古典小說筆記論叢 · 宋平話《碾玉觀音》

(一) 宋平話在中國小說史上的地位,是與唐傳奇雙峰並峙的。它繼承了唐代講唱文學的韻散合糅的形式和傳奇小說的現實主義與浪漫主義相結合的創作方法,並在一定程度上受了六朝志怪的影響;而「而取材多在近時」,①著重反映當代的現實。它的這些內容和形式的特色,顯示著小說體裁演進的痕跡。 「說話」本來並不始於宋代,唐朝市民文藝中已有由藝人說故事的「市人小說」;清末敦煌千佛洞出現的《唐太宗入冥記》、《孝子董永傳》、《秋胡小說》等五代人抄錄的俗文故事,已帶有很濃厚的白話成分。但是真正「以俚語著書,敘述故事」②的短篇白話小說,還是到宋代才產生。「平話」就是當時的知識分子替說話人記錄或編寫的說話底本,所以也叫做「話本」。 宋代的「說話」是隨著農業、手工業的發展所造成的商業與都市的繁榮而成長的。當時由於市民階層的興起,市民文藝特別是「說話」就盛極一時。不僅說書的藝人很多,家數和門類也分得很細。宋人灌圃耐得翁的《都城紀勝》提到「說話」共有四家,其中「小說」一家又分三類。一類是「銀字兒」,包括講愛情故事的「煙粉」,講神仙鬼怪故事的「靈怪」和講逸事奇聞的「傳奇」。③「說話」人所說人物、故事和所表現的思想意識大多屬於市民階層,因此,反對封建制度、封建思想,要求個性解放、人身和婚姻自由,就成為「平話」的主要內容。從《碾玉觀音》中就可以看出這一點。 (二) 《碾玉觀音》為南宋時的作品。它是《京本通俗小說》的第十卷,明晁瑮的《寶文堂書目》寫作《玉觀音》;馮夢龍編的《警世通言》第八卷《崔待詔生死冤家》也就是這個故事。它寫的是愛情而有鬼魂出現,按前面的分類說,應該屬於「小說」中的「煙粉」而兼「靈怪」。 《碾玉觀音》寫秀秀和崔寧的愛情悲劇,反映當時的市民和封建統治階級的矛盾,暴露統治階級兇殘醜惡的面目,表現了市民階層女子的追求婚姻自由的堅強意志和鬥爭精神。 南宋統治階級在江南偏安一隅,不思抵禦外侮,收復失地,卻一方面厚顏無恥地向金人納貢稱臣,苟延殘喘;一方面加緊剝削和奴役勞動人民,營造宮室,蓄養百工,聚斂珍寶,過著窮奢極欲,荒淫放蕩的生活。當時勞動人民特別是一般處於奴婢地位的婦女不僅沒有人身自由,生命也毫無保障。象這篇平話中所寫的咸安郡王,就是統治階級的代表人物。他家裡養著崔寧這樣的碾玉待詔,為他製造精巧玩物;看見秀秀這樣年輕美貌的女子,立刻要她「入府中來」,而璩公就不得不趕緊「寫一紙獻狀」,把親生女兒送到王府。崔寧有碾玉的本領,他琢出的玉觀音能使「龍顏大喜」;秀秀擅刺繡的技巧,她繡出的花朵「引教蝶亂蜂狂」。這兩個人不僅都善於工藝,而且年貌相當,所以別人全說他倆是「好對夫妻」。咸安郡王雖曾對崔寧說過,將來要把秀秀嫁給他,但只是偶然高興的空話。當秀秀和崔寧逃走後,郡王「出賞錢尋了數日」,一知道秀秀的蹤跡,立刻派人捉來,拿刀要殺,「咬得牙齒剝剝地響」。他認為秀秀是他的奴才和玩物,私自逃走是對他的「尊嚴」的蔑視,所以這樣暴怒。後來雖然聽了夫人的話,把僱傭的崔寧送往臨安府「斷治」,用「身價」買來的秀秀卻被拉入後花園活活打死了。他對秀秀可以憑一時的喜怒來驅使或殺害,這就深刻地揭露了封建制度與統治階級的罪惡;而璩公說的「老拙家寒,那討錢來嫁人?將來也只是獻與官員府第」,更可表明在南宋「繁華」的大都市裡,靠手藝為生的市民生活是怎樣的貧苦。 秀秀是裱畫匠的女兒,她聰明、能幹、熱情、大膽,渴望自由,富有反抗精神。她的性格鮮明地標誌著新興市民階層進步的思想意識。她見過崔寧,又聽到郡王許嫁的話,本來「指望」著這事。可是她知道郡王不可靠,所以遇到機會就「提著一帕子金珠富貴」走出府來。她早已決定去找崔寧,由府堂里出來時,還「自言自語」地盤算,因此撞看崔寧,立即要求帶她「去躲避則個」。接著,她見崔寧既肯讓她到住處「歇腳」,又肯為她買酒壓驚,知道崔寧對她也是有情,就乘著薄醉責問崔寧怎麼忘了郡王許嫁的話和別人的「好對夫妻」的「喝采」。她不容崔寧躲閃,緊跟著就提出「何不今夜我和你先做夫妻?」這是何等熱情、大膽、蔑視禮教!她了解崔寧雖也愛她,但性格懦弱,膽小怕事,就脅迫崔寧:「你如道不敢,我叫將起來,教壞了你……。」這是多麼機智、爽快、口角犀利!當崔寧同意做夫妻,建議馬上逃走時,她毫不猶豫地說:「我既和你做夫妻,憑你行。」這又是何等的堅決! 郭排軍尾隨崔寧到家,秀秀曾「安排酒請他」,囑咐他「千萬莫說與郡王知道」。秀秀不顧生命危險,和崔寧逃跑,是為了追求自由幸福,這時她希望郭排軍不來破壞他們的好事,是完全合乎情理的。被捉之後,崔寧把責任都推到秀秀身上。作者並沒有寫秀秀在這生死關頭表現怎樣,但從她以前的言行和被打死的結果來看,她一定是大無畏地承擔了一切,不曾求饒。甚至可能斥罵過郡王,至於慘死之後,魂靈仍然追隨崔寧到建康,還關心父母,派人接來同住,正說明她是怎樣地熱愛生活,篤於伉儷,而且孝敬雙親。 二次見到郭排軍,她尖銳地斥責他「壞了我兩個的好事」,並且告訴他「今日遭際御前,卻不怕你去說!」這時她已深知這種狗奴才的卑鄙無恥,沒有人性,一定還會去向郡王獻媚告密,所以不再向他求情乞憐,也毫不驚慌失措,而是堅定地展開鬥爭。當郭排軍又來捉她時,她非常鎮靜地答話,梳洗,換衣服,上轎,還「分付了丈夫」。這和漢樂府「孔雀東南飛」中所寫劉蘭芝在被休棄,離開焦家時,還加意地「嚴妝」,並且彬彬有禮地向焦母辭行時的心情一樣,對郡王和郭排軍表現了性格的堅強和極端的蔑視。轎子到了王府,打開轎簾,不見人影,使得「郡王焦躁,把郭立打了五十背花棒」。這不僅是對郭排軍報了仇,也是對郡王的嘲諷,讓他尊嚴掃地,無所用其淫威。 秀秀和崔寧本來是「好對夫妻」,卻活活被郡王拆散,崔寧發遣建康,秀秀慘遭打死,璩公璩婆也因此跳河身亡,可見郡王是怎樣的殘酷。而秀秀的鬼魂去和崔寧團聚時,依然不免於受迫害,以致「容身不得」,這就更加深刻地揭露了封建統治階級的滔天罪惡。但究竟還有個「地下」存在,所以秀秀就扯著崔寧「和父母四個一塊兒做鬼去了」。這樣,郡王也就無可如何。秀秀鬼魂的出現和故事的這樣結束,強烈地表現了人民的憤慨。這是對雙手沾滿人民鮮血的劊子手的有力抨擊,也是含著血淚的極沉痛的控訴。 我們可以說秀秀的反抗精神和堅貞愛情是統一的:她有追求自由幸福的決心,所以勇敢地衝破網羅而逃走;後來愛情生活受到破壞,就堅決地起來反抗、鬥爭,由人而鬼,始終不懈。她和《搜神記》中的吳王小女紫玉,《醒世恆言》中的周勝仙都是我國古小說中可貴的婦女形象。紫玉、周勝仙都執著地愛一個人,因為父親阻礙他們結合,悲愁而死,鬼魂卻和情人成為夫婦,還顯靈替丈夫解脫罪名,她們對愛情的生死不渝與秀秀是一致的。④從這幾個故事裡可以看出我國人民在不同時代內一直進行著反封建、追求婚姻自由的鬥爭。而秀秀因為破壞了封建秩序,被統治者打死,正是這種事件在那個社會中發展的必然結果,充分顯出了這篇平話的現實主義精神。 (三) 這篇平話的情節、結構很能引人入勝。全篇以郭排軍和玉觀音這一人一物作為故事發展的線索。郡王為了答謝官家的戰袍之賜,讓崔寧碾了玉觀音,引出他和秀秀的遇合。由於郭排軍送錢到潭州碰見崔寧,造成秀秀的死亡。皇帝到偏殿賞玩寶物,弄掉玉觀音上的鈴兒,從建康找崔寧來修理,崔寧和秀秀又搬回「行在」居住,這就使郭排軍看到秀秀的鬼魂有了可能,展開了後面的情節。這種在現實基礎上的「巧合」,豐富了作品的故事性。至於秀秀和璩公璩婆的死亡,都不在前面交代,最後才分兩回點明三個人都是鬼,這不僅使讀者感到驚奇而去回味前面的疑竇,也特別讓人覺得他們變成鬼的可哀,增強了悲劇的效果。 在形式方面,《碾玉觀音》也具備一般平話的特點。全篇分作上下兩回。由郡王遊春發現秀秀,到郭排軍去潭州遇見崔寧,是上一回。這裡以十一首詠春的詩詞開頭,導入郡王遊春的情節,由抒情轉為敘事。那些詩詞是用文字貫串,一首一首地引出來。如說這首詞不如另外一首好,蘇東坡、秦少遊說如何,附帶著交代了作者。這一部分叫做「入話」,是起著吸引聽眾注意,增加興趣的作用的。有的平話在詩詞後面還附著一個小故事,與正文內容或正或反的配合映襯,這篇卻是以詩詞作「入話」接上正文,沒再另加故事。由劉兩府詠懷詞引出郭排軍送錢到故事完結是下一回。這裡按下前面的話頭,又從劉兩府詞說起,不僅可以看出故事是分作兩回說,也見出說話人在情節緊張時故作頓挫的慣技。最後四句韻語是結尾,歸納一下全篇的故事,提出了說話人和一般市民對書中四個人物的看法,而後兩句「璩秀娘捨不得生眷屬,崔待詔撇不脫死冤家」也表現了秀秀和崔寧對愛情的主動被動的不同態度。 除去開頭結尾之外,全篇中間還穿插了一些詩詞、對句或駢文,這又各有不同的作用。如上一回寫郡王看見秀秀,叫虞候去找時,那裡有個對句是「塵隨車馬何年盡?情系人心早晚休」。它暗示的郡王見色起意的心理和他後來殺秀秀的原因,也是故事的一個小停頓。下面又用三個對句形容秀秀的美麗,一首《眼兒媚》詞來誇張她刺繡的本領。王府失火時,以駢文來描繪情景;秀秀到崔寧家裡後,用「三杯竹葉穿心過,兩朵桃花上臉來」的對句,來寫她的神態,等於預告讀者她將趁著酒意向崔寧提出結為夫婦的話。「誰家稚子鳴榔板,驚起鴛鴦兩處飛」是上回書的收場語,用象徵的詩句點出崔寧夫婦將要遭遇的悲慘結局。還有開頭的「說話的因甚說這春歸詞?」明是說書的口吻,自問自答,引出下文。後面的「飢餐渴飲,夜住曉行」以及「時光似箭,日月如梭」等等,也是說書常用的套語,後世的舊小說里一直沿用。 《碾玉觀音》的人物描寫有兩點值得一談:第一點是能夠把故事情節的演進和人物性格的發展密切地結合。如秀秀的性格就是在不同的環境和與其他人物的不同矛盾中表現出來的。這就使得形象容易突出,遠勝靜止的描寫。第二點是著重通過動作和對話來刻畫人物。如寫秀秀的鬼魂坐轎趕到北關門喊崔寧時,崔寧明明聽出是秀秀的聲音,卻「不敢攬事,且低著頭只顧走」,連夫妻情分都不顧,可見他的怯懦、自私。秀秀向他要主意,問「我卻如何?」他不敢回答而反問了一句「卻是怎地好?」秀秀說明已經被處分過了,要同他到建康去,他才鬆了一口氣說:「恁地卻好。」這裡深刻地顯示出他的心理狀態,表現了由他的手工業者的卑微社會地位與和豪門貴族的依存關係所造成的性格。 這篇平話的內容也存在著一些重大的缺陷。我們由故事的描述中可以明白地看出秀秀、崔寧慘死的結局和璩公璩婆自殺的悲劇,都是暴虐、兇惡的咸安郡王所造成。這個統治階級的代表者,把秀秀、崔寧這類奴婢和「小民」的性命視同土芥,隨意殺害、處置。由於秀秀的行動破壞了封建秩序,影響了統治者的尊嚴,所以郡王一再地要下毒手,非把她置之死地不可。這正反映出封建制度的殘酷和統治者對人民迫害的嚴重,平話雖然也曾提到郡王「性如烈火,惹著他不是輕放手的」,說明他是個怎樣的人;並在捉回秀秀時,寫出他拿起殺番人的刀,「睜起殺番人的眼兒」要殺害秀秀的狠象;但對他卻有著尊敬和原諒的意思。如說郡王「是個剛直的人」,認為他的發遣崔寧還很寬大;就說明了這一點。作者在最後還把郡王的殺害秀秀說成是「捺不住烈火性」,因為性情暴躁而產生的偶然過失,輕輕地開脫了郡王的罪惡。這就更掩蓋了事物的本質。儘管我們可以解釋說,作者生活在當時的封建社會中,恐怕觸怒統治者,不敢把郡王作為攻擊的主要對象,所以沒有痛加鞭撻;但作者認識的模糊,似乎還是主要的原因。 作品情節的安排還容易使人產生這樣一種錯覺:秀秀逃走,郡王並沒有著急搜尋,如果不是郭排軍多嘴,秀秀可能不被殺害;上層統治者還比較厚道,反倒是他們的手下的走狗特別可惡;因而把憤怒都集中在郭排軍身上。這也是作者處理題材主次不明的結果。大約這位作者的認識正和一般封建社會中的作者的憎恨貪官污吏,卻希望皇帝來革新政治,肅清貪污的看法一樣,是把本末倒置,而不知追究根源的。作為統治者代表的郡王的勢力,既然籠罩著整個封建社會;那麼,即使秀秀不被郭排軍發現,也會讓其他官吏發現,終歸逃不出統治者的魔掌;因而殺害秀秀的兇手還是郡王,而不是郭排軍。作者不能認清這一點,所以沒有明顯地表現故事中的主要矛盾。 平話對於郭排軍的罪惡,僅僅說成是「禁不住閒磕牙」,也顯示了作者認識的局限性。郭排軍冷酷、卑鄙、沒有一點人性,是一個封建統治者的忠實奴才的典型。他和秀秀、崔寧雖然素無仇怨,而為了討好主人,就不管別人的死活,去向郡王揭發秀秀和崔寧結合的事。儘管秀秀曾經安排酒食款待他,請他代守秘密,他也滿口應承;但見了郡王,依舊和盤托出,以致要了秀秀的性命。後來發現秀秀鬼魂和崔寧同居,又去告知郡王,甚至為了要證明秀秀的存在,居然敢勒下軍令狀。作者在這裡寫道:「郭立是關西人,樸直,卻不知軍令狀如何胡亂勒得!」實際上他是充分了解勒軍令狀的嚴重性的。由於要對郡王表示他的「忠誠」,所以甘心用頭顱作賭注。這只是更露出了他的醜惡的奴才性,並不是說明他的什麼樸直、無知。作者這樣描寫,顯然也是一種歪曲。 因為作者沒有把郡王作為攻擊的主要對象,所以寫秀秀的鬥爭性也就受了很大的限制。秀秀所痛恨的只是郭排軍,而不是郡王,結果也不過是使郭排軍抬走一頂空轎,挨了郡王五十背花棒,就認為是「已報了冤讎」。這不免顯得沒有力量,降低了秀秀這個人物的形象的光輝。 另外,平話對主要人物(象秀秀和崔寧)缺乏必要的心理描寫,沒很好地在讀者面前展開他們的內心活動,使人物性格的發展缺乏鮮明的線索,這也是由創作方法上所產生的缺點。 最後我想簡單地談一下「鬼」的問題。除去志怪小說中作怪害人的鬼而外,在古小說和戲劇里出現的鬼,基本上是人們幻想「復活」的人,象本篇的秀秀和他父母的鬼,都充滿人情味。而這種鬼的形象,一般說來是有兩種意義的:一是作為幸福的化身,擺脫束縛,實現理想,如前面提到的紫玉和周勝仙;一是作為復仇的力量,伸張正義,大快人心,如唐傳奇中懲罰李益的霍小玉,元雜劇里活捉王魁的桂英。⑤這兩種形象全具有鬥爭精神,寄託著人民的思想情感:希望自己敬愛的人精神不死,志願得償。秀秀鬼魂的象徵意義,也是這樣。因此,我們可以說,文學作品的鬼雖是幻想的產物,卻有現實的基礎。 注釋: ①② 魯迅的話,見《中國小說史略》第十二篇。 ③ 《都城紀勝》「瓦舍眾伎」條,見古典文學出版社出版的《東京夢華錄(外四種)》,95頁。 ④ 吳王小女紫玉的故事見晉干寶《搜神記》卷十六,周勝仙的故事見明馮夢龍《醒世恆言》卷十四《鬧樊樓多情周勝仙》。 ⑤ 霍小玉事見蔣防《霍小玉傳》。魯迅《唐宋傳奇集》及汪國垣校錄的《唐人小說》都收有此篇。元尚仲賢的《海神廟王魁負桂英》雜劇,佚名的《王魁負桂英》戲文,都寫桂英活捉王魁的故事。可參看譚正璧《話本與古劇》中的《醉翁談錄所錄宋人話本名目考》和《宋元戲文輯佚》中的《王魁負桂英》。後二書皆古典文學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