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名將傳選譯 · 俞大猷
俞大猷是明代抗倭名將,傑出的軍事家,與戚繼光並稱為「俞龍戚虎」。他出身武舉,但精研兵法,善於運用,也善於總結,在長期的戰爭實踐中形成了一套系統的治軍、作戰、海防思想。著有《正氣堂集》《正氣堂續集》《洗海近事》等書。
俞大猷武藝高強,著有《劍經》,還自創過劍法,對於武術的見解深刻。他認為武術與軍事是相通的,本質都在於「駕馭」,一個是對身體各部分的駕馭,一個是對軍隊組織的駕馭。因為二者的相通性,所以俞大猷在指導士卒訓練時,把對士兵的技能和武藝訓練擺在突出位置,他說「練兵必先練膽,練膽必先教技。技精則膽壯,膽壯則兵強也」,他甚至認為「技藝為先,節制次之」 (《正氣堂全集》)。
俞大猷是武器專家,對於不同武器在實戰中的優長做過細緻深入的研究,在其著作中對不同武器的適用範圍,克解之法,都有詳盡說明。他注意長短兵器結合,講究「長短相衛」,強調「量我之長,制彼之短;以吾之能,敵彼之不能」 (《正氣堂全集》)。他對火器也頗為重視,曾說「鳥銃為軍中之雄器」,建議在戰船上多設火器,發揮火銃的整體威力,所以在他的海防思想中,發揮火炮的威力是其中很重要的一個方面。他還創造性地發明獨輪戰車應對蒙古騎兵,取得了安銀堡之戰的大勝。
用兵,俞大猷則「先計後戰,不貪近功」(《明史》),反對「先戰而後求勝」。作戰力求全殲,不留後患。如本篇所記述的收復泉州之戰,俞大猷就是採用步步為營、以靜制動的辦法,全殲該處倭寇。
本篇選自《征蠻將軍都督俞公大猷功行紀》。
俞大猷,其先鳳陽人,世為泉百戶 〔1〕 。大猷髫齔時即倜儻 〔2〕 ,以豪傑自命。父卒襲官,學騎射,從李良欽學擊劍,盡其術 〔3〕 。益常山蛇勢 〔4〕 ,以為兵法數起五 〔5〕 ,猶一身五體,雖將百萬之眾,固可使合為一人也。嘉靖中,會舉高等 〔6〕 ,以千戶守金門〔7〕 , 上書部使者言兵〔8〕 ,部使者呵辱之〔9〕 ,奪官。大猷笑曰:「此豈我自見地耶?」遂盡鬻其家〔10〕 ,游京師,以盡干翟侍郎鑾〔11〕 。翟得書驚嘆,禮之驚一軍〔12〕 。然終不盡用。
【注釋】
〔1〕 泉百戶:即泉州衛百戶。明代衛所兵制衛下設千戶所、百戶所。百戶所的長官稱作百戶,統兵百人左右。
〔2〕 髫齔(tiáo chèn ):比喻年少時。髫,小孩額前垂下的頭髮。齔,指乳牙脫落長出恆牙。倜儻(tì tǎng ):卓異,不同尋常。
〔3〕 盡:完全,全部。此處指全部掌握。
〔4〕 常山蛇勢:此處指俞大猷自創的一種劍法招式。常山蛇,語出《孫子兵法· 九地篇》:「故善用兵者,譬如率然。率然者,常山之蛇也。擊其首則尾至,擊其尾則首至,擊其中則首尾俱至。」
〔5〕 兵法數起五:其中「五」指《孫子兵法· 計篇》所講的五事,即「道、天、地、將、法」。將五事對應人體的五部分肢體,道對頭,天、地對雙臂,將、法對雙腿。俞大猷認為當一個人能自如控制五種力量的時候,那指揮千軍萬馬,就會如同一個人指揮自己的身體一樣。
〔6〕 會舉高等:嘉靖十三年(1534)俞大猷參加武科會試,高中第五名,賜進士出身。
〔7〕 千戶:為千戶所長官,統兵千餘人。金門:即今金門。
〔8〕 部使者:即兵部官員。此處特指僉都御史陳伍山。部,兵部。
〔9〕 呵辱:辱罵。
〔10〕 鬻(yù ):賣。
〔11〕 干:求見。翟侍郎鑾:此處有誤。當為宣大總督翟鵬,而非侍郎翟鑾。
〔12〕 驚:感到驚訝。
【譯文】
俞大猷,其先祖是安徽鳳陽人,後代承襲世官為泉州衛百戶。大猷年少時氣質即與眾不同,常自稱豪傑。父親死後,俞大猷承襲世官,學習騎射之術,又跟隨李良欽學習擊劍,不僅全部掌握了李良欽的劍術,還自創了一套常山蛇勢的劍法。他從《孫子兵法》的五事中得到啟發,認為行軍打仗,就如同控制人身體的各個肢體一樣,只要掌握了控制這五種力量的辦法,就能做到指揮千軍萬馬如同指揮一人的身體一樣。嘉靖中期,他參加武科會試,高中進士,以千戶的身份駐守金門。在這期間,他上書一位兵部官員討論軍事問題,卻被這位官員辱罵一番,且被剝奪了官職。大猷苦笑道:「這裡哪是我顯露才能的地方?」後來他賣掉家產,湊足路費,到京城尋找機會。他用平生所學干謁侍郎翟鑾。翟鑾看到信後大為嘆服,對大猷禮遇有加,讓一軍之人驚訝不已。然而大猷卻始終未被重用。
遷廣東都司,會安南叛〔1〕 ,入欽、廉為寇〔2〕 。諸司議募陸兵,大猷曰:「賊由海來,當以海舟破之。若專備於陸,賊舍此擊彼。我不勝其備,賊不勝其擊,彼逸我勞,非計也。」乃多集海舟,連破之永安、萬寧〔3〕 ,而安南函賊首以獻矣〔4〕 。
【注釋】
〔1〕 安南叛:嘉靖二十年(1541)前後,安南內訌,部分王室成員逃入廣西,安南以請這些人回國之名,出兵進犯欽州、廉州。一般稱這一事件為「安南入叛」。安南即越南,當時為中國的屬國。
〔2〕 欽、廉:即欽州(今屬廣西)和廉州(今廣西合浦)。
〔3〕 永安:今越南永福省永安。萬寧:今越南廣寧省海寧縣所轄芒街。
〔4〕 函:裝在盒子裡。
【譯文】
後來俞大猷調任廣東都司,當時安南反叛,進犯廣西欽州和廉州。多數將領認為應當增募陸兵,而俞大猷則認為:「叛軍從海上來,當然應當以舟船來攻破他們。如果只備防陸上,叛軍的船隊有可能會不進攻我有備之地,而轉攻其他地方。我們不可能處處設防,但敵人卻可以處處攻擊,這樣就形成了敵人安閒我卻奔勞的局面,所以備防陸上不是個好的辦法。」俞大猷的意見被採納,於是各地大量徵召海船,連破永安和萬寧,大敗敵軍,最終安南將叛軍首領的頭顱放在盒中進呈給明朝。
倭難作,大猷以南直副總兵〔1〕 ,戰賊平望、王江涇、六金壩〔2〕 ,皆連捷,而提督張經以視師趙文華言論死〔3〕 ,大猷因之坐〔4〕 ,落職,奪祖官〔5〕 。既而東南之禍日亟〔6〕 ,復大猷浙江鎮守,而大猷言:「防江必先防海,水兵急於陸兵,蓋倭奴長陸戰。令樓船高大〔7〕 ,集萬銃其上,倭船遇之,輒摧壓焦爛,因我兵所長也。善戰者毋以短擊長,而以長制短。且海船無他法,在知風候,齊號令,以大舟勝小,以多勝寡耳。」於是舟師戰,而舟山積歲不除之賊皆剿矣。
【注釋】
〔1〕 南直:即南直隸,轄境包括今江蘇、安徽、上海。俞大猷開始被任命為溫台寧紹參將,兩年後任副總兵。
〔2〕 平望:地名。今屬江蘇蘇州吳江。王江涇:地名。今屬浙江嘉興。六金壩:不詳。
〔3〕 張經(1492—1555):字廷彝,福建侯官(今福建福州)人。嘉靖三十三年(1554)被委任總督南直隸、浙江、山東、兩廣、福建等處軍務。趙文華(?—1557):字元質,浙江慈谿人。嘉靖三十四年(1555)任工部侍郎時,被派往抗倭前線視師,一再催促張經進兵,張經未聽從,趙文華便以「養寇糜財,屢失進兵機宜」為由對張經進行彈劾。最終張經被拿問處死。
〔4〕 坐:獲罪。
〔5〕 奪:剝奪。祖官:即世襲官職。
〔6〕 東南之禍:指倭寇對東南地區的侵擾。
〔7〕 樓船:古代船的一種,因船高首寬,外觀似樓,所以被稱作「樓船」。
【譯文】
倭寇進犯東南地區後,俞大猷被任命為南直隸總督,與倭寇大戰於平望、王江涇、六金壩等地,都獲得大勝。提督張經因被到前線視查部隊的趙文華的彈劾而被殺,俞大猷也因受到牽連被撤職,還被剝奪了世襲官職。隨著東南局勢的不斷惡化,朝廷不得已又起用大猷,讓他鎮守浙江。俞大猷認為:「要守衛長江首先要設防海上,而水兵的建設應當優先於陸兵建設,因為倭寇擅長陸戰。如果我軍的樓船高大,上面密布火銃,那在與倭船相遇時,自然會很輕易地將其摧毀,這才是我軍的優勢所在。所以說,優秀的將領不會以自己之短攻敵之所長,而總是以自己所長來制服敵之所短。而且運用戰船打擊敵人不需要多餘的辦法,只要知曉天氣、風向,號令整齊,用大船戰勝小船,還有要以多勝少等幾條原則即可。」後來明軍就是用這個辦法與倭寇進行海戰,使長期蹂躪舟山的倭寇終於被徹底消滅了。
盜王直者〔1〕 ,徽人也,以亡命入海,據烈港〔2〕 ,勾倭貿易〔3〕 ,為逋逃主〔4〕 。天子以連歲倭變皆內誘〔5〕 ,責督府胡宗憲,令必得之以自效〔6〕 。宗憲因誘之。大猷言:「直在海島,非以繒物誘倭來〔7〕 ,在彼國則一逋逃夫耳。倭之來不來,非關直之誅不誅也。若誘之來而殺之,則失信,且何以示後。盍請諸〔8〕 ?」宗憲不聽,誘以來,天子聞得直則大喜,命誅之。於是宗憲恚失信〔9〕 ,怏怏曰:「吾為俞帥笑矣。」而群倭聞殺直,焚舟殊死,戰大創。入掠閩,宗憲懼,乃奏言大猷違節制,不窮追,以為解〔10〕 。而大猷逮詔獄〔11〕 ,戍邊。
【注釋】
〔1〕 王直(1501—1559):南直隸徽州歙縣(今屬安徽)人。明朝著名海盜頭目,曾召集幫眾與日本浪人組成走私團隊,自稱徽王。
〔2〕 烈港:在今浙江舟山。
〔3〕 勾:勾結。
〔4〕 逋(bū )逃主:逃犯頭子。逋,逃走。
〔5〕 倭變皆內誘:倭寇都是中國人引誘而來。
〔6〕 自效:自我表現,有將功折罪之意。
〔7〕 繒(zēng ):古代對絲織品的總稱。
〔8〕 盍請諸:何不請他們來。盍(hé ),何不。
〔9〕 恚(huì ):怨恨,憤怒。
〔10〕 解:為自己開脫。
〔11〕 詔獄:需皇帝下詔書始能系獄的案子。
【譯文】
有個海盜名叫王直,安徽人,逃命到海上。他占據烈港,與倭寇相勾結,進行貿易往來,並成為海寇的頭子。皇帝認為倭寇年年進犯都是中國海盜招惹來的,因此命令總督胡宗憲,必須將這些海盜拿獲,以效命折罪。胡宗憲一步步採取辦法,引誘王直上鉤。俞大猷說:「王直在海島上,除非用絲織品把倭寇吸引來,否則王直在他們看來只是一名逃犯而已。倭寇來或不來,與殺不殺王直沒有關係。如果把王直引誘來殺掉,那就是言而無信,後面的事情就不好處理了。何不乾脆就請他來?」胡宗憲不聽,將王直引誘而來,皇帝聽說後很高興,下令將其殺掉。於是胡宗憲惱憤自己失信,心情抑鬱地說:「我被俞帥看笑話了。」而倭寇聽說王直被殺,便燒掉戰船,決心死戰,明軍出戰受挫。倭寇進入福建,大肆劫掠。胡宗憲害怕受責,於是上奏說是俞大猷不服管束,不窮追猛打,為自己開脫。俞大猷被拿問入獄,被發配去戍邊。
未幾饒平民張璉反〔1〕 ,流陷江閩諸州縣,詔宗憲兼督江廣〔2〕 ,合諸道兵二十萬討之,而大猷遷南贛將〔3〕 。宗憲聞璉出行劫,下檄言,「賊棄巢出,此自投死,其速擊」。大猷前以違節制見劾得罪,欲言恐禍及,欲不言恐敗事。已乃曰:「吾豈以一身之禍忘國事哉?」乃具言〔4〕 :「璉雖離巢出劫,其妻子財寶乃在巢。若我以大兵迫其巢,彼必聚眾自救。譬之虎方逐鹿,熊據穴而搏其子,虎安得不置鹿而還〔5〕 。還而蹙之〔6〕 ,如拉朽耳〔7〕 。且三省會擊有期,又豈可以數萬之師,從一夫團走哉〔8〕 ?」於是以兵萬五千人疾走柏嵩嶺〔9〕 ,瞰璉巢〔10〕 。璉果歸保巢,而大猷出擊,俘斬者千餘。乘勝潛使說璉黨執璉,已為兩廣帥所奪〔11〕 。或請訟之,大猷曰:「賊惡其不滅,豈必在己。」翌日班師,不殺一人以示信。升副總兵,加節鉞〔12〕 ,命控制江、湖、閩、廣四道兵,加祖官一級。
【注釋】
〔1〕 饒平:今屬廣東。張璉:生卒年不詳,明嘉靖年間農民起義軍領袖。
〔2〕 江廣:即江西、廣東。
〔3〕 南贛將:即南贛參將。
〔4〕 具言:備言,詳說。
〔5〕 置:放棄。
〔6〕 蹙(cù ):逼迫。
〔7〕 拉朽:摧折朽木,比喻不費力氣。
〔8〕 夫團:民團。此處指起義軍。
〔9〕 柏嵩嶺:在今江西、福建交界處。
〔10〕 瞰:俯瞰。此處指控制。
〔11〕 已為兩廣帥所奪:張璉被手下拿獲,準備交與俞大猷時,卻被獲得消息的廣東張、門兩位參將劫走。
〔12〕 加節鉞:一般用作「假節鉞」。一種榮譽,表示代表皇帝出征。
【譯文】
不久以後饒平張璉率軍起義,流竄並攻陷江西、福建的很多州縣,朝廷下詔命胡宗憲兼督江西、廣東,聚合各路兵勇二十萬人對其進行征討,而這時的俞大猷已調任南贛參將。胡宗憲聽聞張璉起義軍進行劫掠,於是傳檄,聲稱「匪軍棄巢而出,這是自投死地,大軍應速速進擊」。俞大猷因此前以違抗軍命而被胡宗憲參劾獲罪,想要進言又怕因言獲罪,但不進言又怕誤事。最後還是對自己說:「我怎麼能為躲避災禍而無視國事呢?」於是詳細上言制服張璉的策略。他說:「張璉雖然傾巢出動,但他的妻兒和財寶還在老巢。如果我以大兵壓迫其巢,敵人一定會聚眾自救。這就像老虎正在追逐鹿,熊趁機搶占了老虎的巢穴而搏擊幼虎,老虎怎麼可能不放棄鹿而回救呢?等他返回的時候,再對他進行軍事壓迫,那就易如反掌了。要三省同時攻擊會延宕很長時間,怎麼能讓數萬人的部隊跟著這些暴民跑呢?」於是以陸軍一萬五千人疾速進擊柏嵩嶺,張璉的老巢落入官軍掌控之下。張璉果然率軍回保老巢,而俞大猷出擊,殺死並俘虜千餘人。他乘勝派遣使者遊說張璉手下人抓獲張璉,但張璉已被兩廣軍隊的主帥搶了過去。有人建議告發此事,俞大猷說:「我關心的是賊寇消滅不了,至於剿滅之功,則不必非要在自己名下。」第二天俞大猷率軍返回,不殺一人以表明信義。他升任副總兵,加節鉞,受命統轄江西、湖南、福建、廣東四道兵勇,祖官加升一級。
會倭陷興化〔1〕 ,大猷自贛晝夜馳赴,而戚繼光浙兵尚未至。時上怒督府失泉城〔2〕 ,責戰急,而閩士夫又洶洶急功〔3〕 。大猷念:「賊且萬人〔4〕 ,能戰入死地,官軍數僅相當。若迫城攻之,彼實我虛,彼飽我飢,彼逸我勞,一挫而東南之事去矣。不若列營以困之,彼欲攻柵以遁,則彼虛我實,彼勞我逸,彼飢我飽,而我師犄角馭之,可使無孑遺〔5〕 。且速戰,勝亦可遁,負亦可遁,此賊之利也。遲則我兵日多,賊日益困。蓋敵以戰為守,我以守為攻。」於是星布兵營〔6〕 ,畫地鑿溝,令東西通,而列柵其上。賊挑戰不動。已竟殲賊。諸將各加秩,而大猷止賜金幣,蓋閩士夫詬病其緩,已流言聞之朝矣。
【注釋】
〔1〕 興化:即今福建莆田。
〔2〕 泉城:即今福建泉州。
〔3〕 洶洶:形容勢頭兇猛的樣子。
〔4〕 且:只。
〔5〕 無孑遺:不留一人,徹底消滅。
〔6〕 星布:散布。
【譯文】
當時正值倭寇攻陷興化,俞大猷從江西連夜趕來,而戚繼光的浙兵尚未趕到。皇帝因泉城失陷而對督府的不作為非常氣憤,因此不斷催促收復失地,而福建的官員也氣勢洶洶,急於建功。俞大猷考慮的是:「倭寇有萬餘人,身處絕境所以會拚死抵抗,而官軍數量僅與之相當。如果官軍從城外強攻,那樣的話,倭寇的基礎堅實,我們則不穩;倭寇的糧食充足,我們則可能短缺;敵人可以靜守一地,而我們可能會疲於奔命。在這種情況下,一旦進攻受挫,那東南局勢就再難掌控。不如將部隊展開圍困他們,如果他們企圖突破我們的圍堵以便逃走,那局勢就會調轉過來,他們的基礎不穩,我們則堅實;他們疲於應付,而我們則比較安閒;他們的糧餉不足,而我們的卻很充足,而且我們的部隊相互配合對敵進行夾攻,可以讓敵人一個也逃不掉。而且,速戰倭寇勝了可以逃走,敗了也可以逃走,這一點對敵人最有利。如果作戰時間越長,我方增援的兵力會越多,敵人的情況反而會越來越糟。這是因為敵人是用進攻的方式輔助防守,而我們則是用防守來促進進攻。」於是官軍將兵力散開,就地開鑿溝渠,使東西兩方的部隊聯絡暢通,又在溝渠上設置攔障。敵人前來挑戰,官軍則堅守不為所動。最終全殲敵人。所有參戰將領都得到了提升,俞大猷卻只被賞賜了金幣,原因是福建的官員抱怨他進軍緩慢,而這些流言最終傳到了皇帝耳朵里。
倭三萬寇潮州〔1〕 ,與盜吳平相犄角為廣患〔2〕 ,詔移鎮湖廣〔3〕 。群盜畏大猷名,競出降。吳平雖不能堅,然亦詭殺倭自效,遂與倭人絕。於是大猷請於督府吳桂芳曰〔4〕 :「陸賊以出邊為生路,山賊以歸巢為生路。今潮兵驅賊益深,益深則益以斗耳,是死路也。當大集精兵,十圍五攻〔5〕 ,無使片甲得還。如兵力單寨不勝〔6〕 ,不散之,令得遁去,則遷曠日久,而勞費無已也。」於是將漳兵二萬以來〔7〕 ,果破平〔8〕 。而御史以招平為大猷負〔9〕 ,坐免官。吳桂芳抗言於朝〔10〕 ,乃得留。
【注釋】
〔1〕 潮州:今屬廣東。
〔2〕 吳平:福建詔安人,閩、廣海寇首領。
〔3〕 移鎮湖廣:此處有誤。俞大猷嘉靖四十一年(1562)十一月任福建總兵官,駐伸威營。嘉靖四十二年(1563)正月,俞大猷入閩,平海衛大捷後,十月回伸威營,仍任總兵官。未曾移鎮湖廣。
〔4〕 吳桂芳(1521—1578):字子實,江西新建(今江西南昌)人。嘉靖四十二年(1563)九月為兵部右侍郎兼右僉都御史,提督兩廣軍務兼理巡撫。
〔5〕 十圍五攻:兵力十倍於敵時就包圍他們,五倍時就攻擊他們。參見「韓信」條。
〔6〕 如兵力單寨不勝:如果兵力不足不能取勝。
〔7〕 漳兵:指俞大猷任福建總兵時所統兵勇。
〔8〕 果破平:不確。俞大猷當時未平吳平,只是將其招撫遣送回福建詔安。
〔9〕 御史以招平為大猷負:御史以招撫吳平是俞大猷的罪過。
〔10〕 抗言:申辯。
【譯文】
倭寇以三萬人進犯潮州,正好與以吳平為首領的海盜形成犄角之勢,成為廣東的禍患,朝廷調任俞大猷任廣東總兵官。各地海盜因懼怕俞大猷,競相歸降。吳平一夥海盜雖然不能堅定歸降,但也設計斬殺倭寇以便將功折罪,與倭寇斷絕往來。俞大猷請示督府吳桂芳說:「平原上的盜寇以在外為生路,而山區的賊寇則以回到巢穴為生路。今天潮州兵勇驅趕盜賊日趨深入,越深盜賊的鬥志越強,這是死路呀。應當大規模調集精兵,按照十圍五攻的法子,不能讓敵人哪怕一個回到老巢。假使兵力不足,不能取勝,也萬萬不能讓敵人分散逃走,否則後面的作戰將曠日持久,花費將是個無底洞。」於是朝廷從漳州又調來兩萬人,果然將吳平一股海盜剿平。但是御史卻以俞大猷招降吳平,上奏彈劾,俞大猷因此被免官。吳桂芳為俞大猷鳴不平,替其申辯,官職才得以保留。
二源山袤千里 〔1〕 ,賊據洞如蜂房水窩 〔2〕 ,介三郡六縣之間 〔3〕 ,而雲溪尤固 〔4〕 。大猷曰:「此當誘而聚之者也。」遣王鸞者盛騶從 〔5〕 ,充裨將,為死間 〔6〕 。 賊得鸞自安,而大猷日發兵擊旁諸巢之未下者以趨之,諸巢果畢集雲溪以緩討。乃陽言誅李明。過雲溪巢,賊出牛酒犒兵〔7〕 。須臾兵悉集,擊破之。於是賞先登,酬死間,而東峒遂平。桂芳以上其功云:「董五哨十萬之全師〔8〕 ,如弈棋,著著先手;剪三郡六縣之妖逆,如振落,次次剗平〔9〕 。以為方叔元老之猷雲〔10〕 。
【注釋】
〔1〕 二源:指河源(今屬廣東)、翁源(在今廣東翁源西)。袤:指長度。
〔2〕 賊據洞如蜂房水窩:賊寇占據的洞穴如蜂房水渦一般密布。賊,指嘉靖四十五年(1566)在廣東出現的農民起義軍,其中以李亞元所統勢力最大,另有一支起義軍以李明為頭目。蜂房水窩,語出杜牧《阿房宮賦》:「蜂房水渦。」指像蜂房和水的旋渦一樣,比喻密布。
〔3〕 三郡:指廣州、惠州、韶州。
〔4〕 雲溪:即雲溪山,在今廣東廣州增城,此時為起義軍的核心據點。
〔5〕 騶(zōu )從:古時官僚出門時所帶騎馬的侍從。
〔6〕 死間:語出《孫子兵法· 用間篇》:「死間者,為誑事於外,令吾間知之,而傳於敵間也。」常指為取得情報而捨身於敵。
〔7〕 牛酒:牛肉和美酒,借指饋贈或犒勞的物品。
〔8〕 董:統率。五哨:哨是明代作戰單位,一哨編三至五旗,一旗約編三至五隊,一隊約編十二人。這裡的「哨」是指一支部隊。十萬之全師:指可靠的部隊。
〔9〕 剗(chǎn ):削平。
〔10〕 方叔元老:語出《詩· 小雅· 采芑(qǐ )》:「方叔元老,克壯其猶。」方叔,西周周宣王時卿士,曾率兵車三千輛南征荊楚。元老,天子之老臣。猷:按《正氣堂全集》第23頁,原句為:「真充國厚重之風,方督元老之猷。」可知此處之「猷」為謀略、籌劃之意,而非指俞大猷。
【譯文】
河源、翁源兩地崇山峻岭,綿延千里,賊寇的據點如蜂房和水渦一樣密集,介於三郡六縣之間,而以雲溪據點最為堅固。大猷說:「應當誘出然後聚而殲之。」於是派王鸞帶領隨從,假扮成副將,進入敵占區進行死間。起義軍在得獲王鸞後,自覺有人質在手,心安很多。但大猷很快發兵進攻賊寇的其他未被攻下的據點,各地賊寇齊聚雲溪救援。於是俞大猷軍隊假稱要討伐李明。在路過雲溪時,賊冠以牛和美酒犒勞官軍。很快官軍悉數匯集而來,將雲溪賊寇擊破。戰後重賞首先登城之人,酬謝死間之人,而東峒地區的匪亂遂得到平息。吳桂芳上書表奏功績說:「俞大猷率五哨戰無不勝的部隊,指揮則如下棋一樣,每一著都搶在敵人的前面;剿滅三郡六縣的叛亂分子,就像秋風掃落葉一樣,每一次都全部剿滅,不留後患。這是需要有方叔一樣的老謀深算啊。」
斷曰:大猷為將,事必先周。陳師鞠旅〔1〕 ,言必盡謀。水滅倭氛,陸俘璉囚。閩、廣奠安〔2〕 ,漳、泉少憂。比之方叔,實稱其儔〔3〕 。
【注釋】
〔1〕 陳師鞠(jū )旅:即向軍隊發出出征的號令。鞠旅,語出《詩· 小雅· 采芑》:「鉦人伐鼓,陳師鞠旅。」鞠,告知。
〔2〕 奠:定,建立。
〔3〕 儔(chóu ):同類。此處意為相匹敵。
【譯文】
斷語:大猷為將,凡事必定要考慮周詳。率兵出征,必定要謀劃清楚。他用水戰剿滅了倭寇,用陸戰俘獲了張璉。福建、廣東重回安寧,漳州、泉州再不必為侵擾憂心。將他比作方叔,實在是恰如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