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春色 · 二
喬震山帶著劉吉瑞、溫明順離開了師部,剛巧碰上團後勤的運輸馬車,便一起搭車向靠山鎮奔去。
幾年來的戰爭生活,喬震山從沒認真地想過家。現在,前面的宿營地就是靠山鎮了,親人的影像不由得浮現在眼前。他捏著指頭暗暗地給父親計算著歲數,「嗯!已經六十歲了。」他想到媽,又想到弟弟。弟弟多麼可愛啊!圓圓的臉,黑黑的皮膚,兩道黑眉底下閃著一雙大眼睛,他天真純樸、聰明伶俐……喬震山的臉上現出了平靜的笑容,眉間那兩道皺褶舒展開了。
「還有姐姐,」他繼續想著,「唉!她現在死了還是活著?要是現在還活著,該……」他不禁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心裡充滿了憤怒和痛苦。他這突如其來的長嘆,引起了身邊戰士們的驚異。
「連長,傷口痛嗎?」劉吉瑞關懷地瞧著喬震山,「到了連部叫衛生員換換藥,找個熱炕頭一睡,准能好。」
是的,他身上曾受過無數次的傷,舊疤新創,每逢陰晴無常的節氣,常常隱隱發痛。
「唔……」喬震山漫不經心地答應著。他環視著原野,故土的香氣,使他憶起更遠的往事……
喬震山原名孫大寶,一九四二年參軍後當過偵察員,為了工作的便利才改名喬震山。他的老家是山東惠民縣,有父親、母親、姐姐和弟弟。父親是個莊稼人,靠當長工養活孩子老婆,日子過得挺累。大寶十五歲那年,傾盆大雨一直下了五天五夜,黃河決口了,大水像猛獸一樣淹沒了村莊和田野。大寶一家五口借著一張破床的浮力才逃了出來。逃出來又怎樣?傾家蕩產了!連個破瓦盆都沒帶出來。吃什麼?穿什麼?父親仰面長嘆,母親垂頭落淚,弟弟二寶哭著要吃的。大寶心裡很難過,對父親說:
「爹,不是二叔在天津嗎,不好去找他?」
一句話提醒了父親,於是一家五口向天津出發了。
秋天,大寶一家要著飯來到天津市,按過去寫信的地址找了多少地方也沒找到。後來聽人說,二叔去年因為生活過不下去,和一幫人到薊縣靠山鎮扛長活去了。這一下把大寶爹難透了。去還是不去?一時拿不定主意。大寶說:「去!爹,咱一家五口在這裡非餓死不可。」爹同意了。
路上,小弟弟實在可憐,扯著母親的襖襟嚷腳痛。痛也要走呀!大寶把弟弟背在身上走著,哄著。
秋去冬來,西北風越過長城,飄來了冰冷的雪花。
他們總算來到了薊縣的靠山鎮,在街東頭三間小草房裡找到了二叔,但是,他躺在沒有蓆子的土炕上,身上蓋著一塊破麻袋,已經瘦得不像人樣了。
「老二!」大寶爹輕輕地叫了一聲,「你還認得我吧?我是你哥!」
二叔微微轉頭,有氣無力地顫動著嘴唇:
「哥……我……不行了……財主逼租,打……打了我,好……你來吧,種地,還……還他租子。」
全家人,便在二叔的小草屋裡住下。不幾天二叔就死了,全家人一片哭聲。就在這時,一個瘦長個兒走進屋來。這人二十多歲,留著分頭,瞪著一對猴子眼,身穿黑大袍,哈著腰,袖口挽起一塊,露著雪白的一截,手裡拿著鞭子。
「哭什麼!」他尖著嗓子大咧咧地叫了一聲,然後,看看炕上的死人,又看看他們穿的破衣爛衫,「你們是幹嗎的?」
大寶扭頭說了一聲:「從山東逃荒來的,這是俺二叔。」
「那好,」那人凶聲凶氣地說,「十八斗租子,他死了你們還吧!」
「啊?怪事兒!」大寶爹大吃一驚,「這……這關我們啥事啊?」
「弟欠兄還,理所當然,有什麼奇怪的!沒有租子有錢也行。」
「逼死人,要償命,要什麼錢!」大寶氣沖沖地瞧著來人,小拳頭捏得繃緊,看樣子要打架。
「嗬!小猴崽子,膽子可不小,敢頂沖老子!」來人罵了一聲,揚鞭就打。
「住手,你敢打人!」大寶一伸手把鞭子奪了過來,往地上一丟,「告訴你,我們人窮骨頭可不窮。」
「對,逼死人要償命!」大寶爹把袖子一挽,「走,上街說理去。」
那人轉動著一對猴子眼,環視著屋裡的人們,最後,目光在大寶的姐姐楨英身上停下了,這山東姑娘,雖然穿得破爛,但她那俊秀的臉蛋,勻稱的身材,在靠山鎮來說,要算是頂天的美人了,若把她獻給五爺,准能撈一筆不小的款子。這使他滿臉的怒火霎時煙消雲散,立即變成嬉皮笑臉了。
「咦!你這姑娘……」他伸手去摸她的下巴頦。
大寶眼疾手快,啪的一聲把那人的手打開了。那人吃驚地摸著被打紅的手背,倒退了一步,改口說道:
「算了,算了!人死了嘛,埋了就算了。至於租子,不要緊,還不起以後再說。你們既然千里迢迢地來了,那就在這裡住下吧,有房子住,也有地種,這都是我們五爺給佃戶的。噢,你們大概還不認識我吧,我叫魯青,大家都叫我二東家。其實我哪裡是東家,不過是遵五爺的囑託,在這裡看看房產、收收租子而已。佃戶們哪個不說我是個好人。」魯青說話時,不斷地轉動著兩隻賊溜溜的眼,瞟向大寶的姐姐。這時的魯青和才進來時完全變成了兩個人,是那樣的和氣、殷勤。臨走時還答應送他們一斗糧食過冬。下午,果然照辦了。
大寶爹有心不收吧,隆冬數九,遠道他鄉,糧無一粒,錢無分文,一家五口可怎麼過呢?萬般無奈,只好收下了。
大寶雖然才十五歲,卻看出魯青的詭計賊心,他說:
「爹,這糧食咱不能要。我看這人鬼頭鬼腦,准沒安好心。」
大寶爹點點頭,長嘆一聲:「先這麼辦吧,孩子,總得活下去啊!」
就這樣,他們一家算是在靠山鎮落戶了。
不料生活折磨,遠途操勞,大寶爹又得了重病,全家的生計,全部落在這少年身上。一家五口靠一斗糧過冬,怎能過得去呢?明年的種子由何而來?左算右算還是過不去。於是大寶冒著嚴寒,穿著單衣,進山打柴,朝出晚歸,有時深夜不回,全家的吃食,就靠他的一柄斧子、一條扁擔來負擔。
第二年秋天,大寶爹拖著個病身子,帶著一家大小拼死拼活種的地,長得還算不錯。誰知,糧食剛打下來,魯青拿著賬本、算盤,帶著人就來了。
「老孫啊,今年你的收成好,咱們好賬好算啊。」
「是啊,二東家,算算吧。」
魯青打著算盤叨念著:
「你家老二原該十八斗,今年租子是每畝三斗,不算多吧。三三倍九,九斗加十八斗二十七斗,去年借給你一斗,本息合共二斗。這樣,老孫啊,總共你要交二十九斗糧食。」
「啊?」大寶爹驚叫了一聲,「二東家,你要了我的老命也交不起這麼多啊!」
「別忙,別忙,沒有糧,想別的辦法。」他鬼態十足地瞟了一下楨英和身強力壯的大寶,「這樣吧,我給你想個好辦法,沒有租子拿人頂也行,把你大寶和姑娘送到東家當三年長工。小子幹活,姑娘給五爺侍候太太。」
大寶爹看看站在身旁的大寶和閨女楨英,心裡像刀戳的一樣。不答應吧,租子還不上怎麼辦;答應了吧,實在捨不得,如果出了三長兩短可又怎麼辦!
「兒子行,閨女可不中,留她幫我種地。」大寶爹一口拒絕了。
「什麼?」魯青把眼一翻,「給甜的不吃,專吃辣的。來,拉著走!」他把手一揮要搶人。身後那兩個歹徒,惡狠狠地撲向楨英。
大寶一看性起,回身抄起一根扁擔,朝著兩個歹徒打去。
院子裡吵吵嚷嚷,大寶娘亮開嗓門喊起來:「救命啊!龜孫子們要搶人啦!這些婊子兒要搶俺閨女啦!」
村里跑來了許多人,有的看熱鬧,有的上前勸架。
正在這時,一輛小臥車從村外開了進來。車上下來一個穿西裝大氅的人,三十多歲,大高個,手上戴著雪白的手套,提著一根精緻的小手杖。身後緊跟著四個武裝警察。派頭挺大,朝這邊走來。
嘈雜的人群里揚起了一陣驚懼的喧譁聲。
「五爺來了!大寶,快跑,快跑!」三四個小伙子,護著大寶,從人空里鑽出去了。
這時人群中,嘁嘁喳喳,為這場禍事擔心:
「這下糟了,他一家打了二東家,非帶到北平去吃官司不可。」
「吃什麼官司!大白天搶人家的姑娘,還講理不?」
「不信你瞧著,有名的五蠍子,比魯青還毒!」這人說完,悄悄地溜走了。
被稱為五爺的,來到跟前把兩手向後一背,鐵板著面孔,朝人群里掃視了一周:魯青和兩個歹徒被打得鼻青眼腫;周圍的人們用憤怒的目光瞪著魯青。忽然,大寶娘闖到五爺跟前,連哭帶說,把剛才發生的事傾訴了一番。
「不行,為什麼搶人家的姑娘,欺負外來戶!」人群里有人高喊。
接著起了一陣騷動。
「叫魯青給人家賠不是!」
「到城裡說理去!」
「太不像話了!」
這位五爺沒有理會大寶娘,也沒有理會人們的喊聲,走到魯青跟前二話沒說,張開巴掌打了魯青兩個耳光。回身喊了一聲:「打!」
四個警察跳出來,把魯青按在地上抽了十幾鞭子。鞭子抽在鼓脹脹的棉袍上,根本沒動著他一根汗毛,魯青卻尖著嗓子爹一聲、娘一聲地連連討饒。
打完了,五爺往高處一站,講話了:
「鄉親們,諸位父老兄弟姐妹們:我王經堂素來奉行蔣委員長的新生活運動,廉潔奉公,以仁義道德為本。不料想,由於兄弟一時疏忽、教育不當,魯青辦錯了事,兄弟我——自當嚴責。但是魯青是我的人,打狗要看主人,只許我打而不許你們亂來,尤其藉故鬧事,更為不當。奉勸諸位下次不可。」他說到這裡,目光一閃,威風地咳嗽一聲,「這次——兄弟回來,一來掃墳祭祖,二來收收地租。地租嘛——乃祖傳法則,哪有不交之理?奉勸諸位再思再想。」
人們漸漸散去,一場風波就這樣過去了。
王經堂回到家裡,惡狠狠地罵了魯青一頓。他說:「誰叫你這樣乾的,嗯?你沒聽說這幾天城裡的學生們,正在以抗日為名打算著鬧事嗎?要是你在這裡再把這些窮小子給激起來,我就先殺了你!」說著,就地轉了一圈,忽然把頭一仰,「這樣吧,你去把老孫叫來,這事由我親自來辦。」
晚上,雪花紛飛。老孫夫婦因為大寶逃出未歸,楨英和二寶單獨在家,老兩口放心不下,便也帶了來。一進門,王經堂滿臉笑容,和顏悅色地接待著他們。
「怎麼樣老孫,日子過得挺困難是不是?」
「是啊,五爺。」大寶爹答道,「求求五爺,可憐我這病身子。今年的租子我可實在拿不起啊!要不,叫我兒子大寶來給您扛活頂了吧。別看他人小,是我一手教出來的,干莊稼活還能頂個人。」
王經堂仰面笑了笑,一字一板地說:
「是啊,我王經堂從來對窮人是寬大為懷,憐憫備至,瞧你們這身穿戴,唉!真也夠可憐了。可是,人窮嘛,就應該老老實實地給我種地,多打糧食早交租,可不能動手打架啊。」說到這裡走到楨英跟前,仔細地打量了一下,接著說:「姑娘倒很溫和,是嘛,女子應以『三從四德』為本。可你那個小子,竟那樣野蠻。」他又仰面笑了笑,「也難怪,你們山東人天生的野性,三句話不合就要打架,在我們京都地方可不興宜啊!以後不能再這樣囉!叫他回來吧。」
王經堂說說笑笑,看樣子真像個大善人,可是對魯青搶人的事竟一字不提。最後,他一轉身說:
「這樣吧!我也給你爺們想了好多,你的大寶留下頂賬是可以,即便這樣,你的窮日子也還是過不去呀!再把你姑娘交給我,讓她到我北平公館裡幹個零活,每月掙個十元、八元的,捎給你們,日子不就寬裕了嘛。至於楨英本人,你放心,每年叫她來家看看,不是很好嘛。楨英混好了,你一家就不用在這裡遭這份罪了。」說著,他回頭對隨從兵說,「來,先給她發一個月的錢,省得他們不放心。」
隨從立即拿出十元現大洋,在手裡一掂,走過來就往大寶爹的手裡塞。
大寶爹還沒來得及考慮,手裡早已塞上沉甸甸的十塊銀元。他全身打顫,兩腿發抖。十塊現大洋啊!這是個不小的數字,可是,天底下哪有這樣好心的老爺啊?「不,不能收他的。」他困難地向前挪了一步,「這……這不行啊五爺,我這身板有病,靠閨女幫我種地……」
「哎——老孫,這就是你的不是了。」王經堂把臉一沉,「你要不是我的佃戶,跪著磕頭我也不管你,窮死干誰事?這樣辦,既能按時給我交租,兩個孩子又能孝敬你們老兩口,這全是一片好意,你可別不識抬舉啊。」
大寶爹低頭不語了。
大寶的姐姐楨英,眼看不答應是不行了。心想:為了給爹治病,養活媽媽和兩個弟弟,去就去吧,如果王經堂說的是真的,也算盡到女兒的孝心了。要是騙她,就憑這身力氣和他拼了,死不了再想法逃回來。楨英主意拿定,就說:「娘!讓我去吧。」可是,眼前即將和爹娘分離,心裡一陣絞痛,眼淚盈眶,轉身撲向媽媽懷裡。
當天晚上,大寶的姐姐就被留在王經堂家裡。老兩口帶著二寶,灑著眼淚,一步一回頭,離開了王家。
拂曉,大寶偷偷回到家裡,見姐姐不在了,急忙問:「我姐姐呢?」
「在五爺家裡。他要帶她去北平給他做雜工,給……給了十……十元錢。」媽媽說著流出眼淚。
「還答應他,你去給他家當長工……」大寶爹又補充一句。
「什麼?」大寶一聽炸了,「狼肚子裡能長人心?別聽兔子叫!爹,把錢給我,我去要回姐姐來。我給他當長工?不干!自己做活自己吃飯,寧肯累死餓死也不給他干!」
這時天已大亮,大寶把錢往腰裡一揣,來到王家。剛到門口,碰著魯青出來了。
「姓魯的,五爺起來了吧?」他劈頭就問。
「怎麼,有事嗎?」
「來領我姐姐。」
「好吧。」魯青一口答應了,一伸手說,「拿錢來。」
大寶急於見姐姐,掏出錢來就給了魯青。魯青接過來數了數,往懷裡一揣,奸笑了兩聲:
「是這樣,小伙子!五爺昨晚有公事,帶著你姐姐回北平了。錢,算今年的租子,我收下了。」
「咹?」大寶一聽火冒三尺,「你……你們還講不講理?不行!不給人不行!」
「關我啥事?」魯青兩手往胸前一抱倚著門框,仰面看天,逍遙自在地說,「這是你爹自己願意,再說,五爺也是一片好心。」
「你們騙人!」大寶還要爭辯,魯青砰的一聲關上了大門。
大寶在門外破口大罵。不管怎樣罵,門仍然緊閉,毫無聲息。他憤怒得全身將要爆炸,揮拳向大門一連擂了十幾下。
就這樣,姐姐像石沉大海一樣,從此杳無音信了。
楨英到了北平以後,在王經堂公館裡,處處小心,事事警惕。開始王經堂對她還不錯,也沒有什麼不規矩的行動。王經堂的太太每逢出去打牌就帶著她,教她如何接待客人,如何侍候那些官老爺們,甚至連如何坐汽車開車門,一些細小的事情都教給她,說女人家就是學會這些才能討得老爺們的歡心。楨英聽在耳里,恨在心裡,真想啐她一口。尤其使她厭惡的,是她接觸的一些老爺們,那種裝腔作勢的派頭,見了女人那嬉皮笑臉的下流氣……她恨不得立即插翅飛掉,可是,想到家裡欠下了王經堂那還不完的租子,爹娘弟弟受著飢餓的折磨,就只好耐著性子待下去。
一個月過去了。有一天,忽然王經堂的太太告訴她,要她和一個五十多歲的老爺結婚。她笑眯眯地恭喜她,說她過去後,享不盡的富貴榮華,別說她爹媽跟著享福,就是五爺也跟著沾光……楨英沒等太太說完就火了,捏緊拳頭把桌子一擂,茶壺茶碟一齊跳起來。
「原來你們安的這號心啊!」她怒不可遏地說,「我不去,要去你去,我要回家!」說完轉身就走。
「喲——脾氣可不小!」太太把眼一翻,「你認為五爺花那麼多的大洋,把你弄來當太太養活的?告訴你,趁早給我乖乖的,要是不識抬舉,哼!五爺可不是好惹的。」
楨英氣得一句話也說不上來,她找不出更出氣的字眼來罵她一頓。她把太太往旁邊一推,抬腿向門外走去,剛到門口,王經堂一步闖了進來。
「往哪走?回去!」他臉上的假慈善完全不見了,擺出一副兇惡猙獰的面孔,手裡握著小手杖,直逼向楨英,「回去!給我回去!不然老子揍死你。」
「打?好哇!」楨英心裡一動,閃出一個絕望的念頭,「逃不出去了,好吧!拼了這條命和他痛痛快快地打一場,死了倒也落得痛快乾淨。不過,苦了爹娘和弟弟了……」想到這裡,楨英的眼淚,刷的一下流了出來,暗暗哭道:「爹娘啊!閨女不能孝敬您了,望您二老多多保重,養活兩個弟弟長大成人,給女兒報仇吧。」她後退了幾步,對著王經堂恨恨地罵道:「騙子!狼心狗肺的下流胚,閃開,讓我出去!」
王經堂是保定軍校的學生,畢業後在湯玉麟屬下當過排長,是個非常善於奉承上司、迎合潮流的傢伙。有一次他發了一筆洋財,帶了一包大洋回家去給他父親祝壽,可是老太爺卻把大洋丟到天井裡:「我要你這點錢嗎!要你做高官,要你發大財,幾輩子享用不盡。」王經堂接受了老子的遺訓,想盡辦法鑽營。可是干陸軍有生命危險,必須想法既做官又丟不了腦袋。他四方奔走,挖空心思,上司喜歡錢給弄錢,喜歡女人給弄女人。如此,他官運來了。少尉排長當了北平的上尉警官,警官一躍而為警察局分局長了。在這期間,他參加過蔣介石的廬山集訓,參加了國民黨特務組織「CC」,成了國民黨的親信。給上司弄女人他不止一次了,那些可憐的姑娘要是不從,就往妓院裡一賣,撈一筆不小的款子。這次他把楨英千方百計地弄到手,滿想送給上司取得歡心,又可以官升一級,不料想,卻碰著這樣一個倔強、野蠻的丫頭,竟敢放肆地罵他。他恨之已極,舉起手杖朝楨英劈頭打去。楨英一閃身用左手將手杖接住,趁勢往懷裡一拉,當胸給了他一拳。王經堂做夢也沒料到,這個姑娘竟能動手打人,而且這一拳又是那樣的沉重,打得他連連後退,跌倒在牆根下,連茶几子都被壓倒了。才想掙扎著爬起來,一把椅子又從楨英手裡飛了過來,擊中了腦袋。
「來人啊——這野丫頭打老爺了。」太太躲在沙發後面,撕破嗓子喊起來。
楨英拔腿要跑,門口衝進兩個警察擋住了去路。她急轉身,抓起茶壺、茶碗、花瓶……所有屋裡的擺設都成了她的武器,像流星一樣飛向門口,打得兩個警察抱頭護腦,干著急進不來。霎時間,陳設考究的房間打得桌仰椅翻,亂七八糟。就在這時,王經堂醒了,偷偷地爬到楨英身後,抓起一個酒瓶子,朝她的後腦一擊,楨英昏倒了。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楨英醒了,覺得身子亂晃動,像駕了雲似的。睜眼一看,自己躺在一輛臥車裡,馬達嗚嗚地叫著,車外的路燈,一閃一閃地向後退去。身旁坐著一個黑兵,正在和前面一個不認識的女人低聲說話:
「你可要小心,這野姑娘好看不好吃,她會把你的嫖客們打得不上門了。」
「我才不怕呢,趁她沒醒就捆起她來,先揍她個腿癱胳膊折,叫她知道老娘的厲害,然後給我乖乖地接客。」
楨英明白了,他們把她賣到妓院裡了,心想:「跑吧!跑不了,摔死也好!」她望了望車門,偷偷握住門把手,格登一聲車門開了。楨英縱身一跳衝出車去,身子在地上滾動了兩下,四肢一攤,不動了。那個黑兵一伸手沒拉住,急忙命令司機停下車子,鑽出車來,跑到跟前一看,見她七孔流血,嘴裡冒沫,看來是死了。
深夜,北平的一條陰暗的馬路上,靜得使人恐懼,那輛黑色的臥車,掉過頭來馳過屍體,消失在黑影里。
光陰似箭,盧溝橋事變那年,大寶十八歲了。這年冬天,共產黨八路軍來到了冀東,也來到了靠山鎮,發動群眾,建立抗日根據地。大寶和父親參加了抗日自衛隊。因為王經堂在北平當了大漢奸,政府沒收了他的房屋和土地。王經堂恨透了靠山鎮的人民,一九四一年秋天,他帶著二鬼子跟隨日本兵洗劫了冀東根據地,也洗劫了靠山鎮,慘殺了成千上萬的大人和孩子。第二年大寶參軍了。
往事似流水,記憶猶新。喬震山在即將和親人見面之前,心裡悲喜交集。
靠山鎮裡的燈光,從樹林的枝條間透出來,像螢火蟲一樣跳動著。街道上傳來人們的喧譁聲。大車進了村子,街道的側面跑出四連的通訊員小李。
「我們連長在哪裡?」他迎著為首的一輛大車高聲喊著。
「哪個是你們的連長?」
「我問我們喬連長。」
「那不是嗎!」趕車的同志把頭一歪,「瞪著眼瞎張羅!」
小李聽他一說,才發現連長從後面車上跳下來,趕緊跑過去,接過喬震山的背包,「連長,好些了吧,指導員老早就要我在這裡等你。」
「部隊住下了?」喬震山邊走邊回頭問小李。
「早就住下了,我們已經開過晚飯。」小李說話挺快,喬震山幾乎沒聽明白。
「連部住在哪裡?」
「不遠,就在東頭一家姓孫的老大娘家裡。她家還有一個小伙子,挺好,給我們把炕燒得挺熱乎。」
「房東家裡還有什麼人?」喬震山又問。
「沒啦。」小李瞪著兩隻機靈的眼睛,搖了搖頭。
「還有一個老頭,是不是?」
「老頭?」小李想了想答道,「沒見呀!」
「連長,我們回排里去吧?」後面上來劉吉瑞和溫明順。
「去吧,把溫明順交給你們排長,好好休息。」喬震山說著和小李走了,沒走幾步迎面碰著團司令部作戰股的楊股長。
「老喬,怎麼回來了,你的傷好了嗎?」
「好啦!」喬震山笑眯眯地說,「不好咱能出院?」
「你這是好啦?」楊股長指了指他的繃帶。
「別打爛砂鍋問到底啦,說真的,楊股長,我們任務明確了沒有?是先打北平吧?」
「好傢夥,開小差回來的,團長知道了,不叫你再回去才怪呢!」楊股長笑著指了指他的鼻子,打著哈哈走了。
喬震山在前面拐彎抹角地一直朝他的家走去,越靠近家,心跳得越厲害,步伐也越快。小李在後面緊跟著,覺得很奇怪:連長來到這麼個新地方,天黑得對面不見人,怎麼竟能像熟路一樣徑直向連部走!他詫異地問道:「連長,這地方你來過?」
喬震山沒放聲,只管低著頭走。
小李非常知道連長的脾氣,問頭一句他不回答,要再問第二句呀,准沒好話講。小李要看看他到底能走到哪裡去。真怪呀!連長毫不猶豫地進了大門,來到院裡,一直朝北屋西間裡走去。
「媽,你好?」連長跨過門檻,朝著坐在炕頭上的孫老大娘問了一聲。
小李愣住了。正在屋裡說笑的通訊員、司號員也愣住了,老大娘的笑臉刷的一下板起來,瞧著進來的人,老半天才夢囈似的說:
「你,你是……」
「我是大寶,媽!你,你好!」連長的聲音有點顫抖了,最後的幾個字幾乎聽不見。
「大寶!」老大娘忽然叫了一聲,兩眼直勾勾地看著連長,一動不動,「大寶,我的孩子。過來,娘好好地看看你。」
喬震山搶前一步,老大娘兩手扶著他的肩膀,仰著臉,淚包著眼珠,左看右看,哇的一聲伏在連長的胸前哭了,「我的孩子!你,你可……回來了。」
小李這才明白了,他向還在發獃的通訊員、司號員打了個手勢,就悄悄地一起溜走了。
「媽媽,不要哭,我這不回來了嗎。」聲音很激動,「這回窮日子快過完了,應該高興了。」
大風雪在屋外呼嘯著,窗戶紙嘩啦嘩啦作響。
孫老大娘仰臉看著兒子,心裡悲喜交織,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只是一個勁地掉眼淚。她伸手摸摸兒子的臉,摸摸包著繃帶的頭,還有那吊著三角巾的胳膊。
幾天來,孫老大娘聽說在東北作戰的第四野戰軍要進關,老人家的心,多麼盼著這一天啊!這天果然來了,而且她家裡住上了解放軍,心裡高興得不得了。吃晚飯時,二寶跑回來說:「娘,秀珍家裡住著一位團長,這人挺和氣,他應著給我找哥哥,還說我的模樣活像四連長,——就是小李的連長。」孫老大娘半信半疑地說:「別瞎說,那麼巧。」口裡雖這樣說,心裡可盼著。她想:「也許是真的?」現在,兒子真的站在面前了,像做夢一樣。說什麼?只有用喜悅的眼淚、激動的靜默來表達她滿腹的辛酸、無限的悲痛和六年來對兒子的思念。
喬震山緊挨著媽媽坐下,借著燈光端詳著老人,只見她鬢髮皆白、滿面皺紋了。然後他又環視著屋子,看樣子是重新蓋過的:新糊的頂棚顯得特別光潔,牆壁粉刷得雪白,上面貼著兩張「年年有餘」的年畫。屋裡的家具雖然很簡單,但是不太舊,不用問,這是土改後分到的。
「媽,姐姐沒消息?」
「沒有,十多年了,一直沒個信。」媽媽悲痛地長嘆一聲,「現在要是你姐姐在,說不定我早抱上外孫子了,可偏偏姓王的那個婊子養的給弄沒有了!」
「二寶呢?」喬震山為不使媽媽過分傷心,改口問道。
「和秀珍上夜校去了,要很晚才能回來。」老人家用襖襟擦擦眼,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二寶這幾年可真出息了,你記得不?他今年十八了,還是個民兵小隊長呢。」
「秀珍是誰?」
「噢!她是西頭老李家的姑娘,你弟弟的對象,還沒過門呢。這姑娘的脾氣有些像你姐姐,常到咱家來照顧我,我一直拿她當親閨女待。以前,你爹多麼喜歡這姑娘啊……」說到這,忽然住口了,長嘆一聲,瞧了瞧兒子,好像有什麼事怕兒子知道。
喬震山琢磨著媽媽的言詞和表情,忽然一個不祥的念頭在腦子裡閃過:「莫非父親……」他真不敢再想下去,生怕他的猜測成為事實。
「爹呢?」喬震山終於脫口問道。
老人家再也忍不住了,嘴唇忽然嚴峻地緊閉著,眼睛裡充滿了淚水,終於聲淚俱下地把老頭子被殺害的經過告訴了兒子。
一九四五年秋天日本投降後,北平城的漢奸隊伍原封沒動地被國民黨反動派改編成「國軍」,王經堂不但沒受到應有的懲辦,反而搖身一變,成了蔣介石駐北平部隊的少將處長了。這年冬天,王經堂乘蔣介石的精銳部隊——新一軍、新六軍、五十二軍向東北大舉進攻之際,乘華北人民解放軍主力正在張家口一帶作戰之際,乘冀東人民解放軍出關作戰之際,他帶著北平的反動軍隊也窮凶極惡地向冀東進攻了。他繼承了日本強盜的「三光政策」,在薊縣、遵化、玉田一帶放火燒了八十三個村鎮,方圓幾百里大火熊熊、煙霧瀰漫,一直燒了三天三夜,連燕山嶺上的長城都被煙氣遮得霧沉沉的。
那時二寶當民兵,和村支書李大叔帶著民兵配合著縣大隊,掩護鄉親們向北山里撤退。鄉親們滿山遍野地跑著、喊著……敵人一隊騎兵,向逃難的人們迂迴過來。
「爹——快走!」二寶一面射擊掩護,一面向正在大路上埋地雷的父親高聲地喊著。
「往哪跑!就在這裡和狗日們拼了!」二寶爹用憤怒的目光望著被子彈打倒的鄉親們,望著被滾滾的煙火吞沒了的村莊。
「爹——唉!你啊!」二寶喊聲未落,敵人的炮彈在他的周圍爆炸了,霎時間一堵厚厚的煙牆把他和父親隔開了。
正在這時,李秀珍持著槍,穿過炮火的濃煙跑了過來,她滿臉是汗污,趴在地上,氣喘喘地說:
「二寶,快走!李大叔叫你撤退。」她看看二寶還在一槍一槍地射擊,她急了,一把抓住二寶的肩膀,往身前一拉,兩個人一塊滾下了山坡,順著山溝爬上了另一個山頭。
天近黃昏,敵人停止了進攻。二寶和秀珍在逃難的人群里找到了兩家的媽媽,可是兩個人的父親卻都不見了,他們找遍了人群,找遍了民兵的隊伍,連個影子也沒有。
「爹準是……」二寶嗚咽著說,「我親眼看見他被敵人騎兵圈了進去。」
「我爹呢?」秀珍把短髮一甩,憤憤地說,「從家裡跑出來壓根兒就沒見!」
兩個人,往滿蓋著雪的山坡上一坐,誰也不說話了。
夜間,西北風吹著黑壓壓的山林,呼呼亂響。黑影里逃難的人們點火取暖,一個個淚痕滿面、披頭散髮,時有悽厲的哭聲傳出——大人在哭著失散了的親人,小孩哭著喊冷:「媽!冷,冷啊——回家吧……」
二寶的媽媽全身哆嗦著,摟過坐在身旁的二寶,眼望著被大火映紅了的半邊天,「回家?」她想,「回哪個家啊?孩子們的家都沒有了,畜生們把它給燒了……」於是,天邊的紅光在老人的淚眼裡模糊了。
三天以後,冀東軍區的部隊在遵化一帶消滅了敵人一個團,在靠山鎮行兇的王經堂大概也察覺到不妙了,帶起隊伍驚慌地滾蛋了。
逃難的人們抱著凍僵的孩子,扶著奄奄一息的老人回家了。天哪!靠山鎮燒了整整一條街,屋框裡的餘燼還在吱吱啦啦地燃燒著,冒著縷縷的白煙,發散出刺鼻的焦臭氣味。
「這是什麼!」有人驚叫了一聲。在街南頭東側的一間燒塌了的房子裡,發現滿屋子都是橫七豎八的屍體,人們哄的一聲圍了上去,放開嗓子哭了。
二寶和秀珍各自扶著痛哭著的媽媽,滿街走著找父親,最後,在王經堂的大門前,四棵白楊樹上找到了秀珍的父親,他被一把刺刀當心釘在樹幹上,沒有了眼睛、鼻子和耳朵,只剩下幾個血窟窿。秀珍的媽哭得死去活來。其他的樹上也用鐵絲串著四五個人,這些人被火燒得焦頭爛額了。可是,就是沒有二寶的父親。
「他到哪去了?也許逃出去了。」二寶高聲喊著,「爹!……爹!……」到處尋找。
一個倖免於死亡的老大娘迎著喊聲走來,她那滿是皺紋的臉上,交織著悲傷和憤怒。她親眼看見王經堂把二寶爹殺害了。她說:王經堂獰笑著逼著二寶爹招出共產黨員和軍屬在哪兒,二寶爹吐了他一臉血唾沫,破口大罵了他一頓。王經堂掏出手巾來擦了擦臉,把手一揮,二寶的爹就被拴在馬後,活活地給拖死了。二寶聽完,一句話沒說,撒腿向村南的公路上跑去。開始發現了父親的鞋子、帽子,然後發現一條腿,接著就是身子和頭,最後找到兩隻捆著繩子的血胳膊。
二寶背著哭昏了的媽媽向村里走去,走進了王經堂大門前廣場上的人群里。人們的哭聲,立即變成憤怒的吼聲:
「消滅地主頭子蔣介石!」
「逮捕王經堂——報仇!」
「告訴我們子孫萬代,永遠記住這筆血債!」
大風雪之夜,孫老大娘向喬震山哭訴了傷心的往事。最後她說:
「大寶,鄉親們說得對,要永遠記住這筆血債呀!」
喬震山緊皺著兩道濃眉,一聲不吭地聽著。
這一夜他毫無睡意,雙目炯炯,閃動著仇恨的亮光。最後,捏緊拳頭髮誓似的說:
「狗養的,王經堂!這回打進北平去,老子不能輕饒你!」
「真的?」
「真的!」喬震山隨口答應著。但是,他聽這聲音不像媽媽,扭頭一看,呀!炕下站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小伙子,笑眯眯地望著他,還沒等認清,兩隻粗壯有力的手早已把他緊緊地抱住了。
「哥哥!」
被鬧聲驚擾的媽媽,在炕上轉動了一下。喬震山擺擺手說:
「輕點……走,咱倆到那頭睡……你什麼時候進來的?」
「剛才。」
哥兒兩個親熱地蓋著一床被,高一聲低一聲,悄悄地說起話來……
二寶和哥哥說了半宿話,可以說什麼都說了,就是有一件事,他試探了幾次沒有說出口,那就是他和未婚妻秀珍秘密約定參軍的事。他為什麼沒說呢?因為他每次打算參軍,都被媽媽的眼淚阻止了……可也是啊,沒有父親,哥又不在家,他參了軍剩下媽媽孤單單的誰來照顧呢?秀珍更是這樣,既沒有父親也沒有兄弟姐妹,一個獨生女怎麼忍心丟下媽媽走了呢?不過這也不是最主要的,為了革命,為了打倒蔣介石,給父親、姐姐報仇,媽媽又有鄰居、親屬的照顧,倒也過得去。可是最最不好辦的還是村支書李大叔,村里多少青年都參了軍,他誰都同意,就是不同意他和秀珍。他不但不說服媽媽,反而一發現他們要參軍,就告訴媽媽。於是二寶的媽就嚴厲地責備說:「你們哪裡也不要去,給我安安生生地在家裡待著,不然,我不管你們是民兵還是婦女主任,一樣地打屁股!」其實,二寶的媽媽從來也沒動過二寶一指頭。尤其秀珍,媽媽每逢見了她,恨不得放在口裡含著。現在哥哥回來了,他想求他說服李大叔和媽媽,可是媽媽老翻來覆去地喘粗氣,好像沒睡著,怕她聽見不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