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散文十五講 · 上河東公啟〔1〕

李商隱〔2〕 商隱啟:兩日前,於張評事〔3〕處伏睹手筆,兼評事傳指意,於樂籍中賜一人,以備紉補〔4〕。某悼傷〔5〕以來,光陰未幾。梧桐半死,方有述哀〔6〕;靈光獨存〔7〕,且兼多病。眷言息胤〔8〕,不暇提攜,或小於叔夜之男,或幼於伯喈之女〔9〕。檢庾信荀娘之啟〔10〕,常有酸辛;詠陶潛通子之詩,每嗟漂泊〔11〕。所賴因依德宇,馳驟府庭〔12〕。方思效命旌旄,不敢載懷鄉土〔13〕。錦茵象榻,石館金台〔14〕,入則陪奉光塵,出則揣摩鉛鈍〔15〕。兼之早歲,志在玄門〔16〕,及到此都,更敦夙契〔17〕,自安衰薄,微得端倪〔18〕。 至於南國妖姬,叢台妙妓〔19〕,雖有涉於篇什,實不接於風流。況張懿仙本自無雙,曾來獨立〔20〕,既從上將,又托英僚(21)。汲縣勒銘,方依崔瑗(22);漢庭曳履,猶憶鄭崇(23)。寧復河裡飛星,雲間墮月(24),窺西家之宋玉,恨東舍之王昌(25)。誠出恩私,非所宜稱。伏惟克從至願,賜寢前言,使國人盡保展禽,酒肆不疑阮籍(26)。則恩優之理,何以加焉。干冒尊嚴,伏用惶灼(27)。謹啟。 【注釋】 〔1〕河東公:柳仲郢,華原(今陝西耀縣東南)人,字諭蒙。累官刑部尚書,封河東縣男,尊稱為公。大中五年(851),任東川節度使(治所在四川梓潼縣),聘商隱為節度書記。 〔2〕李商隱(812—858),字義山,號玉谿生,河內(今河南泌陽縣)人。開成二年(837)進士,授秘書省校書郎,補弘農尉。後在各處幕府當幕僚。 〔3〕評事:管獄訟的官。 〔4〕樂籍:古代官家的歌舞女,屬於樂戶的名冊。備紉補:供縫補衣裳,是嫁給他的謙稱。 〔5〕悼傷:悼亡傷痛,指妻死。商隱妻王氏約在這年夏秋間病死。 〔6〕梧桐半死:枚乘《七發》:「龍門之桐,高百尺而無枝,其根半死半生。」比喻妻死己生。述哀:《文選》江淹《雜體詩》有潘岳《述哀》,是悼念亡妻的詩。 〔7〕靈光獨存:王延壽《魯靈光殿賦序》:「自西京未央、建章之殿,皆見隳毀,而靈光巋然獨存。」比自己還活著。 〔8〕眷言:顧戀,懷念。息胤:子女。 〔9〕小於叔夜之男:《晉書·嵇康傳》:「康字叔夜。」「男年八歲」。幼於伯喈之女;《後代書·蔡邕傳》:「蔡邕字伯喈。」《蔡琰別傳》:「琰字文姬,邕之女,少聰慧秀異。年六歲,邕鼓琴弦絕,琰曰第二弦,邕故斷一弦,琰曰第四弦。」 〔10〕庾信荀娘之啟:庾信有《又謝趙王齎息(賜子女)絲布啟》:「某息荀娘。」指柳仲郢送給他子女東西。 〔11〕陶潛通子之詩:陶潛《責子詩》:「通子年九齡,但覓梨與栗。」嗟漂泊:嘆自己在外漂泊,不能照顧子女。 〔12〕因依:依靠。德宇:恩德的庇護處,指府主。馳驟:奔走效力。府庭:指幕府。 〔13〕旌旄:旗子,指節度使。載懷:懷念。 〔14〕錦茵象榻:鋪有錦繡的褥子,飾有象牙的床榻。石館金台:有藏書的石室。有接待賢人的黃金台。這是指府主招賢,給予厚待。 〔15〕光塵:稱人的風采,指府主。揣摩鉛鈍:磨鈍的鉛刀,指磨鍊自己。 〔16〕玄門:指道教。《老子》:「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17〕敦:厚。夙契:早已契合,指早想歸入道教。 〔18〕衰薄:衰弱薄命。端倪:頭緒,得到學道的頭緒。 〔19〕南國妖姬:南方妖艷的婦人。叢台:張衡《東京賦》:「趙建叢台於後。」叢台在趙國,指北方。 〔20〕獨立:李延年歌:「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指無雙說。 〔21〕從上將:即跟從柳仲郢。托英僚:託庇於幕府中英俊的僚屬。 〔22〕崔瑗:《後漢書·崔瑗傳》:「遷汲令。開稻田數百頃,百姓歌之。」《崔氏家傳》:「立碑頌德而祠之。」此指英僚。 〔23〕鄭崇:《漢書·鄭崇傳》,「每見,曳革履。上笑曰:『我識鄭尚木履聲。』」此指柳仲郢。 〔24〕河裡飛星:指七夕渡河的織女星飛來。雲間墮月:雲間的月亮掉下來,指張懿仙下嫁。 〔25〕宋玉:宋玉《登徒子好色賦》:「臣東家之子(女),登牆窺臣三年,至今未許也。」王昌:梁武帝《河中之水歌》:「人生富貴何所望,恨不得嫁東家王。」王指王昌。此指張雖有情,己實無意。 〔26〕展禽:即柳下惠。《荀子·大略》:「柳下惠與後門者同衣而不見疑。」後門者即無宿處之女,同衣而抱於懷中,用衣裹住,無非禮行為。阮籍:《世說·任誕》:「阮公鄰家婦有美色,當壚沽酒。阮常從婦飲酒,醉便臥其婦側。夫始殊疑之,伺察終無他意。」指張與己無關。 〔27〕伏:表敬語。惶灼:惶恐焦灼。 李商隱在柳仲郢幕府里做書記,柳仲郢知道他妻子死了,要把樂籍中最美的張懿仙配給他。他寫信去推辭,先說他跟妻子的感情,像一棵梧桐樹樹根半死半活,妻子像半死的根,他像半活的根,是分不開的,即不能再娶。加上他多病,已有兒女,不想再娶。現在依靠府主,正想效力,來報答府主的厚恩。加上早年就想參加道教,現在更有這種企求,不想再婚。 再講自己平生,雖然寫了艷情詩,但並沒有風流的事。講到張懿仙,是一代最美的佳人,已經跟從上將,又託庇英才,也不宜下嫁給他。他對於張懿仙並無私心,希望府主收回成命。這封信對商隱的生平的認識是有幫助的。商隱寫了不少《無題》詩,一般認為這是他寫的愛情詩,是他別有私情。從這封信里的表白來看,他是沒有的。說明他寫的《無題》詩,是另有寄託。這封信是用四六文來寫的,對研究唐代的四六文,也是有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