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尹子譯註 · 九 藥篇（藥者，雜治也。）

【題解】 藥，比喻糾正人們錯誤的良方。關尹子自註：「藥者，雜治也。」意思是說，除了以上各章所論述的主要問題之外，其他較為雜碎的問題就放在本章來集中討論。 正因為本章屬於「雜治」，所以論述的內容雜而多。主要有：一，告誡人們不要輕視小事。二，一切都要依靠自己而不要去依靠別人。三，一切都非個人所有，因此不可執著於所有的事物。四，主張守柔、謙退。五，反對用一種標準去要求所有的事和人。六，不要自高自大而輕視別人，不要非議社會。七，多次強調大道不可言傳。八，不要捨近求遠，舍親就疏。九，一切行為都要順應自然。 本章最後的「圓爾道，方爾德，平爾行，銳爾事」數句，可以視為作者對本書的總結，同時也是對世人的帶有總結性的告誡。 關尹子曰：勿輕小事，小隙沉舟[1]；勿輕小物，小蟲毒身；勿輕小人，小人賊國[2]。能周小事[3]，然後能成大事；能積小物，然後能成大物；能善小人，然後能契大人[4]。天既無可必者人[5]，人無能必者事，惟去事離人[6]，則我在我[7]，惟可即可[8]。未有當繁[9]，簡可；當戒[10]，忍可；當勤[11]，惰可。 【譯文】 關尹子說：不要忽略小事情，小的縫隙能夠導致大船的沉沒；不要忽略小事物，小的蟲子能夠使人中毒；不要忽略小人，小人能夠危害國家。能夠周全地處理好小事，然後才能夠做成大事；能夠不斷地積累小事物，然後才能夠成就大事物；能夠妥善地安排小人，然後才能夠配合好品德高尚的大人。既然上天都無法完全保證一個人是好是壞，人也就無法保證每一件事情都能夠成功，那麼就只能不去依靠其他的事情和其他的人，自己的事情就完全依靠自己，只要自己認為可以就行。如果沒有遇到一定需要繁瑣辦法才能做成的事情，那麼簡單處理就可以了；如果沒有遇到需要特別警惕的事情，那麼稍微忍耐一下就可以了；如果沒有遇到必須辛苦對待的事情，那麼懶散一點就可以了。 曰：智之極者，知智果不足以周物[12]，故愚；辯之極者，知辯果不足以喻物[13]，故訥[14]；勇之極者，知勇果不足以勝物，故怯。 【譯文】 關尹子說：具有最高智慧的人，知道僅僅依靠智慧確實不可能解決一切事情，因此有時就顯得愚笨一些；具有最好辯論技巧的人，知道僅僅依靠辯論確實不可能說明全部事物，因此有時就顯得不善言談一些；具有最大勇氣的人，知道僅僅依靠勇氣確實不可能戰勝所有敵對事物，因此有時就顯得膽怯一些。 曰：天地萬物，無一物，是吾之物。物非我，物不得不應；我非我[15]，我不得不養。雖應物，未嘗有物[16]；雖養我，未嘗有我。勿曰外物，然後外我；勿曰外形，然後外心[17]。道一而已，不可序進[18]。 【譯文】 關尹子說：天地間的萬物，沒有任何一種事物屬於我們個人所有。外物不屬於我們所有，但我們不得不應對外物；我們自身也不屬於我們所有，但我們不得不去保養自身。雖然要應對外物，但心裡不要總是惦記著外物；雖然要保養自身，但心裡不要總是惦記著自身。不要說先去忘卻外物，然後再去忘卻自身；也不要說先去忘卻自我形體，然後再去忘卻自我意念。修習大道要保持一個整體，不可以分出順序逐步進行。 曰：諦毫末者[19]，不見天地之大；審小音者[20]，不聞雷霆之聲。見大者亦不見小，見邇者亦不見遠[21]；聞大者亦不聞小，聞邇者亦不聞遠。聖人無所見[22]，故能無不見；無所聞，故能無不聞。 【譯文】 關尹子說：一心要看清楚細小物體的人，就無法看清楚廣大的天地；一心要聽清楚細微聲音的人，就無法聽到雷霆的聲音。一心觀察巨大物體的人也無法看清細小的物體，一心觀察近處物體的人也無法看清遠處的物體；一心諦聽宏大聲音的人也無法聽到細小的聲音，一心諦聽近處聲音的人也無法聽到遠處的聲音。聖人不把自己的視力固定在任何一種物體上，所以他能夠看到所有的物體；不把自己的聽力固定在任何一種聲音上，所以他能夠聽到所有的聲音。 曰：目之所見，不知其幾何，或愛金[23]，或愛玉，是執一色為目也[24]。耳之所聞，不知其幾何，或愛鍾，或愛鼓，是執一聲為耳也。惟聖人不慕之[25]，不拒之，不處之[26]。 【譯文】 關尹子說：眼睛能夠看見的，不知有多少事物，有人愛黃金，有人愛白玉，這就是因為把自己的眼睛執著於某一種事物之上了；耳朵能夠聽到的，不知有多少聲音，有人喜歡鐘聲，有人喜歡鼓聲，這就是因為把自己的耳朵執著於某一種聲音之上了。只有聖人能夠做到不羨慕任何事物，也不拒絕任何事物，更不執著於任何事物。 曰：善今者可以行古[27]，善末者可以立本。 【譯文】 關尹子說：善於處理當代事務的人也能夠推行古代的原則，善於處理細節的人也能夠做好根本性的大事。 曰：狡勝賊，能捕賊；勇勝虎，能捕虎。能克己，乃能成己；能勝物[28]，乃能利物[29]；能忘道，乃能有道。 【譯文】 關尹子說：狡猾的程度超過盜賊，才能夠捕捉盜賊；勇猛的程度超過老虎，才能夠捕捉老虎；能夠克制自己情慾的人，才能夠成就自己的事業；能夠戰勝外物誘惑的人，才能夠從外物中獲利；能夠忘記大道的人，才能夠真正得道。 曰：函堅[30]，則物必毀之，剛斯折矣；刀利，則物必摧之，銳斯挫矣。威鳳以難見為神[31]，是以聖人以深為根；走麝以遺香不捕[32]，是以聖人以約為紀[33]。 【譯文】 關尹子說：鎧甲堅硬，也一定會有東西摧毀它，因為太剛強了必定會折斷；刀刃鋒利，也一定會有外物摧毀它，因為太銳利了必定會受挫。儀態莊重的鳳凰因為難得一見而被人們視為神物，所以聖人的基本原則是深藏不露；奔跑的麝鹿因為拋棄自己的麝香而不被捕殺，所以聖人的生活準則是儘量簡約。 曰：瓶存二竅，以水實之，倒瀉閉一[34]，則水不下，蓋不升則不降。井雖千仞[35]，汲之水上[36]，蓋不降則不升。是以聖人不先物[37]。 【譯文】 關尹子說：把瓶子開兩個小孔，然後灌滿了水，如果閉住一個小孔去傾倒瓶子裡的水，另一個小孔就流不出水來，這就說明了沒有升起就沒有降下的道理。水井即使有千丈那麼深，只要從裡面取水，而井水馬上又會向上補充，這也說明了沒有降下就不會有升起的道理。因此聖人從不會搶占在別人的前面。 曰：人之有失，雖已受害於已失之後，久之，竊議於未失之前[38]。惟其不恃己聰明[39]，而兼人之聰明；惟其無我[40]，而兼天下之我[41]。終身行之，可以不失。 【譯文】 關尹子說：人們犯了錯誤，雖然在犯了錯誤之後已經受到傷害，但時間久了，人們就會事先私下商議以避免再次犯錯誤。只有不依賴自己的智慧，才能夠採納所有人的智慧；只有做到無我，才能夠兼顧天下所有人的利益。如果能夠終身遵循這一原則，才能不再發生錯誤。 曰：古今之俗不同，東西南北之俗又不同，至於一家一身之善又不同，吾豈執一豫格後世哉[42]？惟隨時同俗[43]，先機後事[44]，捐忿塞欲[45]，簡物恕人[46]，權其輕重[47]，而為之自然[48]，合神不測[49]，契道無方[50]。 【譯文】 關尹子說：古代和現在的風俗不一樣，東西南北各地的風俗也不一樣，以至於每個家庭和每個人對「善」的理解也不一樣，我怎麼能夠拿一種固定的標準預先去要求後世的人們呢？只有隨時變化而入鄉隨俗，先察覺苗頭而後採取行動，拋棄怨恨而克制個人慾望，節約財富而寬恕別人，衡量事情的輕重，做事要順應自然，這樣才能符合神奇的事理而變化莫測，才能契合大道於無形之中。 曰：有道交者[51]，有德交者[52]，有事交者。道交者，父子也，出於是非賢愚之外，故久；德交者，則有是非賢愚矣，故或合或離；事交者，合則離[53]。 【譯文】 關尹子說：有的人在天然的大道層面上交往，有的人在品德層面上交往，有的人在做事層面上交往。在天然的大道層面上交往的人，就好比父子的關係一樣，已經超出了是非、賢愚的範疇之外，因此這種交往能夠持久；在品德層面上交往的人，就會有是非、賢愚的相處標準，因此有的時候交往，有的時候又分手了；那些在做事層面上交往的人，在共事之後必然會分手。 曰：勿以拙陋，曰道之質當樂敏捷；勿以愚暗，曰道之晦當樂輕明[54]；勿以傲易[55]，曰道之高當樂和同；勿以汗漫[56]，曰道之廣當樂要急[57]；勿以幽憂[58]，曰道之寂當樂悅豫[59]。古人之言，學之多弊[60]，不可不救。 【譯文】 關尹子說：不要因為看到一些人笨拙，就說大道的本質就是喜歡敏捷；不要因為看到一些人愚昧，就說深奧的大道就是喜歡聰明；不要因為看到一些人高傲，就說高妙的大道就是喜歡和順；不要因為看到一些人散漫，就說無處不在的大道就是喜歡急迫的性格；不要因為看到一些人憂傷，就說寂靜的大道就是喜歡愉悅。古人說的話，如果領會不當就會造成許多弊端，不能不加以糾正。 曰：不可非世是己[61]，不可卑人尊己[62]，不可以輕忽道己[63]，不可以訕謗德己[64]，不可以鄙猥才己[65]。 【譯文】 關尹子說：不可以非議社會而自以為正確，不可以瞧不起別人而自以為尊貴，不可以輕視別人而自以為掌握了大道，不可以詆毀別人而自以為具備了美德，不可以鄙視別人而自以為有才華。 曰：困天下之智者，不在智而在愚[66]；窮天下之辯者[67]，不在辯而在訥[68]；伏天下之勇者，不在勇而在怯。 【譯文】 關尹子說：能夠難倒天下智者的人，往往不是那些聰明人，而是一些看似愚笨的人；能夠使天下善辯者啞口無言的人，往往不是那些善於辯論的人，而是一些看似不善言談的人；能夠征服天下勇士的人，往往不是那些勇敢的人，而是一些看似膽怯的人。 曰：天不能冬蓮春菊[69]，是以聖人不違時；地不能洛橘汶貉[70]，是以聖人不違俗；聖人不能使手步足握，是以聖人不違我所長；聖人不能使魚飛鳥馳，是以聖人不違人所長。夫如是者，可動可止，可晦可明，惟不可拘[71]，所以為道。 【譯文】 關尹子說：上天不能讓蓮花在冬天開放，也不能讓菊花在春天開放，因此聖人從不違背天時；大地不能讓洛水一帶長出橘子，也不能讓汶水一帶生出貉獸，因此聖人從不違背各地習俗；聖人不能用手走路，也不能用腳拿東西，因此聖人不會背逆自己的長處；聖人不能讓魚在天上飛翔，也不能讓鳥在地上奔跑，因此聖人從不背逆他人的長處。能夠做到這一點的聖人，該動則動，該止則止，該暗則暗，該明則明，可以不受任何事物的束縛，因此這才叫作符合大道。 曰：少言者，不為人所忌；少行者，不為人所短[72]；少智者，不為人所勞；少能者，不為人所役。 【譯文】 關尹子說：講話少的人，不會被別人所忌恨；做事少的人，不會被別人所指責；智慧少的人，不會被別人所勞煩；能力小的人，不會被別人所役使。 曰：操之以誠[73]，行之以簡，待之以恕，應之以默[74]，吾道不窮。 【譯文】 關尹子說：品德一定要真誠，做事一定要簡易，待人一定要寬厚，應對世務時一定要保持沉默，那麼我的大道就可以應對無窮無盡的事務了。 曰：謀之於事[75]，斷之於理；作之於人，成之於天[76]。事，師於今；理，師於古；事，同於人；道，獨於己。 【譯文】 關尹子說：要依據具體的事情去進行謀劃，要依據真理去做出決斷；做事要依靠眾人，成功則依靠天命。考察一般的事情，則要向今人學習；考察真理，則要向古人學習；做事，則要和別人同心同德；大道，則只能歸自己一人所掌握。 曰：金玉難捐，土石易舍。學道之士，遇微言妙行[77]，慎勿執之[78]，是可為而不可執[79]；若執之者，腹心之疾[80]，無藥可療。 【譯文】 關尹子說：金玉難以捨棄，土石容易扔掉。學習大道的人，遇到高明玄妙的言行，千萬不要把這些言行執著於心中，這些言行可以效仿但是不可以執著；如果執著於心中，就會是一種嚴重的疾病，無藥可治了。 曰：人不明於急務，而從事於多務、他務、奇務者，窮困災厄及之。殊不知道無不在，不可舍此就彼[81]。 【譯文】 關尹子說：世人不明白學習大道是最緊迫的事情，而去從事雜多的事務、其他的事務、奇奇怪怪的事務，結果一生窮困潦倒、多災多難。人們根本就不知道大道無所不在，不應該捨近求遠去追尋大道。 曰：天下之理：舍親就疏[82]，舍本就末，舍賢就愚，舍近就遠，可暫而已[83]，久則害生。 【譯文】 關尹子說：天下公認的道理是：如果捨棄親人而去親近疏遠的人，捨棄根本而去追求細枝末節，捨棄賢人而去親近愚人，捨棄近處的人而去親近遠方的人，這樣做暫時還不會出現什麼問題，時間久了就會發生災難。 曰：昔之論道者，或曰凝寂，或曰邃深，或曰澄澈[84]，或曰空同[85]，或曰晦冥[86]，慎勿遇此而生怖退[87]。天下至理，竟非言意[88]，苟知非言非意[89]，在彼微言妙意之上，乃契吾說[90]。 【譯文】 關尹子說：從前那些談論大道的人，有的說大道是寂靜的，有的說大道是深邃的，有的說大道是清澈的，有的說大道是虛無的，有的說大道是幽暗的，我們千萬不要聽到這些言論就畏懼退縮了。天下真正的最高真理，根本就不是用語言所能表達的，如果知道最高真理不是語言所能表達出的那些思想，而在微妙的語言、奇妙的思想之上，這才符合我的說法。 曰：聖人大言金玉，小言桔梗、芣苢[91]。用之當，桔梗、芣苢生之[92]；不當，金玉斃之。 【譯文】 關尹子說：聖人講的大道理就好比黃金、美玉，講的小道理就好比桔梗、芣苢。使用得正確，桔梗、芣苢可以救人；使用得不正確，黃金、美玉可以殺人。 曰：言某事者，甲言利，乙言害，丙言或利或害[93]，丁言俱利俱害，必居一於此矣，喻道者不言[94]。 【譯文】 關尹子說：人們在談論某件事情的時候，甲說這是件好事，乙說這是件壞事，丙說這件事對有的人來說是好事，對有的人來說是壞事，丁說這件事對大家都有好處，同時也都有壞處，這種種說法必定會有一種說對了事情的結果，明白大道的人對此則一言不發。 曰：事有在[95]，事言有理[96]；道無在[97]，道言無理[98]。知言無理，則言言皆道；不知言無理，雖執至言，為梗為翳[99]。 【譯文】 關尹子說：事物是具體而真實的存在，所以有關事物的言論聽起來有理有據；大道無形無象而不可捉摸，所以有關大道的言論聽起來好像不合常理。明白了這些看似不合常理的言論，那麼就明白這些言論句句都符合大道；不明白這些看似不合常理的言論，即使掌握了幾句名言，仍然會給自己帶來災難。 曰：不信愚人易，不信賢人難；不信賢人易，不信聖人難；不信一聖人易，不信千聖人難。夫不信千聖人者[100]，外不見人[101]，內不見我；上不見道[102]，下不見事。 【譯文】 關尹子說：不相信蠢人容易，不相信賢人就很難；不相信賢人容易，不相信聖人就很難；不相信一個聖人容易，不相信千萬個聖人就很難。那些不相信千萬個聖人的得道之人，對外忘卻了別人，對內忘卻了自我；對上忘卻了大道，對下忘卻了具體事務。 曰：聖人言蒙蒙[103]，所以使人聾[104]；聖人言冥冥[105]，所以使人盲；聖人言沉沉[106]，所以使人瘖[107]。惟聾則不聞聲，惟盲則不見色，惟瘖則不音言[108]。不聞聲者，不聞道，不聞事，不聞我；不見色者，不見道，不見事，不見我；不音言者，不言道，不言事，不言我。 【譯文】 關尹子說：聖人說的話朦朦朧朧，因此讓聽的人像聾人一樣聽不明白；聖人說的話佶屈晦澀，因此讓聽的人像盲人一樣看不明白；聖人說的話深奧難懂，因此讓聽的人像啞巴一樣無法開口回應。聾了就聽不見任何聲音了，瞎了就看不見任何物象了，啞了就說不出任何言辭了。聽不見任何聲音的人，就不去聽別人講說大道，不去聽別人講說事情，甚至也不去聽自我言論；看不見任何物象的人，就不去觀察大道，不去觀察事物，甚至也不去觀察自我；說不出任何言辭的人，就不去談論大道，不去談論事情，甚至也不去談論自我。 曰：人徒知偽得之中有真失[109]，殊不知真得之中有真失；徒知偽是之中有真非[110]，殊不知真是之中有真非[111]。 【譯文】 關尹子說：人們只知道虛假的獲得中存在著真正的失去，而根本不知道真正的獲得中也存在著真正的失去；人們只知道虛假的正確言行中存在著真正的錯誤，而根本不知道真正正確的言行中也存在著真正的錯誤。 曰：言道者如言夢[112]。夫言夢者曰：「如此金玉，如此器皿，如此禽獸。」言者能言之，不能取而與之[113]；聽者能聞之，不能受而得之。惟善聽者，不泥不辯[114]。 【譯文】 關尹子說：談論大道的人就像談論夢中景象一樣。談論夢中景象的人說：「這些是金玉，這些是器皿，這些是禽獸。」談論的人能夠談論夢中景象，卻不能把夢中的東西拿來送給聽者；聽者能夠聽到夢中的東西，卻也不能用手把它們接過來。只有善於聆聽的人，不去拘泥也不去辯說。 曰：圓爾道[115]，方爾德[116]，平爾行，銳爾事[117]。 【譯文】 關尹子說：你的處世之道一定要圓融，你的品德一定要正直，你的行為一定要公平，你做事一定要敏捷。 * * * [1] 小隙：小的縫隙。 [2] 賊：傷害，禍害。 [3] 周：周全處理，妥善安排。 [4] 契：契合，配合。大人：品德高尚的人。 [5] 天既無可必者人：既然上天也不能完全保證一個人是好是壞。必，肯定，保證。 [6] 惟去事離人：就只能不去依賴某些事情，不去依賴別人。 [7] 則我在我：那麼我就要依靠自己。 [8] 惟可即可：只要自己認為可以，那就可以了。 [9] 未有當繁：沒有遇到一定要用繁瑣的辦法去處理的事情。 [10] 當戒：這兩個字前面承上省去「未有」二字。沒有遇到應當需要特別警惕的事情。 [11] 當勤：這兩個字前面承上省去「未有」二字。沒有遇到必須辛苦對待的事情。 [12] 果：真的，確實。周物：解決一切事情。周，完全，全部。 [13] 喻物：說明所有的事物。喻，說明。 [14] 訥（nè）：不善言談。 [15] 我非我：我自己也不歸我所有。道家認為，包括自身在內的萬事萬物，都不可以據為己有。《莊子·知北游》：「舜問乎丞曰：『道可得而有乎？』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舜曰：『吾身非吾有也，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順也；孫子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蛻也。故行不知所往，處不知所持，食不知所味，天地之強陽氣也，又胡可得而有邪？』」丞的意思是：「身體不過是天地託付給你的形體而已。生命非你所有，是自然給予的和氣形成的；性命非你所有，是自然給予的順氣形成的；子孫非你所有，是自然委託你生育的。所以聖人出門不知去哪裡，在家不知做什麼，吃飯不知滋味，一切都是自然之氣強力運動的結果，又怎能把道據為己有呢？」 [16] 未嘗有物：心裡並沒有惦記著萬物。也即忘卻萬物。 [17] 外心：排除自己的意念。 [18] 不可序進：不可以按照順序進行。意思是，掌握大道之後，可以瞬間忘卻一切，而不是一步一步地逐次忘卻。這一觀點與莊子的「朝徹」和禪宗的頓悟十分相似。 [19] 諦：弄清楚。這裡指看清楚。毫末：毛的尖端。比喻細小。毫，長而尖銳的毛。 [20] 審：弄清楚。這裡指聽清楚。 [21] 邇者：近處的物體。邇，近。 [22] 無所見：不把自己的視力集中在任何一個固定的物體上。 [23] 或：有的人。 [24] 是執一色為目也：這就是讓自己的眼睛執著於某一種事物之上了。色，景象，物象。這裡指事物。 [25] 不慕之：不羨慕任何事物。 [26] 不處之：不執著於任何事物。處，占有，執著。 [27] 善今者：善於處理當代事情的人。行古：推行古代的各種原則。古人認為，古今一理，因此善於處理當代事務的人也能夠推行古代的原則。 [28] 能勝物：能夠戰勝外物誘惑。 [29] 利物：從外物中獲利。 [30] 函堅：鎧甲太堅硬了。函，鎧甲。 [31] 威鳳：即鳳凰。鳳有威儀，故稱「威鳳」。 [32] 麝：動物名。雄麝肚臍和生殖器之間的腺囊的分泌物，乾燥後形成的香料，即為麝香。麝香是一種十分名貴的藥材，也是極名貴的香料，這就導致麝的數量急劇下降，因為人們為了獲得麝香而獵殺它們。遺香：拋棄自己的香囊。遺，遺棄，拋棄。 [33] 約：簡約。即不要過多的名利。紀：原則。 [34] 倒瀉閉一：閉住一個小孔去傾倒瓶子中的水。 [35] 仞（rèn）：七尺或八尺叫作一仞。 [36] 汲之水上：從裡面取水之後，而井水又會向上補充。 [37] 不先物：不去搶占在別人的前面。按照「不升則不降」的道理，不去搶先，也就不會落後。 [38] 竊議於未失之前：在還沒有出現過失之前就私下商討辦法以防止再次發生過失。竊，私下。 [39] 聰明：耳朵聽得清叫作「聰」，眼睛看得清叫作「明」。這裡泛指智慧。 [40] 我：泛指天下每一個人。 [41] 我：泛指天下每一個人。 [42] 執一：執著於一種固定的原則、標準。豫：通「預」。預先。格：糾正，要求。 [43] 隨時：隨著時代而變化。 [44] 先機後事：先察覺苗頭，而後採取措施。機，通「幾」。苗頭，徵兆。 [45] 捐忿：不要怨恨。捐，放棄。塞欲：克制欲望。 [46] 簡物：節約財富。簡，簡要，節約。恕人：寬容別人。 [47] 權：權衡，衡量。 [48] 為之自然：做事要順應自然。為，做事。 [49] 合神：符合神奇、玄妙的道理。 [50] 契道無方：符合大道於無形之中。契，合，符合。無方，不固定於一處，無形。 [51] 有道交者：有的人在天然的大道層面上交往。大道是自然的，所以這裡代指自然天性。用今天的話講，就是天然的血緣關係。 [52] 有德交者：有的人在品德層面上交往。 [53] 合則離：有交往必有分離。在做事層面上交往的人，需要相互配合做事的時候，就在一起；事情做完了，也就分手了。 [54] 晦：深暗，深奧。輕明：輕巧聰明。 [55] 傲易：傲慢。易，輕視別人。 [56] 汗漫：散漫，做事遲緩。 [57] 道之廣：無所不在的大道。廣，廣大，無所不在。要急：急迫。 [58] 幽憂：憂傷，鬱悶。 [59] 道之寂：寂靜的大道。大道無聲無息，故曰「寂」。悅豫：愉悅，高興。 [60] 學之多弊：學習古人的言論會產生許多弊端。這兩句的意思不是反對向古人學習，而是反對膠柱鼓瑟式的學習。 [61] 非世：批評社會。是己：認為自己正確。是，正確。這裡為意動用法。以……為正確。 [62] 卑人：瞧不起別人。尊己：以自己為尊貴。 [63] 輕忽：輕視別人。道己：以為自己掌握了大道。 [64] 訕謗：毀謗別人。德己：以為自己具有美德。 [65] 鄙猥：鄙視別人。才己：以為自己有才華。 [66] 不在智而在愚：不是聰明人，而是一些看似愚笨的人。 [67] 窮：堵住，讓對方無話可說。辯者：善於言談的人。 [68] 訥（nè）：說話遲鈍，不善於言談。 [69] 冬蓮：使蓮花冬天開放。春菊：使菊花春天開放。 [70] 洛橘：在洛水一帶長出橘子。洛，河流名。在今陝西、河南一帶。汶貉：在汶水一帶生出貉獸。汶，河流名。在今山東。貉，動物名。 [71] 不可拘：不受束縛。 [72] 所短：所指責。短，意動用法。認為……有短處。 [73] 操：操守，品德。 [74] 應之以默：應對世務時儘量保持沉默。 [75] 謀之於事：要依據具體的事情去進行謀劃。 [76] 「作之於人」二句：這兩句話的意思類似於人們經常說的「盡人事，聽天命」。 [77] 微言：微妙的言論。 [78] 慎：表示告誡，相當於「千萬」，用於否定。 [79] 是可為而不可執：這些微妙的言論和奇妙的行為，可以效仿，但不可以執著於心中。因為心中一旦執著於某件事情，就不可能隨機應變、揮灑自如了。 [80] 腹心之疾：指嚴重的疾病，病入膏肓。 [81] 就彼：跑到別處去尋求大道。就，接近。 [82] 就疏：親近疏遠的人。就，接近，親近。 [83] 暫：暫時。這裡指暫時沒有問題。 [84] 澄澈：清澈剔透。 [85] 空同：空虛，無形無象。 [86] 晦冥：晦暗幽深。 [87] 怖退：因畏懼而退縮。 [88] 竟非言意：根本就不是語言所能夠表達的思想。 [89] 苟知非言非意：如果懂得了最高真理不是語言所能夠表達的思想。 [90] 乃契吾說：這才合乎我的說法。契，合，合乎。 [91] 桔梗：植物名。可入藥。芣苢（fú yǐ）：植物名。可入藥。 [92] 生之：救人。之，泛指人。 [93] 或：有的人。 [94] 喻道者不言：明白大道的人一言不發。因為世俗之人都是從利害的角度去考慮問題，而掌握大道的人超然於利害之上，因此一言不發。 [95] 事有在：事物是具體的存在。 [96] 事言有理：有關具體事物的言論聽起來有理有據。 [97] 道無在：大道是無形無象的。無在，不是指不存在，而是指無形無象，不可捉摸。 [98] 道言無理：有關大道的言論聽起來好像不合常理。比如世俗人喜歡占先，而大道卻要求人們處後；世俗人愛好名利，而大道卻要求人們淡泊名利。 [99] 梗：病，災難。《廣雅·釋詁一》：「梗，病也。」翳（yì）：眼球上所生長的遮蔽視線的膜。這裡比喻災難。 [100] 夫不信千聖人者：那些不相信千萬個聖人的人。指超越聖人的得道之人，得道之人一切都以大道為標準，而不再以任何人的言論為標準。 [101] 外不見人：對外忘卻了所有的人。 [102] 上不見道：對上他們忘卻了大道。得道之人已經與大道融為一體，因此也就忘卻了大道；當一個人需要時時刻刻牢記大道的時候，說明他與大道還處於分離狀態。 [103] 蒙蒙：朦朦朧朧不好懂的樣子。 [104] 所以使人聾：因此讓聽的人像聾人一樣聽不明白。 [105] 冥冥：幽暗而使人看不清楚的樣子。 [106] 沉沉：深奧而使人不太明白的樣子。 [107] 瘖（yīn）：失音病，講不出話來。 [108] 不音言：不講話。 [109] 徒：僅僅。偽得：虛假的獲得。表面上得到了某種東西，實際並沒有得到。 [110] 偽是：表面看似正確，實際並不正確。即虛假的正確。是，正確。 [111] 真是之中有真非：真正的正確行為之中也存在真正的錯誤。比如一些非常正確的行為，隨著時間和環境的改變，也會變為錯誤。 [112] 言夢：談論夢中的景象。 [113] 不能取而與之：不能拿過來送給聽的人。大道是規律、真理，無形無象，因此無法以手授人。 [114] 泥：拘泥。 [115] 爾：你，你的。泛指人們。 [116] 方：方正，正直。 [117] 銳：迅速，敏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