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六次講座 · 關於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六次講座(一)

大戰前不久,我準備為夏爾·貝璣 [35] 的《叢刊》寫作一部《陀思妥耶夫斯基傳》,我決心按照羅曼·羅蘭的《貝多芬傳》和《米開朗琪羅傳》的榜樣來寫,因為,那確實是兩部極其出色的專題論著。但是戰爭來了,我不得不把原先為此準備的筆記擱到一旁。很長時間裡,我忙於其他的事務,沉湎於其他的煩惱,我幾乎已經放棄了我的寫作計劃,但是最近,為了紀念陀思妥耶夫斯基誕辰一百周年,雅克·科波請我在老鴿棚劇院的紀念大會上做了一次發言。於是,我又拿起了那一沓筆記,重新讀了一遍。隔了一段時間再來讀,我覺得,我在那上面記錄下來的思想很值得我們注意;但是,要把它們闡釋清楚,一部傳記所要求的那種編年史順序的寫法並不是最好的。那些思想,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他的每一部偉大作品中把它們編織在一起,形成像厚厚的髮辮那樣的東西,我們往往很難將它們理清,但是,我們在一本書到另一本書中,到處可以發現它們。它們對我十分重要,更何況我把它們變成了我自己的思想。假如我一本書一本書地來講,我將無法避免重複的敘述。那麼,最好還是採取其他的方式。通過從一本書到另一本書地追尋這些思想,我試圖把它們歸納出來,透過表面上的雜亂,儘可能清楚地掌握它們,並且向你們進行闡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思想,是心理學家、社會學家和倫理學家的思想,因為陀思妥耶夫斯基本身既是心理學家,又是社會學家和倫理學家——當然,他首先是個小說家。我的講話中要談的,正是這些思想。但是,由於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中,這些思想從來不以原始的狀態出現,而是附屬於表達了這些思想的一個個人物(由此,恰好產生了它們的混亂性和它們的相對性);另外,還因為,我自己也在考慮儘可能地避免抽象化,儘可能地給予這些思想以生動的形式,所以,我想首先跟你們談一談陀思妥耶夫斯基其人,談談他生活中的幾個事件,這將有助於我們更好地顯現他的性格,有助於我們更好地勾勒出他的形象。 我原先打算,為我在戰前準備寫的那部傳記前面加一篇導言,首先來分析一下一般人對這位偉人的通常評價。為了說明這一點,我本來會把陀思妥耶夫斯基跟盧梭做一番比較,而這個比較不會是武斷的:他們兩人的天性確實有著很深刻的一致——無怪乎盧梭的《懺悔錄》對陀思妥耶夫斯基產生了一種巨大的影響。但是,在我看來,盧梭從他生命的一開始起,就已經被普魯塔克 [36] 毒害了。通過普魯塔克,盧梭自己對偉人就形成了略帶幾分浮誇和張狂的概念。他在自己的面前擺上了一尊想像中的英雄的雕像,他自己一輩子都在盡力地效仿它。他試圖成為他想顯現的那種人。我同意說,他對他自己的描繪是真誠的;但是,他老是在考慮自己的行為舉止,那是一種傲慢在支配著他的言行。拉布呂耶爾 [37] 以下這段話說得再精彩不過了: 虛假的偉大是憤世的、難以接近的:它感到了自己的軟弱,所以躲藏起來,或許至少也不正面出現,只在迫不得已之時才勉強露面,以嚇唬一下人們,它從來不暴露本相,也就是說,從來不顯露其真正的渺小。 如果說,我在這段話裡面沒有認出盧梭的面目,那麼相反,當我讀到下面這段話時,我卻聯想到了陀思妥耶夫斯基: 真正的偉大是自由的、溫和的、隨便的、通俗的;它讓人觸摸,讓人擺弄,即便被人從近處細看,它也不會有絲毫的損傷;人們越是了解它,就越是讚賞它。它出於好意向下層卑躬屈膝,然後又毫不費力地恢復自然狀態;有時候,它放任自流,不修邊幅,在優勢中放鬆懈怠,但始終能夠重新獲得優勢,並善於加以發揮…… 的確,在陀思妥耶夫斯基身上,從來沒有過矯揉造作,也沒有過裝腔作勢。他從來不把自己看成是一個超人;再沒有比他更謙卑、更富人情味的人了;我甚至認為,一個高傲的人實在是無法完全理解他的。 謙卑 這個詞不斷出現在他的《書信集》和作品中: 他為什麼會拒絕我呢?我根本就不是在強求,我只是在謙卑地懇求。(1869年11月23日的信) 我不強求,我謙卑地懇求。(1869年12月7日) 我發出最謙卑的請求。(1870年2月12日) 「他常常以某種謙卑讓我吃驚」,《少年》中的少年這樣談到他的父親。當他試圖弄明白他父親和他母親之間可能有過的關係,以及他們愛情的性質時,他想起了他父親的一句話:「她出於謙卑而嫁給了我。」 [38] 我最近讀到了亨利·博爾多先生 [39] 的一篇採訪錄,其中的一句話稍稍有些讓我驚訝:「首先要努力去認識自己。」採訪者恐怕是理解不了的——當然,一個自我探尋的文學家是在做一種很大的冒險,這就是找到自我的冒險。從此以後,他就只寫冷冰冰的、符合自己的、果斷的作品了。他模仿他自己。假如他知道他的線條、他的界限,那是為了不再超越它們。他不再害怕顯得不真誠,他害怕顯得前後不一。真正的藝術家在創作時,總是處於對自己的半無意識中。他實際上並不知道自己是誰。他只有透過自己的作品,以自己的作品,在自己的作品之後,才能真的認識自己……陀思妥耶夫斯基從來就沒有尋找過自己,他只是狂熱地投身於自己的作品之中。他迷失在他書中的每一個人物身上,因為,在他們每個人的身上,我們都能找到他。過一會兒,我們將看到,一旦他要以自己的名義來說話,他就該有多麼笨拙;而相反,當他本人的思想通過人物的口來表達時,他又是多麼雄辯啊。他正是通過賦予人物以生命,才找到了他自己。他就活在他們每一個的身上,他這樣把自己交託給了人物的多樣化,其最初的效果,就是保護了自身的前後不連貫。 我不知道還有哪一個作家比陀思妥耶夫斯基還更充滿自我矛盾,更前後不連貫;尼采會說,這是「對立性」。如果他不是一個小說家,而是一個哲學家的話,他可能會更有條理地把自己的思想理順,但那樣一來,我們就會失去最好的東西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生活中的事件,無論它們多麼具有悲劇性,也還是一些表面上的事件。使他激動不安的激情,似乎深深地震撼了他;但是,在此之外,永遠還留有一個私密的區域,一個連種種事件、種種激情都無法達及的區域。關於這一點,他的一句短短的話會給我們以啟迪,只要我們把這句話跟另一段文字做一個比較的話。他在《死屋手記》中寫道: 沒有一個人活著而沒有一個目的,並為實現這一目的而付出某種努力。目的和希望一旦消失,憂慮就常常會把人變成一個魔怪…… 但是,這時,他興許對這一目的有所誤會,因為,他立即就在下文中說: 我們所有人的目的,就是自由,就是走出苦役營。 [40] 這是他在1861年寫的。而這就是他當時認定的一個目的。當然,他因可怕的囚禁而痛苦不堪(他在西伯利亞待了四年,又服了六年的強迫兵役),他痛苦不堪;但是,一旦他重獲自由,他就能意識到,他真正的目的,他真正希望得到的自由,是某種更為深刻的東西,它跟從監獄中釋放出來並無什麼關係。在1877年,他寫了這句非凡的話,我願將它與我剛才讀的那一段做個比較: 不應該為了任何目的而糟蹋生命。 [41] 如此,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看來,我們每個人都有一個高級的、秘密的——甚至對我們自己來說也往往是秘密的——生存理由,它完全不同於我們多數人為自己的生命制定的外在目的。 但是,我們首先還是來看看這個人,看看這位費奧多爾·米哈伊洛維奇·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什麼樣的人吧。他的朋友里森坎普是這樣描繪他的,那是在1841年,他當時二十歲: 一張圓圓的臉,胖嘟嘟的;一個稍稍有點上翹的鼻子;淺栗色的頭髮,剪得短短的。一個很大的腦門,稀疏的眉毛底下,是兩隻小小的灰眼睛,深深地凹進去。臉頰蒼白,上面有雀斑。一臉病懨懨的神態,幾乎發灰,嘴唇隆起得很厲害。 人們有時候說,他的癲癇病的最初發作,是在西伯利亞時期;但是,在他被判刑之前,他實際上已經病了,只是到了那裡之後,病情越來越嚴重罷了。「一臉病懨懨的神態」,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健康狀況從來就沒有太好過。然而,就是他,這個身體虛弱、小病小痛不斷的人,被指定去服兵役,而他那位身強力壯的哥哥,卻獲准免予服役。 1841年,即他二十歲那年,他被任命為士官。他那時正準備考試,要在1843年獲得軍官頭銜。我們知道,他作為軍官的俸祿是三千盧布,而且他還在父親死後繼承了遺產,但由於他的生活十分自由放蕩,此外還要負責最小的弟弟的生活費用,他竟落得個債台高築的下場。金錢的問題在他的書信中被不斷提到,甚至比在巴爾扎克的書信中還更緊迫。直到他的晚年,這個問題在他的生活中始終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只是在他逝世前幾年,他才真正擺脫了拮据的困境。 最初,陀思妥耶夫斯基過著一种放盪的生活,他終日出沒於劇院、音樂廳,看話劇,看芭蕾舞。他無憂無慮。有一次,他租下了一套公寓,只因為出租房屋的人的模樣討他喜歡。他的僕人偷他的東西,而他也樂於被偷。運氣的或好或壞,常常使他變得喜怒無常。他的家人和朋友見他無法過正常的日子,便希望他跟他的朋友里森坎普一同居住。他們對他說:「你好好地學一學這個德國人的有條不紊吧。」里森坎普比費奧多爾·米哈伊洛維奇·陀思妥耶夫斯基大幾歲,是個醫生。1843年,他來彼得堡定居。那時候,陀思妥耶夫斯基正好身無分文,靠著賒賬買麵包和牛奶,來維持生活。「費奧多爾是那樣的一種人,跟他在一起你活得很開心,但他總是缺錢。」里森坎普在一封信里這樣寫道。於是,他們住到了一起,但是陀思妥耶夫斯基顯然是個很難纏的夥伴。里森坎普明明讓他的病人在客廳里等候,而陀思妥耶夫斯基則冒昧地去接待他們。每當某個病人顯出可憐的模樣時,他就用里森坎普的錢來接濟他,或者,當他自己有錢時,就用自己的錢來接濟。某一天,陀思妥耶夫斯基剛剛收到從莫斯科寄來的一千盧布,就趕緊拿去還了一些債,然後,當天晚上,他就拿剩餘的錢去賭博了(據他自己說,是去賭檯球了),於是,第二天早上,他不得不又向他的朋友借上五個盧布。我忘了說,他最後的五十個盧布被裡森坎普的一個病人偷走了,當時,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一種友誼的激情衝動下,把那個小偷請進了自己的房間。1844年3月,里森坎普和費奧多爾·米哈伊洛維奇分手,後者也並不見得有什麼好轉。 1846年,他發表了《窮人》。這本書當即獲得了巨大成功。陀思妥耶夫斯基本人談到這一成功時的口氣頗為令人深思。我們不妨來念一念當時的一封信: 我真是暈頭轉向了,我好像並不活著,我沒有時間思考。人們為我創造了一個值得懷疑的盛名,而我還不知道,這一地獄會持續到什麼時刻。 [42] 我這裡談的只是最重要的那些事件,我略去了好幾部意義不那麼重大的作品。 1849年,他和一群嫌疑分子被警察逮捕。這便是所謂的彼得拉舍夫斯基事件 [43] 。 我們很難說清楚,陀思妥耶夫斯基當時的政治觀點和社會觀點到底是什麼。說到他與那些嫌疑分子交往的原因,無疑應看到智力上的極大好奇,還有某種心地上的慷慨,這些都促使他去輕率地冒險,但是沒有任何跡象能讓我們相信,陀思妥耶夫斯基曾是所謂的無政府主義者,是一個威脅國家安全的危險分子。 他的《書信集》和《作家日記》中的許多段落,為我們顯示了他的一種完全相反的觀點。而整整一部《群魔》,則為我們展現了一場對無政府主義的審判。但是,他畢竟是跟那些聚集在彼得拉舍夫斯基周圍的嫌疑分子一起被捕了。他被監禁,被審判,被判處了死刑。直到最後一刻,死刑才被改判為苦役,他被發配去了西伯利亞。所有這一切,你們全都已經知道了。在我的這幾次講座中,我只想對你們講一講在別的地方無法得知的東西。但是,你們中可能還有些人不太熟悉那些事件,我還是願意給你們讀幾段有關他的判決和他的監獄生活的信。我覺得它們很富有啟示意義。通過對他內心焦慮的描繪,我們可以看到,一種將支撐他一輩子的樂觀主義在不斷表現出來。以下就是1849年7月18日的信,是他在等待著判決時在監獄中寫的: 在人的身上,有著堅韌度與生命力的一種巨大潛力,說真的,我原來並不相信它們會有那麼多。而現在,我從親身的經驗中知道了。 然後,在8月份,他疾病纏身的時候: 喪失勇氣實在是一種罪過……盡力地工作,con amore [44] ,這才是真正的幸福。 還有,1849年9月14日的信: 我早先想的更糟糕,現在我知道,我身上原來儲備著取之不盡的生命力。 [45] 現在,我給你們讀一下12月22日他那封簡訊的幾乎全文: 今天是12月22日,我們被帶到謝苗諾夫校場,在那裡,他們向我們全體宣讀了死刑判決書,他們讓我們親吻了十字架,他們在我們的頭頂上折斷利劍,他們還給我們做了最終的清理(給我們換上了白襯衣)。然後,他們把我們中的三個人捆到木樁上,準備行刑。我是第六個,他們是三個一組三個一組地處決的,因此,我就是第二批,我只有一小會兒時間可活了。我回想起了你,我的哥哥,想起了你們全家人。在我生命的最後一刻,我腦子裡想到的人只有你。於是,我明白到,我原來是多麼愛你啊,我親愛的哥哥!我還有時間擁抱普列斯切夫和杜羅夫,並向他們告別,他們就在我的身邊。最後,響起了撤離的信號,他們放回了已經被綁在木樁上的人,他們向我們宣讀了沙皇陛下的赦令。我們得救了。 我們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說中,不止一次地讀到對死刑和對犯人生命最後一刻的影射,或直接或間接的影射。不過我現在不能在這個問題上延誤時間。 在出發前往塞米巴拉金斯克之前,他有半個鐘頭向他的哥哥告別。據一個朋友的說法,他倒比他的哥哥更平靜,他對哥哥說: 我在監獄裡的那些朋友,他們可不是野獸,而是人,他們興許比我還更好,比我還更有德行……好了,我們會再見面的;我希望如此,我不懷疑。不過,你要給我寫信,要給我寄書來;我會寫信告訴你我需要哪些書。在那裡,人們總還有權利看書吧。 (編年史作者補充說,這是安慰哥哥的虔誠的謊言。) 等我一出來,我就要動手寫作;在這幾個月時間裡,我經歷了很多事;而在即將到來的那些時間裡,什麼樣的事我會看不到、我會體驗不到啊!對將來的寫作來說,素材是絕對不會缺少的。 此後在西伯利亞的四年中,陀思妥耶夫斯基不被允許給家人寫信;至少,我們手頭的《書信集》中沒有一封信是那個時期寫的,而且在1883年出版的奧雷斯特·米勒編的《文獻》中,也沒有我們提到的這一時間的任何書信。但是,自從《文獻》出版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許多書信被發現並公開,以後可能還會有一些書信出來。 據奧雷斯特·米勒的說法,陀思妥耶夫斯基於1854年3月2日出獄;而據正式文件,他於1月23日出獄。 檔案提到了費奧多爾·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十九封信,是從1854年3月16日到1856年9月11日寫給他哥哥、他的親戚朋友的,那段時間,他在塞米巴拉金斯克服役當列兵。比昂斯托克先生只翻譯了其中的十二封,我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他竟沒有翻譯1854年2月2日那封精彩的信,這封信的譯文發表於1886年第12和13期的《時尚》上(如今已經絕版),而今年的2月1日,《新法蘭西評論》重新刊登了這篇譯文。正因為它沒有收入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書信集》中,所以請諸位允許我在此讀其中的幾個長段落: 1854年2月2日 看來,我終於能夠跟你更長久、更安全地交談了。但是,首先,看在上帝的分上,我要問你,為什麼你沒有給我寫上哪怕隻言片語?我萬萬想不到會這樣!在我的監獄中,在我的孤獨中,有多少次,我感到了真正的絕望,我想到,你興許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我整夜整夜地思考你的孩子們的生活,我詛咒命運讓我無法伸出手來幫助他們。 由此可見,他內心中最痛苦的,不是感到自己被遺棄了,而是無法伸出援助的手。 怎樣向你表達我腦子中的一切想法?讓你理解我的生活,理解我所獲得的信念,還有這段時間裡我在忙的事情,那是不可能的。我做事情不喜歡半途而廢:只說出一部分真理,就等於什麼都沒有說。以下至少是這一真理的精髓:假如你善於閱讀 的話,你就將得到全部的真理。我應該把這一故事歸功於你,現在,我就開始匯聚我的記憶了。 我親愛的,我的朋友,我最好的朋友,你記得我們是怎麼分別的嗎?一旦你離開了我之後,他們就把我們三個人全帶走了,杜羅夫、雅斯特爾傑斯基和我,還給我們戴上了鐐銬。正是在午夜,正是在聖誕節期間,我第一次戴上了鐐銬。鐐銬足足有十斤重,行走時十分不便。然後,他們讓我們坐上敞篷的雪橇,三人分別乘坐,每人由一個憲兵押送(押送官獨自乘一輛,一共是四輛),我們就這樣離開了聖彼得堡。 我心情沉重,思緒萬千,我仿佛被一陣旋風捲走,只感到一種死一般的絕望。但是清新的空氣讓我精神抖擻,如同每一次的生活變故那樣,我自身的強烈感受本身,就讓我鼓起了勇氣來,以至於過了不一會兒,我就恢復了平靜 。我開始好奇地眺望起我們正在穿越的聖彼得堡來。家家戶戶都點燃了節日的燈火,我一一地向它們告別。我們經過了你的家門。克羅列夫斯基的家燈火通明。我當時變得萬分憂傷。我聽你說到過,那裡有一棵聖誕樹,葉米麗婭·捷奧多羅夫娜要帶孩子們到那裡去;我覺得我是在跟他們告別。我是多麼地想念他們啊!多年之後,我每次想起他們來,還是禁不住熱淚盈眶。 我們前往雅羅斯拉夫爾。經過三四站之後,我們於黎明時分停在了施里瑟爾堡,進了一家小旅店中。我們紛紛撲向熱茶,仿佛我們已經有一個星期沒吃東西了。八個月的監禁,加上六十俄里的路程,使我們胃口大開,至今我回想起來都痛快淋漓。我開心極了 。杜羅夫說個不停。至於雅斯特爾傑斯基,他認為前途渺茫。我們試探押送官的口風。這是一個好心的老頭,很有經驗,曾經帶著郵件穿越過整個歐洲。他懷著一種人們難以想像的和善與仁慈對待我們。在整個旅途中,他對我們而言確實十分珍貴。他的名字叫庫斯瑪·普羅克雷奇。他為我們提供了不少方便,其中包括給我們弄到了帶篷的雪橇,這可是讓我們欣喜異常的事,因為天氣實在太冷了。 第二天是一個節日,當地的驛站馬車夫穿上了德國人的灰色呢子大氅,還繫上了鮮紅的腰帶。村子裡的街上空無一人。這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冬日。我們穿越屬聖彼得堡、諾夫哥羅德、雅羅斯拉夫爾等州的荒涼地帶。一路上只有一些不起眼的小村鎮,零零星星,稀稀拉拉,但是,由於是節日,我們還是到處都能找到吃的和喝的。儘管我們穿得很多,還是感到刺骨的冷。 你無法想像,一動不動地在雪橇上待上十個鐘頭,一天只能走上五六站路,是一件多麼難以忍受的苦事。我一直冷透到了心,即便到了暖和的房間裡,也好久好久都不能緩過來。在彼爾姆州,我們度過了一夜,氣溫低達零下四十度。我勸你別做這樣的嘗試,實在是太難受了。 過烏拉爾山實在是一場災難。遇上了一場暴風雪。馬和雪橇都陷在了雪中;我們只得下了雪橇,當時已是夜晚,只有等人來把馬和雪橇拉出來。在我們的周圍,只有雪、風暴、歐洲的邊界;在我們的前方,是西伯利亞和神秘莫測的未來;在我們的身後,是我們全部的往昔。真叫人傷心透了。我哭了。 在沿途經過的村莊,全村人全都出來看我們,雖然我們戴著鐐銬,住店時卻要我們付三倍的錢。但是庫斯瑪·普羅克雷奇為我們付了大約一半的開銷:他堅持如此,所以我們……我們每個人只付了十五個銀盧布。 1850年1月11日,我們到達托博爾斯克。在把我們介紹給了當地長官後,他們搜了我們的身,他們拿走了我們所有的錢,他們把我們——我、杜羅夫和雅斯特爾傑斯基關在一處,而斯皮切納和他的朋友們則被關在另一處:就這樣,我們幾乎沒有見過面。 我很想跟你詳細地談談我們在托博爾斯克度過的六天,以及它給我留下的印象。但是現在不是時候。我只能對你說,我們被極大的親切和極大的同情所包圍,我們感到萬分幸福 。老犯人們(或者還不如說不是他們,而是他們的妻子)像對待親人那樣地關照我們。他們有著多麼美好的心靈!經歷了二十五年的苦難而絲毫不改其坦蕩正直。我們只能隱約看見他們,因為我們被監視得很緊。她們給我們送來穿的和用的生活物品。她們安慰我們,鼓勵我們。 我動身時什麼都沒帶,甚至連必要的換洗衣服都沒有,一路上一直在後悔不已……因此,我很高興地接受了她們為我們弄來的蓋毯。 最後,我們又動身了。 三天之後,我們來到了鄂木斯克。 還在托博爾斯克時,我們就聽說了我們未來的頂頭上司是什麼人。司令官是一個十分正直的人。但是克里夫佐夫要塞的副官是一個少見的壞蛋,他野蠻、古怪、愛吵架、愛酗酒,總之一句話,你想像他有多壞,他就有多壞。 我們到達的當天,他就罵我們,罵杜羅夫和我是笨蛋,因為我們被判了刑,他還發誓說,只要我們違反規定,他就會毫不客氣地體罰我們。他當了兩年的要塞副官,在眾目睽睽下干盡了壞事。兩年之後,他果然被法院傳訊了。上帝保佑我沒有遭到這傢伙的迫害!他來時總是醉醺醺的(我從來沒有見過他不醉的樣子),向犯人們尋釁滋事,毆打他們,而藉口只是他「醉得要打碎一切」。有時候,他夜裡來巡查,看見某個人朝右側臥,或者看見某個人說夢話,總之,無論什麼小事都能讓他找到藉口,不由分說就是一通打;我們要跟一個這樣的人相處,還不能惹他生氣!要知道,他每個月都要向聖彼得堡匯報我們的情況。 …… 我在大牆後面度過了四年,只是在被帶去幹活時才走出大牆。活兒很累!有時候,天氣很糟糕,我們還得干,在雨里,在泥里,或者在嚴寒的冬天裡,我幹得筋疲力盡。有一次,我加班幹了四個小時,水銀柱都凍住了,氣溫低達零下四十多度。我的一隻腳已經凍僵。 我們大家全都擠在同一個營房裡住。你可以想像一下,這是一個木結構的房子,舊得已經破敗,早就廢棄不用,準備拆毀了。夏天像個蒸籠讓人透不過氣來,冬天則像個冰窟窿。 地板已經腐朽,上面積了一俄寸 [46] 來厚的污垢。小窗扇上積著發綠的污斑,即便在大白天,也很難借光閱讀。一到冬天,窗子上則積了一俄寸厚的冰。天花板漏水。牆壁上滿是洞。我們彼此擠在一起,像是木桶里的鯡魚。就是往爐膛中塞上六大塊木柴都不濟事,沒有絲毫熱氣(勉強能讓屋裡的冰融化),但帶來嗆人的濃煙,一冬天儘是這樣。 苦役犯們在屋子裡自己洗衣服,弄得裡面儘是一攤一攤的水,叫人無從下腳。從夜幕降臨直到次日黎明,我們不得以任何藉口出門,因此,在房間的門口放了一個小木桶,你當然知道這是派什麼用的。整夜中,臭氣熏天,令人幾乎窒息。苦役犯們則說:「既然都是大活人,怎麼能不髒呢?」 兩塊光木板就充當了一張床,只能允許有一個枕頭。當被子來蓋的,只有大衣,但不夠長,腳露在外面,凍得整夜都哆嗦不已。臭蟲、跳蚤和蟑螂,多得能用斗來稱量。我們的過冬衣服,是兩件皮大衣,十分破舊,根本就無法禦寒。腳上是短筒靴,去吧,就這樣行走在西伯利亞吧! 我們吃的是麵包和菜湯 [47] ,按規定湯里應該有肉,每人四分之一斤。但是這肉剁成了肉末,所以我無法找到肉。到了節慶日,我們有卡夏 [48] 喝,幾乎不含黃油。到了封齋節,我們有醃酸菜吃,僅此而已。我的胃被弄得極弱極弱,病倒了好幾回。你來判斷一下,沒有了錢,是不是還有可能活下去!我要是沒有了錢,會變成什麼樣子?普通苦役犯跟我們一樣,也不滿意那裡的伙食,但是他們全都在營房內部做些小買賣,掙幾個小錢。而我呢,我喝茶,我有時還用錢去換取我本應得到的那份肉,這可救了我的命。此外,沒法不抽菸,不然,在那樣一種氛圍中,人是會鬱悶死的,當然,我們得偷偷地抽。 我在醫院裡也住了不止一天。我有過幾次癲癇病發作,當然,只有很少幾次。我的腳還因風濕症而疼痛。除此之外,我的身體還是可以的。在這些麻煩之外,還應該加上一點,幾乎被完全剝奪了書籍。我偶爾弄到一本書,還得偷偷地看,在同伴們不斷的憎恨中,在看守們的專制暴政中,在爭吵、辱罵、叫嚷聲中,在沒完沒了的嘈雜與喧嚷中,偷偷地看。從來沒有一個人靜處過!而這持續了四年,整整的四年!我保證!說我們受苦了,那還遠遠不夠!我們還時刻提心弔膽,生怕違背了什麼規定,精神始終處於高度的拘謹和貧困之中,這就是我的生活的總結。 關於這四年中我的心靈和我的信仰,我的精神和我的情感,我就不說了,因為說來話就太長了。我用以躲避殘酷現實的那些沉思,不會是沒有用的。我現在懷有的欲望和希望,是過去根本無法預料的。但是,那只是一些假設,這裡也就免談了吧。不過,你可別忘記我,你要幫助我!我需要書,需要錢:看在基督的分上,請寄些給我吧。 鄂木斯克是個很小的城鎮,幾乎沒有樹木。夏天酷熱難當,颳風時帶來沙塵,冬天則寒風刺骨。我沒有見過鄉下。城裡很髒,一股大兵的氣息,因此,可說是十分放蕩(我指的是居民)。要不是我遇到了一些心地善良的人,我相信我就完了。康斯坦丁·伊沃尼奇·伊瓦諾爾對我就是一個好兄弟。他盡其所能地幫助了我。我欠了他不少錢。如果他去彼得堡,你要謝謝他。我欠他二十五盧布。這個待人真誠的人,這個隨時準備滿足我願望的人,我怎麼才能報答他呢?怎麼報答他的關懷、他的照顧?……他還不是唯一的一個。哥哥,世界上有許多高貴的心靈 。 我曾經對你說過,你的沉默使我很痛苦。但我很感謝你寄錢給我。在你下一次來信中(哪怕是在正式信件中,因為我還無法確定可以給你一個另外的地址),請告訴我關於你生活的細節,還有葉米麗婭·捷奧多羅夫娜的情況,孩子們的、家裡人的、朋友們的、我們在莫斯科的熟人們的。誰還活著,誰已經死了?給我講一講你的生意,你現在拿什麼本錢做生意?你成功了嗎?你已經有一些家財了嗎?另外,你能不能在經濟上資助我呢?你每年能資助我多少錢?假如我不能找到另外一個地址,你千萬別在正式信件中寄錢。總之,請用米哈依爾·彼得洛維奇這個名字簽名(你明白嗎?)。我手頭還有一點錢,但我沒有書可看。假如可能的話,請給我寄一些今年的雜誌,例如《祖國紀事》。 但是,現在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必須(不惜一切代價)讀到古代歷史學家的書(法語譯本)和當今歷史學家的書,以及一些經濟學家的書和教會教士的書。馬上給我寄一些來。 …… 人們會鼓勵我說,這是一些簡單的人。但是,一個簡單的人遠比一個複雜的人要更為可怕 。 何況,人無論在哪裡總是一樣的。我服苦役時,在強盜中最終發現了一些人,一些真正的人,性格深沉、有力、美好。污泥底下的黃金。其中有些人,本性中的某些側面令人肅然起敬;另一些人,則通體美好,絕對高尚。我曾教一個年輕的北高加索人識字,他是因搶劫而服刑的,我還教他學俄語。他萬分地感謝我!另一個苦役犯跟我告別的時候流下了眼淚;我曾給過他錢,很少,他卻因此對我充滿了感激之情。然而,我的脾氣在變壞,跟他們在一起我變得任性隨意、反覆無常;但是,他們卻尊重我的精神狀態,萬事都由著我,毫無怨言。我在監獄中竟能見到那麼多美妙的好傢夥 。 我收集了那麼多冒險家和強盜的故事!我可以寫上好幾卷書。多麼非凡的人民啊!我沒有浪費我的時間;如果說,我沒有研究過俄羅斯,我卻從心底里熟悉俄羅斯人民;很少有人像我這樣熟悉他們……我相信我可以自我吹噓一下了。這是可以原諒的,不是嗎? …… 請給我寄古蘭經、康德(《純粹理性批判》)、黑格爾,特別是他的《哲學史》。我的未來將取決於所有這些書。但是,你尤其要活動一下,爭取把我調到高加索。去問一問內行人,看看我可以在哪裡出版我的書,需要有什麼手續。不過,最近兩三年里,我恐怕不會打算出書的。從現在起到那時為止,我只求你幫助我活下去!假如我沒有一點點錢,我就會被苦役折磨死了!我拜託你了! …… 現在,我要寫小說和劇本了。但是,我還要讀很多書,很多的書。請不要忘記我! 再一次告別。 費·陀 跟其他許多次一樣,這封信也沒有回音。費奧多爾·米哈伊洛維奇在整個——或幾乎整個——囚禁期間,始終沒有得到家裡人的音信。是不是因為他的哥哥過於小心謹慎,擔心受到牽連?或許是漠不關心?我不知道……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傳記作者霍夫曼夫人傾向於最後那種解釋。 我們所知道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出獄後的第一封信,是他於1854年3月27日寫的,當時,他在西伯利亞的第七步兵營當列兵。它沒有出現在比昂斯托克先生的譯文中。信中這樣寫道: 請給我寄……不是報紙,而是歐洲歷史學家的著作。還有經濟學家的、教會教士的。儘量要古代的:希羅多德、修昔底德、塔西陀、普林尼、弗拉維烏斯、普魯塔克、狄奧多羅斯等人的法語譯本。然後還要古蘭經和一本德語詞典。當然,所有這一切不要求一次寄齊。總之,你盡力而為吧。還請給我寄皮薩連的《物理學》,再要一部生理學的論著,哪一本都行。假如法文本比俄文本強,就要法文本的。所有這一切,都要最便宜的版本。所有這一切,當然不必一次都寄了;而要慢慢地寄,一本接一本地寄。不管你能寄多少,我都會感謝你。你明白,我是多麼需要精神食糧啊…… 稍後,他接著寫道: 你現在知道我主要在幹什麼了吧。 說實在的,我除了服役之外,並沒有什麼事情可做。沒有外來事件,沒有生活變故,沒有意外事故。但是有事情發生在心靈中、感情上、思想上,有東西在成長,在成熟,在凋謝,跟毒草一起被拋棄 ,而這是不能說出口的,不能敘述在小小信紙上的。在這裡,我生活在孤獨中:如同往常那樣,我躲著人。更何況,在整整五年中,我被人看管,有時候,對我來說,孤身獨處恰恰是最大的快樂。一般說來,監獄在我的身上摧毀了許多東西,卻也催生出了許多東西。例如,我已經對你說過我的病:奇怪的發作,很像是癲癇的抽搐,但那不是癲癇。哪一天,我會對你詳細地談一談的。 關於這一可怕的疾病問題,我們在最後一次的講座中再談。讓我們再來念一念同年11月6日的信: ……我開始我的新生活已快十個月了。至於我以前的那四年,我把它們看成是被活埋、被關進棺材裡的一個階段。這是多麼可怕的階段啊!我的朋友,我簡直沒有力量來對你講述那一切。這是一種沒完沒了的、一言難盡的痛苦,因為,每一時刻,每一分鐘都沉重地壓在我的心頭。在這整整四個年頭中,我無時無刻不感到自己是囚禁在監牢中。 但是,很快地,他的樂觀主義又立即占了上風: 夏天我實在忙得很,幾乎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但是現在,我已經有些習慣了。我的身體也有了一些好轉。而且,我沒有失去希望,我帶著相當的勇氣展望未來 。 這同一階段中的三封信,刊登在了《田地》1898年的4月號上。為什麼比昂斯托克先生只給我們翻譯了第一封信,而卻沒有翻譯1855年8月21日的那一封呢?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信中提到了上一年10月的一封信,而那封信至今仍未找到。 當我在去年10月的信中向你做同樣的抱怨(關於你的沉默)時,你回答我說,你很難讀得下去。哦,我親愛的米沙!看在上帝的分上,請不要埋怨我!想想我孤獨一人,像一粒被遺棄的石子,我的性格始終是那麼陰鬱、病態、喜怒無常……我第一個就相信是我錯了 。 1859年11月29日,陀思妥耶夫斯基回到聖彼得堡。在塞米巴拉金斯克時,他結了婚。娶的是一個苦役犯的遺孀,她還帶了一個年齡不小的孩子,聽說這孩子脾氣十分古怪。陀思妥耶夫斯基收養和哺育了他,他有撫養的怪癖。 「他沒有太大的變化,」他的朋友米留科夫對我們說,他又補充說,「他的目光比以前更大膽了,他的面部依然顯現出堅毅的表情。」 1861年,他發表了小說《被欺凌與被侮辱的》。1861到1862年,他發表了《死屋手記》。他的第一部偉大小說《罪與罰》只是在1866年才發表。 1863、1864和1865年,他積極主持了一本雜誌。他在一封信中談到了這過渡性的幾年,語氣是那麼雄辯,使我忍不住要在此給你們再讀上幾段。我想,這是我最後一次引用他的書信。這封信寫於1865年3月31日 [49] : ……我想對您講講這段時間裡我的故事。不是全部。那是不可能的,因為,在同樣的情況下,人們永遠也不能在信中講出最基本的事情來。有些事情我根本就不能講。因此,我只局限於把我過去一年裡的生活給您做一個簡要的介紹。 您興許知道,四年前,我哥哥創辦了一本雜誌。我也幫著撰稿。一切順利,我的《死屋手記》當時大獲成功,它重新確立了我的文學聲譽。剛開始創辦雜誌時,我哥哥欠了一些債,正當債務開始償還時,1863年5月,雜誌突然被查封,原因是刊物上發表了一篇愛國主義的文章,其激烈的措辭被認為是反政府行為和反公眾輿論行為。這一打擊要了我哥哥的命。不僅借東債還西債,而且健康狀況也惡化了。當時,我並不在他身邊,我在莫斯科,在我瀕臨死亡的妻子的床頭。是的,亞歷山大·葉戈羅維奇,是的,我親愛的朋友!您當時寫信給我,因我失去了我的天使,失去了我的哥哥米哈依爾而安慰我,你實在不知道,命運欺壓我到了何等的地步。另一個愛著我也被我深深地愛著的人,我的妻子,也因肺癆而死在了莫斯科,她定居於莫斯科才一年。1864年的整個冬天,我一直守候在她的床頭。 …… 啊,我的朋友!她深深地愛著我,我也深深地愛著她,然而,我們生活在一起卻並不幸福。當我見了您的面後,我會告訴您那一切的。您只需要知道,儘管我們在一起很不幸福(由於她古怪、多疑的性格,近乎病態的反覆無常),但我們無法不繼續相愛下去。甚至可以這樣說,我們越是不幸福,就越是彼此唇齒相依。這可能顯得有些奇怪,但事情確實如此。她是我一生中所認識的女人中最正直、最高貴、最慷慨大方的。當她去世時(儘管在整整的一年中,看著她慢慢地走向死亡,我是那麼的痛苦),我依然不能想像,我的生活是多麼的空虛和痛苦,儘管我非常看重並難受地感到隨她一起被埋葬的那一切。一年已經過去,而這情感依然如舊…… 我埋葬了她之後,便匆匆趕去聖彼得堡看我的哥哥。我只剩下他了。但是,三個月之後,他也離我而去。他只病了一個月,而且看起來並不嚴重,但病情突然就變了,短短的三天裡就奪走了他的生命,真是太出人意料了。 於是,突然之間,我又變得孤獨一人,我感到恐懼。真是太可怕了!我的生活被折成兩段,一段是過去,以及我生活的一切理由,另一段是未知數,沒有一顆心能代替兩位死者。嚴格地說來,我已經沒有生存的理由了。建立新的聯繫?創造一種新的生活?僅僅是這樣想一想,就讓我覺得噁心。於是,生平中第一次,我感到我沒有任何什麼可以替代他們,在這個世界上,我愛的只有他們 ,而一種新的愛不僅不會有,而且也不應該有。 在我們剛剛聽到的這絕望的吶喊聲之後半個月,也就是在4月14日的信中,他又寫道: 在我勇氣和精力的所有儲備中,在我的心靈深處,仍然存在著某種紛亂的、模糊的東西,某種近乎絕望的東西。紛亂,苦澀,對我來說最為反常的狀態 ……而且,我孤獨一人! 再也沒有四十年的朋友了。然而,我似乎始終準備著生活下去 。這很可笑,不是嗎?真是貓的生命力! 他接著寫道: 我什麼都告訴您了,但我明白,關於最基本的東西,關於我的道德生活和精神生活,我什麼都沒對您說,我甚至都沒有給您一個大約的概念。 我很想把這句話跟《罪與罰》中一個非凡的句子做一下比較。在這篇小說中,陀思妥耶夫斯基為我們講述了拉斯柯爾尼科夫的故事,他因犯下一樁罪行而被流放到西伯利亞。在這本書的最後幾頁中,陀思妥耶夫斯基對我們講述了占據了主人公心靈的奇怪感情。他仿佛覺得,自己是第一次開始真正的生活: 是的,過去的這一切苦難又算得了什麼?在這回歸生活的第一陣欣喜中,一切,甚至包括他的罪行,他的被判刑,他的流放西伯利亞,所有這一切,在他的眼中似乎都是外來的、局外的事,他幾乎要懷疑這一切是否真的發生過。 我給你們念這段話,是為證明我一開始說的那些話:外界生活中最重大的那些事件,無論它們多麼具有悲劇性,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生活中,其重要性都不及一件小事情,我們現在就來談談這一件小事。 在西伯利亞的時候,陀思妥耶夫斯基遇到了一個女人,她給了他一本《福音書》。在監獄裡,《福音書》是官方允許的唯一讀物。對《福音書》的閱讀和思考,對陀思妥耶夫斯基是至關重要的。他後來所寫的所有作品,全都滲透著《福音書》的教理。在我們的每一次講座中,我都將回頭分析他在《福音書》中發現的真理。 從某些方面來看,尼采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氣質頗為相似,觀察並比較《福音書》在這兩個人身上引起的那麼不同的反應,就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尼采的即時的和深刻的反應,是嫉妒,我恐怕必須這樣說。如果不考慮到這一感情,人們可能就無法理解他的作品。尼采嫉妒基督,甚至嫉妒到了瘋狂的地步。他在寫《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的時候,心中奔騰著一種欲望,要跟《福音書》作對。他寫作中常常採取《聖經》的形式,來刻意顯示與它的對位。他寫了《反基督》,而在他最後那部叫《看,這個人》的作品中,自己作為對手戰勝了上帝,並想取代後者的教誨。 而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身上,反應則迥然不同。從第一次接觸起,他就感到《福音書》中有一種高級的東西,不僅高於他,而且高於整個人類,那是某種神聖的東西……我從一開始就對你們講到了他的那種謙卑,而且我還會多次提到它,正是由於這一謙卑,他面對一切被他認為更高級的東西都表現得順從。他在基督面前深深地俯首躬身,而這種屈從、這种放棄所產生的首先的和最重要的後果,我對你們說過,就是保持了他性格的複雜性。確實,沒有任何一位藝術家,能比他更好地實踐《福音書》的這一教導:凡想保全生命的,必丟失,凡奉獻生命的(放棄生命的),必真正救活性命 。 [50] 正是由於這種自我奉獻、這種自我放棄,相互矛盾的情感才能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心靈中共存,也正是由於這一點,在他心中相互鬥爭的極為豐富的對抗性得以保留,得以挽救。 在下一講中我們將探討,陀思妥耶夫斯基性格中的好幾方面是不是屬俄羅斯人共有,它們在我們看來,在我們西方人看來,顯得十分奇怪;這樣,我們就能更好地識別那些真正屬於他個人的特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