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散文十五講 · 第一講 古代散文的欣賞
我國的古代散文,跟古代詩歌一樣,都是源遠流長,有不少傳誦的名篇。欣賞古代散文的名篇,有助於豐富我們這方面的知識,提高我們對古代散文的欣賞力,體會古代散文的感染作用,從中取得借鑑。
欣賞古代散文,第一要弄清楚那篇散文在講什麼,即弄清楚作者的用意。有一些古代散文,它的用意有時不明白說出,有待於體會,像司馬遷《報任安書》便是。這封信里講了「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這是極有名的話,這也是篇極有名的散文,但這篇究竟在講什麼,卻引起了疑問。這篇是給任安的回信,任安寫信給他,勸他「推賢進士」,即向漢武帝推薦賢人。那司馬遷的回信,只要說他因為李陵戰敗投降匈奴,他替李陵說話,因此得罪,受到宮刑,他身已殘廢,沒資格推薦賢人,就已經夠了。可是信里還講屈原放逐作《離騷》,孫臏砍了膝蓋骨作兵法,來比他的作《史記》。再說他在受宮刑前就在著作《史記》,跟屈原、孫臏不一樣,那他講這些幹什麼?而且,信里又提到任安犯了死罪,不久要被處決,這跟他這封覆信又有什麼關係?因此包世臣在《藝舟雙楫》的《復石贛州書》里說,這封信是兩千年來沒有人能讀懂的。他認為任安是在監牢里寫信給司馬遷,請他救自己,不好明說,只好說請他推薦賢才。所以他的回信,提到任安「犯了不測之罪」,「涉旬月,迫季冬」。再過十天或一月,迫近冬季,就要處決了。他提到替李陵說了幾句好話,就受了宮刑。所以他不能救任安。他受了奇恥大辱的宮刑,沒有死,為了著作《史記》,他是為《史記》活著。暗示他不能救任安,他一救任安,就得被殺,他的《史記》就著不成了。包世臣因此說兩千年來沒有人讀懂這封信,誇耀只有他讀懂了。
包世臣的話對不對呢?這就要靠知人論世了。《漢書·司馬遷傳》里說,益州刺史任安寫信給司馬遷,可見任安是在做益州刺史時寫信的,不是在監牢里寫信的。任安寫信後,被調到京里來做護北軍使者。武帝征和二年(公元前91年),江充說太子宮內有巫蠱氣,因為他在太子宮裡挖出桐木人。其實桐木人是他帶進去的,用來誣陷太子咒死武帝。太子被逼假造武帝的詔書,說江充謀反,殺了江充。太子召護北軍使者任安發兵,任安接了太子節。太子與丞相劉屈氅戰,任安不發兵。太子戰敗自殺。武帝認為任安在觀望,太子勝了,他接了太子節;太子敗了,他不出兵。因此把他關在牢里,判了死刑,準備處決。司馬遷的信里說:「會東從上來」,「今又薄(迫)從上雍」。武帝太始四年(公元前93年)三月,司馬遷從武帝東封泰山;十二月,從武帝西巡雍州。覆信里又說:「曩者辱賜書」,說明任安的信是以前寫的,即在太始四年前寫的。巫蠱之獄在征和元年至征和二年間(公元前92—前91年),任安的信是公元前93年以前寫的,任安犯罪是在公元前92—前91年。任安的信寫在巫蠱之獄前一年或兩年,是他在益州刺史任上寫的。因此,包世臣的解釋是不對的。再說,《漢書·司馬遷傳》里先寫司馬遷寫成了《史記》,再寫《報任安書》,司馬遷在覆信里也講已經寫成了《史記》。包世臣說他因為《史記》沒有寫成而不能救任安也不對。
那麼任安在做益州刺史時,寫信給司馬遷,司馬遷為什麼不寫回信?到任安快要被處決前才寫這封大發牢騷的信呢?原來任安勸他推薦賢才,就是想請他推薦自己進京做官。司馬遷收到信後,碰上武帝調任安進京做護北軍使者,任安的目的已經達到,加上司馬遷又忙著跟武帝東封泰山,西巡雍州,所以沒有寫回信。到任安快要被處決時,他怕任安死了,「是仆終已不得舒憤懣以曉左右,則長逝者魂魄,私恨無窮」,所以寫回信。任安有什麼「私恨」,他有什麼「憤懣」呢?原來任安接了太子節,不出兵,是犯了罪。不過太子是假造武帝詔書來發兵的,當時事起倉促,只有接近武帝的人才知道詔書是假的,任安怎能知道。他接太子節,當是相信武帝命令太子發兵的。但很快知道丞相出兵與太子戰,說明詔書是假的,因此他不出兵,那他沒有死罪。武帝判了他死罪,使司馬遷想起他替李陵說了話,不該處宮刑,卻受到宮刑。當時判刑的可以出錢贖罪,可是他沒有錢。當時任安不該處死卻被判死罪,任安也沒錢贖罪。因此提到任安有「私恨」,引起了他的「憤懣」,所以在信里大發牢騷,表示對任安即將處死的不平,含有他無法救任安的意思。那麼要了解司馬遷寫這封信的用意,就要了解當時的情況,即知人論世。讀其他名篇,跟當時情況有關的,也要知人論世,了解當時的情況,才能了解作者的用意,作深入體會。
第二,欣賞古代散文,要深入進去,還需要找問題,作全面的探討。包世臣在《藝舟雙楫·復李邁堂祖陶書》里提出問題,認為司馬遷《史記》中的《六國表序》跟《秦始皇本紀贊》有矛盾,看到了疑問,再反覆讀書,能夠深入進去。他認為《六國表序》開頭講秦襄公祭上帝,就是違反禮制,因為只有天子可以祭上帝,秦襄公是諸侯,是不能祭上帝的。又講秦國「先暴戾,後仁義」。司馬遷是反對秦國的違反禮制,又暴虐的。又說:「秦取天下多暴,然世異變,成功大。」秦國既然暴虐,為什麼又說它成功大呢?又提出「法後王」來,即指漢朝效法秦朝。司馬遷是漢朝人,不好批評漢朝,所以在《六國表序》里用了曲筆,為了維護漢朝,所以對秦國的違反禮制和暴虐雖然不滿,還說它成功大。包世臣又指出《秦始皇本紀贊》里引了賈誼的《過秦論》,批評秦朝的滅亡,是由於不行仁義。這跟《六國表序》里說秦國「先暴戾,後仁義」卻「成功大」,不是矛盾嗎?因此他認為司馬遷說秦朝不行仁義而滅亡,是他的看法;說秦國暴虐而成功大,是為了維護漢朝的學習秦朝說的,不是真心話。包世臣這樣找矛盾,想對司馬遷的散文作深入探索本意是好的,但他缺乏全面探討,所以他的看法不正確。司馬遷在《六國表序》里,一方面批評秦國違反禮制,又殘暴;另一方面指出:「然世異變,成功大。傳曰『法後王』何也?以其近己而俗變相類,議卑而易行也。學者牽於所聞,見秦在帝位日淺,不察其終始,因舉而笑之,不敢道,此與以耳食何異。悲夫!」他指出時代不同,應該改變才有大的成功,所以要「法後王」;又因為跟自己時代相近,世俗的變化相類似,議論淺近,容易實行。在這裡指出秦國的成功在於能夠適應時代變化。讚美漢朝的「法後王」,即效法秦朝的政治制度,批評不敢講秦朝制度的人。那他在《秦始皇本紀贊》里為什麼又批評秦朝不行仁義而亡呢?這是兩回事。他讚美的是秦國能適應時代的變化,制定新的法制;他反對的是秦朝不行仁義。他認為漢朝在法制上應該繼承秦朝,在對待人民的態度上應該實行仁義。對他來說,這兩者並不矛盾。因此,在閱讀古代散文時,既要找問題,還要作全面了解,才能作深入探討。
第三,可作比較。古代散文寫同一件事的,可以通過比較來分辨哪個寫得好。像寫鴻門宴,《史記》、《漢書》里都寫了,就可拿來比較。《史記·項羽本紀》里寫道:
項王項伯東向坐,亞父南向坐,亞父者,范增也,沛公北向坐,張良西向侍。范增數目項王,舉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項王默然不應。范增起,出召項莊,謂曰:「君王為人不忍,若(汝)入前為壽,壽畢,請以劍舞,因擊沛公於坐,殺之。不者,若屬(汝輩)皆且為所虜矣。」莊則入為壽。壽畢,曰:「君王與沛公飲,軍中無以為樂,請以劍舞。」項王曰:「諾。」項莊拔劍起舞,項伯亦拔劍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莊不得擊。
就這一小段,《漢書》寫在《高祖本紀》里,把五人的座位方向刪了,只說:「范增數目羽擊沛公,羽不應。」把「舉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刪了,把「默然」刪了。范增對項莊說的「若入前為壽,壽畢,請以劍舞」,簡作「汝入以劍舞」。這段下面,《史記》作,「於是張良至軍門,見樊噲。樊噲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甚急,今者項莊拔劍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噲曰:『此迫矣,臣請入,與之同命。』」這些話《漢書》里都刪了。《史記》里細緻生動的描寫,《漢書》里大多略去,保留一些情節。大概《漢書》要把《史記》的文學散文改為歷史。從文學散文的角度看,《漢書》比《史記》差遠了。這也說明文學散文要寫人物的精神面貌,與歷史重在記事不同。
再像評論人物,像《論語·述而》里。子貢問:「伯夷、叔齊,何人也?」孔子說:「古之賢人也。」問:「怨乎?」說:「求仁而得仁,又何怨?」這是指伯夷、叔齊是孤竹君的兒子,孤竹君遺囑立叔齊為君,叔齊讓位給哥哥伯夷,伯夷說這是父命,不肯受,兩人互讓,一同逃走。孔子稱互讓為「仁德」,他們求仁得仁,沒有怨。當時衛出公要孔子出來做官,孔子因出公不肯把君位讓給他的父親,認為出公無禮,因此不肯出來做官。他讚美伯夷、叔齊無怨,正說明自己不出來做官,也是無怨。孔子就讓位這件事來讚美伯夷、叔齊,在當時爭權奪利的風氣中,是有諷刺作用的。司馬遷在《史記·伯夷列傳》里,說伯夷、叔齊反對周武王伐紂,因此不食周粟,在首陽山採薇。「及餓且死,作歌。其辭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兮。神農虞夏,忽焉(然)沒兮,我安適歸(回到何處)矣。吁嗟徂(往,指死)兮,命之衰(指不利)矣。』遂餓死於首陽山。由是觀之,怨耶非耶?」司馬遷採用了伯夷、叔齊餓死前作的歌,認為伯夷、叔齊是怨的。司馬遷用了伯夷、叔齊餓死悲歌的材料,說天道無知,不能幫助善人,這是結合他自己的遭遇說的。他替李陵說話,受到宮刑,因此借伯夷、叔齊來表示他的怨。司馬遷在這裡指出「天道無知」,是進步的。不過司馬遷引的歌里,把武王伐紂說成以暴易暴,不符合歷史的記載。韓愈寫了《伯夷頌》,稱讚伯夷:「士之特立獨行,適於義而已。不顧人之是非,皆豪傑之士,信道篤而自知明者也。」韓愈讚美伯夷的特立獨行,指他不怕得罪武王,敢於反對伐紂。不過他的文章里有個矛盾。他認為伯夷是「適於義」,即認為伯夷的反對武王伐紂是正義的,那麼武王伐紂就成了不義的了,可他又說:「武王、周公,聖人也,以天下之賢士與天下諸侯而往攻之,未嘗聞有非之者也。」從這句話來看,武王伐紂應該是正義的,伯夷的反對武王伐紂,又怎麼是義的呢?原來韓愈是借伯夷來讚美自己,借伯夷的反對武王伐紂,來比自己的敢於反對唐憲宗迎佛骨進宮。借伯夷的特立獨行來讚美自己的特立獨行,認為自己是正義的,所以也稱伯夷是義。當時人稱皇帝是聖人,所以稱「武王、周公,聖人也」。所以他寫《伯夷頌》沒有感到有什麼矛盾,因為他的《論佛骨表》是正義的。但就韓愈的《伯夷頌》看,上面指出的矛盾是存在的。倘武王伐紂是正義的,那麼伯夷的反對就不義,伯夷的特立獨行就不該歌頌了。王安石也作了《伯夷頌》,說:「伯夷嘗與(姜)太公聞西伯(周文王)善養老而往歸焉。當是之時,欲夷(滅)紂者,二人之心豈有異耶?及武王一奮(奮起伐紂),太公相之,遂出元元(人民)於塗炭之中。伯夷乃不與,豈伯夷欲歸西伯而志不遂,乃死於北海耶?」「嗚呼,使伯夷之不死,以及武王之時,其烈(功)豈下太公哉?」王安石這樣讚頌伯夷,說伯夷會幫武王伐紂,實際上是希望當時的前輩,贊助他實行變法,一起建功立業。這是對當時反對變法的人說,伯夷不會反對武王伐紂,你們也不要反對變法,要像伯夷那樣贊助伐紂來贊助變法。不過這篇贊也有個缺點:歷史上只有伯夷反對武王伐紂,沒有讚美伐紂的說法,因此王安石這樣說沒有根據。通過這樣比較,我們既了解以上這些講伯夷的文章,都是古為今用,借伯夷來替自己說話。其中講得確切的是孔子;司馬遷提出天道無知是進步的,但引用的歌詞有問題;韓愈的頌有矛盾;王安石的頌沒有根據,憑空設想,更不行。通過比較,我們得知,材料和論點一定要切合,有根據,沒有矛盾,這樣才能成為完美的論文。
第四,通過比較,還可以探索古代散文的繼承和發展,即把兩家有關係的散文來作比較,看他們的相類似和不同。歐陽修的散文有繼承韓愈散文的,但又有發展。拿歐陽修的《梅聖俞詩集序》同韓愈的《送孟東野序》比,就可看出來。韓愈在序里提出「大凡物不得其平則鳴」,即「不平則鳴」的著名論點。歐陽修在序里提出:「蓋愈窮則愈工」,即「窮而後工」的著名論點。窮困不得志才有不平,不平的鳴聲才好,所以「窮而後工」就從「不平則鳴」來的。但韓愈說:「其在唐虞,咎陶、禹其善鳴者也」,「伊尹鳴殷」,「周公鳴周」。結合「不平則鳴」來看,受到壓抑,才有不平。咎陶、禹、伊尹、周公都是掌權的人,談不上什麼「不平」,就跟「不平則鳴」聯不上了。又說:「唐之有天下,陳子昂、蘇源明、元結、李白、杜甫、李觀,皆以其所能鳴。其存而在下者,孟郊東野始以其詩鳴。」這裡,韓愈把李白、杜甫說成是「以其所能鳴」,說孟郊「始以其詩鳴」,用個「始」字,說以詩鳴的是孟郊開頭,那在孟郊以前的李白、杜甫都不是以詩鳴了嗎?這是一;說孟郊「存而在下」,好像李白、杜甫都是在上了,這是二;又說:「抑不知天將和其聲,而使鳴國家之盛耶?抑將窮餓其身,思愁其心腸,而使自鳴其不幸耶?」使「鳴國家之盛」,就同「不平則鳴」相矛盾。韓愈的序就有這些問題,這說明韓愈序創見不錯,但邏輯性差一點。
歐陽修序講「窮而後工」,從「詩人少達而多窮」來的,指出「蓋世所傳詩者,多出於古窮人之辭也」,從實際情況來說,又指出「蓋愈窮則愈工」,是「窮而後工」。不提到得意的達官貴人,這就沒有矛盾。這篇講梅聖俞「困於州縣,凡十餘年」,「聖俞亦自以其不得志者,樂於詩而發之」,都是講梅聖俞的詩是窮而後工。韓愈序從唐虞三代講到唐朝,像有意在做文章。歐陽修序只從梅聖俞身上講,講他的窮困,講王文康讚美他的詩說:「二百年無此作矣!」講得比較自然,邏輯性強。從風格看,劉大櫆稱韓愈序「雄奇創辟,橫絕古今」;林雲銘稱歐陽修序「婉曲淋漓,感嘆欲絕」。這是善於借鑑而又加以變化的一例。
這樣,就欣賞古代散文來說,先弄清楚古代散文的用意,體會到作者在散文中所表達的思想感情(包括他沒有說出來的言外之意),才有助於我們的欣賞。接著,要對古代作家的散文作全面的探討,把作者所作的有關的散文,結合起來看,看得更為深入。要發現問題,解決問題,才能深入進去。第三,還可對寫同一題材的散文作比較,通過比較,看出不同作者對同一題材的取捨和用意,分別他們所寫散文的得失和高下,提高我們的欣賞力。從古代散文的思想性到藝術性都可以作探討。第四,這種比較,還可以跟古代散文的繼承和發展聯繫起來,那就超出了對個別散文的欣賞,對個別散文家的研究,接近於對古代散文史的探索了。就散文史的發展演變來看,看到唐代散文跟宋代散文的不同,通過對唐代韓愈散文跟宋代歐陽修散文的比較,逐步弄清楚他們的繼承和發展,進而弄清楚唐宋散文的演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