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錐編 · 一四一~一六○則

一四一　卷三二五 《庾季隨》（出《述異記》）見有鬼逐父後，「以皮囊收其氣，數日遂亡。」按卷一○六《陳昭》（出《酉陽雜俎》）：「又一人手持一物如球胞，曰：『取生人氣須得豬胞』」；卷一○九《李山龍》（出《冥報記》）：「一人以赤繩縛君者，一人以棒擊君頭者，一人以袋吸君氣者」；卷三四五《光宅坊民》（出《酉陽雜俎》）：「得一袋，蓋鬼間取氣袋也」；又《淮西軍將》（出《酉陽雜俎》）奪得鬼手中革囊，鬼哀祈相還，曰：「此蓄氣袋耳」；卷三四六《利俗坊民》（出《宣室志》）：「受寄者因發囊視之，內有一物，其狀如牛胞，及黑繩長數尺。」卷三五○《浮梁張令》（出《纂異記》）解革囊，中貯「死籍」，則非生氣。敦煌卷子《黃仕強傳》：「初死之時，見有四人來取；一人把文書來取，一人撮頭，二人策腋，將向閻羅王處」；則有公文，無囊，雖非棒擊繩縛，而扭首推身。《青瑣高議》前集卷六《溫泉記》地界吏召張俞魂，「出銀鉤以刺入胸中」，則更酷於棒擊、繩縛。後世如《西遊記》第三回：「美猴王睡裏見兩人拿一張批文，上有『孫悟空』三字，走近身，不容分説，套上繩，就把美猴王的魂靈兒索了去」；《紅樓夢》第一六回：「秦鍾餘氣在胸，正見許多鬼判持牌提索來捉他」；則勾魂使攜公文與繩索，省去鉤、棒、袋等物。《儒林外史》第二一回：「卜老睡在牀上，見窗眼裏鑽進兩人來，走到牀前，手裏拿了一張紙，遞與他看，……一張花批文，上寫著許多人的名字，……末了一名，便是他自己。……把眼一眨，人和票子都不見了」；並繩索而無之，又不捉搦，勾魂幾如請客送知單而已。 一四二　卷三二八 《閻庚》（出《廣異記》）地曹主婚姻，「絆男女腳」，袋中有細繩。按卷一五九《定婚店》（出《續幽怪録》）老人曰：「主天下婚牘，巾囊中有赤繩子以繫夫婦之足。」按蘇武《古詩》第三首：「結髮爲夫妻，恩愛兩不疑」，乃謂男女各「始成人」而上頭也，《文選》李善註説之甚明，非謂合男女之髮糾成一結；唐人小説則真言繫腳成夫妻矣！同心之結而如連雞之縛，以此示婚姻之象，寓旨深微。西方禮俗以指環爲婚姻標志，基督教《婚儀詞》（Solemnization of Matrimony）所謂：「夫婦禮成，指環爲證」（With this ring I thee wed）；而善滑稽者曰：「戴指之環即亦拴鼻之環耳」（The ring on the finger is a ring in the nose），可相參印。 《陸餘慶》（出《御史臺記》）寒甚，羣鬼環火而坐，陸以爲人，「訝火燄熾而不煖」。按卷三三一《薛矜》（出《廣異記》）亦言矜入殯宮，「覺火冷，心竊疑怪」。《晉書·紀瞻傳》舉秀才，陸機策之，問曰：「今有溫泉，而無寒火，何也？」鬼火亦「寒火」也。人覺鬼火冷，而鬼必覺其火熱；不然，不環坐取煖。釋典「八大地獄」中有「熱」、「大熱」二獄，「十六小地獄」中有「炎火」八獄，故知鬼火自能灼鬼；《那先比丘問佛經》即云：「世間火熱不如泥犁中火熱；如持小石著世間火中，至暮不消，取大石著泥犁火中即消。」人覺鬼火不熱，遂亦見鬼火不明。《薛矜》又云：「見一燈，火色微暗，將近又遠」； 【增訂三】李賀《蘇小小墓》：「冷翠燭，勞光彩」，王琦註：「翠燭、鬼火也。」鬼火故「冷」，適與《陸餘慶》、《薛矜》兩則所言相似。「勞」乃勞頓疲乏之意，即「乏光彩」，又所謂鬼火暗也；《全宋文》卷五五虞龢《上明帝論書表》：「染變紙色，加以勞辱，使類久書」，又鮑溶《苦哉遠征人》：「勞劍無龍光」，可以參觀。《夜飲朝眠曲》：「觴酣出座東方高，腰橫半解星勞勞」，重文「勞勞」似亦不妨作天曙則星光黯淡解會。 卷三三○《王鑑》（出《靈異集》）：「令取燈而火色青暗」；《青瑣高議》別集卷三《越娘記》：「燈青而不光，若無一意」，後四字當是「一若無者」之譌。此意入李賀筆下而爲《感諷》第三首之「漆炬迎新人，幽曠螢擾擾」，又《南山田中行》之「鬼燈如漆點松花」。王琦註後句謂鬼燈低暗不明，是也；而復引《述異記》載闔閭夫人墓中「漆燈爛如日月焉」，望文數典，反乖詩意。李商隱《十字水期韋、潘同年不至》：「漆燈夜照真無數，蠟炬晨炊竟未休」，或於鵠《古輓歌》：「莫愁埏道暗，燒漆得千年」，則可引《述異記》或無名氏《煬帝開河記》所謂古墓中「漆燈晶煌，照耀如晝」，以爲之註。李賀詩非言漆燭之燦明，乃言鬼火之昏昧，微弱如螢，沉黯如墨；「漆炬」、「如漆」非謂燒漆取明，乃謂祇如漆之黑而發光。想像新詭，物色陰悽，因舊詞而別孳新意，遂造境而非徒用典，其事與「爛如日月」大異。賀《十二月樂詞》之《十月》亦曰：「釭花夜笑凝幽明」；「明」而「幽」，猶「燈如漆」矣。《法苑珠林》卷一二《地獄部之餘·典主》引《問地獄經》：「有日月光而不明淨」；同一光景。高乃依寫星光正曰「幽明」（Cette obscure clarté qui tombe des étoiles），密爾敦亦寫餘燼」作光仿效昏黯」（Teach light to counterfeit a gloom） [880] ，皆會心不遠。沈德潛《國朝詩別裁》卷二五徐蘭《燐火》：「別有火光黑比漆，埋伏山㘭語啾唧」，即賀之「漆炬」、「燈如漆」，詩人心印勝於註家皮相也。光焰而爲墨色，古籍數見，如王嘉《拾遺記》卷四燕昭王坐握日之臺，「有黑鳥白頭，集王之所，銜洞光之珠，圓徑一尺，此珠色黑如漆，照於室內，百神不能隱其精靈」；梁元帝《金樓子·箴戒》：「夏桀時兩日並出，黑光徧天。」鄧漢儀《詩觀》三集卷一馮明期《滹沱秋興》即以爲寫景語：「倒捲黑雲遮古林，平沙落日光如漆。」《廣記》卷一八四《高輦》（出《玉堂閒話》）：「凡有牓出，書以淡墨。或曰：『名第者，陰注陽受；淡墨書者，若鬼神之跡耳，此名鬼書也。』」夫鬼墨淡，鬼火冷，鬼燈黑，比物此志耳。密爾敦詩言地獄中火無光輝，僅吐黑焰（Yet from the flames/No light；for lightning see/Black fire） [881] ；雨果詩文言黑太陽放射夜色（Un énorme soleil terrible，qui semble rendre le ciel noir；un affreux soleil noir d』où rayonne la nuit） [882] ，波德萊亞詩以之喻女之䵣者（un soleil noir，un astre noir versant la lumière） [883] ；均資比勘。陶穀《清異録》卷三《器具》門之「黑太陽」，指燃炭可抵負暄，猶謂「煤乃英國最佳之太陽」（The best sun we have is made of Newcastle coal，and I am determined never to reckon upon any other） [884] ，文同意別，且言暖非言光也。童話中嘲諷科學家，謂其能造「黑光」（the production of that seldom－seen－but－greatly－to－be－admired phenomenon，Black Light），視之若無有（Nothing） [885] ，則亦謂實無光耳。 一四三　卷三二九 《劉諷》（出《玄怪録》）。按此篇寫女郎談謔，頗曲傳口吻而不爲文語，如「須與蔡家娘子賞口」，「何不與他五道主使，怕六姨姨不歡」之類，與卷四八七《霍小玉傳》之「蘇姑子作好夢也未」等足相頡頏。雅中攙俗，筆致尖新，然惟記婦女談吐爲爾。《聊齋志異》屢仿此法，如卷二《聶小倩》媼笑曰：「背地不言人，我兩個正談道」云云；卷五《閻王》嫂怒曰：「小郎若個好男兒，到不得代哥子降伏老媼」云云；蓋唐人遺意也。 一四四　卷三三○ 《崔尚》（出《玄怪録》）著《無鬼論》，有道士詣門曰：「我則鬼也，豈可謂無？」按卷三一七《宗岱》（出《雜語》）、卷三一九《阮瞻》（出《幽明録》）、卷三二三《施續門生》（出《搜神記》）、卷三二七《魏徵》（出《瀟湘録》），事皆相同。又《宋書·范曄傳》記曄欲作《無鬼論》，《新唐書·林藴傳》記藴父披以臨汀多山鬼淫祠，撰《無鬼論》。《施續門生》單衣白袷客曰：「僕即是鬼，何以雲無？」尤類《崔尚》道士語。《五燈會元》卷六：「昔有官人作《無鬼論》，中夜揮毫次，忽見一鬼出云：『汝道無，我聻？』」即以此爲禪機也。《癸巳類稿》卷一四力非無鬼，謂六藝九流以至天主教莫不明鬼，有曰：「昔阮瞻執無鬼論，而親與鬼反覆屈之；無鬼，何以屈之？然則論無鬼者亦明鬼者也！」夫瞻衹知與客辯難，不識客之爲鬼，豈得謂瞻「亦明鬼」乎？阮瞻事見《搜神記》卷一六，原云：「及鬼神之事，反覆甚苦，客遂屈，乃作色曰」；《廣記》乃引《幽明録》作：「末及鬼神事，反覆甚苦，客遂屈之，仍作色曰」，則似客屈瞻而非瞻屈客矣，當有得色，何須「仍作色」哉？ 一四五　卷三三二 《蕭穎士》（出《集異記》）舟中遇二少年，熟視穎士曰：「此人甚似鄱陽忠烈王也！」蓋發塚之盜，曾掘鄱陽墓者，穎士即鄱陽曾孫也。按卷四二《蕭穎士》（出《原化記》）逆旅中遇一老翁，目穎士久之，曰：「觀郎君相貌，一似齊鄱陽王」；翁嘗爲鄱陽書佐，修道得仙，已二二七歲矣。《三國志·魏書·諸葛誕傳》裴註又《水經注》卷三八《湘水》吳芮塚下引郭頒《世語》云：「魏黃初末，吳人發芮塚，……見芮屍容貌衣服並如故；吳平後，與發塚人於壽春見南蠻校尉吳綱，曰：『君形貌何類長沙王吳芮乎？但君微短耳。』綱瞿然曰：『是先祖也！』」《廣記》卷三八九《吳綱》（出《水經》）即引之。三則實一事之胎衍也。又按本篇與鬼無涉，亦如卷三三四《朱敖》（出《廣異記》）、卷三四三《竇玉》（出《玄怪録》）、卷三四四《成叔弁》（出《河東記》）、卷三四五《鄭紹》（出《瀟湘録》）、《孟氏》（出《瀟湘録》）、卷三四六《送書使者》（出《河東記》），或妖或神而羼入《鬼》門，不復一一指摘矣。 一四六　卷三三四 《韋栗》（出《廣異記》）行上揚州，女囑栗，「欲市一漆背金花鏡」。按揚州銅鏡，唐世侈稱，《舊唐書·韋堅傳》：「若廣陵郡船，即堆積廣陵所出錦鏡銅器，……先是人間戲唱歌詞曰：『……潭裏舟船鬧，揚州銅器多』」；即《樂府詩集》卷八六之《得寶歌》也。《廣記》卷三九六《一行》（出《酉陽雜俎》）記盤龍鼻鏡「是揚州所進」；《遊仙窟》中臨別「取揚州青銅鏡留與十娘」；韋應物《感鏡》：「鑄鏡廣陵市，菱花匣中發」；《全唐文》卷八一○司空圖《容成侯傳》之「金炯」、指銅鏡言，亦云：「宗人派別於廣陵者，炫飾求售。」至吳承恩《射陽先生存稿》卷四《踏莎行》之一：「揚州鏡子有何緣，時時長與他相面！」，則正用此等故事，未可遽以爲直道當時器物也。 一四七　卷三三六 《常夷》（出《廣異記》）白衣者乃梁朱均之鬼，爲言：「元帝一目失明，深忌諱之。爲湘東，鎮荊州，使博士講《論語》，至於『見瞽者必變色』［《論語·鄉黨》：『見冕者及瞽者，雖褻必以貌』］，語不爲隱，帝大怒，乃酖殺之。……此皆史所脫遺。」按梁元帝忌諱眇一目事，《梁書》「脫遺」未道，《南史》則數言之。卷三九《劉諒傳》：「爲湘東王所善，王嘗游江濱，歎秋望之美，諒對曰：『今日可謂帝子降於北渚。』王有目疾，以爲刺己，應曰：『卿言目眇眇以愁予耶？』從此嫌之」；卷八○《賊臣傳》王偉在獄中上五百字詩於元帝，「帝愛其才，將捨之。朝士多忌，多請曰：『前日偉作《檄文》，有異辭句。』元帝求而視之。《檄》云：『項羽重瞳，尚有烏江之敗；湘東一目，寧爲四海所歸？』帝大怒，使以釘釘其舌於柱，剜其腸。」卷一二《后妃傳》下元帝徐妃「以帝眇一目，每知帝將至，必爲半面妝以俟，帝見則大怒而出」；則妻憎夫貌，有意揭短觸忌，以爲戲弄，其「咄咄逼人」，遠過於參軍「危語」之「盲人騎瞎馬」矣。《魏書·匈奴劉聰等傳》記苻生「既眇其目，所諱者、不足不具，『少』、『無』、『缺』、『傷』、『殘』、『毀』、『偏』、『隻』之言皆不得道」；相形之下，梁元猶易與耳。古希臘修詞學書言與暴君語，慎毋觸諱，舉例有馬基頓王（Philip）眇，最惡人道荷馬史詩中「奇目漢」，且不許人談及眼（any reference to Cyclops or to an eye at all） [886] ；「丁奇目」名出《女仙外史》第四七回。 一四八　卷三四一 《道政坊宅》（出《乾?子》）人居者「必大遭凶禍」，房次卿假住累月無患，李直方曰：「是先輩凶於宅。」按此亦嘲謔匡格，古希臘小詩謂蝮蛇嚙一人，其人無恙而蛇則死矣，蓋人毒於蝮也（An evil viper once bit a Cappadocian，but it died itself，having tasted the venomous blood） [887] 。仿作甚多，如有言渾家人病疫死，一悍婦獨勿藥瘳，此婦凶於疫鬼也（the yellow Fiend in Lust and Pride/Would clasp a Fury as his Bride/And the Plague died of fierce Jane Burr） [888] 。 一四九　卷三四二 《獨孤穆》（出《異聞録》）縣主贈詩曰：「白刃汙黃屋，邦家遂因傾，疾風知勁草，世亂識忠臣。」按「疾風」一聯，已成後世常諺。周嬰《巵林》卷六《廣陳·疾風知勁草》條補《天中記》，蒐羅自漢至唐，最爲詳博，此詩亦在其中，而未言其末句之本鮑照《出自薊北門行》：「時危見臣節，世亂識忠良。」 一五○　卷三四四 《王裔老》（出《白居易集》）。按即《長慶集》卷二六《記異》一文。此書採擷唐人文集之義例，百思莫解。 一五一　卷三四八 《唐燕士》（出《宣室志》）白衣丈夫吟詩：「澗水潺潺聲不絶」云云。按同卷《韋齊休》（出《河東記》）詩與此首僅數字異，《全唐詩·鬼》九華山白衣《吟》附註已言之。又《全唐詩》甘露寺鬼《西軒詩》虜衣者曰：「趙壹能爲賦」云云，縫掖衣者曰：「偉哉橫海鱗」云云，南朝衣者曰：「功遂侔昔人」云云；此事出馮翊《桂苑叢談》，三詩蓋分別取之《南史·賊臣傳》及《宋書·謝晦傳》，乃王偉、謝晦與姪世基之鬼，自誦其生前所作詩。自是六朝人詩，非唐鬼詩或六朝鬼入唐所賦，《全唐詩》濫收未別擇也。卷三五○《許生》（出《纂異記》）白衣叟朗吟：「春草萋萋春水緑」云云，乃李洞《繡嶺宮詞》，而《全唐詩》又輯作李玖《噴玉泉冥會詩》，復不以入《鬼》。 【增訂三】《許生》噴玉泉之白衣叟以「玉川」稱，自爲盧仝之鬼；其他四丈夫則王涯、賈餗、舒元輿、李訓之鬼，《後村大全集》卷一七三《詩話》所言是也，特未道白衣叟朗吟之詩乃李洞作耳。 【增訂四】《南部新書》壬卷記李紋作《纂異記》，「《記》中有《噴玉泉幽魂》一篇，即甘露四相也。」遠在《後村詩話》前。 一五二　卷三四九 《韋鮑生妓》（出《纂異記》）鮑愛姬易韋良馬，謝莊、江淹之鬼遂以《妾換馬》爲題，各賦四韻。按江淹賦云：「望新恩，懼非吾偶也；戀舊主，疑借人乘之」；絶好唐人律賦破題，屬對渾成，又已近「宋四六」矣。明郎仁寶《七修類稿》卷二五、錢希言《戲瑕》卷一皆嘗言此題來歷，然首考之者，宋董逌《廣川畫跋》卷一《書以妾換馬圖後》也。唐人不僅明用爲題目，抑且暗使作典故，如李白《襄陽歌》：「千金駿馬換少妾，醉坐雕鞍詠落梅」；裴度《答白居易求馬》：「君若有心求逸足，我還留意在名姝」，又《酬張秘書因寄馬》：「若逢佳麗從將換」；白居易《酬裴令公贈馬相戲》：「欲將赤驥換青娥」，又《公垂尚書以白馬見寄》：「免將妾換慚來處」；劉禹錫《夔州竇員外使君見示悼妓詩、因命同作》：「龍媒欲換歎無期」，又《裴令公見示樂天寄奴買馬絶句》：「若把翠娥酬騄駬，始知天下有奇才」；段成式《和周繇見嘲·序》：「妾換名馬，賦闢長門」；紀唐夫《驄馬曲》：「今日虜平將換妾」；羅虬《比紅兒詩》之二六：「捨卻青娥換玉鞍。」《全唐詩》司空圖斷句：「驊騮思故第，鸚鵡失佳人」；倘非《補遺》中輯圖《庚子臘月五日》詩全首，此聯即出其中，則片言隻語，推索詞意，必以爲亦詠此題。賀貽孫《詩筏》極稱王世貞、鍾惺兩五律，則確不惡。明人院本《鸞鎞記》中有此題褻諢「若把這媽換那馬」云云，即張祜《愛妾換馬》詩所謂「忍將行雨換追風」，而質言之耳。 《梁璟》（出《宣室志》）四人聯句，璟曰：「秋雲輕比絮」，諸葛長史沉吟久之，方續曰：「秋草細同毛」，衆皆笑其遲而拙。按姚合《遊春》：「嫩雲輕似絮，新草細如毛。」 一五三　卷三五三 《青州客》（出《稽神録》）賈客泛海遇風，漂入鬼國。按善於翻案出新，寫鬼不能見人，爲人陽氣所「祟」，延巫向人「祀祝」；即「反仿」之法，以其道還治其身也。釋典以賈客漂入鬼國爲常談，如《中阿含經》第四一之一《馬王品》、《佛本行集經·五百比丘因緣品》第五○、《出曜經》卷二一《如來品》之二、《妙法蓮華經·觀世音菩薩普門品》第二五等。《廣記》卷二五三《盧思道》（出《啓顔録》）「陳主以《觀世音經》語弄思道曰：『是何商人齎持重寶？』思道應聲，還以《觀世音經》報曰：『忽遇惡風，漂墮羅剎鬼國』」；《魏書·道武七王傳》載元樹遺魏公卿百寮書：「夜叉羅剎，此鬼食人；非遇黑風，事同飄墮」；《五燈會元》卷三於頔與道通問答、卷五李翺與惟儼問答均有黑風漂墮鬼國公案。范成大《石湖詩集》卷三一《有會而作》：「念動即時漂鬼國」，沈欽韓《范石湖詩集註》卷下引《傳燈録》藥山李翺問答，似未得朔，當引佛經耳。 一五四　卷三五八 《齊推女》（出《玄怪録》）。按卷四四《田先生》（出《仙傳拾遺》）即其事而分門重出。鬼吏曰：「生人三魂七魄，死則散離，……今收合爲一體，以續絃膠塗之。」「續絃膠」亦名「集絃膠」，能使弓弩刀劍之斷者復合，具見《廣記》卷四《王母使者》（出《仙傳拾遺》）、卷二二五《吳夫人》（出《王子年拾遺記》），此乃擴而充之，並粘合浮魂沉魄。姚燮《復莊詩問》卷六《閒情續詩》：「合歡擬借屠蘇酒，續恨應無慎卹膠」；意謂「續絃膠」，而囿於平仄，妄以「慎卹膠」當之，遂成笑枋。「慎卹膠」乃房中藥，伶玄《趙飛燕外傳》所謂「得慎卹膠一丸一幸」者是。姚氏詩文務爲沉博幽異，而使事不求甚解，時時孟浪。又如卷二○《天主堂》：「倚膝耶穌兒，丫髻索黃嬭」，蓋誤認「黃嬭」爲乳。方世舉《春及堂二集·田田行》：「錦帷高捲出紅兒，翠袖長拖抱黃嬭」；則非誤，言女説書者手攜唱本也。《人境廬詩草》卷四《海行雜感》之一一：「一日明明十二時，中分大半睡迷離；黃公卻要攜黃嬭，遮眼文書一卷詩」；尤爲貼切。《金樓子·著書篇》自記小時撰《黃嬭自序》三卷，又《雜記篇》上云：「有人讀書，握卷而輒睡者，梁朝名士呼書卷爲『黃嬭』」，黃氏詩言書足引睡，復以爲己姓牽合，洵工於儷事者。 一五五　卷三五九 《東方朔》（出《搜神記》）有物像牛，「動而不徙」，灌以酒數十斛而消，蓋秦時「獄地」，罪人憂思所結。按卷一四五《劉知俊》（出《鑑戒録》）亦記掘得一物，狀若油囊，蓋「冤氣所結，古來囹圄之地或有」，沃以醇醪；卷四七三《怪哉》（出《小説》）又謂出赤色蟲，東方朔見而識爲獄囚怨憤所生，地必秦時獄處，以酒灌之「糜散」。 一五六　卷三六二 《房集》（出《原化記》）小兒持布囊，傾之，「中有數升眼睛，在地四散，或緣牆上屋。」按卷三四九《王超》（出《酉陽雜俎》）謂「有生之類，先死爲『畢』」，故冥間有「畢院」，庭中「有人眼數千，聚成山」，扇之或飛或走。兩則當合觀。鬼魂爲眼者，眸子乃精神之所貫注，《陰符經》下篇所謂：「心生於物，死於物，機在目」；詳見論卷二一○《顧愷之》。《朱文公集》卷四七《答呂子約》之七：「體、魄自是二物；魄之降乎土，猶今人言『眼光落地』雲爾」；《夷堅志甲》卷六《巴東太守》余紹祖「一日正晝，呼其子曰：『天色已夜，何不張燈？』……其僕燃兩燭至，又雲了不見有光。……子疑爲失明，近而瞻視，雙目瞭然，俄頃而卒。……所謂『眼光落地』者歟。」魂魄去身而曰「眼光落地」，即布囊或庭院中積聚眼睛之旨也。西方民俗學者考論目睛爲靈魂安宅（ein Sitz der Seele），雖著面上而能視遠，與軀幹亦即亦離（eine Zwischenstellung zwischen der an den Körper gebundenen und der freiwerdenden Seele） [889] ，可相發明。 一五七　卷三六三 《李哲》（出《通幽記》）乃投書曰：「諺所謂：『一雞死，一雞鳴』，吾屬百戶當相報耳。」按王楙《野客叢書》卷二九考「今鄙俗語」，有曰：「『一雞死，一雞鳴』，此語亦有自也；觀《前漢·郅都傳》曰：『亡一姬，復一姬』，疑是此意，訛『一姬』爲『一雞』耳」；雖出附會，且失引《通幽記》，然足徵宋世仍行此諺。馮夢龍《山歌》卷三《隙》：「一雞死子一雞鳴，囉見無雞睏殺子人！」，更徵斯語明末尚流傳。「雞死雞鳴」，「亡姬復姬」，即西諺：「先王千古！新王萬壽！」（The King is dead！Long live the King！），所從言之異路耳。 【增訂三】《金瓶梅》第八六回：「常言『一雞死了一雞鳴』」，而七六回：「常言道：『一雞死，一雞鳴，新來雞兒打鳴不好聽』」，別生一意。 【增訂四】《雞肋編》卷上：「人家養雞雖百數，獨一擅場者乃鳴，餘莫敢應，故諺謂：『一雞死後一雞鳴。』」 一五八　卷三六七 《彭顒》（出《稽神録》）病中見俳優樂工數十人「百戲並作，朱紫炫目」，顒「或時欣笑，或憤懣」，病癒不復見。按酷肖霍瑞斯詩所詠希臘一士（Fuid haud ignobilis Argis），詳見《列子》卷論《周穆王》。 《黃崇嘏》（出《玉溪編事》）。按後世以黃崇嘏與花木蘭並爲美談，如徐渭《四聲猿》是，而《廣記》編纂者乃列之於《人妖》門。《晏子春秋》內篇雜下：「靈公好婦人而爲丈夫飾者，國人盡服之」；《南史》卷四五《崔慧景傳》言「東陽女子婁逞變服詐爲丈夫，此人妖也！」。《廣記·人妖》門中，凡「變服爲丈夫」之女子皆與焉，崇嘏連類有《婁逞》（出《南史》）、《孟嫗》（出《乾?子》）、《白項鴉》（出《玉堂閒話》）。唐韋元甫依傍《木蘭詩》作五言《木蘭歌》，倘以散文作《傳》如陳鴻之於《長恨歌》，則亦將采入《人妖》門矣！《荀子·非相》斥男子「美麗姚冶，奇衣婦飾，血氣態度，擬於女子」，韓愈《辭唱歌》亦訶：「豈有長直夫，喉中聲雌雌？君心豈無恥？君豈是女兒？」；院本中與徐渭《女狀元》配當者，有秦樓外史《男皇后》（參觀王驥德《曲律》卷四《雜論》下）。此類當同屬《人妖》，而宋以前記載不多，故《廣記》缺焉。偶見如《宋書·五行志》記魏尚書何晏好服婦人之衣；《北齊書·元韶傳》言文宣帝「剃韶鬚髯，加以粉黛，衣婦人服以自隨」；王嘉《拾遺記》卷六言漢哀帝命董賢「更易輕衣小袖，不用奢帶修裙」，則亦謂婦服爾。 一五九　卷三六八 《韋訓》（出《廣異記》）「於其家學中讀《金剛經》」，忽見緋裙婦人「遙捉其家先生，……先生被曳」云云。按師號「先生」，《管子·弟子職》中已九見，唐人詩文中習用，相沿迄今。《舊唐書·李忠臣傳》記德宗爲太子時侍講張涉坐受賄，忠臣奏曰：「陛下貴爲天子，而先生以乏財抵法，以愚臣觀之，非先生之過也」；《全唐文》卷六二七呂溫《與族兄臯請學〈春秋〉書》：「公卿大夫恥爲人師，至使鄉校之老人，呼以『先生』，則勃然動色」；卷六五三元稹《白氏〈長慶集〉序》：「村校諸童競習歌詠，召而問之，皆對曰：『先生教我樂天、微之詩』」；白居易《飲後戲示弟子》：「吾爲爾先生，爾爲吾弟子」；王建《送司空神童》：「秋堂白髮先生別，古巷青襟舊伴歸」；杜荀鶴《賀顧雲侍御府主爲子弟奏官》：「戲把藍袍包果子，嬌將竹笏惱先生。」《廣記》卷一七五《韋莊》（無出處）載莊二詩，亦有「纔得先生去始休」，「夜偎燈影弄先生」，幾如《醒世姻緣傳》第三四回狄希陳使促狹弄塾師之椎輪也。 一六○　卷三六九 《岑順》（出《玄怪録》）金象軍與天那軍對陣，軍師進曰：「天馬斜飛度三止，上將橫行係四方，輜車直入無迴翔，六甲次第不乖行」；蓋「象戲行馬之勢也」，墓中「有金牀戲局，列馬滿枰」。按「係」字乃「擊」之譌。謝肇淛《五雜俎》卷六謂讀此則「可見當時象棋遺制，所謂『天馬斜飛』、『輜車直入』、『步卒橫行』者，皆彷彿與今同，但云『上將橫行擊四方』者稍異耳」。《玄怪録》作者爲牛僧孺；象棋之制雖出北周武帝（參觀倪璠註《庾子山集》卷一《象戲賦》、卷七《進象經賦表》），而據釋念常《佛祖通載》卷二二，則始以車、馬、將、卒代日、月、星、辰者，豈異人乎，正牛僧孺耳。白居易《和春深》第一七首《春深博弈家》有云：「兵衝象戲車」，所詠即僧孺新製。「天馬」之「馬」乃車、馬之「馬」；「列馬」、「行馬」之「馬」即「碼」，猶《莊子·齊物論》：「以馬喻馬之非馬」，成玄英疏：「馬、戲籌也」或《世説·任誕》桓溫博戲，「投馬絶叫，傍若無人」。蓋圍棋稱「子」而象棋稱「馬」也。 《元無有》（出《玄怪録》）故杵、燈臺、水桶、破鐺四物吟詩，「不虞無有之在堂隍也，遞相褒賞，勸其自負，則雖阮嗣宗《詠懷》，亦若不能加矣。」按「勸」字乃「觀」之誤。卷四九○《東陽夜怪録》駝、驢、雞、犬等各於成自虛前自矜篇什，亦可比勘。無佛稱尊，羣兒自貴，不知有旁觀竊聽，絶倒於地者。後世嘲諷文士，如《諧鐸》卷二《考牌逐腐鬼》、《野叟曝言》第四七回、《二十年目覩之怪現狀》第三三回等，機杼皆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