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我們崇高與美觀念之根源的哲學探討 · 第五部分

第一節 論語詞 在事物的運動過程或外觀與由此產生的內心情感之間,造物主建立了某種聯繫的法則,自然對象就是通過這些法則來影響我們的。繪畫也用同一方式來打動人,但卻又附加了模仿的愉悅。建築通過自然法則和理性法則來觸動人的內心,並且從理性那裡得出了比例原則;根據這些原則,如果某件建築作品的目的得到或者沒有得到恰當的體現時,我們就會對整件作品或其某些部分提出讚賞,當然也有可能是批評。但說到語詞,它們發揮影響的方式似乎就完全不同於自然事物或者建築、繪畫;不過,語詞卻能像後者那樣促發起巨大的美感和崇高感,有時候它的力量甚至要遠高於其他事物。因此,在這樣一篇論文中,對語詞打動人的方式作一番探討,顯然是題中應有之意了。 第二節 詩歌的一般效果,不靠喚起人們對事物的觀念 一般認為,詩歌與修辭的力量,就如同一般談話中語詞的力量一樣,通過喚起人們對事物的一般觀念而影響人。要想檢驗這種看法正確與否,我們需要注意到,語詞或可分為三類。 [1] 第一類語詞代表了許多簡單的觀念,這些簡單的觀念天生集合在一起,以組成某種確定的集合體,比如人、馬、樹、城堡等等。我稱之為集合詞。第二類僅僅表達某種純粹的觀念,沒有其他東西的摻雜,比如紅色、藍色、圓的、方的等等。我稱之為簡單抽象詞。第三類由很多不同成分任意組成,彼此之間有著種種關係,所以多少有些複雜,比如美德、榮譽、信念、地方官員等等。我稱之為複合抽象詞。我感覺,語詞還可以劃分得更細一些;但是這裡的劃分顯然非常自然,而且也已滿足了我們的需求;這就是我們通常所認為的語詞分類,從其中我們可以很快找到它們所屬的位置。我將從第三類語詞也即複合抽象詞開始探討,比如美德、榮譽、信念和溫順。在我看來,不管是什麼樣的促發我們激情的力量,它們都不可能通過喚起我們對語詞所代表的事物的觀念而產生。我認為,作為抽象集合體,它們不是真實的存在,因而也就不能喚起什麼真實的觀念。我相信沒有人在聽到美德、自由或者榮譽的時候,會立即在腦海中浮現出某種特定的行為或者思想方式,連同複合的、簡單的觀念以及語詞所代表的它們之間的關係;他也不可能擁有某種混雜的一般觀念;這是因為,如果他真的擁有這些特定的觀念,即便是模糊的、混亂的,他就能立即在腦海中找到它們。但我認為,這與事實完全不符。因為,當你設身處地分析這類語詞中的某一個時,你將發現,在你清晰地獲得任何真實的觀念之前,在你發現任何類似於此類集合體的原初要素的東西之前,你必須對此一詞語加以分解:從一組概括性詞語到另外一組,而後再進入到簡單抽象詞和複合抽象詞,這一過程要比預想的漫長得多;而且,即便你發現了該詞的原初觀念,此時集合體的效果卻也完全不存在了。這樣一個思考過程,對於一般談話而言確乎太漫長了,而且也根本沒必要這麼做。這些詞語僅僅是些聲音罷了;但它們是些應用於特定情形之下的聲音,在其中我們自己感受到或者看到別人被善、惡的觀念所打動;或者人們把這些詞語應用於其他一些有趣的事情上面,這種應用是如此普遍,以至於我們早已習慣於它們與哪些事物相關,所以此後每當人們聽到這些詞語,都會產生與那類場合相類似的效果。由於這些詞語在適用時經常不提及與之相聯繫的特定情形,但卻只是保留著當時的第一感覺,因此最終它們就完全失去了和那些特定情形的聯繫,而這一詞語卻像之前一樣發揮著作用,只不過不帶有任何附加的觀念而已。 第三節 先於觀念的概括性語詞 洛克先生曾在某處以其慣有的敏銳指出:最具概括性的詞語,特別是那些與美德和罪、善與惡相關的詞語,在它們所從屬的特定行為方式呈現於人們心中之前,就已為人所知了;在這些對立概念之中,人們普遍喜歡前者而討厭、憎惡後者;這是因為,孩子們的心靈具有極強的可塑性,看護人員或者其他任何人所表現出來的對事物的喜惡態度,或者僅僅用語言表達這種態度,都會讓孩子產生同樣的傾向。 [2] 在此之後,隨著年齡的增長,日常生活中所發生的事情就與這些觀念結合起來;在罪惡的名下,人們往往會感覺非常愉快;天性上感覺難以接受的反而是那些所謂的善與美德;如此一來,很多人心中就會存在某種觀念與情感的奇特混合,從而在他們的行為與觀念之間就有非常之大的衝突。很多人滿懷善意,憎惡這世間的一切惡,而且這種傾向並非僅僅是偽善或者一時衝動,但是,特定情形之下,他們的行為卻與其觀念恰恰相反,並且毫無悔改之心;這是因為,當那些出自其他人的正義言辭鼓舞這些人的激情時,他們從未看到過此類特定的情形;正是由於這一原因,儘管詞語本身並不會發揮作用,但我們很難在重複某些詞語時做到心如止水,特別當伴之以熱情、富有感染力的音調時,就更是如此。這些特定的詞語有很多,例如: 明智,英勇,慷慨,善良和偉大 這些詞語如果沒有被使用,它們本身肯定不會發揮任何作用;但是,一旦這些在特定情形下充滿神聖感的詞語被使用,我們即便不處於這些特定情形之中,也會為之觸動。如果這些詞在使用時沒有深思熟慮,或者彼此根本不協調,那就只不過是些浮誇、高調罷了。因此,在使用這些語詞的時候,就需要具備良好的見識和經驗;這是因為,如果運用不當,更多富有感染力的詞語就會被濫用,而將它們任意拼湊的花樣也會隨之增加。 第四節 語詞的效果 如果一個詞語具備它所可能擁有的全部力量,那麼在聽者心中就會產生三種效果。其一,聲音;其二,圖像,或者說這一聲音所指代的事物的意象;其三,前兩者之一或者共同在心中促發的情感。我們前面說過的複合抽象詞(例如榮譽、正義、自由,如此等等),能夠產生第一和第三種效果,而不能產生第二種效果。而簡單抽象詞,由於它們指代某種簡單的觀念而不涉及其他,因而有可能產生第二類效果,比如藍色、綠色、熱、冷等等;它們能夠產生語詞的所有三種效果;至於集合詞,如人、城堡、馬等等,就更能有效地產生這三種效果。但在我看來,即便是這些詞的最一般效果,也並非產生自想像中它們所指代事物的畫面;因為,我對自己的心智作了一番認真細緻的考察,也請別人如此審視了他們自身,在二十次實驗當中,我一次也沒有在腦海中發現有類似的畫面,而且即便有了畫面,也是想像力在刻意為之。但是,集合詞和前面所論複合抽象詞的作用機理一樣,並非通過在腦海中喚起任何意象,而是因為當人們提起它們時,就產生了與最初看到它們時相同的效果。且讓我們讀一段話,感受這種效果。「多瑙河發源自溫潤多雨、群山連綿的德國中心地帶,多次曲折迂迴之後,它流經幾個德國公國,直到轉入奧地利地界,其後它離開維也納進入匈牙利;薩伏河與德拉瓦河匯入其中,水量急劇增加,隨後它的滾滾洪流離開了教眾國家,進入和韃靼接壤的野蠻人的地盤,最終,它在多個入口匯入了黑海。」在這樣一段描述之中提到了許多事物,比如山、河流、城市、海,如此等等。然而,且讓我們每個人審視一下自身,看看是否在腦海中形成了一條河、一座山、一片多雨的土地和德國等等的圖像。事實上,在談話中,詞語不斷快速湧出,根本不可能既喚起詞語的聲音的觀念,又喚起這些詞語所指代事物的觀念;另外,由於一些詞語在表達真實存在的時候,混合了許多概括性的、空洞的意思,所以在實踐中根本不可能從感覺跳到思考,從特殊跳到一般,從事物跳到語詞,不可能以這樣一種方式對待日常生活;當然,我們也不必要如此做。 第五節 語詞無需引發意象而產生效果的實例 我發現,要想使一些人相信他們受到語詞的影響但卻並未喚起任何觀念,是非常之困難的;而要想說服他們認為在日常談話當中,無需引發任何與談論話題有關的意象就能充分理解對方,會更加困難。是否在腦海中引發某種觀念,這似乎是一個極易與任何人發生爭論的奇怪問題。初看上去,每個人都可以在自己的法庭里作出裁判,而無需尋求上訴。但奇怪的是,我們經常無法知道所擁有的事物的什麼觀念,或者根本不知道到底有沒有關於對象的觀念。要想全面、深入地了解這一主題,我們甚至需要更多的注意力。在撰寫這篇論文時,我發現兩個令人驚訝的例子,足以表明存在如下可能:某人聽到某些詞語,沒有引發任何這些詞語所指代事物的觀念,但他過一段時間,卻能夠在與他人談話時以某種新的方式使用這些詞語,而且非常貼切、生動、符合規則。第一個例子來自布萊克洛克先生(Mr.Blacklock),他是一位天生即盲的詩人。即便擁有最完美的視力,也很少有人能夠像這位盲詩人那樣生動、精確地描繪出那些可見事物;這或許不應當歸因於他比普通人對事物認識得更為清晰吧?斯彭斯先生(Mr.Spence)在專門為這位詩人的一本著作所作的優雅前言中,天才地解釋了——我認為這一解釋的絕大部分是非常正確的——這種不同尋常的現象的原因所在;但我不能完全同意他的解釋,因為他認為,詩人著作中的某些不貼切的語詞和思想,來源於他對可見事物的不貼切認識,而這種不貼切現象,即便在那些比布萊克洛克先生更好的詩人那裡也會出現,甚至會更多,而這些詩人都能夠完美地看到事物。 [3] 這樣一位詩人,能夠和他的讀者一樣被自己的描述所觸動,而且他對事物沒有、也不可能有比一聲空響多哪怕一點的觀念,如此仍然被強烈的熱情所觸動;我想問的是,為何他的讀者們不能以和他同樣的方式——根本不具有描述事物的任何真實觀念——受到觸動呢?另外一個例子來自桑德森先生(Mr.Saunderson),他是劍橋大學的數學教授。這位天才人物在自然科學、天文學以及其他以數學為基礎的科學領域,均具有很高的造詣。非同尋常的是,他竟然在演講中精彩地討論了光和色彩,這一點極為貼近我們的研究主題;要知道,他所教的理論內容,是別人擁有而他無疑根本不曾具有的觀念。 [4] 然而,可能這些詞語——紅、藍、綠——對於他而言就像這些色彩本身的觀念;這是因為,或大或小程度的間接傳播的觀念可以適用於這些詞語,比如盲人可以聽到很多人在其他方面對這些詞語的褒貶,這樣當他解釋起來這些詞語時就非常容易,好像他完全把握了這些觀念一樣。事實上可以確定的是,在實驗中他根本不可能發現任何新東西,他也只不過說了我們每天在普通談話中所說的東西。在我寫下剛才上面這句話時,我使用了「每天」和「普通談話」兩個詞,在我心中沒有任何時間的接續的觀念,也沒有人們彼此之間交談的觀念;我也不認為讀者在讀到這句話時會有上述的觀念。當我探討紅、藍、綠以及間接傳播時,我也並未使這些色彩或者說光線進入到某種性質完全不同的中介當中,而後在這個中介中轉變其行進方向,以意象的方式出現在我面前。我非常清楚,心靈擁有促發此類意象的能力和傾向;但是,如果是這樣的話,就必須有意志的活動;而在日常的談話和閱讀之中,由於缺乏意志的參與,心中就幾乎沒有產生任何意象。如果我說,「下一個夏天我要去義大利」,對方就能很好地理解我。但我相信,沒有人在聽到這句話之後,腦海之中會出現這樣一幅清晰的景象:說這句話的人正在通過陸路或者水路,或者通過水陸結合的方式走向義大利;有的時候騎在馬背上,有的時候又是坐在馬車上;以及旅行的所有細節。他也不太可能想到我的目的地義大利的景色,或者我所說的「夏天」一詞所指代的景色——大地穿上了綠裝、果實纍纍、空氣中翻滾著熱浪,這些都是與眼下季節完全不同的;然而,他最不可能產生的意象就是「下一個」,這是因為這個詞本身指代許多夏天,而在這一語境之下卻排除其他只是指其中一個;另外,說「下一個夏天」的人,也不會擁有某種時間的接續的觀念,以及「排除其他」的觀念。簡言之,不僅我們平常所說的抽象觀念(它們本身無法形成任何意象),而且即便是特定的真實事物,都無法在談話時以觀念的形式出現在腦海之中;這一點,只要細緻地檢視我們的內心,就會非常明顯。 [5] 實際上,詩歌基本上不靠喚起感性意象來發揮影響力,由此在我看來,如果所有詩歌描述的自然影響就是在人們內心促發感性意象,那麼它將失去它的很大一部分活力。因為,如果老是有感性意象被促發,那麼那些富有感染力的詞語——它們才是詩歌的最有力工具——的組合,即便貼切和一致,也將會不斷失去其力量。在整部《埃涅阿斯紀》(Eneid )中,或許再沒有比對埃特納的火神雕像和那裡的藝術作品的描述更為宏大和震撼的了。維吉爾專門描繪了雷電的構造,認為這是來自獨眼巨人的錘擊。但是,這種非同尋常的集合體,它的原理到底是什麼呢? 而他們已經加上三陣扭曲的風暴,三朵積雨的雲 三道紅光的閃電,三陣南風 現在他們將巨大的閃光,呼嘯,恐懼,與憤怒 和灼人的火焰混合在一起。 [6] 對於我而言,這幅景象就是最為令人驚嘆的崇高畫面;但是,如果我們冷靜地對待這種由一系列此類觀念組成的感性意象,就會發現任何瘋子的妄想,其瘋狂和荒謬也比不上這一意象:「三條雨線、三朵水量豐富的雲、三堆火苗以及三陣飛行的南風;它們在閃電之中混合,吵鬧、恐懼、憤怒,帶著互相追趕的火焰。」這一奇怪的集合體變成了某種粗劣的東西;它被獨眼巨人的錘子擊打,部分優美無瑕,部分繼續粗劣不堪。實際上,如果詩人把那些與崇高觀念相關的詞語精巧地排列組合起來,而且這種崇高觀念和詞語之間要麼是由具體時空情形相連接,要麼是互為因果,再或者是通過其他任何自然的方式緊密結合,那麼,二者就或許可以混合在任何形式當中並且完美地發揮它們的影響。但是,這種「天才」的聯合是不可能實現的;因為在其中根本沒有任何真實的畫面形成,而且詩作描述的效果也完全不是因為這一點。一般認為,普里阿摩斯和他的議事會長老們對海倫的評價,能夠帶給我們對這一致命的美的最清晰觀念。 特洛亞人和脛甲精美的阿開奧斯人 為這樣一個婦人長期遭受苦難, 無可抱怨;看起來她很像永生的女神。 [7] 他們哭泣著,沒有想到這驚為天人的美麗女子, 使得整個世界陷入了長達九年的戰爭; 多麼迷人的風度!多麼誘人的身姿! 她,行走若女神,端坐如女王。 Pope. [8] 在這一節詩中,沒有一個詞談到她的美麗具體何在,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幫我們在腦海中勾畫她的形象;但是,比之於那些對海倫外貌的冗長、細緻入微的描述(或者是世代流傳下來的,或者是人們構想出來的,這都是某些作者所慣用的表達手法),我們更為這種形容方式所觸動。我確信,這種不著一墨的形容方式比斯彭斯對貝爾菲比(Belphebe)的細緻描述 [9] 更能打動我;雖然後面這位天才的作家在這部分的描寫,就像他所有其他描寫一樣,都是至為精彩、詩意盎然的,但我仍然堅持這一點。盧克萊修為了對比展示他的哲學英雄的高尚、寬厚,曾專門描寫了宗教行為的恐怖畫面,這是大家公認為極為大膽、氣魄十足的。 當人類在大地上到處悲慘地呻吟, 人所共見地在宗教的重壓底下, 而她則在天際昂然露出頭來 用她兇惡的臉孔怒視人群的時候—— 是一個希臘人首先敢於 抬起凡人的眼睛抗拒那個恐怖;—— [10] 從如此精彩的一段描述中,你能聯想到什麼景象呢?顯然是什麼也沒有;甚至對於這一幻象的某一軀體部分或者面貌特徵,這位詩人也不肯浪費哪怕一個詞,而這些正是他想要在恐怖的想像中所表達的內容。實際上,詩作和修辭在描述的精確性方面比不上繪畫。它們的優點在於通過內心共鳴而非模仿來達到影響讀者的目的,還在於展示對象本身對言說者或其他人的內心所產生的作用,而非給出一個對象的清晰觀念。這就是它們的最廣闊領地,當然,它們在這些領地也風光無限。 第六節 詩歌,嚴格說來不是一門模仿藝術 因此我們可以得出結論認為,在其最一般的意義上確切地說,詩歌不應當稱為一門模仿藝術。一門藝術,只有當它用人類語言可以表達的方式來描述人們的行為和激情時,才可能稱得上模仿;在其中,「模仿的過程影響闡釋的語調」。 [11] 不過,也有一種嚴格說來算得上模仿的詩歌,那就是所謂的戲劇詩(dramatic poetry)。不過,敘事詩(descriptive poetry)主要靠語言替代(substitution),也即通過那種因為習慣而具有真實效果的聲音來發揮作用。只有仿照別的東西,才能稱得上模仿;而確定無疑的是,語詞不是對其所指代的觀念的仿照。 第七節 語詞如何影響激情 既然語詞通過對事物的再表達而非其原初力量來發揮影響,那麼或許有人就會想,它們對激情的影響應該是很輕微的吧;但恰恰相反,我們在經驗中發現,修辭和詩歌不僅比其他任何藝術都更能給人以深刻、生動的印象,甚至在許多情形下比自然本身都要令人震顫。這主要是因為以下三方面的原因。其一,我們每個人和其他人的激情擁有非常之多的共通之處,其他人的任何行為符號都能夠輕易觸動我們,並且讓我們彼此同情;更重要的是,沒有任何其他符號能夠像語詞那樣完整地表達出絕大多數激情所據以產生的情形;因此,當一個人在談論某一事物的時候,他不僅傳達了這一事物的觀念,而且也傳達了他受到所描述事物的觸動的方式。可以確定的是,絕大多數事物對我們激情的影響,並非那麼出自事物本身,而更像是出於我們對它們所持有的觀點;而至於後者,則很大程度上建基於他人的觀點——它們只有通過語詞才能在人們之間傳達——之上。其二,有很多事物天生極富感染力,但這種感染力卻很少出現在現實中,相反倒是通過語詞對它們的再現而發揮影響;因此,相比於傳達真實事物的觀念,語詞的再表現更能令人印象深刻、銘記在心。對於一些人而言,甚至從來沒有真實的觀念產生,但同時卻感觸頗深,比如戰爭、死亡、饑荒等這些詞語,就具有這樣的效果。除此之外,很多觀念只有通過語詞才能出現在人們腦海之中,比如上帝、天使、魔鬼、天堂和地獄,但這些詞卻無一例外給人的激情以強烈的觸動。其三,只有通過語詞我們才能做到其他途徑無法做到的組合(combinations)。有了組合,我們就可以通過添加專門選擇的情形,而賦予一個簡單的對象以新的生命和力量。在繪畫之中,或許可以再現任何令我們感到愉悅的美好形象,但我們絕無可能帶給它像語詞那樣的動人力量。描畫一個天使,無非是在畫布上繪出一位長著雙翅的美麗少女;但什麼樣的畫法能夠表達出「上帝的天使」這一詞語所蘊含的偉大呢?對於此類詞語我顯然沒有任何清晰的觀念,但是,它們比感官意象更能觸動人的內心,而這才是我所極力追求的目的。有一幅畫作,描寫普里阿摩斯跛著腳走向祭壇下方,在那裡他被殺死了;如果其畫得非常形象,無疑可以令人感慨頗深;但是,這一畫作無論如何也不能把那些總體背景表達出來。 他自己的鮮血玷污了他曾祝聖火焰的祭壇 [12] 還有一個例子。讓我們來看彌爾頓(Milton)的詩句,他如此描述墮落天使們在其黑暗住所中的行走: ——他們行經許多暗黑、淒涼的山谷 經過許多憂傷的境地; 越過許多冰凍的峰巒,火燒的高山; 充滿死亡氣息的岩、窟、湖、沼、洞、澤以及陰影, 一個死亡的世界。 [13] 其中,這一詩句就展現了一組事物的力量: 岩、窟、湖、沼、洞、澤以及陰影; 但是,如果沒有加上「死亡」這一詞語,極大一部分效果就將完全消失。僅僅因為添加上這一和其他事物相聯的詞語,就讓我們感覺到極大的崇高感;而這種崇高感在後面的這句「死亡的世界」中,更加增強了。這兩個觀念,沒有語詞的作用,根本無法表達出來;它們的聯合令人極為震撼和訝異,但卻無法認識;它們沒有表現任何清晰可辨的意象,因此不知道是否可以稱它們為觀念;但即便稱它們為觀念,我們仍然難以了解,何以語詞沒有清晰地再現任何事物,卻能比真實的事物本身更能打動人。 [14] 之所以我們難以了解,乃是因為在我們對語言的考察中,沒有清楚地區分清晰的感受和強烈的感受。儘管二者事實上完全不同,人們還是極易混淆它們。前者涉及知性,而後者從屬於激情。前者描述某物是什麼,後者則描述人們對這一事物有何種感覺。就像某種動人的聲音、某種令人振奮的面部表情以及某種激動的手勢,能夠獨立於它們所指向的事物而打動人,語詞和特定語詞的組合如果施諸特定的富有感染力的對象,並且總是被那些激情迸發的人們所使用,它們就可以比那些清晰再現事物本身的方式更能打動我們。我們總是順從於人類的共通感,而它卻無法描述。所有口頭的表達,若是僅限於赤裸裸的描述(即便是這樣也很難做到精確),就只不過傳達了一個關於描述對象的乏善可陳、極不充分的觀念,從而很難獲得哪怕一丁點兒的影響;但如果這位講述者採取另外一種方式,內心充滿激情、活力四射,這次演講的效果恐怕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所以,通過我們的熱情的相互感染,我們就點燃了彼此的激情,而在僅僅面對描述對象的時候,或許我們的內心從未起過波瀾。由於可以非常好地傳達激情,可以通過我們上面提到的諸途徑來打動人,語詞就填補了它在其他方面的缺陷。或許有人已經注意到,那些精練的語詞,那些因為其超強的清晰、明白而廣為讚賞的語詞,一般而言都在衝擊力上有所欠缺。而那些東方人的日常話語,以及那些粗人們的語言,卻擁有驚人的感染力;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未開化的民族是事物的一般觀察者,並不細緻地區分自然事物;但正是由於這一原因,他們對事物崇拜得更多,也更易受所見事物的觸動,因此,他們才以更為狂熱、更為奔放的方式來表達他們的內心感受。如果這種情感可以彼此傳達,那麼它就可以不需要任何清晰的觀念;何況更為常見的是,這些情感之所從出的自然事物的觀念,我們也完全可以不屑一顧。 由於這一主題的豐富性,或許會有人期待我更深入地挖掘詩歌和崇高以及美的關係;但必須注意的是,這一內容已經得到了廣泛的討論,而且把握得相當不錯。我並不想對每一藝術形式中的崇高和美予以評論,而只不過想要找到某些原則,以便為它們分辨出、確定出某種標準來;我對那些足以令我們心生愛憐和驚懼的自然事物的特質進行了深入考察,並且找出了它們促發這些激情的途徑,而我的上述目的,或許就是因為受到了這些研究的影響。由於我已經證明了根據何種原理,語詞方能再表現其所指的自然事物,並且也已說明通過什麼力量,它們能夠像自然事物本身一樣,甚至在許多情形之下更能打動我們,所以關於語詞,我就先談到這裡。 (全書完) ———————————————————— [1] 伯克對語詞的分類顯然繼承自洛克(Essay ,III,iv-v)。 [2] Essay ,III,v,15;III,ix,9. [3] 托馬斯·布萊克洛克(Thomas Blacklock)(1721-91),出生於鄧弗里斯郡的安南(Annan,Dumfriesshire),因為天花在6個月時失明。受教於愛丁堡大學,在1746年出版了第一本《詩集》(Poems )。休謨(Hume)不但在其他很多事情上對他幫助甚多,還專門宣傳他的詩集,引起了約瑟夫·斯彭斯(Joseph Spence)的注意,後者是牛津大學的前詩學教授。1754年,斯賓塞出版了《布萊克洛克先生的生平、性格與詩作》(Account of the Life,Character,and Poems of Mr.Blacklock ),在1756年《詩集》(Poems )第二版時,這篇文章就成為了序言。伯克對斯彭斯的批評,針對的就是最初的那本書。斯彭斯在其中評論了一些「不貼切」的地方(pp.59-61),比如布萊克洛克把「閃耀」作為「美的特徵」之一,「把沒有光線適用於寂靜」。這些批評在1756年的序言中被刪去了。應當注意的是,約翰遜(Johnson)也曾對斯彭斯表示懷疑(「那個愚蠢的傢伙」),認為斯彭斯關於布萊克洛克如何獲得可見事物的觀念的觀點是錯誤的(Boswell,Life of Johnson ,ed.Hill and Powell,I,466)。關於布萊克洛克的顏色觀念的有趣資料,可參見1754年10月15日休謨致斯彭斯的書信(Letters of Hume,ed.J.Y.T.Grieg,Oxford,1932,I,201)。 [4] 尼古拉斯·桑德森博士(Dr.Nicholas Saunderson)(1682-1739)早年因為天花而失明。他顯示出了驚人的數學天賦,通過朋友們的幫助,他於1707年來到了劍橋。首先是作為講師,在1711年,他成為「盧卡斯講座」的數學教授(Lucasian Professor of Mathematics),因其對數學原理的清晰闡釋而出名。(關於他的生活,see his Elements of Algebra,Cambridge,1740,Vol.I.Introduction.)18世紀英國文學關於「盲人」的討論,以及把桑德森作為闡述的例子,see K.Maclean,John Locke and English Literature of the 18th Century (Yale,1936),p.106. [5] Literary Magazine ,II,188:「那最為獨特、最為清晰的想像力,成就了最偉大的詩人,這是因為,通過這樣一位詩人,我們看事物看得更為清晰、明白,當然我們的感覺也報之以更大的熱情。」 [6] Aeneid ,VIII,429-32.(對於這段引文的另外一種理解,see R.Payne Knight,Analytical Inquiry,III,I,82.) [7] Iliad ,III,156-8. [8] Iliad ,III,205-8. [9] Faerie Queene ,II,iii,21-31. [10] De Rerum Natura ,I,62-7(misquoted). [11] Horace,De Arte Poetica ,1.III. [12] Virgil,Aeneid ,II,502. [13] Paradise Lost ,II,618-22. [14] Literary Magazine ,II,189:「在最後一部分中,作者對語詞的效力做了一番正確的考察,不過,他再次被他所謂的『語詞不能促發觀念』的理論所誤導;沒有比這更糟糕、更荒謬的了。或許沒有人對每一個代表複雜觀念的詞語所指稱的事物,擁有精確的、固定的認識;但是,如果他擁有組成某一複合詞語的主要觀念……那就足以滿足作者的目的,而通過人們的理解力和想像力,語詞也就可以促發出觀念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