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尹子譯註 · 三 極篇（極者，尊聖人也。）

【題解】 極，原則、榜樣。關尹子自註：「極者，尊聖人也。」根據這一自注，所謂的榜樣，就是指聖人，因此我們要尊重聖人。本章對聖人描述的內容非常豐富，主要有以下幾點。 第一，聖人對待萬物的態度，不是出自主觀的好惡，而是實事求是地依據各種事物的不同天性與特點，給予相應的評價與安排。把這一原則移植到政治領域裡，聖人就能夠排除個人成見，一切順應民心，做到無為而治。 第二，聖人能夠做到無我，因此他們能夠以仁愛的態度去對待所有的人，以正義的原則去靈活處理各種事務，能夠用禮儀來規範自己的心靈，能夠用智慧來觀照所有的知識。 第三，聖人善於效法自然。本章說：「聖人師蜂立君臣，師蜘蛛立網罟，師拱鼠制禮，師戰蟻置兵。」正是因為聖人善於效法自然，處處能夠與自然保持一致，所以天下百姓都應該效法聖人，以聖人為榜樣。 第四，聖人從不標新立異。關尹子說：「魚欲異群魚，舍水躍岸即死；虎欲異群虎，舍山入市即擒。」鑒於此，「聖人不異眾人」。如果說聖人與眾人有什麼不同的話，那就是沒有任何事物能夠約束聖人的思想。 除了上述內容之外，聖人的特徵還很多，比如聖人從來不談論大道，聖人懂得靈活變通、順物而變，聖人做事謹慎小心而又井然有序，如此等等。 關尹子曰：聖人之治天下，不我賢愚[1]，故因人之賢而賢之[2]，因人之愚而愚之；不我是非，故因事之是而是之，因事之非而非之。知古今之大同[3]，故或先古[4]，或先今；知內外之大同[5]，故或先內，或先外。天下之物，無得以累之，故本之以謙[6]；天下之物，無得以外之，故含之以虛[7]；天下之物，無得以難之，故行之以易；天下之物，無得以窒之[8]，故變之以權[9]。以此中天下[10]，可以制禮；以此和天下，可以作樂；以此公天下，可以理財；以此周天下[11]，可以禦侮[12]；以此因天下[13]，可以立法；以此觀天下，可以制器。聖人不以一己治天下，而以天下治天下；天下歸功於聖人，聖人任功於天下[14]。所以堯、舜、禹、湯之治天下，天下皆曰自然[15]。 【譯文】 關尹子說：聖人在治理天下的時候，不以主觀的好惡去判定別人是賢人是愚人，因此要根據某人的賢良本質而把他視為賢人，根據某人的愚蠢無能而把他視為愚人；聖人不以主觀的好惡去判定事情是正確還是錯誤，因此要根據事情的正確性而判定它是正確的，根據事情的錯誤性而判定它是錯誤的。聖人知道古今的道理是一樣的，所以有時候重視古代的事情，有時候又重視現代的事情；聖人知道事物的內在本質與外部現象是一樣的，所以有時候重視事物的內在本質，有時候又重視事物的外部現象。天下的萬事萬物，不可能拖累聖人，所以聖人能夠以謙虛的態度去探索萬事萬物的本質；天下的萬事萬物，不可能超出聖人的認識之外，所以聖人能夠以空淨的胸懷去包容萬事萬物；天下的萬事萬物，不可能難倒聖人，所以聖人能夠用簡易的方式去處理萬事萬物；天下的萬事萬物，不可能阻礙聖人，所以聖人能夠以權變的方法去靈活地安排萬事萬物。聖人用這些原則去恰當地治理天下，就可以制定禮制了；聖人用這些原則去調合天下，就可以製作音樂了；聖人用這些原則去公正地對待天下，就可以分配社會上的財富了；聖人把這些原則普遍推行於天下，就可以抵禦他人的侵擾、羞辱了；聖人用這些原則去順應民意，就可以制定法律了；聖人用這些原則去觀察天下，就可以製作各種器具了。聖人不會依據個人的意志去治理天下，而是依據天下百姓的意志去治理天下；天下百姓把功勞歸之於聖人，而聖人則是聽任天下百姓自己去建功立業。因此堯、舜、大禹、商湯在治理天下的時候，天下百姓都說我們本來就是如此。 曰：天無不覆，有生有殺，而天無愛惡；日無不照，有妍有丑[16]，而日無厚薄。 【譯文】 關尹子說：上天覆蓋著所有事物，有的事物生機勃勃地活著，有的事物卻被殺害而滅亡了，而上天對這些事物並沒有好惡之別；太陽照耀著所有的事物，有的事物長得美麗漂亮，有的事物長得醜陋難看，而太陽對這些事物並沒有厚薄之分。 曰：聖人之道天命[17]，非聖人能自道[18]；聖人之德時符[19]，非聖人能自德；聖人之事人為[20]，非聖人能自事。是以聖人不有道[21]，不有德，不有事。 【譯文】 關尹子說：聖人的行為遵循著自然規律，這並不是聖人有意識地去遵循；聖人善於把握住恰當的時機，這並不是聖人有意識地去把握；聖人能夠恰當地處理人事，這並不是聖人有意識地去恰當處理。因此聖人不是有意識地去遵循規律，不是有意識地去把握時機，也不是有意識地去處理人事。 曰：聖人知我無我[22]，故同之以仁[23]；知事無我，故權之以義[24]；知心無我，故戒之以禮；知識無我[25]，故照之以智[26]；知言無我，故守之以信。 【譯文】 關尹子說：聖人了解自我而又能夠做到無我，因此能夠以仁愛的態度去對待所有的人；聖人懂得做事而又能夠做到無我，因此能夠以正義的原則去靈活處理各種事務；聖人懂得心理而又能夠做到無我，因此能夠用禮儀來規範自己的心理；聖人懂得知識而又能夠做到無我，因此能夠用智慧來觀照這些知識；聖人了解言語而又能夠做到無我，因此能夠用誠信去要求自己的言語。 曰：聖人之道，或以仁為仁[27]，或以義為仁，或以禮、以智、以信為仁。仁、義、禮、智、信，各兼五者[28]，聖人一之不膠[29]，天下名之不得[30]。 【譯文】 關尹子說：聖人制定了美好的原則，有人把其中的仁愛看作仁，有人把其中的正義看作仁，有人把其中的禮制、把其中的智慧、把其中的誠信看作仁。仁、義、禮、智、信，聖人兼備了這五種美德，聖人把這五種美德視為一體而從不固執於其中某一種美德，因此天下的人們也就沒辦法指明聖人究竟具有哪種美德。 曰：勿以行觀聖人[31]，道無跡；勿以言觀聖人，道無言；勿以能觀聖人，道無為；勿以貌觀聖人，道無形。 【譯文】 關尹子說：不要通過聖人的行為去尋求大道，因為大道是沒有任何行跡的；不要通過聖人的言語去尋求大道，因為大道是無法用言語表述的；不要通過聖人的才能去尋求大道，因為大道是清靜無為的；不要通過聖人的容貌去尋求大道，因為大道是無形無象的。 曰：行雖至卓[32]，不離高下[33]；言雖至公，不離是非；能雖至神[34]，不離巧拙；貌雖至殊[35]，不離妍丑。聖人假此[36]，以示天下[37]；天下冥此[38]，乃見聖人。 【譯文】 關尹子說：行為即使再高尚，也沒有跳出高尚與卑下的範疇；言語即使再公正，也沒有跳出正確與錯誤的範疇；才能即使再神妙，也沒有跳出巧妙與笨拙的範疇；容貌即使再出眾，也沒有跳出美好與醜陋的範疇。聖人假借這些表面的行為，以示範天下百姓；天下百姓應該深入地理解這些表面行為，才能真正地認識聖人。 曰：聖人師蜂立君臣[39]，師蜘蛛立網罟[40]，師拱鼠制禮[41]，師戰蟻置兵[42]。眾人師賢人，賢人師聖人，聖人師萬物。惟聖人同物，所以無我。 【譯文】 關尹子說：聖人效法蜜蜂的組織形式，創立了君臣制度；效法蜘蛛的結網方式，創製了漁網、獸網；效法拱鼠的行為模樣，創立了禮儀；效法兵蟻的作戰方法，創立了軍隊。普通人效法賢人，賢人效法聖人，聖人效法自然萬物。只有聖人能夠與自然萬物融為一體，因此聖人能夠做到無我。 曰：聖人曰道，觀天地人物皆吾道，倡和之[43]，始終之[44]，青黃之[45]，卵翼之[46]；不愛道，不棄物，不尊君子，不賤小人。賢人曰物，物物不同，旦旦去之[47]，旦旦與之[48]，短之長之，直之方之，是為物易也[49]。殊不知聖人鄙雜廁[50]，別分居[51]，所以為人，不以此為己[52]。 【譯文】 關尹子說：聖人主要談論大道，觀察上天、大地、人類、事物，都可以獲取我們所需要的大道，聖人應和著大道，始終遵循著大道，修習大道，愛護大道；聖人不是在有意識地愛護大道，也不是在有意識地厭棄具體的事物，聖人不會去有意識地尊重君子，也不會去有意識地鄙視小人。賢人主要談論具體的萬事萬物，萬事萬物各不相同，有一些事物人們可以天天遠離它們，有一些事物人們天天要和它們在一起，人們能夠使一些具體事物變短或者變長，使一些具體事物變直或者變方，這就說明具體事物是可以改變的。人們並不知道聖人輕視混雜的具體事物，分辨人們各自的名分，目的是為了民眾的生活考慮，而不是用這種辦法為個人謀利。 曰：聖人之於眾人，飲食、衣服同也，屋宇、舟車同也，富貴、貧賤同也。眾人每同聖人[53]，聖人每同眾人。彼仰其高、侈其大者[54]，其然乎[55]，其不然乎？ 【譯文】 關尹子說：聖人和眾人相比，飲食、衣服相同，住的房屋、坐的車船相同，富貴、貧賤也相同。眾人與聖人處處相同，聖人與眾人也處處相同。民眾敬仰聖人的崇高、佩服聖人的偉大，真是這樣呢？還是並非這樣呢？ 曰：魚欲異群魚，舍水躍岸即死；虎欲異群虎，舍山入市即擒[56]。聖人不異眾人，特物不能拘爾[57]。 【譯文】 關尹子說：一條魚想不同於其他的魚，於是離開水躍到岸上死了；一隻老虎想不同於其他老虎，於是離開大山進入市場被人捉住了。聖人不會表現得與眾人不同，只是任何事物都無法束縛聖人而已。 曰：道無作[58]，以道應世者[59]，是事非道；道無方[60]，以道寓物者[61]，是物非道。聖人竟不能出道以示人[62]。 【譯文】 關尹子說：大道是不會主動去創造任何事物的，人們遵循大道去應對世務的行為，只能算是具體的事情而不能算是整個大道；大道是沒有具體方位的，一部分大道可以體現在事物之中，但這只能算是具體的事物而不能算是整個大道。聖人最終也無法向人們展現出自己的大道。 曰：如鍾鍾然[63]，如鐘鼓然[64]，聖人之言則然；如車車然[65]，如車舟然，聖人之行則然。惟莫能名[66]，所以退天下之言[67]；惟莫能知，所以奪天下之智。 【譯文】 關尹子說：如同敲鐘的聲音一樣，也如同鐘鼓齊鳴的聲音一樣，聖人講話就是如此；如同駕車行走一樣，也如同車輛船隻一起行走一樣，聖人的行為就是如此。正是因為大道無法描述，因此不能用天下任何一種語言去描述大道；正是因為大道無法認識，因此不能用天下任何一種智慧去認識大道。 曰：蝍蛆食蛇[68]，蛇食蛙，蛙食蝍蛆，互相食也。聖人之言亦然[69]，言「有」「無」之弊[70]，又言「非有」「非無」之弊[71]，又言去「非有」「非無」之弊[72]。言之如引鋸然[73]，惟善聖者不留一言[74]。 【譯文】 關尹子說：蜈蚣吞食蛇，蛇吞食青蛙，青蛙吞食蜈蚣，它們互相吞食。聖人講話也是這樣，他們既講「物質」與「空間」存在的弊端，又講「沒有物質」與「沒有空間」的弊端，還講排斥「沒有物質」與「沒有空間」的弊端。這些聖人講話就像拉鋸那樣來來回回兩邊跑，只有最為傑出的聖人不講一句話。 曰：若龍若蛟[75]，若蛇若龜，若魚若蛤[76]，龍皆能之。蛟，蛟而已，不能為龍，亦不能為蛇、為龜、為魚、為蛤。聖人龍之[77]，賢人蛟之。 【譯文】 關尹子說：像龍、蛟、蛇、龜、魚、蛙等，龍都能夠變化為這些動物。而蛟，就只能成為蛟，它不能變化為龍，也不能變化為蛇、龜、魚、蛙等。聖人就像龍一樣，而賢人就像蛟一樣。 曰：在己無居[78]，形物自著[79]；其動若水，其靜若鏡，其應若響[80]。芒乎若亡[81]，寂乎若清[82]；同焉者和[83]，得焉者失[84]；未嘗先人，而常隨人。 【譯文】 關尹子說：聖人從來不會固執於一端，人們自然而然地歸附於聖人；聖人行動起來就像水流那樣順其自然，安靜下來就像鏡子那樣晶瑩剔透，對待外物就像回音一樣有求必應。聖人茫茫然就好像一無所有，寂靜清澈就好像一汪清水；聖人知道與萬物一致就能和諧相處，知道有所得則必有所失；聖人從來不會搶占在別人的前面，總是跟隨在別人的後面。 曰：渾乎洋乎[85]，游太初乎[86]。時金已[87]，時玉已；時糞已，時土已；時翔物，時逐物[88]；時山物，時淵物；端乎權乎[89]，狂乎愚乎[90]。 【譯文】 關尹子說：聖人混混沌沌、心胸寬廣，就好像遊蕩在最原始的境界之中。聖人有時像一塊貴重的黃金，有時像一枚罕見的寶玉；有時像一堆骯髒的糞便，有時像一片腳下的塵土；有時像一隻飛翔的鳥兒，有時像一頭奔跑的獸類；有時像是山上的事物，有時像是深淵裡的東西；有時正直不阿，有時靈活變通，有時似乎瘋瘋癲癲，有時似乎愚昧無知。 曰：人之善琴者，有悲心，則聲淒悽然[91]；有思心，則聲遲遲然[92]；有怨心[93]，則聲回回然[94]；有慕心，則聲裴裴然[95]。所以悲、思、怨、慕者，非手、非竹、非絲、非桐[96]；得之心[97]，符之手[98]；得之手，符之物[99]。人之有道者，莫不中道[100]。 【譯文】 關尹子說：善於彈琴的人，如果心裡有了悲傷，那麼琴聲就會顯得淒涼悲傷；如果心裡有所思念，那麼琴聲就會顯得舒緩憂傷；如果心裡有了怨恨，那麼琴聲就會顯得怒氣沖沖；如果心裡有所仰慕，那麼琴聲就會顯得纏綿依戀。產生悲傷、思念、怨恨、仰慕的，不是彈琴的手，也不是琴上的竹片、絲弦、桐木；然而心裡出現了什麼樣的感情，就會表現在彈琴者的手上；感情出現在手上，就會表現在樂器的聲音上。因此那些掌握了大道的聖人，其一言一行無不符合大道。 曰：聖人以有言、有為、有思者，所以同乎人；以未嘗言、未嘗為、未嘗思者[101]，所以異乎人。 【譯文】 關尹子說：聖人因為自己的具體言論、行為、思想，所以和一般人沒有什麼區別；而聖人具有不可言傳、無法表現、難以思議的大道，所以聖人和一般人又大不相同。 曰：利害心愈明，則親不睦；賢愚心愈明，則友不交；是非心愈明，則事不成；好醜心愈明[102]，則物不契[103]。是以聖人渾之[104]。 【譯文】 關尹子說：分辨利與害的心越明確，親人之間的關係就越發不會和睦；區別賢良與愚昧的心越明確，朋友之間的關係就越發不好相處；區分正確與錯誤的心越明確，事情就越發難以辦成；分別美好與醜陋的心越明確，人與人之間就越發不會和諧。因此聖人對這些不加以區分。 曰：心之愚拙者，妄援[105]；聖人之愚拙[106]，自解。殊不知聖人時愚時明，時拙時巧。 【譯文】 關尹子說：世人在感到自己愚笨的時候，就會隨隨便便地找人援助；聖人在感到自己愚笨的時候，就會靠自己解決。人們不知道就連聖人也是有時愚蠢有時聰明，有時笨拙有時巧妙。 曰：以聖師聖者[107]，賢人[108]；以賢師聖者，聖人。蓋以聖師聖者，徇跡而忘道[109]；以賢師聖者，反跡而合道[110]。 【譯文】 關尹子說：如果把聖人當作聖人去效仿，自己最多也只能成為賢人；如果把聖人當作賢人去效仿，自己反而可能成為聖人。因為如果把聖人當作聖人去效仿，就會處處遵循對方的行事方式而忘記了大道；如果把聖人當作賢人去效仿，就不會處處模仿對方的行事方式，這樣反而會符合大道。 曰：賢人趨上而不見下[111]，眾人趨下而不見上，聖人通乎上下，惟其宜之[112]，豈曰離賢人、眾人，別有聖人也哉[113]？ 【譯文】 關尹子說：賢人追求高深的品德、知識而忽略了普通的品德、知識，眾人追求普通的品德、知識而忽略了高深的品德、知識，而聖人能夠兼顧兩者，因此也只有聖人既能夠與賢人和諧相處，也能夠與眾人和諧相處，難道說能夠脫離賢人與眾人的品德、知識，在別處另外找到聖人的品德、知識嗎？ 曰：天下之理：夫者倡[114]，婦者隨；牡者馳，牝者逐[115]；雄者鳴，雌者應。是以聖人制言行，而賢人拘之[116]。 【譯文】 關尹子說：天下的道理就是：丈夫首倡，妻子響應；雄性的野獸在前面奔跑，雌性的野獸在後面追隨；雄性的鳥鳴叫，雌性的鳥回應。因此聖人制定了言行的原則，而賢人就會遵循著這些原則。 曰：聖人道雖虎變[117]，事則鱉行[118]；道雖絲紛[119]，事則棋布[120]。 【譯文】 關尹子說：聖人在修習大道的時候雖然像猛虎那樣勇於進取，但在做事情的時候卻像鱉魚行走那樣小心翼翼；聖人的大道內容雖然豐富而複雜，但在做事情的時候卻像布棋那樣井然有序。 曰：所謂聖人之道者，胡然孑孑爾[121]？胡然徹徹爾[122]？胡然堂堂爾[123]？胡然臧臧爾[124]？惟其能遍偶萬物[125]，而無一物能偶之，故能貴萬物[126]。 【譯文】 關尹子說：所說的聖人之道，為什麼會如此的獨立特出？為什麼會如此的通透明澈？為什麼會如此的高大偉岸？為什麼會如此的莊嚴美好？正是因為大道能夠普遍地應對、養育萬物，而沒有任何一種事物能夠應對、養育大道，所以大道要比萬物高貴。 曰：雲之卷舒[127]，禽之飛翔，皆在虛空中[128]，所以變化不窮，聖人之道則然[129]。 【譯文】 關尹子說：雲彩的彎曲和舒展，小鳥的飛翔，都在天空之中，所以它們能夠變化無窮，聖人的大道也是如此。 * * * [1] 不我賢愚：不以個人的好惡去判斷別人是賢是愚。 [2] 因：依據，根據。賢之：把他視為賢人。 [3] 古今之大同：古今的事情、道理大致上是一樣的。 [4] 或先古：有的時候看重古代的事情。或，有時。先，把……放在前面，看重。 [5] 內外之大同：事物的內在本質與外在現象大致是一樣的。 [6] 本之以謙：以謙虛的態度探索萬物的本質。本，探索本質。之，代指萬物。 [7] 含之以虛：以空淨的胸懷去包容萬物。 [8] 窒：阻礙，阻止。 [9] 變之以權：以權變的方法去靈活地處理事情。變，變通，靈活。 [10] 中（zhòng）天下：恰當地處理天下事務。中，恰當，適當。 [11] 周天下：普遍推行於天下。周，普遍。 [12] 禦侮：抵禦侵侮。侮，別人的侵害、羞辱。 [13] 因天下：順應著天下民心。 [14] 任功於天下：聽任天下百姓自己去建功立業。聖人不干涉百姓生活，聽任百姓自由發展生產。 [15] 自然：自己的樣子，本來的樣子。由於聖人不干涉百姓生活，任由百姓自由發展生產，當百姓生活美滿時，還感覺不到聖人的存在，而認為自己的生活本來就應該是如此。 [16] 妍（yán）：美好，美麗。 [17] 道：取道於，遵循。天命：自然規律。 [18] 非聖人能自道：這並不是聖人自己有意識地去遵循自然規律。意思是，聖人符合自然規律的行為，是自然而然的，並非出於有意識的行為。 [19] 德時符：能夠把握住恰當的時機。德，通「得」。得到，把握。符，符合，恰當。 [20] 事人為：處理人事。事，從事，處理。人為，人事。 [21] 不有道：不是有意識地去遵循自然規律。 [22] 知我：了解自我。《老子》三十三章：「知人者智，自知者明。」無我：忘我，無私。 [23] 故同之以仁：因此能夠愛護所有的人。之，代指所有的人。 [24] 權之以義：以正義的原則去靈活處理事務。權，權變，靈活變通。之，代指各種事務。 [25] 知識：了解知識，掌握知識。 [26] 照之以智：用智慧來關照自己的知識。 [27] 或以仁為仁：有的人把其中的仁愛看作仁。或，有的人。 [28] 各兼五者：聖人能夠兼備這五種美德。 [29] 膠：膠著，固執。指固執於其中某一種美德。 [30] 名之不得：沒辦法指明聖人究竟具有哪種美德。名，稱名，指明。 [31] 勿以行觀聖人：不要通過聖人的行為去尋求大道。根據下文，「觀聖人」不是觀察聖人本身，而是通過觀察聖人，以獲取聖人的大道。 [32] 雖：即使。至卓：最為高尚。卓，卓越，高尚。 [33] 不離高下：也沒有跳出高尚與卑下的範疇。 [34] 神：神妙，高妙。 [35] 殊：出眾。 [36] 假此：藉此。假，假借。 [37] 以示天下：以示範天下。 [38] 冥此：深入地理解聖人的行為、語言、文字、才能、容貌。冥，深入。 [39] 師：效法，學習。蜂：蜜蜂。蜜蜂有蜂王、工蜂、雄峰之分。 [40] 罟（gǔ）：網。 [41] 拱鼠：動物名。又稱鼠、禮鼠、地松鼠、黃鼠等。天氣晴和時，拱鼠在穴前交前足如作揖狀。 [42] 戰蟻：即兵蟻。是蟻類群體中負責戰鬥任務的螞蟻。 [43] 倡和之：應和著大道。倡和，應和。之，代指大道。 [44] 始終之：始終遵循大道。 [45] 青黃之：修習大道。青黃，兩種顏色名。這裡用作動詞，染色，修飾。引申為修習。 [46] 卵翼：鳥用翅膀把卵孵育成長。比喻愛護，養護。 [47] 旦旦去之：有些事物，人們可以天天遠離它們。比如奢侈品、毒藥等。去，離開。 [48] 旦旦與之：有些事物，人們要天天與它們在一起。如水、食物等。與，跟隨，在一起。 [49] 是為物易也：這就說明具體事物是可以改變的。是，這。易，改變。 [50] 鄙雜廁：輕視混雜的具體事物。鄙，鄙視，輕視。雜廁，混雜。 [51] 別分居：區別人們各自所具有的名分。 [52] 不以此為己：這樣做不是為了自己。在聖人眼中，各種事物，各自的名分，都是一樣的；聖人之所以輕視具體的事物，分辨人們的名分，主要是為民眾的生活考慮，而不是為自己謀利。 [53] 每：每每，處處。 [54] 彼仰其高、侈其大者：民眾敬仰聖人的崇高、佩服聖人的偉大。彼，代指民眾。侈，大。這裡是認為聖人偉大的意思。 [55] 然：這樣。代指敬仰、佩服。 [56] 市：市場，集市。 [57] 特物不能拘爾：只是任何事物都無法束縛聖人而已。特，僅僅，只是。爾，助詞。而已。 [58] 道無作：大道是不會主動去創造事物的。大道作為規律，沒有主觀意識，因此大道不可能主動地去創造任何事物。作，創造。 [59] 應世者：應對世務的具體行為。 [60] 無方：沒有方位。大道無形無象，因此大道也不可能占據某個空間、方位。 [61] 以道寓物者：大道體現在具體的事物之中。寓，寄寓，體現在。 [62] 竟：最終。 [63] 如鍾鍾然：（聖人講的話）不過就像敲鐘的聲音一樣。意思是，聖人講的話雖然如同敲鐘一樣出自自然，但並不能代表大道，因為大道是無法用語言表達的。第一個「鍾」為動詞。敲鐘。然，與……一樣，如此。 [64] 如鐘鼓然：也可以說像敲鐘擊鼓一樣。 [65] 如車車然：聖人的行為就像駕車行走一樣。第一個「車」為動詞，駕車。 [66] 惟莫能名：正是因為大道無法形容。名，名狀，形容。 [67] 所以退天下之言：因此不能用天下的任何一種語言去形容大道。退，退出，摒棄。這裡引申為無法使用。 [68] 蝍蛆（jí jū）：蜈蚣。 [69] 亦然：也是如此。意思是，聖人講的話就像蜈蚣、蛇、青蛙那樣相互矛盾，相互衝突。任何事物都是有一利必有一弊，聖人既講其利，又講其弊，這些看似相互矛盾的話，實際是辯證法的體現，而關尹子則要求更進一層，那就是閉口不言。 [70] 言「有」「無」之弊：先講「物質」與「空間」的各自弊端。有，物質存在。無，空間。 [71] 又言「非有」「非無」之弊：又講「沒有物質」與「沒有空間」的弊端。 [72] 又言去「非有」「非無」之弊：還講排斥「沒有物質」與「沒有空間」的弊端。去，拋棄，排斥。排斥「沒有物質」與「沒有空間」，實際就是承認「物質」與「空間」。 [73] 如引鋸然：就像拉鋸那樣。形容講話就像拉鋸那樣來來回回地兩邊跑。 [74] 善聖者：聖人中最為傑出者。 [75] 蛟：古代傳說中的一種動物，屬於龍類。 [76] 蛤（há）：蛙類。 [77] 聖人龍之：聖人就像龍一樣。意思是說聖人能伸能縮，能上能下，可以千變萬化。 [78] 無居：不固執於一端。居，固執。聖人順應萬物，隨時而變，從不固執。 [79] 形物：事物。主要指人。自著：自然而然地歸附於聖人。著，附著，歸附。 [80] 響：回音。聖人在回應外物時，就像回音一樣，有求必應，但也不會多講。 [81] 芒乎若亡（wú）：茫茫然，他們好像一無所有。芒，茫茫然，一無所知的樣子。亡，通「無」。一無所有。 [82] 寂乎：清靜安寧的樣子。 [83] 同焉者和：與萬物一致就能夠和諧相處。 [84] 得焉者失：有所得必有所失。 [85] 渾乎：混混沌沌的樣子。洋乎：寬廣的樣子。本段都是描述聖人的模樣。 [86] 游太初乎：就好像遊蕩於最原始的境界之中。太初，指宇宙間萬物還沒有形成的初始狀態。 [87] 時金已：有時是貴重的黃金。已，通「矣」。 [88] 逐物：奔跑的獸類。逐，奔跑。 [89] 端乎：正直不阿的樣子。權乎：靈活變通的樣子。 [90] 狂乎：瘋癲的樣子。 [91] 淒悽然：淒涼悲傷的樣子。 [92] 遲遲然：舒緩幽傷的樣子。 [93] 怨：怨恨，痛恨。 [94] 回回然：仇恨的樣子。 [95] 裴裴（péi）然：留戀的樣子。 [96] 非竹：不是製作琴的竹料。古人往往用竹子製作琴柱。絲：指琴弦。桐：指製作琴箱的桐木。 [97] 得之心：出現在心中。 [98] 符之手：表現在手上。 [99] 符之物：表現在樂器中。物，指樂器。也可以理解為音樂聲。 [100] 莫不中（zhòng）道：一言一行無不符合大道。中，符合。 [101] 未嘗言、未嘗為、未嘗思：指大道。大道不可言傳，也無法表現在某一件具體的事情上，同時大道也不可思議。 [102] 好醜：美醜。好，美。 [103] 物：萬物。這裡主要指人。不契：不和。契，合，和諧。 [104] 渾：含糊，不分別。 [105] 妄援：隨便就找人援助。妄，胡亂地，隨便地。根據下文，本句講的是世人。 [106] 聖人之愚拙：聖人感到自己愚笨的時候。本句意思是，聖人在一些事情面前，也會感到自己愚昧無知，而不是說聖人是愚昧的。 [107] 以聖師聖者：把聖人當作聖人去效法。以，以為，當作。師，效法。 [108] 賢人：自己只能成為賢人。因為如果把對方當作聖人，就會亦步亦趨，結果反而會是東施效顰，充其量也只能成為賢人。 [109] 徇跡：處處遵循著對方的行事方法。徇，順著，遵循。跡，行跡，行事方式。 [110] 反跡：不會處處遵循對方的行事方式。 [111] 趨上：追求高深的品德、知識。趨，走向，追求。下：普通的品德、知識。 [112] 惟其宜之：只有聖人既能夠與賢人和諧相處，也能夠與眾人和諧相處。宜，適宜，和諧。 [113] 「豈曰離賢人」二句：難道能夠脫離賢人與眾人，在別處找到聖人？意思是說，聖人的品德、知識，就體現在賢人與眾人的品德、知識之中；能夠兼顧賢人與眾人的品德、知識，就是聖人。 [114] 倡：首倡，倡導。 [115] 牝（pìn）：雌性獸類。逐：追隨。 [116] 拘：拘束。這裡引申為遵循。 [117] 虎變：像猛虎一樣勇於進取。變，變化，進取。《周易·革卦》：「九五：大人虎變，未占有孚。象曰：大人虎變，其文炳也。」 [118] 鱉行：像鱉魚行走那樣小心翼翼。 [119] 絲紛：豐富而複雜。紛，眾多，複雜。 [120] 棋布：像布棋那樣井然有序。 [121] 胡然孑孑爾：為什麼會如此的獨立特出？胡，為何。然，這樣，如此。孑孑，獨立特出的樣子。爾，形容詞詞尾。 [122] 徹徹爾：通透純淨的樣子。 [123] 堂堂爾：偉岸高大的樣子。 [124] 臧臧爾：莊嚴美好的樣子。 [125] 遍偶萬物：普遍地應對、生養萬物。 [126] 貴萬物：即「貴於萬物」。比萬物都要高貴。 [127] 卷：彎曲。舒：伸展。 [128] 虛空：天空。 [129] 然：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