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六次講座 · 在老鴿棚劇院紀念陀思妥耶夫斯基誕辰一百周年大會上的講話 [30]
為紀念陀思妥耶夫斯基誕辰一百周年在老鴿棚劇院所作的這次發言,可被看作某種導言。其後,我應雅克·科波 [31] 的學校之約,將做六次講座。
女士們,先生們:
幾年前,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崇拜者還寥寥無幾,但是,世界上的事情往往就是那樣,最初的一批崇拜者都是精英,而且他們的人數在不斷壯大,以至於到今天,連我們這個老鴿棚劇院都顯得不夠大,容納不下所有那些人了。我今天首先要探討的是,為什麼如今還有人對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傑出作品那麼反感。因為,要戰勝一種不理解的最好的辦法,就是把它看成是出自真心的,並努力去理解它。
人們以西方人的邏輯出發譴責陀思妥耶夫斯基,我看主要是他筆下人物的性格,他們往往不合情理、優柔寡斷,而且幾乎總是不負責任。他們的形象因而可能顯得乖戾和瘋狂。有人說,他表現的並不是現實的生活,而是一些噩夢。我認為這麼說是完全錯誤的。但是,我們不妨暫時接受它,還可以像弗洛伊德那樣回答說,我們的夢其實比白日的行為更真實。不過,我們並不滿足於這樣的回答,我們還是來聽聽陀思妥耶夫斯基本人是怎麼談論我們的夢的吧。他說:「我們的夢充滿了荒謬性和不可能性,但你們立即接受它,幾乎並不感到驚奇,即便在另一方面,你們的智力發揮著一種不同尋常的威力。」他繼續說:「為什麼當你們從夢中醒來,又回到現實世界中時,你們幾乎總是感到,有時甚至還非常強烈地感到,夢在離你們而去時帶走了一個未被你們猜破的謎 呢?夢的荒唐讓你們微笑,同時你們卻又感到,這荒唐的外表中包裹著一個想法,一個真實的想法,某個屬於你真實生命的東西,某個存在著的東西,始終存在於你們心中的東西;你們會認為,在你們的夢中找到了一種期待已久的預言……」 [32]
陀思妥耶夫斯基關於夢的這一番話,我們將應用到他自己的作品中去,但這並不是說,我一下子就贊成把他的那些故事跟某些荒誕的夢境相提並論,而是說,當我們從他的書中醒來時,我們也一樣感覺到——即便我們的理智拒絕給予一種完全的贊同——我們感覺到,他剛剛觸及了某個「屬於我們真實生活」的隱秘點。我想,這樣我們就找到了解釋,知道了為什麼某些聰明的學者會以西方文化的名義,拒絕承認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才華。因為,我馬上就注意到,在我們整個的西方文學中,我說的不僅僅是法國文學,而是整個西方文學,小說——除了極其個別的例外——關注的只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激情的或者理智的關係,家庭、社會、社會階級之間的關係,但從來都不關注,幾乎從來都不關注個人與自己,或者與上帝的關係,而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中,最後的那種關係要超過其他一切關係。霍夫曼夫人 [33] 寫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傳記(據我所知,這是寫得最好的一部傳記,只可惜沒有翻譯過來),其中就引用了一個俄羅斯人的話,她認為,那句話能幫助我們更好地感受俄羅斯靈魂的一大基本特點,我也認為,沒有任何什麼比這句話更能說明我想要說的話了。當那位俄羅斯人被指責不守時間時,他很嚴肅地反駁道:「是啊!生活是困難的!有些時刻需要人認認真真地去過,這要比按時赴一次約會遠遠重要得多。」在這裡,個人的私生活要比人與人之間的社會關係更重要。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秘密正好就在這句話里,你們不覺得嗎?它讓某些人覺得他是如此的偉大,如此的重要,而又讓其他許多人覺得他是如此的難以接受。
我絕對不是想說,西方人,法國人,完全地、徹底地是一種社會的生物,只是穿了社交禮服才存在於世的:帕斯卡的《思想錄》擺在那兒,《惡之花》擺在那兒,這些嚴肅而又孤獨的書也是法國人的作品,跟我們法國文學中的另外一些作品一樣。但是,某種類型的問題,焦慮啊,激情啊,關係啊,則似乎應該留給倫理學家、神學家、詩人去解決,而小說根本就不必去過問。在巴爾扎克的所有作品中,《路易·朗貝爾》無疑是最不成功的;無論如何,它只是一篇獨白而已。陀思妥耶夫斯基所創造的奇蹟是,他的每一個人物——他創造了整整一大批人物——首先是依據自己才存在的,這些富有內涵的人物的每一個,都帶著各自特殊的秘密,為我們展現了他們複雜的內心問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奇蹟還在於,他的每一個人物所體驗、所經歷的,恰恰正是這些問題,我或許應該說,這些問題恰恰是依靠了每一個人物才得以存在的——這些問題互相碰撞,互相鬥爭,形成了人的模樣,然後在我們的眼前走向死亡,或者走向勝利。
無論多麼高深的問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說都敢涉及。但是,這句話剛剛說出口,我就必須馬上補充說:他從來不以抽象的方式來涉及它,在他的小說中,思想永遠是依靠了個體的存在而存在的;思想永恆的相對性就在於此,思想的威力同樣也在於此。某個人終於想到了上帝,想到了天命和永恆的生命,只是因為他知道,再過不幾天,或者再過幾個鐘頭,他就要死了(《白痴》中的希波利特),而在《群魔》中,另一個人建立了整整一套形上學的體系(尼采的思想已經在這個體系中萌芽),只是由於他要自殺,因為他必須在一刻鐘之後殺死自己。聽他這樣說話的時候,人們根本就不知道,他是因為必須自殺才想到了這些,還是因為他想到了這些才必須去死。最後,還有另外某一位,梅什金公爵,他最異常的直覺,他最神聖的直覺,只有在他癲癇症即將發作時才能產生。從這些觀察出發,我現在根本不想得出任何的結論,而只想說明一點: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說,作為思想最豐富的一種小說——我本來想說的是書籍——從來都不是抽象的,而始終是我所知道的最富有生命力的小說和書。
因此,無論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人物多麼具有代表性,我們卻從來看不到他們脫離人性,而成為所謂的象徵。他們也從來不是什麼典型,如同在我們的古典戲劇中那樣;他們始終是個人,跟狄更斯筆下最有特點的那些人物一樣特殊,與任何一種文學中的任何一個人物肖像一樣,被描繪得同樣有聲有色。請聽這樣一段話:
有那麼一些人,我們一開始很難就說得出他們最顯著的特點是什麼;他們正是那種通常被稱為「普通」人、群眾的人,而實際上,他們正是人類的大多數。我們故事中的好幾個人物,就屬於這個廣大的類別,特別是加布列爾·阿達廖諾維奇。
這確實是一個我們很難揭示其特點的人物。且看作者是怎麼提到他的:
幾乎是從少年時期起,加布列爾·阿達廖諾維奇就時常為自己的平庸而苦悶,而與此同時,他還受到一種不可抑制的欲望的折磨,一心想證明自己是一個上等人。他充滿強烈的渴望,可以說天生就是神經敏感、易於煩躁的命,而且他還相信自己欲望的力量,因為它們十分猛烈。他那種一心想出人頭地的衝動有時會使他做出最輕率的冒險,但是到了最後一刻,我們的這位主人公就變得過於理性,不能痛下決心。這一點簡直要了他的命。 [34]
這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對一個最不起眼的小人物的描繪。我們還必須補充說,其他的人物,近景中的大人物,他就不去描繪他們,而是讓他們在整本書的過程中自己來描述自己,而且,描畫出的肖像還在不斷變化,永遠沒有完成。他的主要人物永遠處在成型的過程中,始終難以從陰影中彰顯出來。我順便還注意到,在這一點上,他跟巴爾扎克實在是太不相同了,巴爾扎克最基本的考慮,似乎永遠是人物的完美結果。巴爾扎克的描繪類似大衛,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描繪類似倫勃朗,他的那些畫屬於一種如此強有力的、而且常常還是如此完美的藝術,以至於在它們的後面,在它們的旁邊,是不會有太深的思想深度的,我認為,陀思妥耶夫斯基將永遠是所有小說家中最偉大的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