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陵潮 · 第九十一回念前情璇閨生鼠雀綿後澤深夜續鸞凰
世界上萬事萬物,雖變幻無窮,但細細按起來,總離不了因果兩字。古人說得好: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因果循環,理無或爽。讀者有疑心在下所說是迷信的話,在下到也有個比方。譬如種穀,下種的時候,將種子細加選擇,種後又及時耕耘,到了收穫的時候,自然是嘉禾穗穗,收成大有。如果下種不加選擇,種後不事耕耘,則收穫之時,是必稗夾雜,難期有成。比之人生,作事的時候是下種,修養的時候是耕耘,結果的時候是收穫,只須看他種的是什麼因,就可知道結的是什麼果。就本此理由,還有兩句話可以解釋讀者的疑惑,就是因果循環,實系天演公例,並非人權迷信。即如這部《廣陵潮》前後所紀的,多系事實,而因果報應的先例,如楊古愚、楊靖、劉祖翼等,讀者當尚能記憶。不過全部書中,這許多人物,欲一一的明示因果,應從何處說起。仔細想來,只得在那林雨生的兒子穩子身上來討個下落,到是一個小小頭緒。即如林雨生在那窮愁潦倒的時候,著衣不暖,吃飯不飽,全家三口,在那照牆背後存身,實在已去死路不遠,幸虧遇著一個少年義俠的富玉鸞,一手提拔,薦到伍晉芳這邊,得了職位,不但飽食暖衣,且也得到一點小小權勢。在那稍存良心的人,應當如何感激涕零,力圖報稱。那知他竟天良喪盡,朋比為奸,初則謀孽小翠子,繼則害富玉鸞,欺伍晉芳,奸謀百出,詭計多端,若將這些計劃,正正經經的在社會上,做點事業,何常不是可造之才,無如他竟倒行逆施起來,及到臨頭終離不了觸犯刑章,法場槍斃,並連累老妻改嫁,孤子無依。林雨生如若死而有知,雖慟哭流涕,都來不及。照此看來,豈非一段大大因果。
如今且說那林雨生的兒子穩子,自從投奔到伍公館裡,畢竟晉芳宅心忠厚,不念前仇,竟安然的留他住下,從前雖答應他介紹到揚州第六工廠去學點工藝,後因名額不多,一時難以補入,只得仍在伍晉芳公館裡住著,做些零碎雜事。不料林雨生雖作惡萬端,這個穩子到是忠厚老成,安安分分。他也知道他父親的罪惡,所以對於晉芳,極其恭順。常和伍升說:「我每看見儀小姐孤鸞寡鵠,就想起我爹的不是。罪大靡天,所以我這孤苦伶仃,實在是應該受天之虐,又怨誰呢。我如若沒有伍大老爺收留,我也不知道流落那方,死在何處,恐怕連骨殖都要給狗拖完了。如今我活著一天,都是受著伍大老爺的恩典,我只拿著我這顆良心,盡力來巴結伍大老爺,或者可以稍稍贖我爹的罪。」
伍升對著他微微的笑道:「罷呀,你這孩子好甜的嘴,我記得你爹在這裡的時候,何常不是外貌恭恭順順,嘴裡說起來,真是仁至義盡,那知他心裡懷著一肚皮的詭計,專門葬送人。」穩子哭喪著臉說道:「伍老爹,你不要再談我爹了。你不信我,你只看我日後的行事,就知道了。你現在尚還不知道我的心。」說著,就哭起來。伍升拍著他的肩膀說:「好孩子,你不要哭,我和你玩呢。我也知道你是個好孩子,不像你爹。你只瞧我你來的時候和現在待你的好歹,就知道了。」
因此伍升有便的時候,在晉芳面前,常提著穩子的好處。內中只有一個朱二小姐,因當初和林雨生謀孽小翠子的時候,很有點秘密的交情,所以深恐穩子或有些知道,小孩子口頭不謹,對著伍晉芳露些風聲,到不是玩的,常常懷著鬼胎。有一天,催著晉芳道:「小穩子年紀尚輕,給他常住在我家,又不是事,不如另薦他一處地方學習生意,庶不誤他的終身。」
伍晉芳點點頭微笑說:「你到真想得周到呢。林雨生在日,與你何恩,你替他這樣出力?我養著穩子,還是看這孩子忠厚,若想到林雨生那種喪盡天良的行為,我早經趕著他出門了。」這幾句話在晉芳出口無心,朱二小姐聽了,卻是觸耳,心裡覺著突突的跳,然面上卻不肯露出驚惶的顏色,就瞅了晉芳一眼,薄怒含嗔的說道:「你這話從何說起!我難道和林雨生有首尾不成?你今天既然說這話,你應該還我憑據。我是大家人家的閨房小姐,不似那小家子女人,會做鬼鬼祟祟的事。我和你這許多年數,你難不成還不相信我麼?」晉芳本因小翠子的自縊,認為終身恨事,又以此事發端於朱二小姐,時常感著不快,不過拿不到她的憑據,認為嫌疑罷了。今見她又說這話,愈加生氣說「你今天的話,又含著刺了。她是已經死去的人,與你尚有何憾,處處還要說她的壞話,未免過分了些。」
朱二小姐也氣著說道:「我說的是什麼人,只有你時時刻刻,心裡存著一個小翠子,所以連人家說話,都要起著疑心。我也知道你的心思,我和小翠子,很該換一個過來,我早死了,留著小翠子,永遠活著,她又會湊趣,又會侍奉,心思又靈巧,相貌又嬌艷,天天伴著你,你才如心如願的快活著呢。像我這拙口笨,自己知道為著你罷咧,你也不知道,不見情,我又何苦多活著呢。」一面說著,那剪水似的秋波,含著一泡眼淚,就如斷線真珠般落下來了。在平常時候的晉芳,看見心愛的人,哭得和淚人似的,自必趕緊去撫慰她,朱二小姐也知道晉芳的脾氣,故意用這手段去挾制。那知這日晉芳,先是生了氣,後來想起小翠子在日的好處,未免感動離懷,也忍不住老淚橫流,就立起身來,背著手在房裡打旋。忽的信步望外面走來,正遇著雲麟和三姑娘在一處說話。雲麟就站起來喊了一聲姨父,晉芳見了雲麟,也不似往日的招呼,便說道:「老賢侄,我很羨你有情人終成了眷屬,但願你慧福雙修,始終如一,不要學著我和翠姨,半道相遺,負了薄倖之名,後悔無及。」
言下大有悲憤填膺之慨。雲麟見他顏色不好,想是為思念翠姨,斷不料到和朱二小姐有這番口角。便說:「這是姨父取笑侄兒了。在侄兒的一番遇合,本來是平常的事,不過中間經過許多波折,中途由合而離,由離而合,因此便覺得和別人不同。但是將來又知道如何結果呢?至於翠姨的事,果然出於意外。但是人生修短,自有天命,姨父也只可聊作達觀了。」三姑娘道:「論翠姨的為人,實在叫人可憐。不過這種過去的事,又何必多傷心呢,我們年紀說大不大,說小到也不小了,回顧膝下,只有一個儀兒,可憐又成了個單邊人,後顧茫茫,我從前只望著小美子長成了,後起有人,可以放了一半心事,那知半途又遭了變故。我呢,已經是半老的人了,情願你和他再能養著個一男半女,也就算了,到是保養著自己的身體要緊。」
晉芳聽了後顧茫茫,格外觸動他的心事。但是說起朱二小姐,又是氣惱,又說不出怎樣,只得對三姑娘說:「你也該明白過來了,那人是怎樣,她是一朵玫瑰花,觸手生刺,待人辣辣的,我悔當初魯莽,不加體察,不然如何又會上她的當呢!」三姑娘又笑指著雲麟對晉芳道:「你說我不明白,你真睡在鼓裡呢!你只問問麟兒,他的丈人和兒子吃官司,就有他夾在裡面,外面知道的人很多哩。」
晉芳嘆口氣道:「我也近來覺悟了好多,你看他自從回到揚州,母親呢,她是專在佛堂里念佛。你呢,又不管事,一切大權都握在她手裡,她看我不大出去,偏會拉攏和縣裡太太打得火熱,連我都不放在眼睛裡了。」雲麟道:「姨父千萬不可多心,家庭里的事,也只能得過且過。好在我姨娘也不是攬事的人。」這時淑儀聽得他們講話,也慢慢地走到中堂來,先叫了一聲父親,又和雲麟招呼了,坐下來說:「聽父親的話,好像和是姨娘合氣來了。姨娘就有三言兩語,終究是女流,父親為著她生氣,也不合著呀。」
雲麟笑道:「姨父也不過一時背里幾句話,決不至就此生分的。」晉芳道:「我們還是談著別的罷。」雲麟道:「妹妹這向身體到還好。」三姑娘代答道:「也是三病兩痛的,總之心計重,我也得勸勸罷咧,那裡能醫好她的心病呢。」雲麟道:「妹妹時常憂鬱,老住在家裡,也不是事。何不到我們家散散心,我母親也很記念著。」淑儀道:「多謝姨娘費心,我過一日,正要來請姨娘的安,並看看紅姊姊。紅姊姊近來身體好嗎?」雲麟:「近來不知怎樣,也是病懨懨的。到是那玉鳳兒,長的怪俊俏的。過一天我帶了她來,姨娘和妹妹見了,必是歡喜的。」三姑娘道:「紅姑娘這樣嬌怯怯的,怎禁得起病呢!」晉芳道:「不要是懷孕罷,我們又可來叨擾你的湯餅筵了。」雲麟紅著臉說:「現在還不大清楚,再過幾時,就可知道了。」
晉芳雖和雲麟談著,心裡總覺悶悶的,和雲麟道:「今日天氣頗好,我們就到公園去吃茶,閒散閒散,老侄高興麼?」雲麟正因晉芳生著氣,無以解嘲,聽晉芳說到公園去,也就滿口答應。晉芳道:「我也不換衣裳了,就此去罷。」雲麟遂辭別了三姑娘、淑儀,同晉芳走出門來。雲麟問晉芳坐車子不坐?晉芳道:「這裡離公園不遠,我們就安步當車罷。揚州地方,本來熱鬧街市不多,不過道路很狹,最討人厭的,就是窮小子拉著一輛破爛人力車,沿路抖攬生意,還有坐著人的車子,也往來不絕。所以好好的人行路,只好讓著車子去出風頭,行人到有好些不方便了。」
二人慢慢的走到公園門口,忽後面飛也似的趕來一輛簇新的黃包車,坐著一個人,到了公園也下了車,趕著雲麟喊道:「趾青趾青。」雲麟回頭一看,見是熟人,也就停住了腳,和那人談話。晉芳看這人年紀比雲麟大些,中等身材,穿著一件洋灰嗶嘰長衫,不穿馬褂,頭上戴著草帽,鼻子上架著一副玳瑁大圓眼鏡,手裡拿著一根司的克。長得甚是漂亮,但是滿臉浮滑氣象,竟不像是個正人君子。心想雲麟為什麼和這種人去打招呼呢?又見那人一手攜著雲麟的手說:「你們走的慢,我車子快,我看見你很命的喊你,你不答應,我也只得趕來了。」雲麟道:「先前我並沒聽得,等你下車喊我,我才知道是你呢。」就拉著他的手道:「我們進去罷,我還有親戚在前面等著呢。」那人說:「你親戚是誰?」
雲麟道:「是我的姨父,你也該知道了。」那人說巧極了,我們同進去罷。就走到晉芳面前,恭恭敬敬的行了一個鞠躬禮。雲麟替他介紹說:「這是我從前的同學喬家運。」晉芳也就回了禮說:「久慕。我們正苦寂寞,同去吃茶罷。」三人進來,找到一直裡面荷花池的旁邊,三間抱廈內,一個坐位,就泡了茶。這時旁坐也有好許多人,內中有和晉芳認識的,都招呼了。喬家運卻無人不熟,先過去和諸人談了一回,才過來和雲麟坐下。雲麟道:「我們好久不見了,你上海去過麼?還是仍在揚州?」
喬家運道:「說起話長咧。前時我和你別過之後,我願想安安閒閒的揚州住幾時,那知從前鹽店裡的一個股東,從上海來找我,要想我去繼續從前的事。我再三辭謝,因為他也知道我家境不甚充裕,說你既不願去,何妨在揚州弄點事情做做,我很可以幫你的忙。我想既承他的美意,若叫我再去費盡心思,弄那勞什子的報館,我可不願意了。因此商量好久,他拿出幾千洋錢,交給我辦了三百輛人力車,到揚州來,你不看見我坐來的這部車子,多麼好,比我們揚州現在的舊車子,好多著呢。這就是我公司里的出品,我打算在車子上面整理整理,把舊車子統統淘汰,也可算我的事業呢。」
晉芳笑道:「人力車的事業,資本到尚在其次,只是那些拉車子的人,都是一班江北愚民,講理是不能的,一旦蠻橫起來,實在難以處置,老兄能和這種樣子的二三百人打起交道來,豈不要吃虧。」喬家運豎著一個大拇指道:「老伯勿怪小侄夸句大口,對於這種人,叫小侄使用起來,不怕他不服從。我有車子給他拉,就是他的衣食父母。他若違拗我,只要奪了他的生計,他的性命就沒有了,他還敢倔強嗎?古人說得好:智者役人,愚者役於人。我就用這個主義,在他們身上取點利息,也不為過。況且無事的時候,他們是拉車子,倘若我遇著不平的時候,要想在揚州鬧點小小風潮,不怕他們不當我的護兵哩。」
雲麟道:「原來喬大哥辦著人力車公司,我到看不起這小小的事業,還有大大的作用咧。」喬家運道:「這也是我的一種計劃。」晉芳道:「這種事,我們卻是外行,到要請教利息究竟如何呢?」喬家運道:「利息不厚,小侄也不願去幹這勞什子了。比如說我在他們身上,每人每天取他兩角小洋的利息,總計起來,就是幾十塊錢。這都是他們情情願願來租了去的,若遇到他碰壞了車子,我就在修理上面敲他們點竹槓。他們因為飯碗計算,也不怕他們不來繳納。」晉芳道:「原來有這許多厚利,難怪辦車子的人很多了。」
喬家運又對雲麟說道:「今天真巧極,我本想到你府上找你,請你求老伯一件事,那知竟會在這裡遇著二位,想我的事總有希望了。」晉芳聽說有求他的事,心想我和你面不相識的人,有何事交接。正在詫異,見雲麟問道:「你說的是什麼事?」喬家運拍著手笑道:「趾青趾青,我看你近來只知躲在家裡,對著如夫人享些溫柔的艷福,把外面一切重要的事都置之不問了,我倒佩服你是個高士咧。」雲麟紅著臉說:「這可奇了,我也不是你肚子裡的蛔蟲,我又如何知道你的事呢?」
喬家運道:「我和你取笑呢,不要急壞了,這是我的不是。你不知道前次選舉的省議員,已經期滿,現在縣裡正忙著選舉。」晉芳道:「不錯,我前日也聽見這話,縣裡請的籌備主任,不是許道權嗎?這人因孟軍長的炸彈案嫌疑,曾經收押過的,現在不知如何又出來謀事幹了?」喬家運道:「是的。小侄也知道他和老伯是熟人,所以擬懇趾青求老伯在縣裡謀一個調查主任。」
晉芳道:「若說別人,兄弟尚可擔承,這許道權從前兄弟因一件事和他有些爭論,去說是必無效果,何必多此一舉呢。所以對於老兄的事,只可謝絕了。」說著拿兩隻眼睛望著雲麟。雲麟知道晉芳說的就是為紅珠的事,這時也不便說出,只得對喬家運道:「家姨丈這般說,喬大哥只可另尋別人了。想喬大哥熟識的人很多,謀這事是必成功的。」
喬家運道:「我懇伍老伯的,並不是向許道權說話。許道權我同他也是熟人,昨日曾經談過,據說這事全權都在縣裡,要請知事委任的。又知道現在縣長,最相信的就是伍老伯,懇你代我求伍老伯,在縣長面前介紹一下,沒有不成功的。」
晉芳素來也知道喬家運的為人,不過辦理選舉,在表面上看起來,原是中華民國鄭重民意的大典,但是都為一班半紳矜式的人物把持,任你怎樣公正的人去辦,也不能廓清他們的積弊。況如許道權這種人做了籌備的主任,還有什麼好結果呢,不妨把他推薦,也算是雲麟的一個人情。見雲麟想回絕他呢,恐得罪喬家運。不回絕他呢,又不知我的意思。正在為難,就說:「既是這樣講,我明天正因事要到縣裡去,且和他說著看,成功呢,果然是好。不成功,請老兄不要怪我辦事不周。」
喬家運見伍晉芳滿口答應,知事有把握,忙站起來,向晉芳作了一揖,然後又坐著談了許多別事,時已不早,晉芳要走了。喬家運不肯,拉著雲麟說:「伍老伯和我們是難得遇到的,今日必在這裡杏花村西餐,這是我一點誠心,請你替我留客罷。」
晉芳和雲麟再三不肯。經不起喬家運死不肯放,也只得隨和著吃了夜飯回去。吃飯的時候,大家談著選舉的事。晉芳笑道:「這選舉的事,你要來謀,我要來干,謀的人很多著呢。我雖知道個中不舞弊病,但是這弊怎樣舞法,做了調查員有什麼利益,老兄自當明白,何不見教見教呢。」
喬家運道:「在老伯是個公正紳士,自然不明白此中道理。若說一經鑽謀著了調查主任,這舞弊的方法多著呢。譬如調查主任的利益,全仗著各處調查員身上。因為當選舉的時候,多數人要謀這調查員的位置。如果得著了,他便把自己調查所得的選舉票子,一古攏兒住不放,好讓他變賣金錢。此種積弊,各處多是如此。單就我們揚州城區說起來,共計五區,每區又分五段,五區共計二十五段,也有三萬多選民。若每段的調查員叫他們報效調查主任五六十張選票,那個敢說個不是。在各調查員固屬惠而不費,在主任就可積少成多,賣起價來,至少也有幾百塊錢。即如要想這許多選票,統統選舉自己也無不可,他就不費一文,那初選當選,穩穩到手。豈不是一件最便宜的事麼!」
晉芳笑道:「原來有這許多好處,所以老兄要謀幹甚力了。」喬家運聽到這裡,忙站起來,又對著晉芳深深一揖說:「這事全仗老伯的栽培。」雲麟聽了,心中很不為然。但是喬家運那廝,不是好惹的,也不願和他辯論。好在菜已吃到布叮,接著咖啡茶也來了,就催著晉芳說:「時候不早,我們還是走罷。」晉芳也立起身來,向喬家運拱拱手說:「深擾了。見委的事,明後日聽信罷。」
喬家運因尚要在公園鬼混片時,也不再留。晉芳和雲麟正走出大門,看見穩子拿著一盞亮晶晶的玻璃燈,正候個著。因為三姑娘知道晉芳在公園,特差他來接的。晉芳對雲麟道:「我們正想喊車子,現在穩子來了,我就和他走走。老賢侄,你先坐著車子回去罷。」雲麟遂別過晉芳回去。晉芳和穩子,在街上慢慢地走著,一面問他些幼年的家庭景況。穩子年輕,也不知說話輕重。到了伍公館裡,並沒有和晉芳說話的機會。今見晉芳問他,只有不知道的不答應,知道的統統說出來了。說:「到我爹要害富大少爺的時候,母親曾和他爭論說,你害了富大少爺,還不要緊,伍大老爺是我們的主人,一衣一食,都靠著他,現在雖只不在他公館裡,那二太太手裡的每月三十千文,是從那裡來的,如果伍大老爺有了什麼不是,我們還靠誰呢?我爹笑說:你是個婦人家,那裡知道這件事情,我若把富大少爺去出首,拿到了人,我的功勞,至少也可以得到個大八成知縣。伍大老爺若犯了事,我一運動,就可以當得伍大老爺的差使,那二太太說不定還是我的人呢。伍大老爺想想,這事我爹應該做的嗎?」
晉芳聽到這一段說話,按著小翠子自縊那一天的情形,心裡恍然大悟,要想趕回去和朱二小姐大鬧一場,仔細一想,小孩子的話,如何作得憑據,鬧起來,反而叫人笑話。我只要此後不去理她,他自能知道我的用意。心裡想著,又不和穩子說些什麼話,也不去聽他。走到門口,伍升來開了門進去,一直走到三姑娘房裡去。這時三姑娘正和淑儀在那裡做針黹呢,看見晉芳走來,還疑惑他吃醉了酒,走錯路咧。淑儀忙著起身說:「父親回來了麼?今天在什麼地方吃飯?我們等了好一會才吃飯,就叫穩子來接,父親看見了沒有?」晉芳說:「看見了,同回來的。」三姑娘道:「你吃過酒麼?醉了麼?」晉芳道:「哪裡會醉呢。我知道今日你疑心我為什麼到你房裡來呢,我停一會還要報告你一件事咧。」
淑儀見父親要和母親談話,就告辭了回自己房裡去。這裡晉芳看三姑娘,徐娘丰韻,穩重端莊,比朱二小姐那種驕矜的態度,真有賢不肖之別了。三姑娘見晉芳呆著臉看她,有點不好意思起來,遂說:「時候已經不早了,看你醉薰薰的,不如早點過去睡罷,有話明日也好談的。」晉芳笑道:「好人,我今日不出去的了,這裡難道不是我睡的地方嗎?」
三姑娘紅著臉說:「這是什麼意思?你出去之後,淑儀去看姨娘,見她像是哭過的樣子,但是她也不肯說什麼。現在看起來,你們真是有過口角了。你們相處已久,就是有點意見不合,也不可就此生分起來。我是清淨慣了的人,年歲又大了,你又何苦再來纏我呢!」晉芳道:「理她呢!她做的事,只有她自己肚裡明白,只恨我自己從前糊塗。自從和她好了,就和你生疏起來。哪知你竟是個好人,我現在才明白過來,請你不要因為從前的事恨著我呢。」接著就將穩子的話一一和三姑娘說了,三姑娘道:「已往的事情,何必再談。只要以後防著她些就是了。至於你今天要在我房裡呢,你是已經十餘年不進我的房了,今夜依了你,明日不但自己難為情,就是家人也多要當作笑話咧。你聽我的話,我送你去罷。」
晉芳聽說三姑娘要送他出房,他就裝著少年時候的老脾氣,索性連衣服也不脫,睡在床里去了。三姑娘終究纏他不過,少不得依從丈夫的意思。這一夜的事情,我不敢學那小說家的老套,說一宿無話,只是拿後面的事證明起來,可以拿紅樓夢的一句話,道是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了。這也是伍家祖德不衰,晉芳為人尚無罪孽,應該不做若傲之鬼。這是後話,且暫不題。且說雲麟別了晉芳之後,坐車回家。到了母親房裡,看見他姊姊繡春,正和他母親說家常呢。柳氏、紅珠都在那裡侍候。雲麟叫過了母親,就和繡春說:「姊姊什麼時候回來的?為什麼不常到家裡走?」
繡春道:「我哪裡這麼好日子,他們老夫婦現在雖不似從前那般虐待,但是家中上上下下的事,哪一件不要自己去做。倘若時常回來,他們又不知要鬧到怎樣了,我到還不如不回來,還得個耳根清淨。其實我哪裡這一刻不想著娘呢。」說著眼圈兒就是一紅。雲麟道:「阿呀天呀,你為什麼專門保佑著惡人。像他們這兩老,就應該立刻飭命閻羅王,派兩名陰差,將他拿了去。那是姊姊就可出頭了。」
秦氏忙攔著他道:「你這話真正沒有道理了,幸虧天老爺沒有聽見,若給老人家聽了,怕不先派人來捉你。你要知道天生一個人,就有一個人的壽命。壽命不絕,哪裡會死呢。像你這種赤口白舌的咒人,也不像個念書人的口吻。」柳氏道:「虧你是個念書的人,連四書上所說的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兩句書都忘記了。」雲麟笑道:「好了好了。我不過說句玩話,母親責備我也彀受用了,你也拉出一車子的書和我講。罷呀,我向來佩服你是個女博士,母親從前還叫我拜你做老師呢。」說的眾人都笑了。繡春道:「弟婦的話,到是很有理的。他們雖則待我怎樣不堪,我終究是他的媳婦,也只好順從他們。如果因為他們待我不好,我就存了另外的心,我又算得是什麼人,也不像我們秦家教訓出來的女兒了。」
雲麟聽了,忙向繡春陪著禮說道:「罷罷,這都是我的不是。剛才引出了一個女博士,如今又引出一個女聖人來了。我很情願聽著你們的教訓呢。」說著又走過來向著繡春臉上一望,見她面色黃黃的,憔悴得很,不似從前豐滿,忙說道:「姊姊為什麼今天臉上氣色不好?並且說起話來也像沒有精神似的,不要有了什麼病?」紅珠在旁邊笑道:「我們剛才也問過了,恐怕不久就要請你去做舅舅呢。」雲麟拍著手笑道:「巧極了。今天我到姨父那裡去儀妹妹問你好麼?我說你近來是病懨懨的。姨父說不要是有了身孕,將來還要來擾我的湯餅筵咧。現在你這樣說,姊姊又懷孕了,我們何妨學那舊小說子上說的指腹為婚的故事呢。並且我願我們親戚中的女人,大家都同一個時候懷著孕,那時吃起湯餅筵來,才熱鬧哩。」
繡春、紅珠都紅著臉說道:「凡事到了你嘴裡,就有這許多話說的了。」秦氏道:「那麼沒有。就是生麟兒的那天,你三姨娘偏偏這一天生儀妹妹,把個外祖母和舅母,一個身子在那裡,心在這裡,一個身子在這裡,心在那裡。真真急煞了。」雲麟道:「姊姊身上有了孕,自然是一件喜事。想我那姊夫,待你比從前總要好些了。」繡春道:「他呢,還有什說的,終是好一陣,歹一陣的,說起來。我到擱著正經事不談,玩著說鬧話,今日我回家,是他逼著我來的,還要求著你一件事呢。」雲麟笑道:「罷了,他來找我,必定沒有好的事。親姊姊你去和他說,免勞照顧罷。」不知田福恩叫繡春來求雲麟的是什麼事,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