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春色 · 四

張東林 《古城春色》
喬震山開著繳獲的汽車回到靠山鎮,部隊還沒吃早飯。他站在團長跟前,把完成任務的情況報告了一遍。 周國華從頭到腳仔細地把喬震山打量了一番,好像從來不認識一樣。昨天晚上,他和李治中還估計,他們頂早也得上午十二點才能回來。不料想,他竟在二十四小時內走了三百多華里,在路上還打了一個勝仗。這件事要不是出自親身經歷者之口,誰說他也不信。現在喬震山挺著胸脯站在他的跟前,那魁梧的身材,純樸的面龐竟看不出疲倦之意。不過,儘管他隱藏過一晝夜的疲勞,但那受傷的胳膊卻不給他作美,陣陣的劇痛直往腦子裡鑽,他一會兒聳聳肩膀,一會兒又咬咬牙,傷口的痛苦不由自主地浮現在兩道濃眉之間。 周國華看著喬震山這種頑強的忍耐力,心裡又疼愛又激動:這個窮孩子出身的幹部,從小吃了多少苦,現在黨把他培養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英雄,為了黨的事業,他是這樣奮不顧身。周國華對他產生了一種特別的感情。那就是階級之愛,世界上再沒有比這種愛更誠實、純正、清白無瑕的了。他用手按著喬震山的肩頭,關心地問道:「喬震山同志,你怎麼的,傷口痛嗎?」 「不,團長,不痛。」 周國華的目光立即嚴肅起來,在喬震山臉上轉動兩下,說: 「我不管你痛不痛,喬震山同志,從今天起你得給我好好地休息。你不要把身體單純看成是自己的,它是黨是人民的,不愛護身體就是不愛護黨的利益。」他把手向身後一背,在地上轉了一圈。顯然他覺察由於對喬震山的疼愛而言詞過重了,因此又平靜地說: 「我們昨天晚上接到師部的指示,部隊在這一帶要進行短期休整,等待野戰軍主力進關。在這期間,我看你什麼工作也不要做,專門養傷,這是團黨委給你的任務,要堅決執行啊!同志。」 喬震山從團長屋裡出來,低著頭在院子裡慢慢地走著。短期休整,不正是為了平津戰役做準備嗎,怎麼能休息呢,部隊有多少工作要做啊…… 「老喬,怎麼,又挨剋了是不是?」作戰股長從外面走進來,開玩笑地問道。 「這號剋每天挨我都高興。」喬震山笑呵呵地說,「俘虜你問過了吧?」 「問了。目前,敵人在平津地區的兵力部署基本全都弄明白了。老喬,這件事你幹得真漂亮,要不,我們從哪裡能了解得這樣詳細。」 「什麼時候往師里送,我去吧?」 「對不起,同志,我已派偵察班長押著俘虜連汽車和地圖一塊送走了。」楊股長說完仰面一笑,就向團長屋裡走去。他把審問俘虜的情況一五一十地向團長做了報告。他說:「北平的敵人已發覺我們軍隊進關了,非常恐慌,十六軍從康家集調豐臺,就是為了加強北平的防禦,家屬也開始向天津集結,看樣子敵人有從海上向南方逃竄的可能。目前平、津、張敵人的兵力共有十六個軍、三個騎兵旅、一個獨立師、一個交警縱隊、三個保安團,還有一些憲兵團和特種部隊,連後勤運輸部隊算在內,共約六十多萬人,其中百分之七十的兵力都集中在平津一帶,光北平地區就有六個軍、兩個騎兵旅和一個獨立師,看來敵人的戰役防禦重點是放在平津地區。這樣對我們尋找敵人主力決戰倒起了個方便作用。」 周國華吸著煙,看著地圖,靜靜地聽著,不住地點頭。他根據作戰股長的報告,從平、津地區一直看到張家口和歸綏,敵人頭大尾巴長,擺著個挨打的架勢,但是未來的戰役將怎麼個打法,他可一時想不出來,不過他十分相信,敵人要想跑那是痴心妄想。最後他說:「把這些情況馬上報告師部。今天吃過早飯召開連以上幹部會議,把行軍總結和短期整訓計劃一塊傳達下去。」 「是!」 「棉軍裝發了沒有?」 「今早上剛發完。」 「命令部隊今天洗衣服、整理內務,把棉軍裝換上。」 「是!」 早飯後,四連指導員郝平和喬震山到團部開會去了,副連長王德留在家裡掌握部隊洗衣服、整理內務。 二寶家的上房裡,鍋灶上冒著滾滾騰騰的水蒸氣,瀰漫了半個房間,鍋底下燒著半干半濕的木柴,冒著黑煙的火舌舔著灶門,吱吱啦啦地亂響。 小李用瓢從鍋里一瓢瓢地向盛滿襯衣的盆里倒著開水,準備洗衣服。 二寶非常喜歡小李,從前天部隊一來,兩個人就立即混熟了,搞得挺熱乎。小李盡和他說一些戰鬥故事,他聽得簡直著了迷。什麼三下江南,四保臨江,零下四十度……嗬,二寶把小李真的看成個了不起的英雄了。這次去平西,一路上小李又是那麼機靈勇敢,不過最使他傾心的還是小李的那支馬槍;他第一次看見那樣的小馬槍,烏黑通亮,槍口上還帶著一把刺錐呢!「這槍一定很準!」二寶羨慕地瞧著小李的槍,多麼想親自試試這槍的準頭啊!可是小李連摸也不讓他摸一下。昨天去執行任務時,原打算在路上問哥哥也要一支這樣的槍,可是只給了他一顆手榴彈,就連這顆手榴彈,今早上一回來也被小李要了回去。 今天早晨回來以後,本來很疲倦了,他見小李不但不休息,一回來就燒水洗衣服,幹得滿歡,嘴裡還不住聲地哼著東北民歌,由於打了勝仗、完成了任務,心裡就高興得什麼都忘了。二寶受到小李的感染,本想去找秀珍排節目,可是他又不想離開小李,老在小李跟前磨蹭,幫小李干點這弄點那,想再聽聽小李說點什麼故事,甚至說不定小李還可能允許他把小馬槍拿在手裡仔細地看個夠呢!可是小李總是忙著往盆里倒開水,說著連長過去的英雄事跡,再不就是談論昨晚上打仗的經過。 正在這時,副連長王德從屋裡出來了,像是才換過了衣服,皮帶扎得繃緊,綁腿捆得溜直,端端正正的帽檐底下,顯出一副恬靜的方圓臉,兩道淡而秀氣的眉毛緊壓在帽檐底下。眉間寬而發亮,一雙大眼睛黑白分明、閃閃有神,嘴不大,薄薄的嘴唇帶著嚴厲的表情,說起話來露出一對虎牙,倒也挺惹人喜歡。他兩手扣完了脖子下的領扣,又扯了扯衣襟,然後拍打了兩下,低下頭端詳了一番,看樣子,他把自己的軍容收拾得挺滿意。 「二寶,」王德問道,「你姓孫,為什麼你哥哥姓喬?」 「不知道。」二寶莫名其妙地答道。 「那麼你家裡到底姓孫還是姓喬?」 「姓孫也姓喬。」 「嗬!」王德取笑地說,「幹嗎還兩個姓?」 「我媽姓喬。」二寶湊到王德身旁坐下,認真地說,「副連長,你問這幹嗎?」 「不幹嗎。假設你也參軍了,應該姓什麼?」王德對二寶蠻喜歡,所以故意逗他。 二寶一聽到參軍這個詞倒認真起來,於是他又向王德身旁湊了一下,說: 「說真的,副連長,你說我參軍行不行?」 「當然行啦!」王德看到二寶這副天真的樣子,他滿口答應,「不過這事情可不是那麼簡單,必須經上級批准才行。」 「還這樣麻煩啊!」 「是啊,現在不是過去了,隨便吸收新戰士要受批評的。」王德說,「你為什麼不和你哥哥說呢?」 「明天行軍打仗,今天他又挺忙,老沒空。」 「行!沒關係。」王德蠻有把握地說,「我給你請示一下。你讀過幾年書?」 「三年。」 「要是你有中學程度就好啦,像你這樣小伙子,再有文化,出身成分又好,用不了幾年就趕上你哥哥了。」 「你說得真玄,咱這樣的還行啊!不過打仗還沒問題,你看多棒。」二寶說著把兩隻硬邦邦的胳膊一伸,「說真的,副連長,一言為定,你給我請示一下吧,這回你們解放北平時我就跟著走。」 「一點不假。」小李插口說,「昨晚他和我放警戒時埋手榴彈既快又利落。」 「你媽同意嗎?」 「只要你們叫我們村支書動員她就行。」 「好!」王德欣然答道,「可不能著急啊,要慢慢來。」 二寶點了點頭,高興得心裡像是開了花,馬上跳起來,去幫助小李洗衣服,心想:「這回參軍的事不用犯愁了。」一抬頭見李秀珍帶著滿臉的不高興,腳步挺快,急急地走了進來。 「二寶,你回來了?」 「回來了,幹嗎,有事嗎?」 「還幹嗎呢,回來也不告訴我一聲,叫人家到處找你。」 「我知道你來幹什麼!」二寶一隻手伸在盆里笑嘻嘻地瞧著秀珍,「你是不是找我排節目?」 「還有臉說呢!」秀珍把臉一沉,「人家都在等著你,老說你的怪話,什麼這下行啦,二寶去當嚮導,准參軍了,這節目嘛,算吹啦!我聽著心裡真不是滋味。」 二寶聽秀珍這麼說,心裡有點著急了,馬上站起來,垂著兩隻濕漉漉的手,「是麼?那麼我們走吧。」 「瞧你,要不你就慢悠悠的,現在你又著起急來了,乾脆洗完了再走吧。」秀珍一邊說著,一邊拉二寶又蹲下,自己也挽起袖子幫著洗起來。 「同志,」小李卻有點不過意了,「我看你們工作忙,還是走吧,這點衣服我自己很快就洗完了。」 「甭急嘛。不差這麼一會兒,反正都是支援軍隊,幹什麼都是一樣。」 副連長王德兩手抱著膝蓋坐在鋪上,從秀珍一進門,他就覺得這位姑娘的外表既聰明又大方,與眾不同,和二寶說起話來,又是那麼熱情、自然,一點也不拘束,不由得猜測起來,「她是什麼人呀?」 忽然,門口出現兩個姑娘。 「喲,看哪!公羊吃麥子,叫母羊去趕,結果,母羊也吃起來啦!」一個十五六歲的姑娘調皮地格格笑著指著秀珍。 秀珍的臉刷的一下通紅了,笑著罵道:「瞧你!『德性』樣,又胡說八道,我打你的嘴。」 「哎呀,不羞,不羞。」那小姑娘彎著腰用手指點著自己的臉,大聲地笑了。 秀珍可真的沉不住氣了,站起來揚著手就向那小姑娘追了出去,兩個人在院裡兜著圈子跑著,格格地笑著,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雞在院子裡刨著雪找食吃,被她倆嚇得連飛帶跑,伸著脖子莫名其妙地嘎嘎直叫。最後,小姑娘跑得沒勁了,停了下來說:「瞧你,還是主任呢,那麼封建,給,你打吧,你打吧!」她裝模作樣地噘著小嘴把膀子湊在秀珍的懷裡。 秀珍並沒有打她,喘著氣把姑娘抱起來,在她耳朵上低聲地說了幾句話,然後又回頭向屋裡大聲說:「我們走吧,村支書在等著呢!」二寶和另外一個姑娘走了出來,他們一塊向門外走去,低語聲,格格的笑聲,消失在院牆外的街道上。 副連長王德,從兩個人的玩笑中才理解到這姑娘是二寶的未婚妻。他凝眸注視著眼前的一切:鍋里冒著滾滾騰騰的水蒸氣,鍋底下燒盡的劈柴,灰燼帶著火星掉了出來。小李扭絞著衣服,濺起了無數的水泡,旋轉著、顫抖著又消失了;院子裡的雪地上滿是姑娘們踏起的亂七八糟的腳印;一群麻雀從大槐樹的枯枝間,撲索索地飛了下來,和雞一塊在腳印上刨著找吃的,大槐樹枝丫間的積雪受到震動紛紛落在地上,麻雀受驚了,啾啾地叫著,飛向院牆外去了。 王德信步出了屋門,蠻有興趣地欣賞著眼前的一切,他從心眼裡喜歡二寶、秀珍、小李這些生長在新時代里的少年,為他們那種純樸、天真、活潑、誠實、坦率、爽直的品性而感到羨慕。王德不由得想起自己的過去和現在。 王德,東北撫順人,父親是個老煤礦工人。他參軍前曾在偽滿的國高讀過書,人聰明,說一口流利的日本話,每次考試都是名列第一。那時,他認識了一個姑娘叫滿麗英,長得很標緻,是當鋪經理滿金城的女兒,雖然兩人的家庭經濟情況相差懸殊,但是滿麗英因為王德是全班高材生,小伙子長得又挺秀氣,兩個人成了朋友,慢慢地又產生了愛情。王德的媽媽為兒子能攀上這麼個當鋪經理的姑娘而高興,她想找人去滿家給兒子求婚,可是父親卻不以為然,說:「算了吧,別傻心眼了,人家會和我們成親?」就這麼著,這事就丟下了。後來,滿麗英親自向她的媽媽商議,並且帶著王德到她家去玩。滿麗英的媽媽一見王德長得挺俊,功課又好,覺得將來准有出息,有這麼個養老女婿也不錯。於是就默默地答應了。 一九四五年夏天兩個人畢業了。滿麗英升入了奉天大學;王德呢,因家庭經濟困難在家待下了。王德的心情不免有些傷感,平時除去讀點書而外,就是幫家裡干點零活、種點地。在這期間,差一點沒被征去當了國兵。幸好這年秋天「八·一五」東北解放了,王德在撫順參了軍,從那以後兩人就斷了聯繫,消息全無。 現在想來已經四年了。在這期間,他曾聽說奉天大學已經搬到北平了,解放了北平,說不定還會碰到她呢。想到這裡,王德忽然又覺得,在此時此刻想這些,未免太荒唐了。 新的環境給人新的薰陶,王德參軍後,工作積極,作戰勇敢,進步很快,由一個普通戰士很快升為排長了,錦州戰役結束後,調到連部當了副連長。可是,戰爭的節節勝利,工作上的一帆風順,使他不自覺地滋長著一種驕傲情緒。尤其進關行軍以來更有所發展。 這種不正確的表現,指導員郝平曾提醒過他,「老王同志,你當副連長以後責任心很強,工作也很積極,這是很好的。但是,我覺得自從連長不在,有些事情你和我聯繫得太少了。」 「啊,指導員同志,」王德怫然問道,「都是哪些地方聯繫得太少?」 「比如,對解放戰士的管理方式問題,排里戰鬥小組長的調動問題,連里的月終統計問題。」 「就這些嗎?指導員同志,」王德泰然地說,「那是軍事指揮員的職責,不一定都和你聯繫。」 郝平笑了笑說:「你的職責是團結廣大戰士,自覺自愿地執行黨的任務——進軍華北,解放平津,把革命進行到底。可你,王德同志,由於你的管理方式粗暴,戰士們漸漸地和你疏遠了。」 「那是他們覺悟不高,思想落後。」王德驕聲傲氣地頂了一句。 指導員沒有因此而動氣,他面色嚴肅,語氣莊重地說:「假定你說的是對的,那麼我們作為一個共產黨員、革命幹部,黨把這一百多號人交給我們帶著,而我們卻把他們帶成一些『覺悟不高、思想落後』的人,這責任怎麼交代?我看問題不在這裡,最大的問題,是有一種情緒值得你注意,老王同志,它正在使你故步自封啊!」 王德從那次以後,雖然有所警惕,但總覺得自己無論作戰和工作都沒有毛病,對戰士要求嚴格是指揮員的職責。他把管理上的嚴格和態度的生硬,甚至粗暴混淆不清了。 王德在院子裡溜達著,雪在腳底下發出輕微的吱咯聲,屋裡小李一邊洗衣服,一邊哼著東北民歌。 「報告!」一排長趙文江從外面進來,他雄赳赳的個子比王德還高一個頭,「副連長,冬裝發來了,我們連分了一百二十套,還有毛皮鞋,怎麼分法?」 「告訴管理排長,按人數分給各排。」 「多餘的怎麼辦?」 「叫管理排長保存,等新戰士來了就發下去。」 趙文江猶豫了一下,還想請示:「假設有行動怎麼辦?」但是他見王德面色不悅,轉身要走,正在這時,小李從屋裡一蹦,跳了出來,「一排長,有小號的沒有?」 「有啊。」一排長回頭打量了一下小李,他裝模作樣地笑著說,「當然有啦,我們總後勤部早知道四連有個小通訊員,長得身材不夠尺寸,所以特別給你做了一套小號的。不信你去看看。這回麼,小李同志,再不用擔心了。」 「去你的吧。」小李見一排長又在拿他開心,把嘴一噘轉身走開了。 每一次發新軍裝,別人都高興,小李卻成了負擔。一般的軍裝穿在他身上既肥又大,紀律規定又不准改,所以他只好把袖子和下腳折起一大塊,再用線縫上。這樣一來,大的問題雖然解決了,肥的問題卻沒法處理。領子太大,別說脖子遮不住,差一點連胸膛都露出來了;鞋子呢?在他腳上都是嫌大,沒法子,他把鞋後跟縫起一塊,行軍時鞋後跟老往褲子上甩稀泥,再加上衣服肥幹活不利落,弄得挺髒。因此到了熱天行軍時,他索性不穿鞋。別人的鞋子不夠穿,而他卻經常背著三四雙,最後還是把這些鞋子送給別人穿了。這還不要緊,最使他難為情的是,每逢連里檢查軍風紀,他總是因為不及格而受批評。 這次他聽了一排長這些半真半假的話,心裡又在發愁,「大冬天,穿著那麼大的棉軍裝和那麼大的毛皮鞋,增加完成戰鬥任務的困難不說,將來打開北平怎好意思到街上走啊,再說,我穿得那個笨樣,二寶見了不笑我才怪呢!嗨!我這個子到啥時才能長得夠尺寸啊。」小李邊往繩子上晾著衣服邊不住地想著。忽然,通訊員小張從外面抱著冬裝走了進來。 「小李,」他邊走邊嚷嚷,「真棒啊!這次發的軍裝有五個號,你穿著准合適,快去領吧。」 小李一聽,二話沒說,丟下濕衣服撒腿就跑,不料想,一出門口和指導員郝平碰了個滿懷。 「幹嗎把你慌成這個樣子?」 「領軍裝去。」小李說著敬了個禮就跑了。 「小李,」郝平回頭笑著叫道,「把我和連長的也領來啊!」 「知道了。」小李遠遠地答應了一聲,早已跑得沒影了。 不一會兒,他用綁腿捆著一大捆軍裝,呼哧呼哧地喘著氣背回來了。往草鋪上一放,用手巾擦了擦臉,什麼也不顧,就忙著往身上穿,看他那忙勁,生怕別人搶走了似的。他先穿褲子,再穿上裝,蹬上毛皮鞋,紮上新綁腿,捆上皮帶,戴上剪絨皮帽,然後站起來拉了拉衣襟,摘了摘粘在衣襟上的那些零星線頭和棉絮,拍打了兩下。嗬!這軍裝確實棒:咔嘰布,里表新,銅扣子排在胸前直閃亮,小李穿在身上不大不小、不寬不瘦正合身,顯得他那靈巧而敦實的身材更加英武而漂亮了。他高興地扭動著身子,左看右瞧,在地上直轉圈。這時郝平和王德從房裡正走出來,他把腳後跟噗地一靠,挺著胸脯敬了個禮,大聲報告說: 「報告!通訊員小李的身子已經夠尺寸了!」 全屋的人轟的一聲笑了。 「小傢伙,又出洋相,」郝平笑著問道,「我們的在哪裡?」 「哎,在這裡。」小李把舌頭一伸急忙答道,「差一點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