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春色 · 六
遼瀋大捷頻傳,淮海鏖戰正酣,平津張正醞釀著又一場震驚世界的大戰。
東北野戰軍的先遣兵團,奉命在冀東的薊縣、遵化、玉田一帶進行休整,等待野戰軍的主力到來。這裡,呈現著一片平靜氣象。
但是,就在這膠著狀態的日子裡,中國人民解放軍有兩支強大的主力軍正在深遠的後方——東北的遼西大平原和西北的長城邊,沿著公路、鐵路、崎嶇而蜿蜒的山路,日夜不停,滾滾騰騰,像山洪暴發似的開進著,矛頭都是指向平、津、張。
步兵團在靠山鎮住了七八天。喬震山的病,自從衛生隊長給他打針吃藥以後,身體漸漸地恢復了健康,又開始每天和王德研究工作,掌握部隊的軍事訓練;郝平分工掌握部隊的階級訴苦教育。
這天晚上,部隊和靠山鎮裡的老鄉們聯歡,師部的宣傳隊也特地趕來參加,民兵演的是《白毛女》,師部宣傳隊演出《楊勇立功》,鬧騰了半夜才散了會。
夜裡,天幕上滿布著晶瑩的星辰,大地布滿了寒森森的嚴霜,戰馬在黑影里大口吃著草料。四連連部門外的哨兵,挎著上了刺刀的步槍來回地走著,有時停下來側耳向四周聽聽,四周仍然是一片寂靜。
突然,一個黑黑的人影,匆忙地從黑魆魆的街道上走來。
「誰?」哨兵警惕地兩手持槍,做著射擊和刺殺的準備。
「我,營部通訊員。」
「口令!」
營部通訊員走到哨兵跟前低聲答著口令,匆匆忙忙跨進了連部門口。
四連連部黑洞洞的,屋裡充滿了此起彼落的酣睡聲。
「報告!」營部通訊員清脆響亮地喊了一聲。
「誰?進來!」喬震山翻身起來,問道。
「報告連長,營長命令,馬上到村北頭集合,準備出發!」
小李聽說集合出發,他急忙起來,東摸摸西摸摸,哪裡也摸不到火柴,正在著急,屋裡喬震山喊道:
「小李把燈點上!」
「是!」小李口裡雖然答應,兩手卻還在到處亂摸,火柴不知放哪去了,急得頭上直冒汗,最後還是在自己的褲袋裡找到了,他自怨自恨地罵了一聲:「他媽的,騎著驢找驢!」
燈點著後,屋裡亮了起來,各人忙著收拾自己的東西,人影在屋裡到處晃動。
「通訊員!」喬震山邊穿衣服邊命令道,「通知各排和伙房,馬上到連部門口集合。」
「是!」兩個通訊員提著馬槍向外面跑去。
「老喬,」郝平說,「你身體不大好,我看你還是隨團部的大車走吧。」
「不,沒有關係,我已經好了。」喬震山說著,想到媽媽屋裡告別,一出門見媽媽早從屋裡出來了,後面跟著二寶。
「怎麼!你們要走嗎?」孫老大娘驚異地望著喬震山。
「娘!你在家休息吧,我們要出發啦,以後我再回來看你。」喬震山說著想往外走。
「你等一等,大寶,」孫老大娘叫住喬震山,急忙又回到屋裡拿出一雙鞋,「拿著吧孩子,這是娘這幾天給你做的。你第一次走時,那時家裡困難,娘什麼也沒給你。這次不同啦,穿著去吧,聽領導的話,好好地打仗,你們打開北平別忘了告訴娘,我要去找你姐姐。」
「娘,一定聽你的話,我要穿著這雙鞋,走遍全中國呢。」喬震山用留戀的目光瞧了瞧媽。
這時,郝平、王德兩個人從屋裡出來和老大娘告別,「再見吧,老大娘,我們先走了,你和我們連長好好地談談吧。等解放了北平,我們再來請你去玩。」說完了他和王德一前一後向門外走去。
二寶早就跑到小李跟前幫他收拾東西:捆鋪草、上門板,忙得一塌糊塗,兩人還低聲地說著話:
「我說叫你快點你不聽,這一下你不用幹了。」
「唉!別說了,小李,他們都忙著,這又不是我自己就辦得了的事,可我心裡比你還急呀!要不我以後再去找你們。」二寶參軍的事還沒來得及辦,部隊就出發了。他想:「真倒霉!這會兒見了秀珍,她也得罵我,說不定還要哭呢。」
「到哪裡去找,」小李埋怨說,「戰役一開始,不是打仗就是走路。」
街道上來來往往響著急促的腳步聲,到處都有隊伍在行動,行軍碗碰著槍托和刺刀鞘叮噹亂響;幹部低聲傳著口令:「跟上,快走!」在另一個地方的人群里,不知誰在那不平的石頭路上絆了一下,發出喃喃的咒罵聲。
四連的部隊在一條小胡同里走不動了,被團部的一匹馬擋了路。那馬因為肚帶上得太松,連鞍子帶行李滾在馬肚子底下。飼養員老李正在整理,忙得滿頭是汗,嘴裡不乾不淨地對著馬發脾氣。
「吵什麼?」王德走過去不耐煩地說,「把馬牽到一邊去整!」
「總得要搞好嘛!」老李沒有看出是王德,頂撞了一句。
王德沒有理他,上去用膀子把馬往路邊上一推,帶著隊伍過去了。隊伍一群接著一群地走過,老李被擠得不能工作,斜著眼往黑影里瞧瞧,滿心的不高興說不出來。
「嗬!鞍子往肚子上背啊!」溫明順扛著槍急急忙忙地邊走邊說俏皮話。
「這一下行啦,起碼半點鐘也背不上。」劉吉瑞說著也過去了。
隊伍走完了,老李還沒有整理好,馬看著人都走完了,它也急著要走,老李一隻手扯著馬韁,一隻手整理鞍子,馬就地直打轉,急得老李嘴裡亂罵,想用韁繩打它,「他媽的,你想調皮啊!」
「誰在那裡?」喬震山帶著小李走了過來,「老李嗎?你怎麼搞的,不會把鞍子解下來另背?」
「解不開嘛!」老李著急地說。
「小李過來,給他牽著馬。」喬震山一邊說一邊很快地幫老李整理鞍子。不一會兒,鞍子搞好了,「快走吧!平時馬里馬虎,一有事就出洋相。」
「謝謝你,喬連長,」老李一手牽馬一手擦汗,「沒有你,我還不知什麼時候才能搞好呢。」
喬震山沒說什麼,急急地走了。黑影里響起咵嗒咵嗒的馬蹄聲,很快地消失在胡同口上。
拂曉,村北地頭廣場上站滿了隊伍,黑壓壓的一大片,戰士們在低聲地嘀咕著什麼,馬在地上吃著帶霜的枯草,大聲地嚼著,搖晃著溜到耳朵上的韁繩;北面,那些連綿聳起的山巒,遮住了半個天;乳白色的晨霧拉成了一條窄窄的帶子,橫纏著山腰,填滿了深邃幽靜的山谷。
廣場的一角,站著團長周國華和政委李治中,還有作戰股長,他們在安詳地說著話。
四連的戰士們,伸著脖子偷偷地瞧了瞧團首長。
「天亮了還不出發,站在這幹啥?」溫明順著急地咕嚕著。
小李扭頭對溫明順一噘嘴:「慌什麼,即便打響也得明天早晨,這裡到北平還有一百多里呢!」他又想了想,懷疑地自言自語說,「不對啊,看情況不像要打仗,怎麼沒有擔架隊和民兵啊……」
「班長!」溫明順忽然靈機一動,警惕地問,「你看我後面的裝備整不整齊?準是檢查。」
「行!」劉吉瑞轉頭看了看,他又偷眼瞧了瞧連首長,耳語似的說,「向後傳,把裝備整理一下。」
於是,大家悄悄地整理了一下行裝,而後,放心地站在隊列里一動不動了。
「開始吧,團長?都到齊了。」作戰股長向團長請示說。
「可以!」周國華看了看手錶,悠然地點點頭。
作戰股長跑步來到廣場的中央,提高了嗓門喊了一聲:「大家注意!」隊伍里馬上鴉雀無聲了。「二營和團部、迫擊炮連、九二步兵炮連、警衛連的連以上幹部到這裡來集合!其他的稍息站好,不准交頭接耳,不准整理裝備,各級幹部負責監督!」
連以上幹部跑步集合以後,由周國華講了講這次緊急集合的意義,宣布檢查裝備,立即開始了檢查。
半個小時後,裝備檢查完了,有十五人不合行軍著裝規定。有的裹腿扎得太緊,有的太松,經過集合行動,已經鬆開溜了下來;有的背包捆得不合格,本來背包帶是三橫兩豎,有的乾脆捆了個大十字,這樣行動起來很容易散開。這十五個人裡面有飼養員老李,還有四連通訊員小李。
團長周國華背著手溜達著走了過來,臉上挺嚴肅。他走到小李面前站下了,用研究的目光上下打量著他。小李羞得臉通紅,心裡直跳,上牙咬著下嘴唇,把頭低下了。
「從哪裡拿的?」周國華從小李的衣袋裡掏出一個大青蘿蔔,在手裡提著問道。
「伙房裡分給帶的。」小李把腳後跟一靠,理直氣壯地答道。
「嗯。」周國華臉上既嚴肅又和藹,蠻有興趣地看著小李的臉,「這蘿蔔沒有東北的大吧?」
小李心裡一驚,不知所措地眨著眼睛看著團長。突然想起那天團政委到連部去看連長的事情,他把嘴一閉,羞怯地低下了頭。這時的小李啊,兩眼瞧著腳尖,恨不得腳底下裂開個縫鑽進去。
周國華把蘿蔔給小李又裝到衣袋裡,移步轉到他身後面去了。小李低著頭偷偷地瞅著團長的腳,可是那兩隻腳偏偏又在他身後停止了。
「你的鞋子怎麼只剩一隻了?那一隻呢?」團長突然問道。
小李這才知道他背包上丟了一隻鞋,「真糟糕!丟了鞋子要受處分的!」小李心裡像揣著個小兔子似的怦怦直跳。正在這時,忽見老鄉們的前面站著二寶,手裡拿著一隻鞋子,哈著腰,伸著手,著急地和他偷偷打招呼。小李心裡又是高興又是埋怨,高興的是,鞋子沒丟,不用受處分了;埋怨的是,你怎麼不趁天沒亮時送來,偏偏在這時候送來,叫我難看。
「去拿來吧!」團長說著微微一笑,檢查別人去了。
小李沒精打采地來到二寶跟前,剛把鞋子拿到手,忽聽人群里有個姑娘嘁的一聲笑了。他抬頭一看,原來就是那天到連部幫他洗衣服的那個姑娘。她見小李望她,立即用手捂著嘴,笑著把臉藏在一個老大娘的身後面去了。
「笑什麼?人家挨批評你笑啊!」二寶扭頭對著秀珍咕嚕了一句,然後又回頭向小李問道:「你們什麼時候出發?」
「出什麼發,緊急集合,檢查裝備呢!」小李既羞又惱,轉身回到原來的位置,但他現在的心情卻輕鬆多了。
團長周國華檢查完了這十五個不合格的人,站在隊列前來回地踱著,不一會兒他停了下來,說:
「現在你們應該重新把裝備整理一下了,老在這裡站著還像話?」大家聽到這一聲,馬上動作起來,一陣好忙。不到兩分鐘就整理完了,整整齊齊地立正站著,兩眼看著團長,見他面帶悅色說道:「現在像個兵樣子了,以後就照這樣做,好不好?」
「好!」十五個人一齊答應,剛才一陣的緊張一下子煙消雲散了。
楊股長跑步來到團長跟前,請團長講話。全體戰士肅然注目,鴉雀無聲。
「同志們!」周國華向前跨了一大步,大聲地講道,「今天的緊急集合,總的來看還是很好的,各個連隊和機關的動作都很迅速,準時到達了集合地點。但是,值得我們注意的是:還不夠肅靜,不僅有說話的,茶缸子、刺刀和槍托也碰得亂響,這是夜行軍所不允許的;也還有的同志松松垮垮,慌裡慌張,沒等行軍馱子就翻了,裹腿鬆開了,背包捆得不合格,幾乎散了。你們說這樣行不行啊?」
「不行!」戰士們異口同聲地回答。這聲音像衝鋒陷陣時的喊殺聲。
「不行!」周國華繼續說,「是不行!同志們,作為一支戰鬥部隊,就必須是在任何時候,任何一個行動和動作,都要靠得住、過得硬,行動起來既快又准,那樣,打起仗來才能無堅不摧、無攻不克,毫不含糊地消滅敵人。我相信同志們是完全可以做到的,而且這也是我們人民軍隊固有的作風。同志們,戰役空隙的練兵時間是短暫的,不久,我們將配合華北野戰軍兄弟部隊,在平津張地區共同完成黨中央和毛主席給我們的光榮任務……」
戰士們挺著胸脯,面色肅靜、聚精會神地諦聽著團長的講話。團長的講話仿佛使他們理解到:平津戰役將是繼遼瀋戰役之後,給中國最後的反革命力量又一次決定性的打擊。
周國華講完話,向全體指戰員行了個軍禮,然後把手揮了揮說:「各部帶回吧,第四連連長、指導員到政委這裡來!」
喬震山、郝平離開隊列向李治中方向跑去。
隊列里響起指揮員的口令聲。部隊邁著整齊的步伐向村里走去。
太陽放射著耀目的光芒,照亮了整個大地。在陽光普照之下,洋溢著悠揚、雄壯的歌聲:
說打就打,說干就干,
練一練大蓋槍、刺刀、手榴彈;
瞄得准來,投得遠,
上起了刺刀敵人心膽寒。
抓緊時間加油練,
練好本領去作戰;
不打垮反動派不是好漢,
不消滅反動派誓不生還。
二寶聽小李說他們不是出發,是緊急集合,心裡高興得什麼似的,連蹦帶跳跑回家來告訴媽媽,並急忙把屋裡的鋪草、小炕桌照原樣擺好,專等部隊回來。孫老大娘高興地說:「我說嘛,他們不會走得這麼快!」
街道上傳來了軍歌聲,這歌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楚,歌聲的韻律,合著整齊的步伐,悠揚而雄壯地在晨空里蕩漾著。
「立定!向左——轉!槍放下,稍息!」
二寶聽到口令聲跑出門口,見四連整齊地站在大街上,隊列前面站著副連長王德,他正在板著面孔嚴肅地講話,這種嚴肅幾乎有點威風凜凜了。
王德今天心裡很生氣,他滿想著今天的緊急集合,本連應當做得蠻漂亮,任何一個連隊都比不上。他想像著這次團長在總結時,一定要在大眾面前表揚四連一番,萬萬沒有想到,由於小李一個人的過錯,把全連的面子丟了。他帶著隊伍一路走著,越想越生氣。
當部隊來到連部門口,一眼看到四排的排頭站著連部的四個通訊員,為首的是小李,他更加火冒三尺氣憤填胸了,把薄薄的嘴唇一閉,臉上似乎是很平靜,在隊列前來回地踱了兩趟就講開話了。他言詞簡練、聲音響亮地把部隊訓了一頓。
今天是一排長當連值星,他聽得實在有點耐不住了,悄悄地走到副連長身旁低聲請示說:「副連長,時間不早了。是不是叫炊事班回去做早飯?」
王德這才看了看手錶,正七點半,很快地結束了他的訓話。
各排回去以後,小李和其他通訊員剛一進門,二寶在門口笑臉相迎說:「小李同志,今早晨你的鞋就是丟在這門口的,我還以為你們走了呢,所以也沒馬上給你送去,後來……」
「算了吧,我算是倒霉透了,看副連長那個勁,非處分我不行。」小李沒等二寶說完,哭喪著臉,回屋裡去了。
二寶見小李那副難過的樣子,自己也覺得很難受。本想說幾句安慰話,一時又想不出來,跟著一聲不響地跨進了屋門。
「我看不會的。」另外一個通訊員低聲說,「在操場上不是受過批評了嗎?說真的,當時我都替你著急。」
「我看不一定。」二寶說,「你們副連長看樣是真生氣了。」
小李、二寶和其他三個通訊員正在低聲地議論著,屋裡響起了副連長王德的喊聲:「小李,過來!」
小李來到王德跟前,敬禮後筆直地站著,心裡忐忑不安。
「你知不知道?」王德生氣地說,「今天全連的榮譽都叫你一個人給丟了。平時吊兒郎當,散漫得不像話!……」
小李聽著,一聲不吭。心裡想:「我哪個地方吊兒郎當?」
還沒想完,副連長又說話了。
「現在罰你兩個小時的衛兵勤務!你有什麼意見?」王德氣呼呼地問道。
「我有什麼意見,錯了唄!」小李被王德這種不合理的處分激怒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說完用牙咬著下嘴唇,把臉扭向了一邊。
王德看出了這一點,這使他更生氣了。
「你還不服氣?假設今天沒有你出洋相,我們全連一定會受表揚。可是,因為你一個人錯了,連累了大家,我們四連多咱出現過你這樣的事情來著?你還有什麼可說的?去!馬上去執行!」王德用兩隻火辣辣的眼睛盯著小李。
小李低著頭走出來,拿起馬槍到門口去站崗,淚水包著眼珠直打轉,心裡覺得很委屈,感到受了侮辱。他想:在操場,團長的批評是對的,錯了就得批評,沒說的,再說當時不光自己一個人,給的教育也滿大。回來後頂多再受一些埋怨,可是這種一次再次的處分,究竟是哪本條令規定的?他準備在黨的小組會上給副連長提意見。
郝平、喬震山在操場上被李治中叫去,向他們了解了喬震山母親的情況和他父親死的原因。李治中決定請孫老大娘在訴苦大會上做報告,指示郝平和喬震山很好地動員孫老大娘。他兩個回來時,遠遠地看見連部門口設了哨兵,覺得很奇怪。
「為什麼白天在門口設哨兵呢?」喬震山自言自語地說。
他們走著,漸漸認出是通訊員小李,郝平說:
「這準是老王乾的,他這個人哪,就是這樣,對戰士能起到什麼教育作用!」
「我看應當取消。」喬震山說,「不過,要給副連長說明白,不然他會有意見的。」
「誰叫你在這裡站崗?」郝平走到小李跟前問。
「副連長。」小李低著頭答道,「因為我在操場犯了錯誤,副連長罰我兩個小時的衛兵勤務。」
「嗯,稍站一會兒吧,再還粗心大意不?」喬震山說著和郝平一塊進去了。
喬震山、郝平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進連部。王德正在往本子上寫什麼,一見他們,滿不高興地說:「今天的緊急集合惟有我們連搞得糟糕,誰能想到小李竟丟了一隻鞋呢,真給全連丟臉。」
「所以你就罰他站崗?」郝平插了一句。
「是啊!」王德接著說,「就憑我們連丟這號人……」
「說起來這事也怨我疏忽,小李和我一塊走的,可我也沒檢查他。」喬震山沒等王德說完接過來說,「我看還是把他叫回來批評一下就算了,你說是不是,老郝同志?」
「我同意!」郝平說,「再說,老王同志對戰士要求嚴格我完全沒意見,可是站崗又算個什麼處分?你想想看,這是個什麼問題?」
王德不言聲了,低著頭,手裡拿著駁殼槍的保險帶,一下一下地甩打著,心裡回味著指導員和連長的話,他的確也察覺到這次對小李的處分有點過分了。有心不把小李撤回吧,兩個人說得蠻對道理,尤其連長的態度使他甚受感動;要撤吧,自己覺得又很難堪。可是想想,指導員為他管理方式不好也曾鄭重其事地批評過他,要是這次再不接受……他想來想去覺得還是撤回的好。於是他勉強地命令通訊員把小李叫了回來。
小李沒精打采地回來了,把槍往懷裡一抱,低著頭,坐在背包上,一聲不響。
王德心煩意亂地坐在屋裡發獃。自尊心過強的人,察覺到自己錯了的時候,往往會過分的痛苦,隨之而來的是在腦子裡產生了許多的幻想,把自己刻畫得不像樣子——王德很成問題。平時自以為很聰明,可是連認識這麼個問題的水平都沒有,「英雄連隊不允許任何人有缺點,而且把缺點看成了錯誤,小題大做」本身就違背了辯證唯物主義的基本原則;卻把它看成是對連隊榮譽的愛護,對革命的高度責任心。這種謬誤由何而來呢?當然是世界觀的改造問題,世界觀又如何才能改造好呢?王德的思路又陷入空虛之中。不管怎麼樣,王德決心和小李談一次話,先承認錯誤再說。這,又顯示了王德在思想改造上的勇敢性。
吃過早飯,郝平、喬震山到排里去了。王德來到小李跟前,以溫和的目光瞧著他的臉,平心靜氣地說:
「小李同志,……我看你對我意見不小,當然,我是錯了,錯在哪裡呢?關鍵在於:我覺得英雄連隊不允許任何人有缺點,嗯,大概是錯在這種想法上。小李你有意見儘管提吧,我保證不發脾氣。」王德看看小李,他抿著小嘴,似笑非笑,一聲不吭,「咹?小李你咋的?」
小李偷眼瞧了瞧王德,差一點沒哧的一聲笑了,心裡話:「副連長可真有意思,剛才還那麼厲害,現在又這麼謙虛。」小李還是第一次聽到副連長作自我檢討呢,所以,本來滿肚子意見,這一來倒弄得他有點靦腆不安了。
「不咋的,」小李輕動嘴唇,吞吞吐吐地說,「其實還是我錯了,我。」
「那好吧。」王德等了半天小李才從牙縫裡冒出了這麼一句,心裡真有點發毛,想了想,他還要去參加三排的訴苦座談會,只好站起來邊整理服裝邊說,「好吧,咱們以後再談吧,你再想想看。」說完背上槍,打扮得整整齊齊地走了。
小李坐在背包上,瞧著副連長的身影在門口消失後,呆了一會兒,取出一個搓得沒有皮面的小本子,翻了翻,在上面笨拙地寫道:
我今天犯了很大的錯誤,丟了一隻鞋,很不應該,因為我給全連丟了臉。可是副連長罰我站崗,也不應該。……
寫到這裡小李再也寫不下去了,接著把最後一句劃掉了。他呆呆地望著院子裡那些跳躍著尋食吃的麻雀,忽然轟的一聲飛了,原來二寶從外面走了進來。
「小李,你站完崗了?」他緊挨著小李坐下,樂洋洋地問道。
小李沒答理,把小本子一合,趕緊裝到口袋裡。但二寶早已看見了,「你在寫什麼?叫我看看好不好?」
「你不能看,這是秘密。」小李臉一紅,裝模作樣地說。
「這麼多的秘密啊?」二寶懷疑地瞧瞧小李,「那麼你們每天在排里開會座談,那也是秘密啊?」
「那當然了。」
「哈!你這會兒可沒唬住我。」二寶笑著說,「他們在罵地主和反動派。還有人氣得哭了呢。」
「你去偷聽來是不是?」
「幹嗎偷聽!」二寶把臉一板,「我就在門口外邊站著聽,你們一排長還看見我來,他可沒說我,不信你去問問。」
「你聽是可以。」小李改口說,「但是不能亂說。要是亂說啊,叫我們連長知道了,哼!那就嚴重了。」
「我和你說不要緊吧?」二寶認真了。可是,他又問道:「小李你說,他們在開什麼會?」
「訴苦座談會唄。」
「訴苦?」二寶莫名其妙地說,「什麼叫訴苦?」
「說你也不懂,趁早別問了。」小李自以為是地說,「你快參軍吧,參了軍你自然會知道的。」
二寶不做聲了。提起參軍的事,他心裡著急得要命,「是啊,」他想,「參了軍能得多少知識啊,小李還不是和我一樣大?可他竟能知道那麼多的事情,我呢?簡直像個傻子。」想到這裡他真有點生哥哥的氣,哥哥光顧忙他的,一點也不管我,真是的!
正說著,一個姑娘的聲音在門口響了起來:「喲!什麼事說得這樣熱鬧,不好叫我也聽聽啊。」
秀珍今天打扮得特別漂亮,穿一件藍士林布上身,笑嘻嘻地走進來。小李見秀珍進來,馬上羞得臉通紅,因為今天早晨秀珍也在操場,他估計秀珍一定會笑話他。他才要躲開,剛一轉身正和秀珍站了個對面。
「小李,你可別生我的氣呀,今天早晨我不是笑你。我是笑你們團長可真有意思,他笑呵呵地批評人。加上你那副認真的樣子,我就憋不住笑了。你可千萬別生我的氣啊,咹?」
小李被她這麼一說,顧慮馬上打消了,但在秀珍面前總是有些不好意思,他靦腆地說:「哪裡!沒什麼。」
「你有事嗎?」二寶站起來等了老半天問道。
「瞧你,沒事來你這裡幹啥,」秀珍把臉一紅,「你來,我告訴你一件事。」秀珍伸手拉著二寶的袖子朝外面走去。
二寶還認為秀珍要告訴他什麼事呢,他用猜測的眼神看著秀珍,兩個人來到了院子外,在門旁停下了。
「你怎麼搞的!」秀珍向院子裡瞧了瞧埋怨地說,「我看你這幾天簡直像是沒有這回事一樣。」
「什麼事?」
「還什麼事呢!」秀珍不高興地說,「參軍的事怎麼樣了?你到底向大哥問過沒有?前天村里參軍的開走的時候,我一面歡送他們,一面想咱們的事,我心裡急得簡直有點恨你了。你說,你準備怎麼辦吧,我明天又要到縣裡參加慰問團,還不知多咱才能回來,我看你一點都不著急。」
「我媽老是不同意,哥哥也挺忙,王副連長以前答應給說說,可現在也沒有信。我有什麼辦法?」二寶被秀珍問得很難為情,「要不,等你回來再說吧。」
「再說吧!再說吧!老是再說吧!」秀珍把小嘴一撇,「我看,這事非叫你給耽誤了不可……這樣吧,」她想了想又說,「我想,還是我找大哥親自談一談,大概他不好意思拒絕的。告訴你,二寶,前天師部宣傳隊有個女同志叫小蘇,她老叫我參加她們宣傳隊,我們已經說好,我參軍時就到那裡去。」
「是嗎?」
「誰騙你不成。她還說,她們都喜歡我。」
第二天早上,李秀珍踏著滿地的晨霜向村外走去,那些樹木、田野、村莊,被初升的太陽照射得特別優美。曉風飄來一陣清爽的寒霜氣味,她不禁亮開嗓子唱起歌來:
霜雪掛上楊柳梢,
風吹柳條紛紛飄;
姑娘手拿紅纓槍,
村頭道口來放哨。
日照雪原分外亮,
心裡想著共產黨;
共產黨,似爹娘,
領導我們求解放。
秀珍唱著歌來到村外,忽見喬震山遠遠地走來,她緊走兩步迎上去,說:「你幹啥來,大哥?」沒等喬震山開口,她就對他打招呼,「你的傷好些了?」
「好了,我出操才回來。你到哪去?」喬震山見是秀珍,回答道。
「我到縣裡去參加慰問團,慰問軍隊去。」秀珍一邊回答,一邊在喬震山面前停下來,「可真是,二寶要參軍,你同意不同意?」秀珍說著把臉一紅,低下了頭。
「我管不著這事。」喬震山隨便回答道,但立即又反口問,「那麼你同意不同意?」
「喲,瞧你說的,不同意就來找你?」秀珍抬起頭來笑著說,「你是連長,連這事都管不著?」
「好傢夥!」喬震山笑著打趣地說,「連長有什麼,還得受婦女主任的管呢!」
「別開玩笑,大哥,說真的,你到底同意不同意啊?」秀珍一本正經地說。
「這事……」喬震山思考了一下說,「將來再說吧。當然,他要參軍,我怎麼會不贊成?」
「那麼,你怎麼不給他說說?」
「說啦,和村支書說過了,不過不能馬上告訴媽媽,等安排好了再說。」
「好極啦,大哥!就這樣辦吧。你快去和他談談,二寶這幾天可著急呢。」秀珍滿臉笑容,一扭身向東走了。
喬震山看著她那靈巧的身影,輕快的步伐,高興地大聲說:「我才不去告訴他呢,你去對他說吧!」
秀珍回頭嫣然一笑,沒說什麼就走了。
喬震山為弟弟有這麼個精明強幹的愛人感到高興,嘴裡哼著歌向連部走去。二寶參軍的事副連長王德早就和他說過,他也找村支書商議好了。就欠和媽媽商議了,想等媽媽同意了再告訴二寶。當然,現在把他的打算告訴二寶,讓弟弟高興不更好嗎?可是,喬震山想,二寶年輕,心裡藏不住話,萬一被媽媽知道了,反而不好。所以,目前他還不想告訴弟弟。喬震山走到連部門口,正碰著二寶從家裡出來。
「二寶,你和秀珍說要參軍嗎?」他一本正經地問道。
「嗯,你聽秀珍說的是不是?」二寶仰起臉興高采烈地說,「我們兩個早商議好啦,正沒機會找你。只要你同意,我們兩個一塊參加。哥哥,你快給我們說說吧,和媽媽說說,好不好?」
「好是好……」喬震山瞧瞧二寶,又向媽媽窗上看了看,說,「這事兒……我看以後再說吧。」說著喬震山向屋裡走去,沒理他。
「哥哥你……」二寶瞪著眼看著喬震山走了,心裡既著急又失望。原來他把參軍的希望全部寄托在哥哥身上,現在哥哥對他參軍的事竟是這麼冷淡。唉!怎麼辦呢?就這麼算了不成?他想來想去,忽然想起團長這個人倒挺好說話,「不如去求求團長,也許能行。」二寶心裡一亮,快步向團部走去。但是,當他邁進團部門口時,心裡又覺得沒有把握了,結果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又泄氣地走了。
二寶低頭在街上走著,在井旁碰見了小李,他正在給老大娘擔水。
「二寶,誰惹你了?」小李從井裡提出水桶,直起身子問道。
「誰也沒惹我。」二寶向小李走來,他的兩隻眼睛忽然睜大了,「喂,小李,我問你,當初你是怎麼參軍的?」
「你問這幹什麼?」
「你不用管,反正我要問你,你今年和我歲數差不多,參軍時你還很小,你家裡就同意你?」
「我嗎?」小李問二寶,「你到底問這幹啥?」
「說真的,小李,我參軍的事碰了釘子,哥哥不理我,你給我想想,我該怎麼辦?要是我參加不上,秀珍這次回來准得和我吵架,要是她一生氣自個兒走了,那我才丟人呢。丟人且不說,要參加不上,我會難過死!」
小李眨巴著眼睛,滑稽地笑了。
「笑什麼,人家都急死了,你還笑……」二寶急了。
「看你急得那個樣子,咱們一塊想辦法嘛!」小李回憶說,「我參軍時,我爹高低不同意,老說我太小。其實哪裡小?那年我已經十六了,主要是不捨得,我爹看得可緊啦,隊伍快出發時,他就把我關起來,生怕我跟著走了……」
「那你怎麼辦啊?」
「怎麼辦?正合適!我在屋裡躺著猛睡,睡夠了,我就起來做準備。第二天隊伍一走,我爹認為沒事了,就不管我了。其實,我早就打好了主意,把他們去的地方記在心裡。第二天吃過早飯我就蹽啦,就這麼……算是參加了。」
兩個人說著,抬著水往回走,小李個子小,走在前面,二寶在後面,他們邊走邊說著話。
二寶想:「你小李真鬼!……」
「二寶。」小李沒回頭叫了一聲,這聲音很低。
二寶答應了一聲,但是小李卻沒有下文了,老低著頭走。
「不過我可不能學你。」二寶說,「要是那樣,我哥哥不攆回我來才怪呢。」
「那不見得,」小李回頭看了看二寶,「我們連長的脾氣大概你還沒摸著,他表面不贊成,其實他心裡正在給你出點子呢。他辦事兒,不見兔子不撒鷹,有了把握他才點頭呢。前天我聽他和指導員說,想找你們村支書談談,把你媽媽生活安排好了,就叫你參軍。不過他不贊成秀珍參軍……」
「真的嗎?」
「真的,一點也不騙你,不信你等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