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子探源 · 附錄三 古代政治學中之皇、帝、王、霸
舊說皇最古,帝次之,霸最後。夷考其實,則大謬不然。以皇為君,產於戰國中世;三皇二皇之說,始自戰國末至秦統一之時,以政治言皇,更在西漢之初。帝之名容或甚早,而鑄成政治學之名詞,則在戰國之末。王始於周,霸始於春秋,而王政霸政之說,則在戰國中世。故考四者之政治異同,須自王霸起。
王雖甚古,而必待霸之產生,始因對待而生出不同之政論。霸之始義,《說文》謂:「月始生魄然也,承大月二日,小月三日,從月,聲。」殷周時霸字皆作此解,無王霸之義也。
《史敖彝》:「既生霸。」《口敦》:「既生霸。」《史懋壺》:「既死霸。」《封敦》:「既生霸。」《冘簠》:「既生霸。」《守敦》:「既死霸。」《受尊》:「既生霸。」《伯裕父鼎》:「既生霸。」《師遽敦》:「既生霸。」《大鼎》:「既霸。」《師父鼎》:「既生霸。」《楊敦》:「既生霸。」《大敦蓋》:「既生霸。」《兮田盤》:「既死霸。」《頌壼》:「既死霸。」《頌鼎》:「既死霸。」《卯敦蓋》:「既生霸。」《頌敦》:「既死霸。」《曶鼎》:「既生霸。」《競卣》:「既生霸。」《弭叔簋》:「既生霸。」《周書》:「哉生霸。」(《說文》霸下引)《武成》:「旁死霸。」(《漢書·律曆志》引,與《周書》今皆作魄。)他證尚多,不必悉舉。要之皆生霸死霸之霸,無王霸之霸也。
王霸之霸,時亦作伯。但伯義《說文》訓長,在周為制度名詞,為侯伯之伯,無後世王霸之義也。後世王霸之霸,蓋因伯長之義,遂謂勢能為諸侯之長者為伯;而又恐與侯伯字溷,故時借霸字為之。(《正韻》已主此說)
《詩》《書》《易》《禮》(《儀禮》)無王霸,人舉知之信之,今無論矣。《春秋》並霸字而無之,即訓霸之伯,亦無有也。
隱元年:「伯姬歸於紀。」七年:「冬,天王使凡伯來聘;戎伐凡伯於楚丘以歸。」八年:「鄭伯使宛來歸祊。」桓三年:「天王使宰渠伯糾來聘。」莊二十五年:「伯姬歸於杞。」二十七年:「公會伯姬於洮。」凡此伯字,皆不與霸字同訓,他更無伯字。
至《論語·憲問》第十四始曰:「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其為霸之昉乎?自後《左傳》遂屢見霸字,而伯亦有訓霸者矣。
莊十五年:「齊始霸也。」(桓公)閔元年:「間攜貳,覆昏亂,霸王之器也。」僖十五年:「秦可以霸。」十九年:「將以求霸。」二十二年:「是以知其不遂霸也。」二十七年:「取威定霸。」又:「一戰而霸。」又三年:「遂霸西戎。」宣十二年:「晉所以霸。」又:「由我失霸。」成二年:「四王之王也,樹德而濟同欲焉;五伯之霸也,勤而撫之,以役王命。」八年:「士之二三,猶喪妃耦,而況霸主?霸主將德是以。」十八年:「所以復霸也。」又:「成霸安疆。」昭三年:「昔文襄之霸也。」四年:「霸之濟否,在此會也。」十年:「桓公是以霸。」哀七年:「疆言霸說於曹伯。」十二年:「或者難以霸乎。」
又僖十九年:「諸侯無伯。」成十六年:「君唯不遺德刑以伯諸侯。」襄二十七年:「宜晉之伯也。」昭元年:「王伯之令也。」九年:「文之伯也,豈能改物?」十六年:「諸侯之無伯,害哉。」又:「無伯也夫。」十九年:「晉之伯也。」哀元年:「以是求伯,必不行矣。」諸伯字均與霸義無殊。
《墨子·親士》亦言:「桓公去國而霸諸侯。」《所染》言:「故霸諸侯。」《辭過》言:「故霸王之業,可行於天下。」但諸書所謂霸,乃就形勢言,非就政治言,言勢為諸侯之長而成霸者,非言行如何之政而為霸政。故霸為制度名詞,非政治名詞也。唯《左傳》成二年:「四王之王也,樹德而濟同欲焉;五伯之霸也,勤而撫之,以役王命。」似謂王者以德,霸者以勤。然成十六年又曰:「君唯不遺德刑,以伯諸侯。」則邃古以至戰國初年,無以政治分別王霸者。
及戰國中葉,經五霸之後,當七雄之秋,爭城爭地,日無暇晷,功利思想,侵略主義,深入一世之人心。(如梁惠王一見孟子而問何以利吾國,齊宣王一見孟子而問齊桓晉文之事。)儒家孟子思以仁易天下之利,標出王霸二字,以為代替仁利而資以宣傳之口號。故一再詮釋二者之別,謂:「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國;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公孫丑》篇)「霸者之民,歡虞如也;王者之民,皥皥如也。」(《盡心》篇)力言:「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者。」(《梁惠王》篇)謂管仲:「功烈如彼其卑。」(《公孫丑》篇)而極力提倡王政。
《孟子》全書,幾全為昌明王政之言,例不勝舉,略舉一二。《梁惠王》篇:「齊宣王問曰:『人皆謂我毀明堂,毀諸已乎?』孟子對曰:『夫明堂者,王者之堂也,王欲行王政,則勿毀之矣。』」《滕文公》篇:「萬章問曰:『宋,小國也,今將行王政,齊楚惡而伐之,則如之何?』孟子曰:『……不行王政云爾。苟行王政,四海之內,皆舉首而望之,欲以為君,齊楚雖大,何畏焉?』」
王霸之分,就形勢言,王者兼有天下,霸者僅為諸侯之長;就政治言,則王植基於仁,霸植基於力。孟子以前,春秋之世,猶尊王室,不輕言王。晉侯請隧,楚子問鼎,且見譏於世。(俱見《左傳》)而霸亦遂不為世人所厚非。孔子雖謂:「管仲之器小哉。」然又言:「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其推之至矣。故《春秋》嘆「下無方伯」,而於霸者內之,大之,且為之諱也。
《公羊傳》:「上無天子,下無方伯」之言,一見莊四年,兩見僖元年,兩見僖二年,兩見僖十四年,一見宣十一年。
《公羊傳》哀十三年:「公會晉侯及吳子於黃池。吳何以稱子?吳主會也。吳主會,則曷為先言晉侯?不與夷狄之主中國也。其言及吳子何?會兩伯之辭也。不與夷狄之主中國,則曷為以會兩伯之辭言之?重吳也。」《穀梁傳》莊二十七年:「公會齊侯家公陳侯鄭伯同盟於幽。同者,有同也,同尊周也,於是而後授之諸侯也。其授之諸侯何也?齊侯得眾也。桓會不致,安之也。桓盟不日,信之也。信其信,仁其仁,衣裳之會十有一,未嘗有歃血之盟也,信厚也;兵車之會四,未嘗有大戰也,愛民也。」三十年:「齊人伐山戎。齊人者,齊侯也。其曰人何也?愛齊侯乎山戎也。」三十一年:「齊侯來獻捷者,內齊候也。」三十二年:「宋公齊侯遇於梁丘……大齊桓也。」閔元年:「齊人救邢,善救邢也。」僖元年:「齊師宋師曹師城邢……美齊侯之功也。」四年:「侵蔡而蔡潰,以桓公為知所侵也,不土其地,不分其民,明正也。」又:「來者何?內桓師也。」
《公羊傳》僖元年狄滅邢:「曷為不言狄滅之?為桓公諱也。」二年狄滅衛:「曷為不言狄滅之?為桓公諱也。」十年:「晉之不言出入者,踴為文公諱也。」十四年徐莒脅杞:「曷為不言徐莒脅之?為桓公諱也。」十七年齊滅項:「曷為不言齊滅之?為桓公諱也。」二十一年:「惡乎捷?捷乎宋。曷為不言捷乎宋?為襄公諱也。」《穀梁傳》僖元年:「夫人氏之喪至自齊。……或曰:『為齊桓諱殺同姓也。』」十六年:「滅項。孰滅之?桓公也。何以不言桓公也?為賢者諱也。」
其他《左傳》《墨子》言及霸者,亦無貶詞也。
例詳前。
孟子之後,荀子著《王霸》之篇,專釋王霸之義。謂:「用國者義立而王,信立而霸。」復自加申明曰:「挈國以呼禮義而無以害之,行一不義,殺一無罪,而得天下,仁者不為也,然扶持心國,且若是其固也。之所與為之者之人,則舉義士也;之所以為布陳於國家刑法者,則舉義法也。主之所極然,帥群臣而首鄉之者,則舉義志也。如是,則下仰上以義矣,是綦定也。綦定而國定,國定而天下定。……今亦以天下之顯諸侯,誠義乎志意,加義乎法則度量,箸之以政事,案申重之以貴賤殺生,使襲然終始猶一也。如是,則夫名聲之部發於天地之間也,豈不如日月雷霆然矣哉?故曰,以國齊義,一日而白,湯武是也。湯以毫,武王以鄗,皆百里之地也。天下為一,諸侯為臣,通達之屬,莫不從服,無它故焉,以濟義矣。是所謂義立而王也。德雖未至也,義雖未濟也,然而天下之理略奏矣,刑賞已諾信乎天下矣,臣下曉然皆知其可要也。政令已陳,雖睹利敗,不欺其民;約結已定,雖睹利敗,不欺其與。如是,則兵勁城固,敵國畏之,國一期綦明,與國信之,雖在僻陋之國,威動天下,五伯是也。非本政教也,非致隆高也。非綦文理也。非服人之心也。鄉方略,審勞佚,謹畜積,修戰備,然上下相信,而天下莫之敢當。故齊桓、晉文、楚莊、吳闔閭、越勾踐,是皆僻陋之國也,威動天下,強殆中國,無它故焉,略信也。是所謂信立而霸也。」
篇中又曰:「與積禮義之君子為之則王,與端誠信全之士為之則霸,與權謀傾覆之人為之則亡。」又曰:「國者巨用之則大,小用之則小,綦大而王,綦小而亡,小巨分流者存。巨用之者先義而後利,安不恤親疏,不恤貴賤,唯誠能之求。夫是之謂巨用之。小用之者,先利而後義,安不恤是非,不治曲直,唯便僻親比己者之用。夫是之謂小用之。巨用之者若彼,小用之者若此,小巨分流者,一若彼一若此也。故曰,粹而王,駁而霸,無一焉而亡,此之謂也。」雖移於用人,仍王義霸信之義也。他篇亦迭言王霸。《仲尼》篇曰:「仲尼之門人,五尺之豎子,言羞稱乎五伯,是何也?曰,然,彼非本政教也(王引之謂本應作平),非致隆高也,非綦文理也,非服人之心也;鄉方略,審勞佚,畜積修斗,而能顛倒其敵者也,詐心以勝矣。彼以讓飾爭,依乎仁而蹈利者也,小人之傑也,彼固曷足稱乎大君子之門哉?被王者則不然:致賢而能以救不肖,致強而能以寬弱,戰必能殆之,而羞與之斗,委然成文以示之天下,而暴國安自化矣。有災繆者,然後誅之。故聖王之誅也綦省矣。」《王制》篇曰:「闢田野,實倉廩,便備用,案謹募選閱材技之士。然後漸慶賞以先之,嚴刑賞以糾之,存亡繼絕,衛弱禁暴,而無兼併之心,則諸侯親之矣。修友敵之道以敬接諸侯,則諸侯說之矣。所以親之者,以不並也;並之見,則諸侯疏之矣。所以說之者,以友敵也;臣之見,則諸侯離矣。故明其不並之行,信其友敵之道,天下無王霸主,則常勝矣。是知霸道者也。……彼王者不然:仁眇天下,義眇天下,威眇天下。仁眇天下,故天下莫不親也;義眇天下,故天下莫不貴也;威眇天下,故天下莫敢敵也。以不敵之威,輔服人之道,故不戰而勝,不攻而得,甲兵不勞而天下服。是知王道者也。」《強國》《天論》《大略》三篇並曰:「人君者論禮尊賢而王,重法愛民而霸。」《強國》篇《賦》篇並曰:「粹而王,駁而霸。」(《賦》篇作伯)他尚多,然大義無殊焉。
《王制》篇幾於全言王霸,《議兵》篇亦以兵分王霸,他篇亦屢言之,茲不備列。
荀子雖謂:「信立而霸。」然又謂五霸:「以讓飾爭,依乎仁而蹈利者也。」則與孟子以霸為功利思想、侵略主義,無大差異。惟孟子是王非霸,而苟子則大王小霸。屢言:「上可以王,下可以霸。」(一見《王霸》篇,兩見《君道》篇。)又於《儒效》篇曰:「用大儒,則百里之地久,而後三年天下為一,諸侯為臣,用萬乘之國,則舉錯而定,一朝而伯。」於《議兵》篇曰:「齊桓晉文楚莊吳闔閭越勾踐,是皆和齊之兵也,可謂入其域矣,然而未有本統也,故可以霸,而不可以王。」自後言王霸者,多祖荀卿之說者也。
韓非出荀卿之門,為法家之雄,於霸更不卑視。其書雖有時分言王或霸,謂:「明主之國,無書簡之文,以法為教;無先王之語,以吏為師;無私劍之捍,以斬首為勇。是境內之民,其言談者必軌於法,動作者歸之於功,為勇者盡之於軍。是故無事則國富,有事則兵強。此之謂王資。既畜王資,而承敵國之舋,超五帝,侔三王者,必此法也。」(《五蠹》)又謂:「法者,王之者也。」(《心度》。顧廣圻曰:「藏本今本作本。」)又謂:「能越力於地者富(顧廣圻曰:越當作趨,下句能起力句,起亦當作趨),能起力於敵者強,強不塞者王。故王道在所聞(顧廣圻曰:藏本同,今本聞作開。按當作閉,下文雲,能閉外塞私),在所塞,塞其奸者必王。故王術不恃外之不亂也,恃其不可亂也。……好力者其爵貴,爵貴則上尊,上尊則必王。……能閉外塞私,而上自恃者,王可致也。」(《心度》)又謂:「越王之霸也不病宦,武王之王也不病詈。」(《喻老》)又謂:「是桓公不霸,成湯不王也。」(《難一》)然最喜霸王混言,謂:「官治則國富,國富則兵強,而霸王之業成矣。霸王者,人主之大利也。」(《六反》)又曰:「此謂君不仁,臣不忠,則可以霸王矣。」(可上原有不字,顧廣圻曰:「不字當衍,《外儲說右》篇云:『君通於不仁,臣通於不忠,則可以王矣。』此其證也。」)他以霸王二字為一詞以論者尚多。
《初見秦》:「霸王之名不成。……然則是一舉而霸王之名可成也。……此固以失霸王之道,一矣。……然則是一舉而霸王之名可成也。……此固以失霸王之道,二矣。……霸王之名不成,此固以失霸王之道,三矣。……霸王之名可成。……棄霸王之業。……以成霸王之名。……霸王之名不成。」《和氏》:「此世所以亂無霸王也。」《奸劫弒臣》:「可以致霸王之功。……明於霸王之術。」《喻老》:「霸王其可也。」《定法》:「七十年而不至於霸王者。」《說疑》:「此霸王之佐也。」《顯學》:「儒者飾辭曰,聽吾言則可以霸王。」
蓋韓非言政,賤仁義,重法尚力,以孟荀視之,固皆所謂霸也。故其視王霸,不過兼有天下與否之殊耳,其施設之政治則一。故其言王,言霸,言霸王,以政治論之,含義同也。
《墨子·辭通》曰:「故霸王之業,可行於天下。」《孟子·公孫丑》篇公孫丑問孟子加齊之卿相:「雖由此霸王不異矣。」《荀子·君道》篇曰:「既知且仁,是人主之寶也,而霸王之佐也。」雖亦霸王連舉,但觀三家書,王霸分析甚明,則此亦謂霸及王耳,非混霸王為一也。
《呂氏春秋》言王霸之政,與韓子無大差異。《簡選》曰:「簡選精良兵械銛利,令能將將之,古者有以王者,有以霸者矣,湯武齊桓晉文吳闔廬是矣。」《愛類》曰:「匡章曰:『齊王之所以用兵而不休,攻擊人而不止者,其故何也?』惠子曰:『大者可以王,其次可以霸也。』」《去私》曰:「誅暴而不私,以封天下之賢者,故可以為王伯。若使王伯之君,誅暴而私之,則亦不可以為王伯矣。」《不侵》曰:「說義聽行,其能致主霸王。」《贊能》曰:「沈尹莖(畢沅校作筮)謂孫叔敖曰:『說義以聽方術信行,能令人主上至於王,下至於霸,我不若子也。』」《貴當》曰:「霸王有不先耕而成霸王者,古今無有。」足以證其言政混王霸為一,而實皆孟荀所謂霸也。
《下賢》:「士驁祿爵者固輕其主,其主驁霸王者亦輕其士,縱夫子驁祿爵,吾庸敢驁霸王乎?」《勿躬》:「君欲霸王,則夷吾在此。」(案管夷吾,實雖為霸,而霸之名稱則後人所加,故此必非管夷吾言,後世依託耳。他引春秋初葉之言霸,皆然。)《知度》:「霸王者托於賢,伊尹呂尚管夷吾百里奚,此霸王者之船驥也。故小臣呂尚聽,而天下知殷周之王也;管夷吾百里奚聽,而天下知齊秦之霸也。……夫成王霸者,固有人。」《贊能》:「鮑叔曰:『吾君欲霸王,則管夷吾在彼。』」雖不言政治,亦足為混合王霸之證。
即其專言王者,其意亦與此無大別。《慎勢》曰:「王也者勢也,王也者勢無敵也;勢有敵,則王者廢矣。」《壹行》曰:「強大未必王也,而王必強大,王者之所藉以成也何?借其威與其利。非強大,則其威不威,其利不利。其威不威,則不足以禁也;其利不利,則不足以勸也。」又曰:「強大之國誠可知,則其王不難矣。」不過謂王者兼天下(勢無敵,自非兼天下不可),其政固仍為威與利,孟荀所謂霸也。
《愛類》:「王也者,非必堅甲利兵選卒練士也,非必隳人之城郭、殺人之士民也;上世之王者眾矣,而事皆不同,其當世之急,憂民之利,除民之害同。」則當世固有專以堅甲利兵選卒練士,隳人之城郭,殺人之士民,以求王者。而呂子亦未言王者之政若何,故其王政之主張,宜以前所引明言顯示者為準,而不能據此以斥彼也。惟《開春論》曰:「王者厚其德,積眾善而鳳皇聖人皆來至矣。」則以王霸固恃威,亦用德,未與霸對舉,亦未足為王霸異政之證。
春秋以至戰國之初,霸字只謂勢為諸侯之長。及孟子始用為政治名詞,以王表仁,以霸表力。荀子繼之,無大差異。惟孟則是王非霸,荀僅大王小霸。韓非呂子以法與勢言霸王,而王霸之政無殊。後有作者,無以軼於四家之說矣。
王霸之上,益之以帝,其時蓋在戰國之末。《左傳》僖二十五年卜偃曰:「今之王,古之帝也。」足證古帝與王無別。韓愈言:「帝之與王,其號雖殊,其事一也。」(《原道》)詮釋甚當。《墨子·所染》篇曰:「舜染於許由伯陽,禹染於皋陶伯益,湯染於伊尹仲虺,武王染於太公周公,此四王者所染當,故王天下,立為天子。」稱舜為王,知於時尚未分別帝王。莊子作書,以《應帝王》名篇,亦謂皆有天下之號,未加區別。《荀子·王霸》篇曰:「海內之人,莫不願得以為帝王。」《賦》篇曰:「下覆百姓,上飾帝王。」亦帝王並舉。其言政謂:「堯伐兜,舜伐有苗,禹伐共工,湯伐有夏,文王伐崇,武王伐紂,此四帝兩王,皆以仁義之兵行於天下也。」誠哉:「其號雖殊,其事一也。」《國策》記秦客卿造穰侯曰:「湯武之賢,不遭時不得帝王。」(《秦策》三)范睢說秦王曰:「文王果收功於呂尚,卒擅天下,而身立為帝王。」(同上)公孫弘謂孟嘗君曰:「秦王,帝王之主也。」(《齊策》四)趙武靈王曰:「帝王不相襲。」(《趙策》二)田單曰:「單聞帝王之兵,所用者不過三萬,而天下服矣。」(《趙策》三)魯仲連曰:「曷為與人俱稱帝王,卒就脯醢之地也?」(同上)亦皆帝王並舉,未加分別也。《韓非子·和氏》篇:「然則有道者之不僇也,特帝王之璞未獻耳。」(璞況法術)《定法》篇:「君無術則弊於上,臣無法則亂於下,此不可一無,皆帝王之具也。」又:「商君雖十飾其法,人臣反用其資,故乘強秦之資,數十年而不至於帝王者,法不勤飾於官,主無術於上之患也。」《六反》:「故明主之治國也,適其時事,以致財物,論其稅賦,以均貧富;厚其爵祿,以盡賢能;重其刑罰,以禁奸邪。使民以力得富,以事致貴,以過受罪,以功致賞,而不念慈惠之賜,此帝王之政也。」亦帝王同政,毫無分別也。
《史記·封禪書》言:「齊宣王之時,鄒子之徒,論著終始五德之運,及秦帝,齊人奏之。」學者或謂為「言五帝之運行」。(顧實《漢書藝文志講疏》即主此說。)考《文選·魏都賦》注引《七略》曰:「鄒子有終始五德,從所不勝,土德後,木德繼之,金德次之,火德次之,水德次之。」而《史記·秦始皇本紀》,《漢書·郊祀志》皆曰:「周得火德。」《史記·封禪書》曰:「殷得金德。」二代固皆稱「王」,不稱「帝」。《呂覽·應同》篇謂:「黃帝曰,土氣勝……禹曰,木氣勝……湯曰,金氣勝……文王曰,火氣勝。」說者謂為「鄒子佚文」。(馬國翰《玉函山房輯佚書》即主此說,余頗韙之。)而其總括全文之發端曰:「凡帝王之將興也。」則鄒衍之言,實泛指君天下之「帝王」,而未分別「帝」與「王」也。《大戴禮》及《孔子家語》有《五帝德》篇,言孔子告宰予曰:「五帝用記,三王用度。」似稍帶政治色彩。但司馬遷已謂:「孔子所傳《宰予問五帝德》及《帝系姓》,儒者或不傳。」(《史記·五帝本紀》)司馬貞亦謂:「《五帝德》《帝系姓》,皆《大戴禮》及《孔子家語》篇,以二者皆非正經,故漢時儒者以為非聖人之言,故多不傳學也。」(《五帝本紀索隱》)今《家語》又非漢時之舊,乃晉王肅之偽,更不足據。《汲冢周書》言:「德象天地日帝,靜民則法曰皇,仁義所在曰王。」(《諡法解》)然亦晚出贗書,其言固不能據以考古也。
至《呂氏春秋》雖亦有時帝王連舉,
《貴生》:「帝王之功,聖人之餘事也。」《當染》:「帝王亦然。」《不侵》:「秦王,帝王之主也。」《應同》:「凡帝王之將興也,天必先見祥乎下民。」
然謂:「五帝先道而後德,故德莫盛焉;三王先教而後殺,故事莫功焉;五伯先事而後兵,故兵莫強焉。」(《先己》)又謂:「帝者同氣,王者同義,霸者同力。」(《應同》)又謂:「士所歸,天下從之帝。帝也者,天下之適也;王也者,天下之往也。」(《下賢》)則帝王不一,而王政之上復有帝政矣。
爾後漢淮南著書,遂曰:「帝者體太一,王者法陰陽,霸者則四時,君者用六律。」謂:「體太一者,明於天地之情,通於道德之倫,聰明耀於日月,精神通於萬物,動靜調於陰陽,喜怒和於四時,德澤施於方外,名聲傳於後世。法陰陽者,德與天地參,明與日月並,精與鬼神總,戴圓履方,抱表懷繩,內能治身,外能得人,發號施令,天下莫不從風。則四時者,柔而不脆,剛而不,寬而不肆,肅而不悖,優柔委從,以養群類,其德含愚而容不肖,無所私愛。用六律者,伐亂禁暴,進賢而退不肖,扶撥以為正,壞險以為平,矯枉以為直,明于禁舍開閉之道,乘時因勢,以服役人心也。帝者體陰陽則侵,王者法四時則削,霸者節六律則辱,君者失準繩則廢。故小而行大,則滔窕而不親;大而行小,則狹隘而不容。貴賤不失其體,而天下治矣。」(並《本經訓》)而帝王霸君之政,遂如劃鴻溝,不得相逾也。
皇字古訓美大,引申為光,為宏,為盛,假借為煌(煌,晚出字,實即皇之本義),為遑,多為形容字。其訓為名詞之君或王者,乃晚出義,蓋在戰國中世以後。
皇字諸訓俱見《經籍籑詁·七陽》皇字下,不具引。元和汪袞甫著《釋皇》(載北京大學《國學季刊》),謂三皇之說,出自上古;殊不可信。先師王靜安先生《說文講義》曰:「三皇五帝之稱頗晚,乃戰國時後起之義。皇祖、皇考之稱,亦大義。銅器中皇字有作,作,作者,其上出為光芒,與王之從火,同為大義。」友人永嘉劉子植作《洪範疏證》(載《東方雜誌》第二十五卷第二號),更引吉金文字,證成王先生之說;且將《詩》《書》六藝諸古人誤訓君訓王之皇字,逐次糾正。今考《論語》無皇字。《左傳》皇字凡四十見。莊十九年:「葬於絰皇。」杜註:「絰皇,冢前闕。」僖十五年:「君履后土而戴皇天,皇天后土實聞君之言。」文二年:「《魯頌》曰:『……皇皇后帝,皇祖后稷。』」昭五年:「昔我皇祖伯父昆吾。」定元年:「薛之皇祖奚仲居薛。」哀二年:「敢告皇祖文王。」上八皇字皆訓大。文十一年:「司徒皇父帥師御之,耏班御皇父充石。」成三年:「皇戌如楚獻捷。」四年:「皇戌攝鄭伯之辭。」五年:「楚人執皇戌。」十六年:「苗賁皇在晉侯之側。」襄九年:「使皇鄖命校正出馬。」十年:「鄭皇耳率師侵衛。」十七年:「宋皇國父為大宰。」二十六年:「鄭皇頡戍之。」又:「若敖之亂,伯賁之子賁皇奔晉。」昭五年:「……苗賁皇,皆諸侯之選也。」二十二年:「皇奄……出奔楚。」定三年:「史皇謂子常。」哀九年:「宋皇瑗圍鄭師。」十二年:「公及衛侯宋皇瑗盟。」十四年:「告皇野。」十八年:「宋皇瑗之子麋。」又:「宋殺皇瑗,公聞其情,復皇氏之族,使皇緩為右師。」二十六年:「皇緩為右師,皇非我為大司馬,皇懷為司徒。」上二十四皇字皆人名。襄八年:「不皇啟處。」昭七年:「社稷之不皇。」三十二年:「不皇啟處。」哀五年:「不敢怠皇。」上四皇字並訓暇,後世改作遑者也。昭十七年:「獲其舟餘皇。」杜註:「餘皇、舟名。」昭二十二年:「次於皇……肸伐皇。」上二皇字並地名。《墨子》除《天志中》引《詩·皇矣》道之曰云雲,不見皇字。《國策》《孟子》及《莊子·內篇》亦不見皇字。《荀子》皇字兩見:一《君道》曰:「方皇周浹於天下。」一《禮論》曰:「方皇周浹。」固皆不得以君王訓也。
《莊子·天運》篇曰:「天下戴之,此為上皇。」屈原賦《離騷》曰:「豈予身之憚殃兮,恐皇輿之敗績。」又曰:「詔西皇使涉予。」《九歌·東皇太一》曰:「穆將愉兮上皇。」諸皇字率宜訓以君王,而前此則未有聞也。《天運》篇非莊子自作,其時代頗有問題。(詳拙撰《莊子篇章真偽考證》)故皇為王義之產生,當以屈原賦為據;即或稍前,亦無幾時也。
至《呂氏春秋》遂有三皇之說。《貴公》曰:「天地大矣,生而弗子,成而弗有,萬物皆被其澤,得其利,而莫知其所由始,此三皇五帝之德也。」《用眾》曰:「夫取於眾,此三皇五帝之所以大立功名也。」《孝行覽》曰:「夫孝,三皇五帝之本務,而萬事之紀也。」
顧屈原賦以皇稱君王,《呂氏春秋》有古三皇,而未以政治言皇,未以政治分別皇帝王霸也。以政治言皇,以政治分別皇帝王霸,蓋在西漢。《尚書中侯》曰:「堯曰:『皇道,帝德,非朕所事。』」(漢人托於堯,非堯言。凡緯書引古人者,皆宜如此觀。)又曰:「皇道,帝德,為內外優劣,散則通也。」《春秋緯·運斗樞》曰:「皇者天,天不言,四時行焉,百物生焉。三皇捶拱無為,設言而民不違,道德元泊,有似皇天,故稱曰皇。皇者,中也,光也,宏也,含宏履中,開陰布綱,上合皇極,其施光明,指天畫地,神化潛通,煌煌盛美,不可勝量。」《春秋緯·說題辭》曰:「孔子曰:『皇象元,逍遙術,無文字,德明諡。德合天者稱帝,河洛受瑞。可放仁義合稱王,符瑞應,天下歸往。」(《公羊傳》成八年《注》只引作孔子曰。馬國翰以為《春秋緯·說題辭》文,而又以「德明諡」以上數語,兼收入《元命苞》,未知孰是;要之此為緯書語,則無疑。)《孝經緯·援神契》曰:「三皇無文,五帝畫象,三王肉刑。」《孝經緯·鉤命訣》曰:「三皇步,五帝趨;三王馳,五霸驚。」又曰:「孔子曰:『三皇設言民不違,五帝畫象事順機,三王肉刑揆漸加,應世黠巧詐偽多。』」此諸緯書,多出西漢,知西漢即有以政治分別皇帝王霸者矣。
至東漢,其分別更顯切著明。《白虎通德論·號》篇曰:「皇者何謂也?亦號也。皇,君也,美也,大也,天之惣美大稱也,時質故惣之也。號之為皇者,煌煌人莫違也。煩一夫,擾一士,以勞天下不為,皇也。不擾匹夫匹婦,故為皇。故黃金棄于山,珠王捐於淵,岩居穴處,衣皮毛,飲泉液,吮露英,虛無廖廓,與天地通靈也。號言為帝者何?帝者,諦也,象可承也。王者,往也,天下所歸往。……霸者,伯也,行方伯之職,會諸侯,朝天子,不失人臣之義。……霸猶迫也,把也,迫脅諸侯,把持其政。……」《風俗通義》有《皇霸》篇,專分別三皇、五帝、三王、五伯。其論皇全采《運斗樞》之言。論帝言:「易、尚書《大傳》,天立五帝以為相,四時施生,法度明察,春夏慶賞,秋冬刑罰。帝者,任德設刑以則象之,言其能行天道,舉錯審諦。」論王言:「擅國之謂王,能制割之謂王,制殺生之威之謂王。王者,往也,為天下所歸往也。」論霸言:「伯者,長也,白也,言其咸建五長,功實明白。或曰:霸者,把也,駁也,言把持天子政令,糾率同盟也。」至此而皇帝王霸之政治上之區別,厘然較著,此後雖尚有論者,無有出其範圍者矣,故略不述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