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陵潮 · 第九十回軋姘頭老年染梅毒禁私塾暗地起風潮
卻說少因各鹽商允助一萬五千金巨款,創辦貧民工藝廠。回去之後,心裡好生歡喜。第二天早起,獨自坐在那平時辦事室內,私自想道:「我們這個工廠,如果等到購地建築,才行開辦,未免需費時日,不如預先租一處寬大房屋,暫行試辦起來。候那工程完竣的當兒,然後再一古攏兒遷入,辦法似較妥善。不過廠中各事,各有各的責任,我一人如何能兼管得到。那末用人這一層,卻非慎重不可。萬一馬馬虎虎,不鬧出岔枝便罷,將來倘鬧出岔枝兒,我豈但對不住那些鹽商,而且外人還要說我不會辦事埃」
他剛在那裡盤算著,外邊忽然拿進一封信,說是南河下蕭鹽商家著人送來的。急忙拆開一望,見內里放著一張一萬五千金的銀行支票,立即寫了收據,交給來人帶轉,復行從衣袋裡取出一個皮篋,將支票收藏在內。到了午後,他始喊了一輛黃包車,徑往銀行,兌了半現款,其餘仍就換了一張支票,以備後來取付。此事辦畢,他又坐著原車,順便到楊竹村照相館,送了二百金,報酬他幫助之力。竹材當下自然感謝不置。少道:「常言說得好,三家尋錢五家用。我若非老哥從中幫助,他們未必肯捨得出這筆巨款。飲水思源,似此區區,尚不足補報於萬一,何謝之有。」說罷,遂向竹材拱手而別。他回到寓所,便命人約了他的許多同志,在家中開了一個茶話會,報告自家擬欲創辦一個貧民工藝廠,不知大家可否贊成。眾人道:「這事再好沒有。中國何以窮到這般田地,就是不講辦實業的緣故。我們揚州,得少翁首先提倡,嘉惠貧民匪淺。惟最這筆款子,籌劃很不容易。」
少道:「款子到也不愁沒有。現在所愁的沒有合巧地方,有了合巧地方,即可進行一切。」眾人道:「這地方還是建築呢?還是租借?」少道:「在兄弟的意思,頂好一面同人租借,一面擇地興工。」眾人道:「庵觀寺院的房屋,可用得麼?」少道:「只要適宜,有什麼用不得。」眾人道:「既這說法,我們明天拼著不做別的事,第一先代少翁把房子找定。」少道:「那更好極,將來該廠成立,還有好些事要借重諸位。」眾人道:「少翁為乩壇領袖,既然熱心公益,我輩又何敢偷安,只須預先招呼一聲,沒有個不願前來效力的。」
大家談了良久,這才各散。過了幾日,他們果然找到一個寺院。這個寺院,名叫做法華寺,內里地方,著實不少。少因為暫時借用,只租了兩邊群房七八間,和後面數進房屋,預備將來再行遷徙。這當兒房屋既然租定,辦事卻不可無人。因此斟酌再三,遂請劉祖翼擔任了會計,田福恩擔任了庶務,住在廠中辦事。他兩人受了少委託,那歡喜自不消說得了。不過同志中人也很多,為什麼少單賞識劉祖翼、田福恩兩個呢?難道除得他兩個,別的人就沒有本領去幹麼?然而少卻也有少的用意,他以為劉祖翼當那困窮的時候,穿吃且不周全,多虧我把他拉入乩壇,他才混得這樣。何況目下又上了幾歲年紀,既無室家之累,還愁他有甚漏落不成。叫他專管銀錢,再好沒有。至於田福恩呢,他平素在我們乩壇上,東奔西走,做事到很可靠,與其將庶務另委別人,不如仍請他擔任,以資熟手,我的心也就可以安安穩穩的放下。主意想定,才毅然把重任付託他們。其實他們不但不會有所營謀,而且做夢也想不到竟有這非常際遇。
他兩人就職之後,覺得第一先要將廠中應需物品購好,開辦到不在乎限定那一天。約莫忙了一個月功夫,始將各事布置得停停當當。少當下揀了一個黃道吉日,邀請紳商各界,到他們廠里參觀行禮的儀式。其時來賓濟濟,有的說這事辦得很好的。有的說這事辦得雖好,只怕不能長久的。議論紛紜,卻非我書中緊要文章,我也無暇代他們細細交代。單講那劉祖翼自從做了這工廠的會計,比較先前測字,境遇大不相同。每年雖不能積蓄千金,五六百元,卻也老老靠靠。為他設想,總算是老運亨通了。他果真謹小慎微,即有時偶涉花叢,也無非逢場作戲。叵耐他後來態度漸漸改變,遇著酒盞歌場之地,不由的興高采烈起來。先花上多少金錢,將那因黴毒腐爛過的小劉祖翼請西醫治好,就大嫖起來。咳,人要壞到這般地步,世間上事,又從那裡說起呢。
這天傍晚,祖翼剛從外面回來,卻巧經過一家門首,那門首站著一個中年婦人,雖屬半老徐娘,姿首到還不錯,無緣無故的,忽然望著祖翼一笑。他這一笑不打緊,到把個祖翼笑得骨軟筋酥,恨不立刻就同她成其好事,站在那裡,兩隻腿好像被吸鐵石吸住一般,動彈也不能動彈,盡呆呆地瞧著那婦人饞涎欲滴。那婦人見他呆容可掬,知道他年紀雖大,還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嫩筍兒,越發賣弄風騷,百般勾引。又恐為人窺破,急忙丟了一個眼色,似乎叫他趕快進來。誰知他是個膿包,任教色膽如天,也不敢公然闖入人家私室。正在進退為難之際,忽有人拍著他的肩膀說道:「劉先生,你站在這裡做甚?敢莫是等候什麼朋友?」
他其時聽出這句話是田福恩的口氣,也就將計就計,掉轉頭來答道:「福恩兄,這一卦竟被你打著了。適才有個朋友,要同我到廠里去看看,不料才行至半路,他被那人拉著,絮絮叨叨,談個不了,我只好站在這裡等候。那曉得等了好一會,仍不見他到來,想必他又有什麼事羈絆,我們不如先行回去罷。」說畢,遂同田福恩轉回廠內。……說也奇怪,他平時睏覺,倒在枕頭上便大放呼聲,詎意這一夜覆去翻來,眼睛皮兒竟不肯合攏一下。好容易盼到天亮,才覺得精神有些疲倦,剛欲睡去,驀然見那婦人掀開帳子,笑嘻嘻的向他說道:「你既想我,為何不到我家裡去?難不成我家裡有老虎吃你不曾?這是我知道你是膽小的原因,所以特地移樽就教,換個別人。隨你怎樣,怕的他睬也不睬你呢。」
她說到移樽就教這四字,早將那香軀撲入劉老頭兒懷裡。劉老頭兒活了這麼大,大生平從未嘗過這種滋味,為什麼呢?他早年雖曾有個黃臉婆娘,然而琴瑟之間,卻行的是周公正理,斷非外間偷情的可比。何況那婦人又是他意中所想,偏生就找上門來,如何不叫他情不自禁。他兩人將要入港,忽聽得門外人聲嘈雜,疑惑有人來捕捉他們,不由而然的吃了一嚇,登時驚醒。再看了看,連婦人影兒一個也沒有,他心裡好生詫異,以為我適才難道是做了一場大夢?歇了時半,他才勉強起來,從事盥洗,這當兒外面已有多少人坐在那裡同他接洽。他同大家接洽過後,獨自躺在沙發上,嘆了一口氣道:「我好好的日子不過,因為一個婦人,反弄得神魂顛倒,長此以往,我的這條老命,豈不是還要為他送掉嗎!我為他把老命送掉,殊不值得。惟有趕快將此念打銷,或者還可以安心靜養。」無如他嘴裡雖是這樣說,暗地下仍不免記掛著那個婦人。卻巧這天偷得餘閒,招呼發匠前來發,他遂有意無意地問道:「你們既做這項營業,是凡住在左近的,大約沒有個不熟的了。」
發匠道:「不瞞老先生講,我們吃的這行飯,本來是走千家門,萬家戶的,如果人頭兒不甚熟,小店生意,還能做得出去麼!即以這左近人家而論,那家窮,那家富,那家做甚事,那家多少人,我們肚子裡,通同記得清清楚楚,你老果其有事問,不妨說出來,知道的,我可詳細告訴你。」劉祖翼道:「我問的是一句閒話,卻不要緊。就在我們工廠西邊,有一小戶人家,他門首常站著一個婦人,年紀約莫三十餘歲,你可曉得他家姓什麼呢?」發匠道:「哦,我曉得了,你老看見的那婦人,可是白白的麵皮兒,團團的臉蛋兒,長長的眉毛兒,薄薄的嘴唇兒,纖纖的柳腰兒,小小的蓮足兒。望著人輒一味的憨笑。」
劉祖翼道:「你說的真對,他可有丈夫沒有?」發匠道:「他丈夫姓張,數年前業已亡故,幸虧死後還丟下一點財產,讓她和兒女們過活。兒子呢,去歲已送到外邊去學業,如今只剩了一個七歲女孩兒,在家同她做伴。她果堅貞自矢,到也對得起她的丈夫。誰想她不耐孤衾,常誘引一班浪蝶狂蜂,恣其淫慾。你老聽見她這一段歷史,恐怕也要為她丈夫嘆息不止。……」劉祖翼道:「原是的。我不料她天天站在門首,就為的這個緣故。若在那些新學家看起來,毫不算事,然而名譽上究竟不雅。」
他一面說,一面還故作正經,做出那假道學的模樣,遮掩旁人耳目,其實他心裡早想他入門的方法了。夜涼如水,月白於銀。那屋檐下鐵馬之聲,一陣陣隨著西風送到。這時候有一家燈下,坐著男女兩人,在那裡喁喁私語。只聽見那女人說道:「你的年紀已大,也應該積蓄幾文,防防後首。」那男子答道:「我只一身,又無家室,尋幾文不在你身上用,又在誰身上用呢。」
他兩人後來的話,越說越低,再聽也聽不明白。諸君閱書至此,可知這兩個男女是誰,想無須在下說明,一定知為劉祖翼和那婦人兩個了。原來劉祖翼自從在發匠口中,調查出那婦人事實,他早想了一條進身妙計。當天晚上,仍舊打從那婦人家門首經過,果不其然,那婦人已站在那裡,身旁還立著一個女孩子。他其時飛了那婦人一眼,這才向前走去。無巧不巧,剛剛走過那婦人的門首,袖子裡忽落下一條簇嶄新鮮的湖縐手帕兒,自家仿佛不曾看見一樣。誰料那婦人本是一個偷情的老手,豈有不曉得他故意弄這玄虛,隨即在地下將手帕拾起來,叫他女孩兒,趕快交還他的手內。他知道時機已熟,忙不迭的向那婦人連連謝道:「多虧你家小姑娘,將我的手帕拾起,不然便被走路的拿去了。但我要這手帕也沒用。意欲轉送你家小姑娘,卻不知肯賞臉不肯?」那婦人雖明白他話中有話,當下不便說破,也就含含糊糊笑著說道:「老先生的手帕,當然是老先生的,小女若把這手帕收下來,到埋沒她送還老先生的初意。」
劉祖翼道:「這話太說深了,反叫我不好回答。我因為承你家小姑娘盛情,殷殷的將手帕拾還於我,我即不送給他手帕,早晚也要買點玩物兒給他頑頑。」那婦人道:「老先生既這說法,我再不叫小女收下,顯見得我不懂人事了。」劉祖翼道:「這樣才好。我們雖系近鄰,朝夕並不常常見面。天幸今日巧遇,好在一面生,二面熟,下次如有興致,不妨帶你家小姑娘到我們廠里去遊玩一番。我可以在那裡招待。」那婦人道:「工廠離我家不多遠,等一天定然去遊玩。不過老先生出來時,也可攏我家歇歇腳。」
他兩人因這手帕做媒介,到談得很為投機。從此遂雙宿雙飛,不讓巢中之燕。相親相近,儼同水上之鷗。這也算是天作之合了。不料孽緣易盡,好事多磨。劉祖翼自從認識那婦人以來,幾天夕不拚命的向她報效。人生精力,能有幾何。在少年人房事過多,尚且得虛癆之症,何況他業已星星白髮呢。說也好笑,他這天坐在廠內,忽覺那小劉祖翼如同針刺一般,隱隱有些疼痛。情知不妙,又不便告訴他人。當晚遂獨自在廠中歇宿,滿意休養幾日,或可無妨。詎知天老爺偏不肯做情,這一夜便叫他痛得好生難受,孽由自作,卻怨誰來。次日清晨,他勉強坐了一乘肩輿,去請西醫診視,那西醫把他小劉祖翼一看,不勝失驚怪道:「好利害的梅毒,好利害的梅毒。論你這偌大年紀,卻不見得還在外邊頑笑。然而既不頑笑,這梅毒究從何處得來?醫家雖有割股之心,惟你這病卻有點難治。何以呢?你若在年輕時候,我還可以想法代你動手剜割,如今你精力已衰,即便動起手來,你也萬吃不住,那末不特不能將病治好,恐怕立刻就送你到鬼門關去了。只有一法,我來代你打一兩下六零六的藥水針,如能打得好呢,是你命不該絕,從此便止疼消毒。萬一打不好呢,你已垂死,還用這冤錢做甚?」說罷,遂取出那藥水針代他打了一兩下,當時似覺串處減輕些疼痛。誰料藥性過去,仍舊同先前仿佛。可憐他千方百計,到處求醫,也沒一毫兒指望。其初還能夠下床行動,到後來竟爬也爬不起來。加之那小劉祖翼爛得腥臭難聞,雖僕役們也不敢近他一步。他此刻惟求速死,省得受這種活罪。偏生他罪孽未滿,又推了兩三日,然後才嗚呼哀哉,伏惟尚饗了。少念他素有微勞,特地在公款中提出一份銀錢,為他辦了喪葬。
這消息傳到雲麟耳朵里,很為奇詫,覺得人活到一百歲,終久離不了一個死字,他這老頭兒,年紀比我們大上一大截,死也可以死得。但說他因梅毒送了性命,我始終卻不相信。難不成他還有外遇不曾?如果竟為這病而亡,這也是他當日做刀筆的報應。好在田福恩和他是同事,我去問一問便可知悉詳情。剛欲走出門來,忽遇著嚴大成、古慕孔那許多人,前來相訪。他當下便邀了大家到裡面坐,隨即說道:「諸位來得巧極了,再遲一下,我即出去。」嚴大成道:「大家因有一件要緊事,特來和你商酌。不過我們在這裡,又要耽擱你出去的時間。」雲麟道:「遲出去,早出去,到也沒甚關係,我橫豎是打聽一樁新聞罷咧。」嚴大成道:「是哪樁新聞呢,說出來看我們曉得不曉得?」雲麟道:「提起這個人,大家都怕和他相熟。這人是誰,就是那劉祖翼劉四先生。」嚴大成道:「他不是在工廠里當會計麼?」雲麟道:「他不當工廠里的會計,還不至於送死。就因為當了這工廠的會計,竟硬生生地把命丟掉。」嚴大成道:「奇談奇談。當了工廠的會計,就會丟掉性命。我雖長了幾十歲,卻不曾聽見說過。」
雲麟道:「不是這樣講,我底下還有話。他因為在工廠里積聚了幾文,常常向外邊尋覓外遇,及至有了外遇,那梅毒已一發難收,他豈有不死之理。」嚴大成道:「照這說法,我們也可危得很,只好將他當作前車之鑑罷。」雲麟道:「這事確不確,尚不知道。究竟諸位同我所商的什麼事呢?」大成道:「我們靠著舌耕餬口,非止一日。就事論事,比較做乳媽還要不如。什麼撒溺呀,拉屎呀,苟一樣照應學生不到,那東翁便詰問前來,似乎說先生不負責任。其實先生哪裡派管這些事,然而要當面和他爭論,又恐開罪於他,下次便不把子弟送來就讀。只好吞聲忍氣,笑臉相迎。忙到一節下來,才看見他儲金幾個,豈不是可憐到極頂嗎。偏生城裡的那些牢瘟學校,看不得我們弄這幾文,說我們勾引他校里學生,遞了一張公呈,請縣長取締我們各家私塾,你看這事可平允麼?」
雲麟道:「縣長可准了沒有?」嚴大成道:「現在告示已貼上牆了。據聞我們如若不遵功令,便叫警察來實行干涉,這不是學校與我們為難,到變成官廳與我們為難了。」雲麟嘆了一口氣道:「怪也難怪,以在座諸君而論,都是素通翰墨,學有淵源,便教幾個蒙童,還怕不綽有餘裕。最可笑的,三分不像人,七分不像鬼,他也皋比坐擁,教授生徒,甚至教了幾句百姓千文,十個到有九個別字。不但有玷了師位之尊,而且誤盡人家子弟不少。在我看來,像這些腳色,到非取締不可。否則,諸君反受了他們的影響。」
嚴大成道:「話雖如是,此時尚談不到。為今之計,想請你托令親伍晉翁,進署去疏通一下,如能把這功令取銷,我們當設一個長生祿位牌兒,天天在家供養。」雲麟道:「進去說項,原也不難。但你們不預先表示一種抵抗辦法,叫縣署里知道,他也未必允許。……你們好好去做,我願為你們後盾。」
當下便叫嚴大成附耳過來,說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包管能達目的。嚴大成聽了他的話,不禁大喜道:「事不宜遲,我們且先去做,隨後再來覆命。」於是率領眾人而去。且說大成辭別雲麟之後,便到了他們會議所在,又重行研究一番,第二天遂聯合了多少私塾先生,各人手執一面小旗,有的寫還我飯碗四字,有的寫反對取締四字,一直向縣署進發。不多一會,已抵縣署。大家便公舉了四個臨時代表,進署求見。一個是嚴大成,一個是古慕孔,一個是汪聖民,一個是龔學禮。其餘均鵠立門外。他四人既被舉為臨時代表,立即取出名片,請號房進去通報,說我們是私塾聯合會的代表,特來求見縣長的。號房本來勢利,他聽見他們是私塾聯合會的代表,知道卻是一班老學究,忙放下臉來說道:「我們縣長公事很忙,那裡有閒功夫來會諸位。」
嚴大成見他那種不瞅不睬的形象,也就怒道:「共和時代,莫說一個縣長,就是現在的大總統,我們要見,他也不能說個不字,何況還有事來同他接洽呢。今天不見,大約不行。」那號房曉得遇著了狠口,隨即見風下舵地笑道:「你先生莫要動氣。我說的卻系實情。既然一定要會,待我去通報罷了。」當下便轉身入內。停了半晌,出來說道:「偏生不巧,縣長正在裡面會客。諸位如有事接洽,可請到收發那裡一談,也是一樣。」嚴大成道:「這也使得。」號房遂引了他們走進收髮屋內,那收發見他們進來,便請大家坐下問道:「諸位來見縣長,是甚意思,不妨說明,兄弟可以轉達。」
嚴大成道:「我們求見縣長,不為別的,就為取締私塾那件事。縣長既不許我們吃這碗飯,我們也不敢違拗,但求縣長另外賞我們一個飯碗,好讓我們安心度日。此時大家均在外邊候縣長示下。」那收發道:「這事發生,由於各校,他因為校里學生不甚發達,恐怕公家責問,遂藉口你們私塾,勾引他的學生,要求縣長嚴行取締。在縣長本非所願,無如被各校窘的沒得法,才下了這道功令出來。任你說得怎樣如火如荼,還不是官樣文章,哪裡能辦得到。諸位且先請回去,我總把大家來意向縣長稟明,將來一定有個辦法。」
嚴大成道:「那就費心了。」一面說,一面便站起來,同大家興辭而出。他們出了縣署,眾人都圍攏著詢問接洽情由,嚴大成當將適才所談的一一告訴眾人,眾人很覺得滿意,這才欣然迴轉。大成將這事辦畢後,又寫了一封切切實實的信,送給雲麟,請他托伍晉芳前往說項。……不曾過了兩日,雲麟果然向他姨父那邊走來。其時伍晉芳正預備坐著轎子往縣署,忙笑著說道:「我們到有好幾天不見了。」
雲麟道:「原是的。我每次代姨父來請安,姨父總是不在家,所以不能碰見。今天想是我的心虔,才能夠見著姨父面。」晉芳道:「我的事雖多,你儘管常到我這裡來,陪你姨娘消消遣,難道我不在家,你就不能坐一會麼?」雲麟道:「侄兒常來,恐怕討厭。」晉芳道:「自家親戚,還鬧什麼客氣。」雲麟道:「姨父此時往哪裡去?如果往縣署,侄兒到有一事奉求。」晉芳道:「所託何事?」雲麟道:「姨父可認得嚴大成麼?」晉芳道:「他不是和你的先生何其甫最要好。你忽然提他做甚?」雲麟道:「這件事很與那位嚴先生有關係。」立將縣裡怎樣取締,他們怎樣要求各情形,重行敘說一遍。晉芳道:「縣裡也太瞎鬧了,只憑各學校一面之詞,便猛浪下這功令,勒逼他們停業,他們如何肯服。幸虧他們是文明舉動,不曾有什麼激烈行為。假使有什麼激烈行為,豈不是官逼民反。哼哼,到了那時,我恐縣裡要受大大的處分。好在縣裡即刻請我去商辦選政,我到不能不點醒他,叫他趕快的收篷轉舵。賢侄回去,可對大家說,此事包在老夫身上,請他們膽放寬心。」說著,徑自上轎去了。至於取締可否實行,選政如何商辦,均在十集書中交代。欲知後事,且閱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