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小說筆記論叢 · 自序
我從十幾歲的時候,就喜歡看筆記小說,對於志怪搜神一類尤感興趣。舊居北京虎坊橋,庭院幽敞,有一棵小梧桐樹,枝葉茂密,滿地濃陰,到了夏天,我常常拿一本筆記小說坐在樹下,展卷縱觀,至忘寢饋。三十年代初,曾經摹仿紀曉嵐《閱微草堂筆記》的體裁,寫了幾篇《異聞瑣錄》,投寄給天津的天風報,俱得刊載,當時我很高興!後來大學畢業,到天津主編一家日報的副刊,又在大學裡兼一點課,審稿備課,皆須經常閱讀文史典籍,涉獵稍廣;又藉編報的機會,結識了很多位文壇的老前輩,得廣見聞,略窺治學的門徑,知道前此之記述異聞,不過是在作文字遊戲,幼稚可笑;研究筆記小說,也不能一味信手亂翻,漫無選擇。於是請教師友,列書目,訂課程,自漢魏以迄明清的筆記小說代表作,俱加網羅,按時代先後,分主次,別詳略,順序閱讀,以為日課。對每一部書都寫提要,記梗概,評價得失,探討其產生的社會基礎、故事的源流演變以及流傳的端緒,版本的異同等等。即載歷史瑣聞的筆記和以考據辨證為主的筆記,也在我的瀏覽採錄之中。荏苒十年,積稿盈篋。解放後整理編撰,成《魏晉南北朝小說》和《歷代筆記概述》二書,先後出版。因為魏晉南北朝小說與歷代筆記,一直還沒有人寫專著,作系統的論述,所以不辭譾陋,聊事「墾荒」,以補一時的空白。拋磚引玉,佳作尚有待於高賢。
我從一九五六年夏到一九五八年春,還陸續寫了十篇論小說的文章,大部分在刊物上發表過,其中的八篇錄入我的《古典小說論叢》一書,於一九五九年出版。從一九五八年八月,我到商務印書館,參加修訂《辭源》的工作以來,於今二十餘年,我的筆記小說研究一直為辭書研究所代替,只和友人共同輯注了一本《筆記小說案例選編》,寫了十幾篇有關小說筆記的小文而已。現在由於我和南開大學中文系寧宗一副教授共同帶研究生,課題正是筆記小說,不覺提起舊話,想把我在解放後所寫談小說筆記的文章匯為一集,公諸同好。恰好南開大學出版社成立,欲為印行,就按所談作品的內容分成兩部分,俱依時代先後為次第,編成這個小冊子。前一部分談小說,對魏晉南北朝的志怪和軼事小說、唐傳奇、宋平話以及明人的擬話本,晚清的譴責小說等,有所探討。後一部分談筆記,或論一事,或評一書,隨意寫來,不拘形式,亦如筆記體之「雜」而「散」。另外我還寫過一篇《憶劉雲若》,原載寧宗一、李厚基、騰雲同志主編的《古典小說戲曲探藝錄》。劉雲若是天津的著名小說家,於一九五〇年去世,其作品為舊體章回,淵源有自,故以《舊體章回小說家剪影》為標題,將此篇與舊作《略談孔尚任的桃花扇》一文,一齊作為附錄,收在本集的後面。這裡於其中的幾篇文章,略加說明如下:
《魏晉南北朝志怪小說簡論》從政治經濟基礎、思想潮流、宗教影響等等方面,論述魏晉南北朝志怪小說產生和興盛的原因,並舉出《列異傳》、《博物志》、《搜神記》、《搜神後記》、《幽明錄》、《拾遺記》、《續齊諧記》等幾部作品,具體分析了這一時期不同類型的志怪小說的內容與其發展演變的情況。但魏晉南北朝的志怪小說,不僅數量很多,內容也很複雜;本文發表後,雖然曾經修改,收入本集時,又作了不少補充,仍感未能談得很全面,只是大致地勾繪出一個輪廓而已。
《世說新語》為魏晉以來軼事小說的代表作,它記錄了漢末和魏晉這一時期士大夫的許多軼聞遺事,不只作為一種小說體裁,自具特色,對後代的筆記小說,也有深遠的影響,其內容還是研究魏晉思想史的一部分重要材料。《試論世說新語》一文,著重論述這部書所反映的魏晉士大夫思想狀態和生活面貌,對它的價值、影響,作了評價,同時也指出劉義慶編書的基本傾向和此書的主要缺點。
《鄴下風流在晉多》一文,談《世說新語》中的所謂名士風流,是讀書隨筆的性質,不妨視為《試論世說新語》的續作;《讀世說新語注》,對劉孝標註的作用及其中雜入的宋人校語作了初步的分析,可與前兩文算作姊妹篇。
唐人傳奇《補江總白猿傳》,可能是初唐的作品。它寫梁將歐陽紇的妻子被一白猿掠去,後來歐陽設計救回妻子,殺死白猿的故事,帶著很濃厚的神怪色彩;內容是極其荒誕、離奇,並無意義的。但它的寫作技巧,比起魏晉南北朝的志怪小說來,已有了較大的進步,可以當作由志怪到傳奇的發展過程中的能夠顯示進化痕跡的一篇有代表性的作品看;因此,我們在文學史上也還提到它。《略談補江總白猿傳及與其有關的故事》一文,探討了這篇小說的題材來源,指出它在寫作方面的成就,並談到三篇由此衍化而出的作品;把它們內容的異同及其特點,作了簡略的說明和比較。這篇文章只是提出了一些研究的線索;於作品內容,並沒作到深刻的分析和批判。
另一篇傳奇《柳毅傳》,寫書生柳毅和龍女結婚的故事,是一個美麗的民間傳說,具有一定程度的反封建意義,藝術性也相當強。我的小文分析了這篇傳奇的人物性格和故事的現實性,論述了它的形式技巧,對作品的局限性,也作了一些批判。
《碾玉觀音》和《鄭意娘傳》,都是南宋的平話。前一篇暴露南宋的封建統治階級對市民子女的迫害,後一篇寫出在金人統治下的北方人民受異族摧殘的痛苦;都是比較優秀的作品。但這兩篇平話也存在著相同的嚴重缺點:《碾玉觀音》寫璩秀秀的鬼魂,不敢對直接殺害她的郡王作鬥爭,而向幫凶的郭排軍報復;《鄭意娘傳》寫鄭意娘的鬼魂放過大仇敵異族統治者,而把自己的丈夫「活捉」了去;這都轉移和沖淡了故事中的主要矛盾,大大削弱了作品的思想性。我評述這兩篇作品,除了分析人物、情節之外,也對作者認識的模糊、思想的消極作了批判。由於這兩篇平話,都寫愛情的題材,有鬼魂出現,是平話中「煙粉」兼「靈怪」的一類;所以附帶提出了對古典小說、戲曲內「鬼」的形象的初步看法。
《杜十娘怒沉百寶箱》是明人「擬話本」中的傑作,它創造出一個光輝的婦女形象。我的文章分析了杜十娘、李甲、孫富這三個人的性格特點和他們彼此之間的矛盾衝突,並由此進一步說明了造成杜十娘被遺棄的悲劇的社會原因。
《談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一文,則把這部晚清有代表性的譴責小說的內容,作了概括的論述,肯定作品的反帝反封建的基本傾向和作者思想中的民主成分;同時也指出了作者的改良主義思想與在寫作上的不善概括,疏於剪裁,溢惡違真,夸強過分等主要缺點。
小冊偏成,重讀一遍,深慚鈍拙,進詣殊微。如果把治學比作走路,這只能表示我曾經走過一段路,留下一些腳印罷了。
一九八三年六月劉葉秋寫於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