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漢語常識 · 古代漢語常識
第一章
什麼是古代漢語
古代漢語是跟現代漢語相對的名稱:古代漢族人民說的話叫作古代漢語。但是,古人已經死了,現代的人不可能聽見古人說話,古人的話只能從古代留傳下來的文字反映出來。因此,所謂古代漢語,實際上就是古書里所用的語言。
語言是發展的,它處在不斷的變化中。中國的文化是悠久的,自從有文字記載到今天,已經有三千多年的歷史。所謂古代漢語,指的是哪一個時代的漢語呢?是上古漢語,是中古漢語,還是近代漢語呢?
的確是這樣。我們如果對古代漢語進行嚴格的科學研究,的確應該分為上古時期(一般指漢代以前) 、中古時期(一般指魏晉南北朝隋唐) 、近代時期(一般指宋元明清) ,甚至還可以分得更細一些。那樣研究下去,就是「漢語史」的研究。但是,那是漢語史專家的事情,一般人並不需要研究得那樣仔細,只要籠統地研究古代漢語就行了。
研究古代漢語不分時代,大致地說,也還是可以的。封建社會的文人們喜歡仿古,漢代以前的文章成為他們學習的典範。中古和近代的文人都學著運用上古的詞彙和語法,他們所寫的文章脫離了當時的口語,儘可能做到跟古人的文章一樣。這種文章叫作「古文」,後來又叫作「文言文」(用文言寫的詩叫作「文言詩」) 。我們通常所謂古代漢語就是指的這種「文言文」。照原則說,文言文是不變的,所以我們可以不分時代研究古代漢語。當然,仿古的文章不可能跟古人的文章完全一樣,總不免在無意中夾雜著一些後代的詞和後代的語法。不過那是罕見的情況。
歷代都有白話文。近代的文學作品中,白話文特別多,如《水滸傳》《儒林外史》《紅樓夢》等。這些也都屬於古代漢語,但是一般人所說的古代漢語不包括近代白話文在內,因為這種白話文跟現代漢語差不多,跟文言文的差別卻是很大的。
這本小冊子所講的古代漢語就是文言文,所以不大談到歷史演變,也不談到古代白話文。這裡先把古代漢語的範圍交代清楚,以後講到古代漢語的時候,就不至於引起誤解了。
第二章
為什麼要學習古代漢語
為什麼要學習古代漢語?首先是為了培養閱讀古書的能力,以便批判地繼承祖國的文化遺產;其次是因為古代漢語對現代語文修養也有一定的幫助。現在把這兩個理由分別提出來談一談。
第一,中國有幾千年文化需要我們批判地繼承下來。我們每一個人或多或少地總要接觸古代文化。有時候,是別人先讀了古書,然後用現代語言講給我們聽,例如我們所學的中國史就是這樣。有時候,是別人從古書中選出一篇文章或書中的某一章節的原文,加上註解,讓我們閱讀,例如我們所學的語文課,其中有一部分就是這樣。將來我們如果研究歷史,就非直接閱讀古代的史書不可;如果研究古典文學,也非直接閱讀古代的文學作品不可。研究哲學的人必須了解中國的哲學史,研究政治的人必須了解中國歷代的政治思想,研究經濟的人必須了解中國歷代特別是近代的經濟情況,他們也必須直接閱讀某些古書。學音樂的人有必要知道點中國音樂史,學美術的人有必要知道點中國美術史,他們也不免要接觸古書。就拿自然科學來說,也不是跟古書完全不發生關係的。學天文、數學的,不能不知道中國古代天文學和數學的輝煌成就;學醫學、農學的,不能不知道中國古代醫學上、農學上有許多寶貴的經驗;學工科的,也不能不知道中國古代不少工程是走在世界建築學的前面的。當然,我們也可以靠別人讀了講給我們聽,或用現代白話文寫給我們看,但是到底不如自己閱讀原文那樣親切有味,而且不至於以訛傳訛。
在中學時代,還不能要求隨便拿一本古書都能看懂,但是,如果多讀些文言文,就可以打下良好的基礎。
我們研究中國古代文化,必須剔除其糟粕,吸收其精華。但是,如果我們連書都沒有讀懂,也就談不上辨別精華和糟粕了。因此,培養閱讀古書的能力,是批判地繼承文化遺產的先決條件。
現代漢語是從古代漢語發展來的,現代漢語繼承了古代漢語的許多詞語和典故。因此,我們的古代漢語修養較高,對現代文章的閱讀能力也就較高。像「力爭上遊」的「上游」(河流接近發源地的部分) ,「務虛」的「務」(從事於) ,本來都是文言詞,現在吸收到現代漢語來了。毛主席說:「我們還要學習古人語言中有生命的東西。由於我們沒有努力學習語言,古人語言中的許多還有生氣的東西我們就沒有充分地、合理地利用。當然我們堅決反對去用已經死了的語彙和典故,這是確定了的,但是好的仍然有用的東西還是應該繼承。」我們應該認識到,學習古代漢語,不但可以提高閱讀文言文的能力,同時也可以提高閱讀現代書報的能力和寫作的能力。
第三章
怎樣學習古代漢語
現代漢語是從古代漢語發展來的,我們學習古代漢語,無論如何不會像學外國語那樣難。但是,由於中國的歷史長,古人距離我們遠了,我們學習古代漢語還是有一定困難的。一般說來,越古就越難。要克服學習上的困難,就應該講究學習的方法。
第一,是讀什麼的問題。中國的古書,一向被稱為「浩如煙海」,是一輩子也讀不完的。我們學習古代漢語,必須有所選擇。我們應該選讀思想健康而又對後代文言文有重大影響的文章。上古漢語是文言文的源頭,所以我們應該多讀一些漢代以前的文章,當然中古和近代的也要占一定的比重。
整部的書不能全讀,可以選擇其中的精華來讀。
初學古代漢語,應該利用現代人的選本。首先應該熟讀中學語文課本中的文言文和文言詩。這是經過慎重選擇的,思想健康,其中大部分正是對後代文言文有重大影響的文章。其次,如果行有餘力,還可以選讀《古代散文選》(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 和《古代漢語》(中華書局出版) 。這兩部書分量太重,最好請老師代為挑選一些,不必全讀。
初學古代漢語不應該貪多:先不忙看《詩經選》《史記選》等,更不必全部閱讀《論語》《孟子》等。「貪多嚼不爛」,這是我們應該引以為戒的。
第二,是怎樣讀的問題。最要緊的是先把文章看懂了。不是浮光掠影地讀,不是模模糊糊地懂,而是真懂。一個字也不能放過,決不能不求甚解。這樣,就應該仔細看註解,勤查工具書。
中學語文課本、《古代散文選》、《古代漢語》等書都有詳細的註解。仔細看註解,一般就能理解文章的內容。有時候,每一句話都看懂了,就是前後連不起來,那就要請教老師。讀文章要順著次序讀,有些詞語在前面文章的註解中解釋過了,到後面就不再重複了。
所謂工具書,這裡指的是字典和辭書。字典是解釋文字的意義的,如《新華字典》,辭書不但解釋文字的意義,還解釋成語等,如《辭源》《辭海》。《辭源》《辭海》是用文言解釋的,對初學來說,也許嫌深了些。《新華字典》雖然是為學習現代漢語編寫的,但是對學習古代漢語也很有幫助,因為其中也收了許多比較「文」的詞義(如「湯」字當「熱水」講) ,並且收了許多比較「文」的詞(如「夙」音 sù,就是「早」) 。
有了註解,為什麼還要查字典呢?因為做註解的人不一定知道讀者的困難在什麼地方:有時候讀者很容易懂的地方有了註解,讀者感到難懂的地方反而沒有註解。查字典是為了補充註解不足之處。學習古代漢語的人必須學會查字典,並且養成經常查字典的習慣。
在學習的過程中,可以試著翻譯一兩篇文章作為練習。但是初學的時候不要找現成的白話譯文來看,那樣做是沒有好處的。正如外語課本不把課本翻譯出來一樣,中學語文課本也沒有把文言文譯成白話文。假如譯成白話文,就會養成讀者的依賴性,不深入鑽研原文,以了解大意為滿足,這樣就會影響學習的效果。
學習古代漢語的人,常常是學一篇懂一篇,拿起另一篇來仍舊不懂。所以需要學習關於古代漢語的一般知識,以便更好地提高閱讀古書的能力。關於古代漢語的一般知識,大致可以分為三個方面:第一是關於文字的知識,第二是關於詞彙的知識,第三是關於語法的知識。掌握了這三方面的知識,就能比較容易地閱讀一般文言文。這本小冊子主要是大略地講講這三方面的知識。掌握了這些淺近的知識以後,可以為閱讀一般文言文打下良好的基礎,以後要提高就容易了。
第四章
古代漢語的文字
古代漢語是用文字記載下來的,所以學習古代漢語就先得識字。這些字雖然跟現代漢語的字基本上一樣,但是意思不完全一樣,寫法也不完全一樣,所以需要講一講。這裡分為四個問題來講:(一)字形和字義的關係;(二)繁體字;(三)異體字;(四)古字通假。
(一)字形和字義的關係
字形是字的形體,字義是字的意義。漢字有這樣一個特點,就是字形在一定程度上表示字義。字的最初的一種意義叫作「本義」,字的其他意義一般是由本義生出來的,叫作「引申義」。本義和字形是有關係的,懂得這個道理,有助於了解古代漢語的字義。現在舉些例子加以說明。
〔涉〕「涉」的本義是蹚著水過河,所以左邊是「水」(「 氵」就是水) 。古文字的「涉」更加形象,寫作「 」,畫的是前後兩隻腳,中間一道河。後來左邊寫成三點水,右邊寫成「步」字,其實「步」字上半代表一隻腳(即「止」字) ,下半代表另一隻腳(即反寫的「止」字,「 」,不是「少」) 。蘇軾《日喻》「七歲而能涉」,其中「涉」字是用的本義。《呂氏春秋·刻舟求劍》① 「楚人有涉江者」,其中「涉」字用的是引申義,那不是蹚著水過河,而是乘舟過河。後來又引申為牽涉、涉歷。
〔操〕〔持〕這類字叫作形聲字,左邊是形符(又叫意符) ,表示意義範疇;右邊是聲符,表示讀音(形符也可以在右邊、上面、下面,聲符也可以在左邊、上面、下面) 。「操」「持」都是拿的意思,所以以手(扌) 為形符。「操」從喿聲(「喿」即「噪」字) ,「持」從寺聲。《韓非子·鄭人買履》:「而忘操之。」蒲松齡《狼》:「弛擔持刀。」這兩個字也有細微的分別:「操」又指緊握,引申為操守、節操;「持」泛指拿。
〔墜〕「墜」(墜) 本作「隊」,從阜(阝) ,㒸聲(「㒸」即「遂」字) 。阜是高大的山,從高山掉下來叫作「隊」,引申為泛指墜落。《荀子·天論》:「星隊木鳴,國人皆恐。」後來加土作「墜」(墜) ,以區別於隊伍的「隊」(隊) 。《呂氏春秋·刻舟求劍》:「其劍自舟中墜於水。」
〔契〕〔鍥〕「契」是刻的意思。《呂氏春秋·刻舟求劍》:「遽契其舟。」據《說文》,契刻的「契」寫作「栔」,從木,㓞、聲(「㓞」音鍥) 。其所以從木,因為木是刻的對象。契字又作「鍥」。《荀子·勸學》:「鍥而舍之,朽木不折;鍥而不捨,金石可鏤。」「鍥」從金,契聲。其所以從金,因為金是刻的工具(刻刀是金屬做的) 。
〔載〕「載」從車,聲(「」音哉) ,本義是車載。《史記·孫臏》:「竊載與之齊。」引申則船載也叫「載」。柳宗元《黔之驢》:「有好事者船載以入。」
〔窺〕「窺」從穴,規聲。「穴」是窟窿,從窟窿里看,叫作「窺」。如「管中窺豹」,引申為偷看。柳宗元《黔之驢》:「蔽林間窺之。」
〔駭〕「駭」從馬,亥聲,本義是馬驚。《漢書·枚乘傳》:「馬方駭,鼓而驚之。」引申為泛指害怕。柳宗元《黔之驢》:「虎大駭。」
〔鳴〕「鳴」從鳥從口。這類字叫作會意字。會意字沒有聲符,而有兩個或三個形符。鳥口出聲叫作「鳴」。《詩經·鄭風·風雨》:「風雨如晦,雞鳴不已。」引申為泛指禽獸昆蟲的叫。柳宗元《黔之驢》:「他日,驢一鳴。」
〔顧〕「顧」(顧) 從頁,雇聲(「雇」音戶 )。「頁」不是書頁的「頁」,而是音頡( xié) 。「頁」是頭的意思。「顧」是回頭看,所以從頁。蒲松齡《狼》:「顧野有麥場。」
〔薪〕「薪」從艸(艹) ,新聲。「薪」的本義是草柴。蒲松齡《狼》:「場主積薪其中,苫蔽成丘。」也指木柴。《詩經·齊風·南山》:「析薪如之何?匪斧不克。」
〔弛〕「弛」從弓,也聲,本義是把弓弦放鬆。《左傳·襄公十八年》:「乃弛弓而自後縛之。」引申為泛指放鬆。蒲松齡《狼》:「弛擔持刀。」
〔尻〕〔尾〕「尻」從屍,九聲,是形聲字。「尾」,從屍,從毛,是會意字。「屍」,金文作 ,側看像人臥之形。從屍的字,表示人體的部分。「尻」是屁股,「尾」是尾巴。據《說文》說,古人和西南夷人喜歡用毛作尾形以為裝飾,所以「尾」字從毛。蒲松齡《狼》:「身已半入,止露尻尾。」
〔賤〕「賤」從貝,戔聲。「賤」的本義是價格低,所以左邊是「貝」(上古時代,貝殼被用為貨幣) 。白居易《賣炭翁》:「心憂炭賤願天寒」,其中「賤」字是用的本義。引申為地位低。
〔駕〕「駕」從馬,加聲。「駕」的本義是把車軛放在馬身上(駕車就是趕車) ,所以下邊是「馬」。白居易《賣炭翁》「曉駕炭車輾冰轍」,其中「駕」字是用的本義。引申為駕馭。
〔險〕「險」(險) 從阜,僉聲。「險」的本義是險阻,所以其字從阜,阜就是山。《列子·愚公移山》:「吾與汝畢力平險。」
(二)繁體字
漢字簡化,是中國文化史上一件大事。由繁體變為簡體,易寫易認,人們在學習上方便多了。但是古書是用繁體字寫的,我們目前還不能把所有的古書都改成簡體字。我們學習古代漢語,最好認識繁體字,因為將來讀到古書原本時,總會接觸到繁體字的。
並不是每一個字都有繁簡二體,例如「人」「手」「足」「刀」「尺」等字,從古以來筆畫簡單,不需要再造簡體。有些字,筆畫雖不簡單(例如鞭子的「鞭」) ,到目前為止,也還沒有簡化。但是,有許多字已經簡化了。
漢字簡化,最值得注意的是同音代替的情況:讀音相同的兩個字或三個字,簡化以後合併為一個字了。這又分為兩種情況。第一種情況是原來兩個(或三個) 繁體字都廢除了,合併為一個簡體字。這裡舉幾個例子。
〔發∶髮〕一律簡化為「發」。古代「發」「髮」不通用,發出、發生的「發」寫作「發」,頭髮的「發」寫作「髮」。例如:
1.齊軍萬弩俱發 。② (《史記·孫臏》)
2.夫因兵死守蓬茅,麻苧衣衫鬢髮 焦。(杜荀鶴《時世行》)
〔獲∶穫〕一律簡化為「獲」。古代「獲」「穫」一般不通用,獲得的「獲」寫作「獲」,收穫的「獲」寫作「穫」。例如:
1.獲 楚魏之師,舉地千里。(李斯《諫逐客書》)
2.春耕,夏耘,秋穫 ,冬藏。(晁錯《論貴粟疏》)
〔復∶複〕一律簡化為「復③ 」。古代「復」「複」不通用:「復」是現代「再」的意思,又解作「恢復」;「複」是「重複」。例如:
1.居十日,扁鵲復 見。(《韓非子·扁鵲見蔡桓公》)
2.則吾斯役之不幸,未若復 吾賦不幸之甚也。(柳宗元《捕蛇者說》)
3.每字有二十餘印,以備一板內有重複 者。(沈括《活板》)
4.複 道行空,不霽何虹?(杜牧《阿房宮賦》)
第二種情況是原來兩個(或三個) 字保存筆畫簡單的一個,使它兼代筆畫複雜的一個(或兩個) 。這裡舉幾個例子。
〔餘∶余〕一律寫作「余」。古代「餘」「余」不通用,剩餘的「余」寫作「餘」,當「我」講的「余」寫作「余」。例如:
1.其餘 ,則熙熙而樂。(柳宗元《捕蛇者說》)
2.後百餘 歲有孫臏。(《史記·孫臏》)
3.余 聞而愈悲。(柳宗元《捕蛇者說》)
〔雲∶雲〕一律寫作「雲」。古代「雲」「雲」不通用④ ,雲雨的「雲」寫作「雲」,當「說話」講或當語氣詞用的「雲」寫作「雲」。例如:
1.旌蔽日兮敵若雲 。(《楚辭·國殤》)
2.雲 霏霏而承宇。(《楚辭·涉江》)
3.後世所傳高僧,猶雲 錫飛杯渡。(黃淳耀《李龍眠畫羅漢記》)
4.嘗貽余核舟一,蓋大蘇泛赤壁雲 。(魏學洢《核舟記》)
〔後∶後〕一律寫作「後」。古代「後」「後」一般不通用。「後」是前後、先後的「後」,「後」是后妃的「後」。前後、先後的「後」有時候寫作「後」(罕見) ;后妃的「後」絕不能寫作「後」。例如:
1.今雖死乎此,比吾鄉鄰之死則已後 矣。(柳宗元《捕蛇者說》)
2.媼之送燕後 也,持其踵為之泣。(《戰國策·觸龍說趙太后》)
〔徵∶征〕一律寫作「征」。古代「徵」「征」一般不通用,徵求、徵召、徵驗、徵稅的「征」寫作「徵」,征伐、征途、征徭的「征」寫作「征」。徵稅的「征」寫作「徵」,有時候也寫作「征」,但是征伐的「征」絕不寫作「徵」,徵求、徵召、徵驗的「征」一定寫作「徵」,絕不寫作「征」。例如:
1.爾貢苞茅不入,……寡人是徵 。(《左傳·僖公四年》)
2.昭王南征 而不復,寡人是問。(同上)
3.桑柘廢來猶納稅,田園荒後尚徵 苗。(杜荀鶴《時世行》)
4.任是深山更深處,也應無計避征 徭。(同上)
5.京師學者咸怪其無徵 。(《後漢書·張衡傳》)
〔乾∶幹∶干〕一律寫作「干」(不包括乾坤的「乾」) 。「乾」和「干」同音,「幹」和「干」同音不同調(「幹」去聲,「干」陰平聲) 。古代「乾」「幹」「干」不通用。「乾」是乾燥的「乾」,「幹」是樹幹、軀幹的「幹」(這個意義又寫作「榦」) 和才幹的「幹」,「干」是盾牌(「干戈」二字常常連用) 。例如:
1.凡稻,旬日失水即愁旱乾 。(宋應星《稻》)
2.柏雖大幹 如臂,無不平貼石上。(徐宏祖《游黃山記》)
3.田園寥落干 戈後,骨肉流離道路中。⑤ (白居易《望月有感》⑥ )
以上所述一個簡體字兼代古代多個字的情況是值得特別注意的。但是大多數的情況是一個簡體字替換一個繁體字,如「書」替換了「書」,「選」替換了「選」,「聽」替換了「聽」,等等,只要隨時留心,繁體字是可以逐漸熟悉的。
(三)異體字
所謂異體字,是一個字有兩種以上的寫法。例如「線」字在古書中,既可以寫作「綫」,又可以寫作「線」。「於」字在古書中,既可以寫作「於」,又可以寫作「於」⑦ 。在今天,漢字簡化以後,異體字也只保留一個了,如用「綫」(簡作「線」) 不用「線」,用「於」不用「於」。但是我們閱讀古書,還是應該認識異體字。
廢除異體字,大致有兩個標準。第一個標準是保留筆畫較少的字,第二個標準是保留比較常見的字。這兩個標準有時候發生矛盾。例如「於」字比「於」字筆畫少,但是「於」字比「於」字常見。依照簡化的原則,決定採用了「於」字。又如「無」字比「無」字常見,「傑」字比「傑」字常見,「淚」字比「淚」字常見⑧ ,「無」「傑」「淚」筆畫較少,被保留下來,而「無」「傑」「淚」就廢除了。
有時候,某些異體字不但筆畫多,而且很少用,當然就廢除了。例如:
德∶悳 匆∶悤 奔∶犇
粗∶觕、麤 梁∶樑
這裡不可能把所有的異體字都開列出來。只是舉出一些例子,使大家注意這種現象。我們讀古書的時候遇見異體字,一查字典就解決了。
(四)古字通假
通是通用,假是借用(「假」就是「借」的意思) 。所謂古字通假,就是兩個字通用,或者這個字借用為那個字的意思。古字通假常常是兩個字讀音相同或相近,其中一個算是「本字」,另一個算是「假借字」。例如「蚤」的本義是跳蚤,但是在《詩經》里借用為「早」(《詩經·豳風· 七月》:「四之日其蚤,獻羔祭韭。」) ,在早晨的意義上,「早」是本字,「蚤」是假借字。這種假借字,在上古的書籍里特別多。例如:
1.秦伯說,與鄭人盟。(《左傳·僖公三十年》)
(「說」假借為「悅」。)
2.先生不羞,乃有意欲為收責於薛乎?(《戰國策·齊策》)
(「責」假借為「債」。)
3.距關,毋內諸侯。(《史記·項羽本紀》)
(「距」假借為「拒」,「內」假借為「納」。)
4.願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同上)
(「倍」假借為「背」。)
古字通假的問題是很複雜的,現在先講一個大概,以後還可以進一步研究。
① 引文為課本常選者,篇名多從課本。下同。
② 本書所引例句,為閱讀方便,一般以句號結句,有的與原文標點不盡相同。
③ 舊時字典也有「復」字,但是一般古書不用。
④ 「雲」雖是「雲」的本字,但是在古書中「雲」和「雲」顯然是有分別的。
⑤ 大意是說:戰爭之後,田園荒蕪了,兄弟們在道路上流浪著。
⑥ 這首詩的全名是《自河南經亂,關內阻飢,兄弟離散,各在一處。因望月有感,聊書所懷,寄上浮梁大兄於潛七兄、烏江十五兄,兼示符離及下邽弟妹》。
⑦ 嚴格地說,「於」和「於」是略有分別的。這裡從一般的看法。
⑧ 「淚」字一般只出現在小說里。
第五章
古代漢語的詞彙
詞彙是一種語言裡全部的詞,在漢語裡,一個一個的詞合起來構成漢語的詞彙。我們學習古代漢語,詞彙占著極其重要的地位。如果掌握了古代漢語詞彙,就可以算是基本上掌握了古代漢語,因為古今語法的差別不大,古今語音的差別雖大,但是不懂古音也可以讀懂古書。唯有古代漢語的詞彙,同現代漢語的詞彙差別相當大,非徹底了解不可。下面分為四個問題來談:(一)古今詞義的差別;(二)讀音和詞義的關係;(三)用典;(四)禮貌的稱呼。
(一)古今詞義的差別
古代的詞義,有些是直到今天沒有變化的,例如「人」「手」「大」「小」「飛」等。有些則是起了變化的,雖然變化不大,畢竟古今不同,如果依照現代語來理解,那就陷於錯誤。我們讀古代漢語,不怕陌生的字,而怕熟字,對於陌生的字,我們可以查字典來解決;至於熟字,我們就容易忽略過去,似懂非懂,容易弄錯。現在舉些例子來說明古今詞義的不同。
〔兵〕今天的「兵」指人,上古的「兵」一般指武器。《楚辭·國殤》:「車錯轂兮短兵接。」後代也沿用這個意義,如「短兵相接」,但是也像現代一樣可以指人了。
〔盜〕今天的「盜」指強盜,上古的「盜」指偷(今天還有「盜竊」一詞) 。《荀子·修身》:「竊貨曰盜。」後代也像現代一樣可以指強盜了。如「俘囚為盜耳」(司馬光《李愬雪夜入蔡州》) 。
〔走〕今天的「走」指行路,古代的「走」指跑。如「扁鵲望桓侯而還走」(《韓非子·扁鵲見蔡桓公》) 。注意:即使到了後代,「走」字有時也只指跑,不指行路,如「走馬看花」。現在廣東人說「走」也還是跑的意思。
〔去〕古人所謂「去」,指的是離開某一個地方或某人。如《詩經·魏風·碩鼠》:「逝將去女,適彼樂土。」「去女」應該理解為「離開你」。又如范仲淹《岳陽樓記》:「則有去國懷鄉,憂讒畏譏。」「去國」應該理解為「離開國都」。又如《史記·孫臏》:「魏將龐涓聞之,去韓而歸。」古書上常說「去晉」「去齊」,應該理解為「離開晉國」「離開齊國」,而不是「到晉國去」「到齊國去」(意思正相反) 。這是特別值得注意的。
〔把〕古人所謂「把」,指的是「握住」或「拿著」。如「手把文書口稱敕」(白居易《賣炭翁》) 。今天我們僅在說「把住舵」「緊緊把住衝鋒鎗」一類情況下,還保存著古代這種意義。
〔江〕古人所謂「江」,專指長江。如「楚人有涉江者」(《呂氏春秋·刻舟求劍》) 。
〔河〕古人所謂「河」,專指黃河。如「為治齋宮河上」(《史記·西門豹治鄴》) 。「江河」二字連用時,指長江和黃河。如「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絕江河」(《荀子·勸學》) 。
〔無慮〕古代有副詞「無慮」,不是無憂無慮的意思,而是「總有」「約有」(指數量) 的意思。如「所擊殺者無慮百十人」(徐珂《馮婉貞》) 。
〔再〕上古「再」字只表示「兩次」,超過「兩次」就不能說「再」。如「五年再會」,意思是五年之間集會兩次(不是五年之後再集會一次) ;又如「再戰再勝」,意思是打兩次仗,一連兩次獲勝(不是再打一次仗,再勝一次) 。《史記·孫臏》:「田忌一不勝而再勝。」是說田忌賽馬三場,輸了一場,贏了兩場。唐宋以後,「再」字也有像現代語一樣講的,如「用訖再火,令藥熔」(沈括《活板》) 。
〔但〕古代「但」不當「但是」講,而只當「只」講。如「不聞爺娘喚女聲,但聞黃河流水鳴濺濺」(《木蘭詩》) 。又如「見其發矢十中八九,但微頷之」(歐陽修《賣油翁》) 。又如「無他,但手熟爾」(同上) 。蒲松齡《促織》:「但欲求死。」這是沒有例外的。如果我們在古書中看見「但」字時解釋為「但是」,那就錯了。
〔因〕今天「因」字解釋為因為,古代「因」字解釋為於是,意義大不相同,值得注意。《史記·孫臏》:「齊因乘勝盡破其軍。」應解釋為「齊人於是乘勝大破龐涓軍」。《廉頗藺相如列傳》:「相如因持璧卻立倚柱。」應解釋為「藺相如於是持璧,卻立倚柱」。柳宗元《黔之驢》:「虎因喜。」應解釋為「於是老虎高興了」。如果把這些「因」字解作「因為」,那就大錯。歐陽修《賣油翁》的「因曰」,也應該解釋為「於是他說」或「接著就說」,而不是解釋為「因為他說」。這是沿用上古的意義。但是唐宋以後,有時候「因」字也當「因為」講,如「夫因兵死守蓬茅」(《杜荀鶴《時世行》) 。那又需要區別看待了。
〔亡〕「亡」的本義是逃亡,本寫作兦,從入,從∟(「∟ 」即「隱」字) ,會意。這是說,逃亡的人走進隱蔽的地方。上古時代,「亡」不當死講。《史記·陳涉世家》:「今亡亦死,舉大計亦死。」《廉頗藺相如列傳》:「臣嘗有罪,竊計欲亡走燕。」又:「從徑道亡,歸璧於趙。」
〔好〕「好」的本義是女子貌美,所以「好」字從女子,會意。《史記·西門豹治鄴》:「巫行視小家女好者,雲是當為河伯婦。」又:「是女子不好。」《戰國策·趙策》:「鬼侯有子而好,故入之於紂。」(「子」這裡指女兒。) 古詩《陌上桑》:「秦氏有好女,自名為羅敷。」
以上所講,是把古代漢語譯成現代漢語來講的。我們也可以反過來做。假定現代漢語裡有某一個詞,譯成古代漢語,應該是什麼詞呢?那也是很有趣的。讓我們舉出一些例子來看。
〔找〕上古不說「找」,而說「求」。《呂氏春秋·刻舟求劍》:「舟止,從其所契者入水求之。」《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求人可使報秦者。」《西門豹治鄴》:「求三老而問之。」
〔放〕「安放」的「放」,古人不說「放」,而說「置」。如《韓非子·鄭人買履》:「先自度其足,而置之其坐。」
〔放下〕把本來拿著或挑著的東西放下來,古人叫「釋」。如「有賣油翁釋擔而立睨之」(歐陽修《賣油翁》) 。
〔換〕古人不說「換」,而說「易」。如「秦王以十五城請易寡人之璧」(《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 。
〔拉〕古人不說「拉」,而說「曳」。如「又夾百千求救聲,曳屋許許聲」(林嗣環《口技》) 。
〔睡著〕古人叫「寐」。如「守門卒方熟寐」(司馬光《李愬雪夜入蔡州》) 。
〔醒〕在上古漢語裡,睡醒叫「覺」(又叫「寤」) ,酒醒叫「醒」,「覺」和「醒」本來是有分別的。古書中所謂「睡覺」,也就是睡醒,不是現代語的「睡覺」。如「婦人驚覺欠伸」(林嗣環《口技》) ,其中的「覺」字沿用了上古的意義。《口技》同時用「醒」字(「丈夫亦醒」「又一大兒醒」) ,那是古今詞義雜用的例子。
〔正在〕古代漢語說「方」。如「守門卒方熟寐」(司馬光《李愬雪夜入蔡州》) 。
〔有人〕古代在不肯定是誰的時候,用一個「或」字,等於現代語的「有人」。如「或告元濟曰」(司馬光《李愬雪夜入蔡州》) 。又如「或曰:『此鸛鶴也。』」(蘇軾《石鐘山記》)
〔過了一會兒〕古代漢語最常見的說法是「既而」(又說「已而」) 。如「既而兒醒,大啼」(林嗣環《口技》) 。又如「既而漸近,則玉城雪嶺際天而來」(周密《觀潮》) 。
〔差點兒〕古代漢語說「幾」。如「幾欲先走」(林嗣環《口技》) 。
〔一點兒也不〕古代漢語說「略不」。如「人物略不相睹」(周密《觀潮》) 。又如「而旗尾略不沾濕」(同上) 。
〔本來〕古代漢語說「固」。如「我固知齊軍怯」(《史記·孫臏》) 。
〔但是〕古人說「然」。如「人人自以為必死,然畏愬,莫敢違」(司馬光《李愬雪夜入蔡州》) 。
〔罷了〕古人說「耳」(「爾」) 或「而已」。如「俘虜為盜耳」(司馬光《李愬雪夜入蔡州》) 。又如「無他,但手熟爾」(歐陽修《賣油翁》) 。又如「一桌、一椅、一扇、一撫尺而已」(林嗣環《口技》) 。
由此看來,古今詞義的差別是很大的,我們不能粗心大意。如果我們把古書中的「走」看作今天普通話的「走」,把古書中的「睡覺」看作現代語的「睡覺」,等等,那就誤解了古書。這是初學古代漢語的人應該注意的一件事。
(二)讀音和詞義的關係
一個字往往有幾種意義。有時候,意義不同,讀音也跟著不同。在現代漢語裡,已經有這種情況;在古代漢語裡,這種情況更多些。下面舉出一些例子來看① 。
〔長〕長幼、首長的「長」應讀zhǎnɡ。如「長幼有序」(《荀子·君子》) 。又如「推為長」(徐珂《馮婉貞》) 。
〔少〕年輕的意義應讀shào。如「丈夫亦愛憐其少子乎?」(《戰國策·觸龍說趙太后》) 。
〔中〕射中、擊中的「中」應讀zhònɡ。如「見其發矢十中八九」(歐陽修《賣油翁》) 。
〔間〕用作動詞,表示夾在中間或夾雜著的意義時,應讀jiàn。如「中間力拉崩倒之聲,火爆聲,呼呼風聲,百千齊作」(林嗣環《口技》) 。
〔橫〕用作橫暴、橫逆的意義時,讀hènɡ。如「義興人謂為三橫」(劉義慶《世說新語·周處》) 。
〔奇〕用來表示零數的意義時,讀jī。如「舟首尾長約八分有奇」(魏學洢《核舟記》) 。
〔好〕表示喜歡的意義時讀hào。如「醫之好治不病以為功!」(《韓非子·扁鵲見蔡桓公》) ,「好為《梁父吟》」(《三國志·隆中對》) 。又如「好古文」(韓愈《師說》) ,「有好事者船載以入」(柳宗元《黔之驢》) 。
〔屬〕古書中「屬」字往往有囑的意思,也就讀zhǔ。如「屬予作文以記之」(范仲淹《岳陽樓記》) 。
〔汗〕可汗的汗讀hán。如「昨夜見軍帖,可汗大點兵」(《木蘭詩》) 。
〔騎〕用作名詞時舊讀jì,當「騎兵」或「騎馬的人」講。如「翩翩兩騎來是誰?」(白居易《賣炭翁》) 。
〔咽〕用來表示低微的哭聲時讀yè。如「夜久語聲絕,如聞泣幽咽」(杜甫《石壕吏》) ,用來表示咽喉時讀yān。
〔亡〕用作「無」字時讀wú。如「河曲智叟亡以應」(《列子·愚公移山》) 。
〔度〕解作測量時讀duó。如「先自度其足」(《韓非子·鄭人買履》) 。又如「度簡子之去遠」(馬中錫《中山狼傳》) 。
〔說〕解作遊說時讀shuì,如「說齊使」(《史記·孫臏》) 。解作喜悅時讀yuè,同「悅」(見上文) 。
〔數〕解作屢次時,讀shuò。如「扶蘇以數諫故,上使外將兵」(《史記·陳涉世家》) 。又如「幾死者數矣」(柳宗元《捕蛇者說》) 。
〔號〕用作動詞,解作叫喊或大聲哭的意義時,讀háo。如「誰之永號?」(《詩經·魏風·碩鼠》) 。又如「陰風怒號」(范仲淹《岳陽樓記》) 。
〔旋〕用作副詞時讀xuàn。如「旋斫生柴帶葉燒」(杜荀鶴《時世行》) 。又如「旋見一白酋督印度卒約百人」(徐珂《馮婉貞》) 。
〔將〕用作名詞時讀jiànɡ。如「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史記·陳涉世家》) 。又如「於是乃以田忌為將」(《史記·孫臏》) 。用作動詞時,如果當「率領」講,也讀作jiànɡ。如「自將三千人為中軍」(司馬光《李愬雪夜入蔡州》) 。
〔幾〕解作差點兒的「幾」字讀jī。如「幾欲先走」(林嗣環《口技》) 。又如「幾死者數矣」(柳宗元《捕蛇者說》) 。
〔予〕當「我」講的「予」讀yú。如「瞻予馬首可也」(徐珂《馮婉貞》) 。當「給」講的「予」讀yǔ。
由上所述,可見在大多數情況下,一字兩讀只是聲調的差異。例如多少的「少」讀shǎo(上聲) ,老少的「少」讀shào(去聲) ;中央的「中」讀zhōnɡ(陰平) ,射中的「中」讀zhònɡ(去聲) ;橫直的「橫」讀hénɡ(陽平) ,橫暴的「橫」讀hènɡ(去聲) ,等等。除了聲調不同之外,聲母、韻母完全相同。但也有少數情況是聲母不同的,如長短的「長」讀chánɡ,長幼的「長」讀zhǎnɡ;或者是韻母不同的,如制度的「度」讀dù,測度的「度」讀duó;或者是聲母韻母都不同的,如解說的「說」讀shuō,喜悅的「說」讀yuè(這些字在聲調上有同有不同) 。
有些字,同一個意義也可以兩讀,例如觀看的「看」,既可以讀陰平,也可以讀去聲。今天我們把「看」字讀去聲,但是讀古典詩詞的時候,為了格律的需要,有時候也還該讀成陰平。如杜甫《春夜喜雨》:「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又如蘇軾《題西林壁》:「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其中「看」字都該讀kān。毛主席《菩薩蠻·大柏地》:「裝點此關山,今朝更好看。」其中「看」字也該讀kān。這和詞義無關,但是和一字兩讀有關,所以附帶講一講。
(三)用典
用典,就是運用古書中的話(典故) 。作者常常不明說是用典,但是讀者如果古書讀多了,就懂得他是用典。有時候,我們必須懂得那個典故,然後才能了解句子的意思。現在舉出一些例子,並加以說明。
〔並驅〕《詩經·齊風·還》:「並驅從兩狼兮。」蒲松齡《狼》:「骨已盡矣,而兩狼之並驅如故。」按,《詩經》原意是兩人並驅,追趕兩狼。蒲松齡活用這個典故,說成「兩狼並驅」。
〔馬首是瞻〕《左傳·襄公十四年》:「荀偃令曰:『雞鳴而駕,塞井夷灶,唯余馬首是瞻。』」意思是說,你們看著我的馬頭的方向,跟著我去戰鬥。徐珂《馮婉貞》:「諸君而有意,瞻予馬首可也。」按,這也是活用典故,那時馮婉貞並沒有騎馬。
〔修門〕《楚辭·招魂》:「魂兮歸來,入修門些。」修門,指楚國首都郢的城門。文天祥《指南錄後序》:「時北兵已迫修門外。」這裡文天祥指的是南宋臨時首都臨安的城門。
〔下逐客令〕李斯《諫逐客書》:「臣聞吏議逐客,竊以為過矣。」《史記·李斯列傳》:「秦王乃除逐客之令,復李斯官。」文天祥《指南錄後序》:「留二日,維揚帥下逐客之令。」這裡文天祥活用秦始皇下逐客令的故事,指維揚帥李庭芝不能相容,下令要殺他。
〔號呼靡及〕《詩經·大雅·盪》:「式號式呼。」《小雅·皇皇者華》:「駪駪征夫,每懷靡及。」文天祥《指南錄後序》:「天高地迥,號呼靡及。」
〔烏號肅慎〕《淮南子·原道》:「射者扞烏號之弓。」《國語·魯語》:「武王克商,通道於九夷八蠻,於是肅慎氏貢楛矢石弩。」馬中錫《中山狼傳》:「援烏號之弓,挾肅慎之矢。」
〔外囊脫穎〕《史記·平原君列傳》:「毛遂曰:『臣乃今日請處囊中耳。使遂蚤得處囊中,乃穎脫而出,非特其末見而已。』」馬中錫《中山狼傳》:「今日之事,何不使我得早處囊中,以苟延殘喘乎?異時倘得脫穎而出,先生之恩,生死而肉骨也。」按,這裡馬中錫活用毛遂自薦的故事。「使我得早處囊中」,指東郭先生讓狼躲進口袋裡,「脫穎而出」,指趙簡子走後,狼從口袋裡出來。
〔生死肉骨〕《左傳·襄公二十二年》:「吾見申叔夫子,所謂生死而肉骨也。」註:「已死復生,白骨更肉。」馬中錫《中山狼傳》用了這個典故,見上條。
〔跋胡疐尾〕《詩經·豳風·狼跋》:「狼跋其胡,載疐其尾。」馬中錫《中山狼傳》:「前虞跋胡,後恐疐尾。」
〔蝟縮蠖屈〕〔蛇盤龜息〕皮日休《吳中苦雨》:「如何鄉里輩,見之乃蝟縮!」《周易·繫辭下》:「尺蠖之屈,以求信(伸) 也。」《後漢書·安帝紀》:「又有蛇盤於床笫之間。」《抱朴子》:「糧盡,見冢角一物,伸頸吞氣。試效之,輒不復飢。乃大龜爾。」馬中錫《中山狼傳》:「蝟縮蠖屈,蛇盤龜息。」
〔多歧亡羊〕《列子·說符》:「楊子之鄰人亡羊,既率其黨,又請楊子之豎追之。楊子曰:『嘻!亡一羊,何追者之眾?』鄰人曰:『多歧路。』既反,問:『獲羊乎?』曰:『亡之矣。』曰:『奚亡之?』曰:『歧路之中又有歧焉,吾不知所之,所以反也。』……心都子曰:『大道以多歧亡羊,學者以多方喪生。』」馬中錫《中山狼傳》:「然嘗聞之,大道以多歧亡羊。」按,這是引用《列子》原文,所以說「嘗聞之」。
〔守株緣木〕《韓非子·五蠹》:「宋人有耕者。田中有株,兔走觸株,折頸而死。因釋其耒而守株,冀復得兔。兔不可復得,而身為宋國笑。」《孟子·梁惠王上》:「以若所為,求若所欲,猶緣木而求魚也。」馬中錫《中山狼傳》:「乃區區循大道以求之,不幾於守株緣木乎?」按,這是「守株待兔」「緣木求魚」兩個成語的結合。
古書用典的地方很不少。在中學語文課本里,為了照顧中學水平,不選典故太多的文章。將來如果接觸古書,還會遇見許多典故。應該體會到:大多數典故都是活用的,如果死摳字眼,那就講不通了。
(四)禮貌的稱呼
在現代漢語裡,人稱代詞「您( nín) 是一種禮貌的稱呼。在古代漢語裡,由於封建社會等級制度的關係,禮貌的稱呼規定得很嚴,而且比現代漢語裡的禮貌稱呼多得多。第一人稱用謙稱,第二人稱和第三人稱用敬稱。現在分別加以敘述。
1.第一人稱
第一人稱就是說話人自稱。在古代漢語裡,第一人稱代詞有「吾」「我」「余」「予」等。但是,說話人對於尊輩或平輩常常用謙稱。
對君自稱為「臣」。如「今在骨髓,臣是以無請也」(《韓非子·扁鵲見蔡桓公》) 。在上古時代,對尊輩或平輩,也可以自稱為「臣」。如「君弟重射,臣能令君勝」(《史記·孫臏》) 。漢代以後,也自稱為「鄙人」。如「鄙人不慧,將有志於世」(馬中錫《中山狼傳》) 。
對尊輩或平輩自稱其名。如「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 。有時候,寫作「某」,其實也是自稱其名。如「某啟」(王安石《答司馬諫議書》) 。正式寫信,實際上還是寫本名的,只是在起草的時候,為了省事,可以用「某」代本名。因此,王安石《答司馬諫議書》中的「某啟」,實際上就是「安石啟」。下文還有四個「某」,都是「安石」的意思。
君對臣,自稱「寡人」。這是春秋戰國時代的稱呼。如「寡人無疾」(《韓非子·扁鵲見蔡桓公》) 。又自稱「孤」。這是戰國以後的稱呼。如「孤不度德量力」(《三國志·隆中對》) 。
2.第二人稱
第二人稱就是說話人稱呼對話人。在古代漢語裡,第二人稱代詞有「汝」「爾」。但是,在表示尊敬或客氣的時候,第二人稱常常改用敬稱。
臣對君,稱「君」(春秋時代) ,稱「王」或「大王」(戰國時代及後代) 。如「君有疾在腠理」(《韓非子·扁鵲見蔡桓公》) 。又如「五步之內,相如請得以頸血濺大王矣!」(《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 。又稱皇帝為「陛下」。如《史記·淮陰侯列傳》:「陛下不能將兵,而善將將(您不會統率士兵,但是您很會統率將軍) 。」
對一般人表示客氣,稱「子」。如《詩經·鄭風·褰裳》:「子不我思,豈無他人?」也稱「君」。如《三國志·隆中對》:「君謂計將安出?」又稱「足下」。如《史記·陳涉世家》:「足下事皆成。」又稱「公」。如《陳涉世家》:「公等遇雨。」
對有爵位的人稱他的爵位。如《三國志·隆中對》:「將軍身率益州之眾出於秦川,百姓孰敢不簞食壺漿以迎將軍者乎?」又如《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鄙賤之人,不知將軍寬之至此也。」
對長者,稱「先生」。馬中錫《中山狼傳》:「先生豈有志於濟物哉?」
對朋友,稱其字。古人有名有字,如司馬光名光,字君實;王安石名安石,字介甫。尊輩對卑輩,可以直呼其名,如果對平輩,就該稱其字,才算有禮貌。如王安石《答司馬諫議書》:「重念蒙君實視遇厚,於反覆不宜鹵莽,故今具道所以,冀君實或見恕也。」
3.第三人稱
第三人稱是說話人同對話人說起的另一個人或另一些人。在古代漢語裡,第三人稱代詞是「其」「之」等。第三人稱也有敬稱,這種敬稱一般就是那人的身份。如《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公之視廉將軍孰與秦王?」
以上所述,只是比較常見的謙稱和敬稱,此外還有許多謙稱和敬稱,這裡不詳細講了。
① 其中比較常見的一種讀音和意義就不講了,因為大家都知道了。
第六章
古代漢語的語法
語法,指的是語言的結構方式。就漢語來說,主要是講詞與詞的關係、虛詞的用法、句子的結構。在本章里,我們著重講古代語法與現代語法不同的地方。我們打算分七節來講:(一)詞類,詞性的變換;(二)虛詞;(三)句子的構成,判斷句;(四)「倒裝」句;(五)句子的詞組化;(六)雙賓語;(七)省略。
(一)詞類,詞性的變換
古代漢語的詞類,跟現代漢語的詞類大致相同,總共可以分成十一類① ,即名詞、動詞、形容詞、數詞、量詞、代詞、副詞、介詞、連詞、助詞、嘆詞。現在分別加以敘述。
1.名詞 表示人或事物的名稱的詞,叫作名詞。例如:
其劍 自舟 中墜於水 。(《呂氏春秋·刻舟求劍》)
黔 無驢 ,有好事 者船 載以入。(柳宗元《黔之驢》)
時 大風雪 ,旌旗 裂。(司馬光《李愬雪夜入蔡州》)
2.動詞 表示人或事物的動作、行為、發展變化的詞,叫作動詞。例如:
一屠晚歸 ,擔中肉盡 。(蒲松齡《狼》)
木蘭當 戶織 。(《木蘭詩》)
諜報 敵騎至 。(徐珂《馮婉貞》)
在現代漢語裡,動詞下面還有三個附類:(1)判斷詞,即「是」字;(2)能願動詞,即「能夠」「會」「可以」「應該」「肯」「敢」等;(3)趨向動詞,即「走來」的「來」,「放下」的「下」,「跳下去」的「下去」等。判斷詞和趨向動詞在古代漢語裡都是少見的(參看下文第三節),能願動詞則是常見的。例如:
以君之力,曾不能 損魁父之丘。(《列子·愚公移山》)
鄭人有欲 買履者。(《韓非子·鄭人買履》)
爾安敢 輕吾射!(歐陽修《賣油翁》)
3.形容詞 表示人或事物的形狀、性質的詞,表示動作、行為、發展變化的狀態的詞,叫作形容詞。例如:
寒暑 易節。(《列子·愚公移山》)
肉食者鄙 ,未能遠 謀。(《左傳·曹劌論戰》)
將軍身被堅 執銳 ,伐無道,誅暴 秦。(《史記·陳涉世家》)
4.數詞 表示數目的詞叫作數詞。例如:
而戍死者固十六七 。(《史記·陳涉世家》)
一 桌、一 椅、一 扇、一 撫尺而已。(林嗣環《口技》)
策勛十二 轉,賞賜百千 強。(《木蘭詩》)
5.量詞 表示人或事物的單位的詞,表示動作、行為的單位的詞,叫作量詞。例如:
距圓明園十里 ,有村曰謝莊。(徐珂《馮婉貞》)
欲窮千里 目,更上一層 樓。(王之渙《登鸛雀樓》)
軍書十二卷 ,卷卷 有爺名。(《木蘭詩》)
孤帆一片 日邊來。(李白《望天門山》)
量詞還可以細分為兩種:一種是度量衡的單位和其他規定的單位,如「畝」「卷」等,另一種是天然單位,如「匹」「張」等。在現代漢語裡,表示天然單位時,數詞很少與名詞直接組合,一般總有量詞作為中介;在古代漢語裡,表示天然單位時,數詞經常與名詞直接組合,不需要量詞作為中介。例如「一桌、一椅、一扇、一撫尺」,並不說成「一張 桌、一把 椅、一把 扇、一把 撫尺」。
量詞又可以分為名量詞、動量詞。名量詞是「個」「只」「張」「把」等。動量詞是「次」「趟」「回」「下」等。在古代漢語裡,不但名量詞是罕用的,動量詞也是罕用的。夏禹治水,「三過其門而不入」,不說「過三次」。又如:
齊人三 鼓。(《左傳·曹劌論戰》)
於是秦王不懌,為一 擊缻。(《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
客莆田徐生為予三 致其種。(徐光啟《甘薯疏序》)
6.代詞 代替名詞、動詞、形容詞或數量詞的詞,叫作代詞。例如:
會長老,問之 民所疾苦。(褚少孫《西門豹治鄴》)
方欲行,轉視積薪後,一狼洞其 中,意將隧入以攻其 後也。(蒲松齡《狼》)
余 幼好此 奇服兮。(《楚辭·涉江》)
余 將告於蒞事者,更若 役,復若 賦,則何 如?(柳宗元《捕蛇者說》)
誰 可使者?(《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
吾 終當有以活汝 。(馬中錫《中山狼傳》)
7.副詞 有一類詞,經常用在動詞或形容詞的前面,表示程度、範圍、時間等,這類詞叫作副詞。例如:
度已 失期。(《史記·陳涉世家》)
陳勝、吳廣乃 謀曰。(同上)
尉果 笞廣。(同上)
皆 指目陳勝。(同上)
吳廣素 愛人。(同上)
臏亦 孫武之後世子孫也。孫臏嘗 與龐涓俱 學兵法。龐涓既事魏,得為惠王將軍。(《史記·孫臏》)
於是賓客無不 變色離席,奮袖出臂,兩股戰戰,幾 欲先走。(林嗣環《口技》)
8.介詞 有一類詞,同它後面的名詞、代詞等組合起來,經常用在動詞、形容詞的前面或後面,表示處所、方向、時間、對象等,這類詞叫作介詞。例如:
何不試之以 足?(《韓非子·鄭人買履》)
生乎 吾後,其聞道也,亦先乎 吾。(韓愈《師說》)
叫囂乎 東西,隳突乎 南北。(柳宗元《捕蛇者說》)
乃取一葫蘆置於 地。(歐陽修《賣油翁》)
9.連詞 把兩個詞或兩個比詞大的單位連接起來的詞,叫作連詞。例如:
與 王及 諸公子逐射千金。(《史記·孫臏》)
既馳三輩畢,而 田忌一不勝而 再勝。(同上)
於其身也,則 恥師焉。(韓愈《師說》)
居廟嘗之高則 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 憂其君。(范仲淹《岳陽樓記》)
10.助詞 助詞附著在一個詞、一個詞組或一個句子上,起輔助作用。在現代漢語裡,助詞可以分為三類:(1)結構助詞,如「的」;(2)時態助詞,如「著」「了」「過」;(3)語氣助詞,如「啊」「嗎」「呢」「吧」。古代漢語文言文里,時態助詞非常罕見(上古漢語沒有時態助詞),常見的只有結構助詞和語氣助詞。例如:
遂率子孫荷擔者 三夫。(《列子·愚公移山》)
自此,冀之 南,漢之 陰,無隴斷焉。(同上)
諸將請所 之。(司馬光《李愬雪夜入蔡州》)
(以上是結構助詞。)
虎見之,龐然大物也 。(柳宗元《黔之驢》)
今雖死乎此,比吾鄉鄰之死則已後矣 。(柳宗元《捕蛇者說》)
(以上是語氣助詞。)
11.嘆詞 表示感嘆或呼喚應答的聲音的詞,叫作嘆詞。例如:
嗟乎 !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史記·陳涉世家》)
嘻 ,技亦靈怪矣哉!(魏學洢《核舟記》)
以上十一類詞可以合成兩大類,即實詞和虛詞。能夠單獨用來回答問題、有比較實在的意義的詞叫作實詞;不能單獨用來回答問題,也沒有實在的意義,但是有幫助造句的作用的詞叫作虛詞。一般以名詞、動詞、形容詞、數詞、量詞、代詞為實詞,副詞、介詞、連詞、助詞、嘆詞為虛詞。但是代詞所指人或事物是不固定的(「他」可以指張三,也可以指李四) ,在古代漢語裡,許多代詞都不能單獨用來回答問題(如「其」「之」) ,所以從前的語法學家把代詞歸入虛詞一類。下節講虛詞時,我們也是把代詞歸入虛詞的。
詞入句子以後,性質可以改變,如名詞變動詞、形容詞變動詞,等等。這叫作詞性的變換。現在揀古代漢語裡與現代漢語不同的三種詞性變換提出來講一講。
(A)名詞變動詞 事物和行為發生某種關係,古人以事物的名稱表示某種行為,於是名詞變成了動詞。例如:
石之鏗然有聲者,所在皆是也,而此獨以鍾名 ,何哉?(蘇軾《石鐘山記》)
人有百口,口有百舌,不能名 其一處也。(林嗣環《口技》)
虎不勝怒,蹄 之。(柳宗元《黔之驢》)
皆指目 陳勝。(《史記·陳涉世家》)
乃鑽火燭 之。(《史記·孫臏》)
假舟楫者,非能水 也,而絕江河。(《荀子·勸學》)
孔子師 郯子、萇弘、師襄、老聃。(韓愈《師說》)
齊威王欲將 孫臏。(《史記·孫臏》)
公將鼓 之。(《左傳·曹劌論戰》)
策 蹇驢,囊 圖書。(馬中錫《中山狼傳》)
先生之恩,生死而肉 骨也。(同上)
大喜,籠 歸。(蒲松齡《促織》)
(B)形容詞變動詞 這又可以分為兩種情況:第一種是使某物變成某種狀況,叫作「使動」;第二種是把事物看成某種狀況,叫作「意動」。
「使動」的例子:
敵人遠 我,欲以火器困我也。(徐珂《馮婉貞》)
(遠我,是使我距離遠。)
吾所以為此者,以先 國家之急而後 私仇也。(《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
其必曰「先 天下之憂而憂,後 天下之樂而樂」乎。
(范仲淹《岳陽樓記》)
乃出圖書,空 囊橐。(馬中錫《中山狼傳》)
(空囊囊,使囊橐空。)
專 其利三世矣。(柳宗元《捕蛇者說》)
「意動」的例子:
賊易 之。(柳宗元《童區寄傳》)
(「易」,以為容易對付。)
刺史顏證奇 之。(同上)
(「奇」,以為奇特。)
愬然 之。(司馬光《李愬雪夜入蔡州》)
(C)不及物動詞變及物動詞 不及物動詞是經常不帶賓語的動詞,及物動詞是經常帶賓語的動詞。拿現代漢語說,「起來」「下去」等是不及物動詞,「拿」「打」等是及物動詞。在古代漢語裡,不及物動詞變及物動詞也是一種「使動」。例如:
廣故數言欲亡,忿恚 尉。(《史記·陳涉世家》)
(「忿恚尉」是使尉發脾氣。)
臣舍人相如止 臣。(《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
(「止臣」是叫我不要這樣做。)
然得而臘之以為餌,可以已 大風、攣踠、瘺、癘,去 死肌,殺三蟲。(柳宗元《捕蛇者說》)
(「已」是使止,「去」是使去。)
君將哀而生 之乎?(同上)
(「生」是使活下去。)
殫 其地之出,竭 其廬之入。(同上)
(「殫」「竭」都是使盡的意思。)
先生之恩,生 死而肉骨也。(馬中錫《中山狼傳》)
(「生死」是使死者復生。)
出 圖書,空囊橐。(同上)
(「出」是使出,拿出來。)
下 首至尾。(同上)
(「下」是放下。)
又數刀,斃 之。(蒲松齡《狼》)
(「斃」是使斃,即殺死。)
(D)名詞用如副詞(用作狀語) 副詞是用作狀語的,如果名詞用作狀語,也就用如副詞。例如:
肉 食者謀之。(《左傳·曹劌論戰》)
而相如廷 叱之。(《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
得佳者籠 養之。(蒲松齡《促織》)
有狼當道,人 立而啼。(馬中錫《中山狼傳》)
蝟 縮蠖 屈,蛇 盤龜 息。(同上)
道中手 自抄錄。(文天祥《指南錄後序》)
將軍身 被堅執銳。(《史記·陳涉世家》)
元濟於城上請罪,進城梯 而下之。(司馬光《李愬雪夜入蔡州》)
以上所講的詞性的變換,是古代漢語的主要特點之一,是值得特別注意的。
(二)虛詞
虛詞在漢語語法中起著很重要的作用。古代漢語的虛詞和現代漢語的虛詞有很大的差別。這裡著重講古代漢語的虛詞。虛詞不能全講,只揀重要的、古今差別較大的來講。我們不打算按詞類分開講,因為有些詞是兼屬兩三類的。我們按音序來分先後,只是為了查閱的便利罷了。我們打算講18個虛詞,它們是:
1.ér而 2.fú夫 3.ɡài蓋 4.hù乎 5.qí其 6.shì是 7.suǒ所 8.wèi為 9.yān焉 10.yé耶 11.yě也 12.yǐ以 13.yǐ矣 14.yǔ與 15.zāi哉 16.zé則 17.zhě者 18.zhī之
1.而
「而」是連詞。它有三種主要的用法。
第一種用法等於現代的「而且」。例如:
國險而 民附。(《三國志·隆中對》)
號呼而 轉徙,饑渴而 頓踣。(柳宗元《捕蛇者說》)
中峨冠而 多髯者為東坡。(魏學洢《核舟記》)
但是,不是每一個「而」字都能譯成現代的「而且」;有些「而」字只能不譯,它只表示前後兩件事的密切關係。例如:
自吾氏三世居是鄉,積於今六十歲矣,而 鄉鄰之生日蹙。(柳宗元《捕蛇者說》)
惑而 不從師,其為惑也,終不解矣。(韓愈《師說》)
第二種用法等於現代的「可是」「但是」。例如:
此用武之國,而 其主不能守。(《三國志·隆中對》)
舟已行矣,而 劍不行。(《呂氏春秋·刻舟求劍》)
狼亦黠矣,而 頃刻兩斃。(蒲松齡《狼》)
西人長火器而 短技擊。(徐珂《馮婉貞》)
以槍上刺刀相搏擊,而 便捷猛鷙終弗逮。(同上)
第三種用法是把行為的方式或時間和行為聯繫起來。這種「而」字也不能譯成現代漢語。例如:
譁然而 駭者,雖雞狗不得寧焉。(柳宗元《捕蛇者說》)
捷禽鷙獸應弦而 倒者,不可勝數。(馬中錫《中山狼傳》)
狼失聲而 逋。(同上)
除了上述三種用法之外,還有一種比較特殊的用法,就是當「如果」講。例如:
諸君無意則已,諸君而 有意,瞻予馬首可也。(徐珂《馮婉貞》)
2.夫
「夫」字有三種主要用法。
第一種「夫」字是助詞,它用在句子開頭,有引起議論的作用。有「我們須知」「大家知道」的意味。例如:
夫 解雜亂紛糾者不控卷,救斗者不搏撠。(《史記·孫臏》)
夫 趙強而燕弱,而君幸於趙王,故燕王欲結於君。(《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
夫 寒之於衣,不待輕暖;飢之於食,不待甘旨。(晁錯《論貴粟疏》)
夫 六國與秦皆諸侯,其勢弱於秦,而猶有可以不賂而勝之之勢。苟以天下之大,而從六國破亡之故事,是又在六國下矣!(蘇洵《六國論》)
夫 羊,一童子可制之,如是其馴也,尚以多歧而亡;狼非羊比,而中山之歧可以亡羊者何限?(馬中錫《中山狼傳》)
第二種「夫」字是代詞(指示代詞) ,略等於現代的「這個」「那個」「那些」等,但是語意較輕。例如:
且鄙人雖愚,獨不知夫 狼乎?(馬中錫《中山狼傳》)
故為之說,以俟夫 觀人風者得焉。(柳宗元《捕蛇者說》)
予觀夫 巴陵勝狀,在洞庭一湖。(范仲淹《岳陽樓記》)
第三種「夫」字是語氣助詞,表示感嘆語氣。例如:
嗟夫 !予嘗求古仁人之心,或異二者之為,何哉?(范仲淹《岳陽樓記》)
悲夫 !有如此之勢,而為秦人積威之所劫,日削月割,以趨於亡。(蘇洵《六國論》)
一人飛升,仙及雞犬,信夫 !(蒲松齡《促織》)
3.蓋
「蓋」字是副詞,表示「大概」「大概是」。例如:
未幾,敵兵果舁炮至,蓋 五六百人也。(徐珂《馮婉貞》)
嘗貽余核舟一,蓋 大蘇泛赤壁雲。(魏學洢《核舟記》)
蓋 簡桃核修狹者為之。(同上)
「蓋」字又是句首助詞,仍帶一些「大概」的意味,表示下邊說的話是一種帶推測性的斷定。例如:
蓋 儒者所爭,尤在於名實。(王安石《答司馬諫議書》)
蓋 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蘇軾《前赤壁賦》)
「蓋」字又是連詞,表示「因為」的意思,仍帶推測性的斷定。例如:
余是以記之,蓋 嘆酈元之簡,而笑李渤之陋也。(蘇軾《石鐘山記》)
及敵槍再擊,寨中人又鶩伏 矣。蓋 借寨牆為蔽也。(徐珂《馮婉貞》)
4.乎
「乎」是語氣詞,表示疑問,略等於現代的「嗎」。這是最常見的用法。例如:
若毒之乎 ?(柳宗元《捕蛇者說》)
汝亦知射乎 ?吾射不亦精乎 ?(歐陽修《賣油翁》)
有時候表示反問。例如:
求劍若此,不亦惑乎 ?(《呂氏春秋·刻舟求劍》)
覽物之情,得無異乎 ?(范仲淹《岳陽樓記》)
有時候表示揣測,略等於現代的「吧」。例如:
莫如以吾所長攻敵所短,操刀挾盾,猱進鷙擊,或能免乎 ?(徐珂《馮婉貞》)
助詞「乎」字又表示停頓,沒有什麼意義。例如:
知不可乎 驟得,托遺響於悲風。(蘇軾《前赤壁賦》)
「乎」又是介詞,等於「於」字。例如:
生乎 吾前,其聞道也,固先乎 吾,吾從而師之;生乎 吾後,其聞道也,亦先乎 吾,吾從而師之。(韓愈《師說》)
叫囂乎 東西,隳突乎 南北。(柳宗元《捕蛇者說》)
5.其
「其」字是代詞,等於現代的「他的」「她的」「它的」「他們的」「她們的」「它們的」。例如:
帝感其 誠。(《列子·愚公移山》)
斷其 喉,盡其 肉,乃去。(柳宗元《黔之驢》)
有時候,「其」字只能譯成「他」「她」「它」等,不能譯成「他的」「她的」「它的」等。但是這些「其」字及其後面的動詞(及其賓語) 只構成句子的一部分,不能成為完整的句子。例如:
未知其 死也。(《史記·陳涉世家》)
(不能單說「其死」。)
其 聞道也,固先乎吾。(韓愈《師說》)
(不能單說「其聞道」。)
懼其 不已也。(《列子·愚公移山》)
(不能單說「其不已」。)
如果把現代漢語的「他死了」譯成古代漢語的「其死矣」,那是不合古代漢語語法的。
「其」字又等於說「其中的」。例如:
鄴三老、廷掾常歲賦斂百姓,收取其錢得數百萬,用其 二三十萬為河伯娶婦。(褚少孫《西門豹治鄴》)
因得觀所謂石鐘者。寺僧使小童持斧,於亂石間擇其 一二扣之。(蘇軾《石鐘山記》)
「其」字又可以譯成「那個」「這種」。例如:
至其 時,西門豹往會之河上。(褚少孫《西門豹治鄴》)
臣竊以為其 人勇士,有智謀。(《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
有蔣氏者,專其 利三世矣。(柳宗元《捕蛇者說》)
「其」字又是語氣助詞,放在句子開頭或中間,表示揣測等語氣。例如:
今其 智乃反不能及,其 可怪也歟!(韓愈《師說》)
6.是
「是」字在古代漢語裡,最普通的用法是用作代詞,當「這」「那」講。例如:
孰知賦斂之毒有甚是 蛇者乎?(柳宗元《捕蛇者說》)
是 年謝莊辦團。(徐珂《馮婉貞》)
「於是」二字連用,表示「在這個地方」「在這個時候」。有時候,「於是」的意思更空靈一些,表示後一事緊接前一事。例如:
於是 集謝莊少年之精技擊者而詔之曰。(徐珂《馮婉貞》)
上文說過,古代文言文一般不用判斷詞「是」字。在某些地方,雖然譯成現代「是」字(判斷詞) 似乎也講得通,仍然應該譯成「這」「那」。例如:
是 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耶?(范仲淹《岳陽樓記》)
(這樣,進也憂,退也憂,那麼,什麼時候才快樂呢?)
7.所
「所」字是結構助詞,它經常跟動詞結合,造成一個具有名詞性質的結構。例如:
魯直左手執卷末,右手指卷,如有所語 。(魏學洢《核舟記》)
君子慎其所立 乎?(《荀子·勸學》)
女亦無所思,女亦無所憶 。(《木蘭詩》)
可汗問所欲 。(同上)
婉貞揮刀奮斫,所當 無不披靡。(徐珂《馮婉貞》)
「所」字也可以跟形容詞結合。但是,在這種情況下,形容詞已變為帶動詞的性質。例如:
莫如以吾所長 攻敵所短 。(徐珂《馮婉貞》)
(「所長」,等於說「所擅長」;「所短」,等於說「所欠缺」。)
「所」字和動詞的中間,也可以插進副詞或介詞。例如:
自張柴村以東道路皆官軍所未嘗行 。(司馬光《李愬雪夜入蔡州》)
是吾劍之所從墜 。(《呂氏春秋·刻舟求劍》)
在現代漢語裡,沒有什麼虛詞能跟「所」字相當;因此,有時候就沿用古代的「所」字。有時候,人們用「的」字譯「所」字,如把「何所思」譯成「想的是什麼」;有時候,人們用「什麼……的」譯「所」字,如把「如有所語」譯成「好像有什麼說的」。這些都只是譯出大意,並不是說古代的「所」等於現代的「的」。
「所」字及其動詞後面,有時候還可以跟著一個「者」字。例如:
所擊殺者 無慮百十人。(徐珂《馮婉貞》)
又可以跟著一個名詞或名詞性詞組。例如:
乃丹書帛曰「陳勝王」,置人所罾魚腹 中。(《史記·陳涉世家》)
名詞前面還可以加個「之」字,如「所罾之魚」等。
特別要注意是「所以」二字連用。古代的「所以」不同於現代的「所以」。古代的「所以」,是追究一個「為什麼」,或者說明「為了什麼」。例如:
故君子居必擇鄉,游必就士,所以 防邪僻而近中正 也。(《荀子·勸學》)
(君子居必擇鄉,游必就士,是為了防邪僻,近中正。)
師者,所以 傳道受業解惑也。(韓愈《師說》)
(老師,是為了傳授道理,教給學業,解釋疑難問題的。)
余叩所以 。(方苞《獄中雜記》)
(我問這是為什麼。)
此所以 染者眾也。(同上)
(這就是染病人多的原因。)
「所」字另一用法是跟「為」字呼應,表法被動。例如:
僅有敵船為 火所 焚。(周密《觀潮》)
這種「所」字,在文言白話對譯中,也是可以不必翻譯的。
8.為
「為」( wèi) 是介詞,有「給」「替」「為了」「因為」等意思。例如:
苦為 河伯娶婦。(褚少孫《西門豹治鄴》)
願為 市鞍馬,從此替爺征。(《木蘭詩》)
「為」( wéi) 也是介詞,跟「所」字呼應,表示被動。
這種「為」字可以譯成「被」字。例如:
僅有敵船為 火所焚。(周密《觀潮》)
行將為 人所並。(司馬光《赤壁之戰》)
「為」( wéi) 又是語氣助詞,用在句末,往往與「何」字呼應,表示反問。例如:
如今人方為刀俎,我為魚肉,何 辭為 ?(《史記·鴻門宴》)
9.焉
「焉」字等於介詞「於」加代詞「是」。放在一句的末尾。例如:
自此,冀之南,漢之陰,無隴斷焉 。(《列子·愚公移山》)
(「無隴斷焉」,無隴斷於是,即冀南漢陰無隴斷。)
積水成淵,蛟龍生焉 。(《荀子·勸學》)
(「蛟龍生焉」,蛟龍生於是,即生於淵中。)
去村四里有森林,陰翳蔽日,伏焉 。(徐珂《馮婉貞》)
(「伏焉」,伏於是,即伏於森林之中。)
有時候,「焉」字並不表示「於是」的意思,只是用來煞句。例如:
寒暑易節,始一反焉 。(《列子·愚公移山》)
句讀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師焉 ,或不焉 。(韓愈《師說》)
「焉」字又是副詞,表示反問。等於現代的「怎麼」或「哪裡」。例如:
且焉 置土石?(《列子·愚公移山》)
10.耶
「耶」又寫作「邪」,是語氣助詞,表示疑問或反問。它比「乎」字語氣較輕,略等於現代的「嗎」。例如:
六國互喪,率賂秦耶 ?(蘇洵《六國論》)
如果前面有疑問代詞或疑問副詞,則略等於現代的「呢」。例如:
又安敢毒耶 ?(柳宗元《捕蛇者說》)
何憂令名不彰邪 ?(劉義慶《世說新語·周處》)
豈可近耶 ?(柳宗元《童區寄傳》)
主上宵旰,寧大將安樂時耶 !(畢沅《岳飛》)
11.也
「也」是語氣助詞,表示判斷語氣。在文白對譯時,這種「也」字不必翻譯,但是在譯文中應該加一個判斷詞「是」字。例如:
陳勝者,陽城人也 。(《史記·陳涉世家》)
(陳勝是陽城人。)
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 。(韓愈《師說》)
(道之所在,就是師之所在。)
此,勁敵也 。(徐珂《馮婉貞》)
(這是強大的敵人。)
「也」字也可以解釋疑問,說明原因。例如:
於是趙王乃齋戒五日,使臣奉璧,拜送書於庭。何者?嚴大國之威以修敬也 。(《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
強秦之所以不敢加兵於趙者,徒以吾兩人在也 。(同上)
吾所以為此者,以先國家之急而後私仇也 。(同上)
臣所以去親戚而事君者,徒慕君之高義也 。(同上)
有時候,「也」字並非解釋疑問或說明原因,而是表示簡單的肯定和否定。這些地方可以翻譯為「是……的」或「啊」「呢」等。例如:
子子孫孫無窮匱也 。(《列子·愚公移山》)
併力西向,則吾恐秦人食之不得下咽也 。(蘇洵《六國論》)
小學而大遺,吾未見其明也 。(韓愈《師說》)
則吾斯役之不幸,未若復吾賦不幸之甚也 。(柳宗元《捕蛇者說》)
有時候,「也」字不是用來煞句,而是用來引起下面的分句。例如:
懲山北之塞,出入之迂也 ,聚室而謀曰。(《列子·愚公移山》)
於其身也 ,則恥師焉,惑矣。(韓愈《師說》)
12.以
「以」字的用法頗多,現在只講四種比較常見的用法。
(1)最常見的用法是用作介詞,表示「拿」「用」的意思。例如:
何不試之以 足?(《韓非子·鄭人買履》)
以 殘年餘力,曾不能毀山之一毛。(《列子·愚公移山》)
敵人遠我,欲以 火器困我也。(徐珂《馮婉貞》)
(2)作為介詞,表示「為了」「因為」「由於」。例如:
吾所以 為此者,以 先國家之急而後私仇也。(《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
(這是「為了」。)
強秦之所以不敢加兵於趙者,徒以 吾兩人在也。(同上)
(這是「因為」。)
以 我酌油知之。(歐陽修《賣油翁》)
(這是「由於」。)
(3)作為連詞,表示目的,等於說「來」或「以便」。例如:
吾必盡吾力以 拯吾村。(徐珂《馮婉貞》)
(盡我的力量 來 救我的村子。)
時墨者東郭先生將北適中山以 干仕。(馬中錫《中山狼傳》)
(去中山 以便求官。)
(4)作為連詞,用去同「而」,可以譯成「而且」。例如:
就其善者,其聲清以 浮,其節數以 急。(韓愈《送孟東野序》)
古之君子,其責己也重以 周,其待人也輕以 約。(韓愈《原毀》)
13.矣
「矣」字是語氣助詞,用在句末,等於現代的「了」或「啦」。例如:
舟已行矣 。(《呂氏春秋·刻舟求劍》)
官軍至矣 !(司馬光《李愬雪夜入蔡州》)
事急矣 !(馬中錫《中山狼傳》)
我將逝矣 。(同上)
14.與
「與」字是連詞,跟現代的「和」相當。例如:
吾與 汝畢力平險。(《列子·愚公移山》)
嘗與 人傭耕。(《史記·陳涉世家》)
「與」又是介詞,跟現代的「同」相當。例如:
此猶文軒之與 敝輿也。(《墨子·公輸》)
白沙在涅,與 之俱黑。(《荀子·勸學》)
「與其」二字連用,跟後面的「孰若」相應,用來比較兩件事的利害得失。例如:
與其 殺是憧,孰若賣之?與其賣而分,孰若吾得專焉?(柳宗元《童區寄傳》)
「與」又讀yú(陽平聲) ,後來又寫成「歟」。這是語氣助詞,用在句末,表示疑問,跟「耶」的意思差不多,也可以譯成「嗎」或「呢」。例如:
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莊子·齊物論》)
有時候,「與」(歟) 又表示一種感嘆語氣或揣測語氣,略等於現代的「啊」或「吧」。例如:
將有作於上者,得吾說而存之,其國家可幾而理歟?(韓愈《原毀》)
15.哉
「哉」是語氣助詞,用在句末,表示感嘆。可譯為「啊」。例如:
嘻,技亦靈怪矣哉 !(魏學洢《核舟記》)
在多數情況下,「哉」字與疑問詞相應表示反問,但仍帶感嘆語氣。可以譯為「嗎」或「呢」。例如:
先生豈有志於濟物哉 ?(馬中錫《中山狼傳》)
禽獸之變詐幾何哉 ?(蒲松齡《狼》)
16.則
「則」是連詞,表示兩件事的先後相承的關係。可以譯為現代的「就」。例如:
非死則 徙爾。(柳宗元《捕蛇者說》)
其餘,則 熙熙而樂。(同上)
有時候,「則」字應該譯成「那麼」「那麼……就」。例如:
君不如肉袒伏斧質請罪,則 幸得脫矣。(《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
三十日不還,則 請立太子為王,以絕秦望。(同上)
君將哀而生之乎?則 吾斯役之不幸,未若復吾賦不幸之甚也。向吾不為斯役,則 久已病矣。(柳宗元《捕蛇者說》)
17.者
「者」字是結構助詞,它經常附在動詞或形容詞的後面,組成名詞性的結構。一般可把「者」字譯成「的」。例如:
存者 且偷生,死者 長已矣!(杜甫《石壕吏》)
有時候,譯成「的人」更合適些。例如:
募有能捕之者 。(柳宗元《捕蛇者說》)
京中有善口技者 。(林嗣環《口技》)
有時候,「者」字不再能譯為「的」,它只是和前面的字合成一個名詞。例如:
時墨者 東郭先生將北適中山以干仕。(馬中錫《中山狼傳》)
向者 霸上、棘門軍,若兒戲耳。(《史記·周亞夫軍細柳》)
「者」字又是語氣助詞,用作句末,等於現代的「似的」。例如:
言之,貌若甚戚者 。(柳宗元《捕蛇者說》)
然往來視之,覺無異能者 。(柳宗元《黔之驢》)
「者」字又放在小停頓的前面(在書面語言中放在逗號前面) ,表示下面將要有所解釋。例如:
北山愚公者 ,年且九十,面山而居。(《列子·愚公移山》)
諸葛孔明者 ,臥龍也。(《三國志·隆中對》)
師者 ,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韓愈《師說》)
開火者 ,軍中發槍之號也。(徐珂《馮婉貞》)
如果要解釋原因,也可以採取這個方式。例如:
強秦之所以不敢加兵於趙者 ,徒以吾兩人在也。(《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
吾所以為此者 ,以先國家之急而後私仇也。(同上)
18.之
「之」字有兩種主要用法。一種是用作代詞,另一種是用作結構助詞。
「之」字用作代詞,表示「他」「她」「它」「他們」「她們」「它們」,但是只能用在動詞的後面,不能用在動詞的前面。例如:
鄭人有欲買履者,先自度其足而置之 其坐。至之市,而忘操之 。(《韓非子·鄭人買履》)
有遺男,始齔,跳往助之 。(《列子·愚公移山》)
注意:有些「之」字雖可解釋為「它」,但不能翻譯為「它」。現代漢語在這種地方用「它」就很彆扭。這也是古今語法不同的地方。例如:
「吾祖死於是,吾父死於是。今吾嗣為之十二年,幾死者數矣。」言之 ,貌若甚戚者。(柳宗元《捕蛇者說》)
(「之」指「吾祖死於是,吾父死於是……」這一件事。)
以吾酌油知之 。(歐陽修《賣油翁》)
(「之」指手熟就能善射的道理。)
有時候,甚至前面沒有說到什麼,也可以來一個「之」。例如:
悵恨久之 。(《史記·陳涉世家》)
人非生而知之 者,孰能無惑?(韓愈《師說》)
如有離違,宜別圖之 。(司馬光《赤壁之戰》)
「之」字用作結構助詞,使名詞和前面的詞發生關係,略等於現代的「的」字。例如:
故不登高山,不知天之 高也;不臨深谿,不知地之 厚也。(《荀子·勸學》)
生於高山之 上,而臨百仞之 淵。(同上)
有時候,「之」字後面不是一個名詞,而是頗長的一個結構,那麼,這個結構也該認為帶有名詞的性質。例如:
則吾恐秦人食之 不得下咽也。(蘇詢《六國論》)
下文第五節講到「句子的詞組化」時,還要再講這個問題。
(三)句子的構成,判斷句
一般的句子由主語和謂語兩部分組成。主語部分是陳述的對象,謂語部分就是陳述的話。例如:
婦 ║ 撫兒。(林嗣環《口技》)
黔 ║ 無驢。(柳宗元《黔之驢》)
主語部分里的主要的詞叫作主語;謂語部分里的主要的詞叫作謂語。例如:
君之病 ║ 在 腸胃。(《韓非子·扁鵲見蔡桓公》)
(「病」,主語;「在」,謂語。)
公 ║ 亦以此自矜 。(歐陽修《賣油翁》)
(「公」,主語;「矜」,謂語。)
句子裡除了主語和謂語以外,還常常要用一些詞作連帶成分。一般講連帶成分,指的是賓語、定語、狀語。
賓語表示行為所涉及的人或物,一般放在動詞的後面,如上面所舉「撫兒」的「兒」,「無驢」的「驢」,「在腸胃」的「腸胃」。又如:
亮躬耕隴畝 。(《三國志·隆中對》)
老翁逾牆 走,老婦出門 看。(杜甫《石壕吏》)
定語放在名詞的前面,用來修飾、限制名詞。例如上文所舉「老翁」的「老」,「君之病」的「君」。又如:
阿爺無大 兒,木蘭無長 兄。(《木蘭詩》)
以刀劈狼 首。(蒲松齡《狼》)
狀語是動詞、形容詞前邊的連帶成分,用來修飾、限制動詞、形容詞的。例如上面所舉「公亦以此自矜」的「亦」「以此」「自」,「晉陶淵明獨愛菊」的「獨」,「故人西辭黃鶴樓」的「西」。又如:
其劍自舟中 墜於水。(《呂氏春秋·刻舟求劍》)
於廳事之東北隅 施八尺屏障。(林嗣環《口技》)
兒含乳 啼。(同上)
賓客意少 舒。(同上)
由於謂語性質的不同,句子可以分為三類:(1)敘述句;(2)描寫句;(3)判斷句。
敘述句以動詞為謂語。例如:
諸將請 所之。(司馬光《李愬雪夜入蔡州》)
四鼓,愬至 城下。(同上)
描寫句以形容詞為謂語。例如:
雄兔腳撲朔 ,雌兔眼迷離 。(《木蘭詩》)
夜半雪愈甚 。(司馬光《李愬雪夜入蔡州》)
判斷句以名詞為謂語。例如:
吳廣者,陽夏人 也。(《史記·陳涉世家》)
其巫,老女子 也。(褚少孫《西門豹治鄴》)
以上所述漢語句子的構成,大多數情況都是古今語法一致的,所以不詳細加以討論。現在只提出判斷句來討論一下,因為古代漢語的判斷句和現代漢語的判斷句卻是大不相同的。
在古代漢語裡,判斷句一般不是由判斷詞「是」字來表示的。最普通的判斷句是在主語後面停頓一下(按現代的標點是用逗號表示) ,再說出謂語部分(即判斷語) ,最後用語氣詞「也」字收尾。例如:
浙江之潮,天下之偉觀也。(周密《觀潮》)
(浙江的海潮是天下雄偉的景象。)
有時候,主語後面加上一個「者」字,更足以表示停頓。例如:
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韓愈《師說》)
有時候,判斷語很短,雖然主語後面加上「者」字,「者」字後面也不停頓。例如:
楊誠齋詩曰「海涌銀為郭,江橫玉系腰」者是也。(周密《觀潮》)
(楊誠齋詩里說的「海涌銀為郭,江橫玉系腰」,就是指這樣的景象。這裡的「是」字不是判斷詞,而是代詞,指這樣的景象。)
如果主語是個代詞,中間一般就沒有停頓(按現代的標點不加逗號) ,但是仍舊不用判斷詞「是」字。例如:
我區氏兒也。(柳宗元《童區寄傳》)
(我是區家的孩子。)
此謀攻之法也。(孫子《謀攻》)
(這是用謀略攻取的方法。)
誰可使者?(《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
(誰是可以出使的人?)
有時候,句子開頭有個「是」字,但這種「是」字不是判斷詞,而是代詞(等於現代語的「這」) 。例如:
星墜木鳴,國人皆恐。曰:是何也?曰:無何也。是天地之變,陰陽之化,物之罕至者也。(荀子《天論》)
(「是」字都應翻譯作「這是」。)
有時候,句子裡沒有主語(主語省略了) ,只有謂語(判斷語) ,更用不著判斷詞「是」字。例如:
對曰:「忠之屬也。」(《左傳·曹劌論戰》)
(曹劌說:「這種事是盡了本職的一類事情。」)
虎見之,龐然大物也。(柳宗元《黔之驢》)
(那驢是龐然大物。)
旋見一白酋督印度卒約百人,英將也。(徐珂《馮婉貞》)
(一會兒看見白人頭子率領著大約一百名印度兵,那就是英國的軍官。)
有兩個字能有判斷詞的作用:第一個是「非」字,第二個是「為」字。
「非」字可以認為一種否定性的判斷詞,略等於現代語的「不是」。例如:
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無惑?(韓愈《師說》)
「為」字可以認為一種肯定性的判斷詞,略等於現代語的「是」。例如:
自馮瀛王始印五經,已後典籍皆為 板本。(沈括《活板》)
(五代馮道時開始印五經,從此以後,書籍都是板印的本子。)
若止印三二本,未為 簡易。(同上)
(如果只印兩三本,不能算是簡便。)
若印數十百千本,則極為 神速。(同上)
(如果印數十、數百、數千本,那就是非常快速的。)
但是要注意:並不是所有的地方都用得上「為」字。例如「童寄者,郴州蕘牧兒也」,在古代漢語裡就很少人寫成「童寄為郴州蕘牧兒」,而且絕對沒有人寫成「童寄為郴州蕘牧兒也」。
古代漢語裡也不是絕對不用判斷詞「是」字,漢代以後,比較通俗的詩文還是用判斷詞「是」字的。例如:
翩翩兩騎來是 誰?(白居易《賣炭翁》)
(兩個騎馬的人翩翩而來,他們是誰呀?)
但是,就通常情況說,古代漢語是不用判斷詞「是」字的。這一點必須特別注意。
(四)「倒裝」句
古代漢語的句子和現代漢語的句子,結構方式不很一樣。有時候,賓語放在動詞的前面,若拿現代語的句法來比較,覺得用詞的次序顛倒了,可以叫作「倒裝句」。不過,在古人看來,卻並非「倒裝」,因為古代這種句法是正常的句法。現在分為四種情況來講。
1.疑問句 在古代漢語的疑問句里,如果賓語是個代詞,它就放在動詞或介詞的前面。例如:
卿欲何言 ?(司馬光《赤壁之戰》)
(你想說什麼?)
客何為 者?(《史記·鴻門宴》)
(這客人是幹什麼的?)
介詞「與」「以」本來有動詞性,它的賓語也該放在它的前面。例如:
微斯人,吾誰與 歸?(范仲淹《岳陽樓記》)
(不是這樣的人,我跟誰在一起呢?)
何以 知之?(《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
(你憑什麼知道呢?)
注意:賓語必須是個代詞,然後可以「倒裝」。如果賓語不是代詞,就不能「倒裝」。
2.否定句 在古代漢語否定句里,如果賓語是個代詞,它就放在動詞前面。例如:
古之人不余欺 也。(蘇軾《石鐘山記》)
(古人不騙我。)
每自比於管仲、樂毅,時人莫之許 也。(《三國志·隆中對》)
(當時沒有誰承認他能比管仲、樂毅。)
城中皆不之覺 。(司馬光《李愬雪夜入蔡州》)
(城裡人都沒覺察它。「它」指官兵進城這回事。)
注意一:賓語必須是代詞,然後可以「倒裝」。如果賓語不是代詞,即使是否定式,也不能「倒裝」。例如「不聞爺娘喚女聲」(《木蘭詩》) 不能說成「不爺娘喚女聲聞」。「遂不得履」(《韓非子·鄭人買履》) 也不能說成「遂不履得」。
注意二:否定詞必須是直接放在代詞賓語前面的,然後賓語可以「倒裝」。如果句中雖有否定詞但不是直接放在代詞賓語前面,就不能「倒裝」。例如:
板印書籍,唐人尚未盛為之。(沈括《活板》)
(不能說成「未盛之為」。)
不以木為之者,文理有疏密,沾水則高下不平。(同上)
(不能說成「不以木之為」。)
3.「是以」 「是以」這個詞組也算「倒裝」,因為「是以」是「以是」的顛倒,是「因此」的意思(是=此;以=因) 。例如:
今在骨髓,臣是以 無請也。(《韓非子·扁鵲見蔡桓公》)
4.「之」「是」 「之」和「是」是使句子「倒裝」的一種手段。說話人把賓語提到動詞前面去,只要把「之」或「是」插在賓語和動詞的中間就行了。例如:
富而使人分之,則何事之 有?(《莊子·天地》)
(富而讓人分享,還有什麼事呢?)
唯余馬首是 瞻。(《左傳·襄公十四年》)
(只看我的馬頭。)
以上所述的「倒裝句」都是上古時代的語法。到了中古以後,口語已經變為「順裝」,但是在文人的作品裡,這種「倒裝句」還是沿用下來了。
(五)句子的詞組化
兩個或更多的詞的組合,叫作詞組。詞和詞並列地聯合起來,叫作聯合詞組,如「工農」。定語、狀語、補語和中心詞組合起來,叫作偏正詞組,如「中國人民的革命鬥爭」。動詞和賓語組合起來,叫作動賓詞組,如「戰勝敵人」。主語和謂語組合起來做句子的一個成分的,叫作主謂詞組,如「人民相信革命一定會勝利」,「我們不知道你來」。
在古代漢語裡(特別是上古漢語裡) ,主謂詞組很少。凡主語和謂語組合起來,往往算是一個句子;如果要使它詞組化,作為主語或賓語,還得在主語和謂語之間加上一個「之」字,使它變為偏正詞組。例如:《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即患秦兵之來」,若依現代漢語語法,只說「就怕秦兵來」就行了(「秦兵來」在這裡是個主謂詞組) ;但若依上古漢語語法,「即患秦兵來」不成話,必須說成「即患秦兵之來」(「秦兵之來」是偏正詞組) 。我們從古代漢語譯成現代漢語的時候,可以省去「之」字不譯,只譯成「就怕秦兵來」,但是,我們講古代漢語語法的時候,仍應理解為「就怕秦兵的到來」,看成偏正詞組。這又是古代漢語的重要特點之一。
既然古代漢語的主語和謂語結合起來一般只構成句子而不構成詞組,那麼這種在主語和謂語中間插進一個「之」字的方式也就可以稱為詞組化。例如:
故不登高山,不知天之 高也;不臨深谿,不知地之 厚也;不聞先王之 遺言,不知學問之 大也。(《荀子·勸學》)
且夫水之 積也不厚,則其負大舟也無力。(《莊子·逍遙遊》)
吾師道也,夫庸知其年之 先後生於吾乎?(韓愈《師說》)
師道之不傳也久矣!欲人之 無惑也難矣!(同上)
嗚呼!師道之 不復,可知矣。(同上)
悍吏之 來吾鄉,叫囂乎東西,隳突乎南北。(柳宗元《捕蛇者說》)
豈若吾鄉鄰之 旦旦有是哉!(同上)
比吾鄉鄰之 死則已後矣。(同上)
有時候,詞組化了以後,並不作為主語,也不作為賓語,只作為不完全句,表示感嘆。例如:
醫之 好治不病以為功!(《韓非子·扁鵲見蔡桓公》)
天之 亡我,我何渡為!(《史記·項羽本紀》)
(這是天要我滅亡!我還渡江做什麼!)
這種表示感嘆的不完全句,中古以後就很少見了。
「其」字的意義是「××之」,所以「其」字的作用和「之」字的作用一樣,也能使主謂形式詞組化。例如:
操蛇之神聞之,懼其 不已也。(《列子·愚公移山》)
(「其不已」是「懼」的賓語。)
秦王恐其 破璧。(《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
(「其破璧」是「恐」的賓語。)
(六)雙賓語
在現代漢語「給他書」這個結構里,共有兩個賓語:第一個賓語是「他」,因為它和動詞接近,叫作近賓語;第二個賓語是「書」,因為它距離動詞較遠,叫作遠賓語。近賓語是個代詞,遠賓語是個名詞。
在古代漢語裡,「給他書」可以譯成「與之書」。這類結構是常見的。但是,在古代並不限於說「給予」的時候才用雙賓語。雙賓語在古代漢語裡的應用,比現代漢語還要廣泛些。例如:
議不欲予秦璧 。(《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
(「秦」,近賓語;「璧」,遠賓語。)
相如視秦王無意償趙城 。(同上)
(「趙」,近賓語;「城」,遠賓語。)
問之民所疾苦 。(褚少孫《西門豹治鄴》)
(「之」,近賓語;「民所疾苦」遠賓語。)
使人遺趙王書 。(《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
(「趙王」,近賓語;「書」,遠賓語。)
取吾璧,不予我城 ,奈何?(同上)
(「我」,近賓語;「城」,遠賓語。)
雙賓語中的近賓語,往往用「我」「之」等字。當譯成現代漢語時,可以譯為「給我」「給他」「為了我」「為了他」「對我」「對他」等。
(七)省略
古代漢語另有一種結構也顯得比現代漢語簡單些,那就是所謂「省略」。「省略」是省掉句子裡的一個部分,如省掉主語(《晏子使楚》:「對曰:『〔 〕齊人也。』」) ;或者是省掉一個詞。這裡我們專講省略一個詞的情況,因為這種省略不但是常見的,而且是容易忽略的。
1.「於」字的省略
動賓詞組中,賓語如果是代詞(有時候是名詞) ,而後面的介詞結構是「於」字加名詞,那麼,這個「於」字往往省略。例如:
西門豹往會之河上。(褚少孫《西門豹治鄴》)
(等於說「會之於河上」。)
復投一弟子河中。(同上)
(等於說「投一弟子於河中」。)
以區區百人,投身大敵。(徐珂《馮婉貞》)
(等於說「投身於大敵」。)
如果謂語是個不及物動詞,謂語後面的介詞是「於」字加名詞,這個「於」字也往往省略。例如:
皆衣繒單衣,立大巫後。(褚少孫《西門豹治鄴》)
(等於說「立於大巫後」。)
如果謂語是個形容詞,謂語後面的介詞是「於」字加名詞或名詞性詞組,介詞結構表示「在……方面」,這個「於」字也往往省略。例如:
西人長火器而短技擊。(徐珂《馮婉貞》)
(等於說「長於火器而短於技擊」。)
火器利襲遠,技擊利巷戰。(同上)
(等於說「火器便於襲遠。技擊便於巷戰」。)
如果謂語是個形容詞,而介詞結構表示比較,「於」字也往往省略。例如:
是兒少秦武陽二歲。(柳宗元《童區寄傳》)
(等於說「少於秦武陽二歲」。)
2.介詞後面代詞的省略
介詞如果是個「為」字(讀 wèi,為著,為了) ,或者是個「以」字,介詞後面是個代詞(一般是「之」字) ,這個代詞可以省略。例如:
女居其中。為具牛酒飯食。(褚少孫《西門豹治鄴》)
(等於說「為之具牛酒飯食」。)
願為市鞍馬,從此替爺征。(《木蘭詩》)
(等於說「願為此買鞍馬」。)
願以聞於官。(柳宗元《童區寄傳》)
(等於說「願以之聞於官」。)
所謂「省略」,其實只是習慣上容許的另一種結構,不能理解為非正式的、例外的。「為具牛酒飯食」,並不比「天子為之具牛酒飯食」更少見,「願以聞於官」並不比「願以之聞於官」更少見。「於」字的省略,也同樣不能理解為非正式。
本章講的是古代漢語語法,特別著重講了古今語法不同之點。為了便於初學,敘述得特別簡單。如果要深入研究古代漢語語法,還要看一些專書。
① 關於詞類,這裡的說法和我主編的《古代漢語》略有不同,因這裡要與中學語文課本的說法取得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