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陵潮 · 第七十回紛紛勸進洪憲辟新元踽踽獨行腐儒思舊夢

李涵秋 《廣陵潮》
饒三暗暗羨慕,又恨自己渾身一點病痛也沒有,沒處可以騙錢。夜間轉殷殷的向馮氏求教,並問她從幾時做這討飯勾當的。那個馮氏先伸頭將饒三望得一望,便使勁的向饒三臉上吐了一口唾沫,又拍手笑起來,說:「我當是誰,原來你就是我們那條街上饒三爺呀。我起先聽見你們弟兄,大家都做了革命黨了,怎麼還不曾發財?今天高興,又來干我們這不長進的營生。三爺是貴人多忘事,通不記得我們窮鄰居馮老太了,我當初住的那條巷子,離你府上不過約莫有半里多路。我那時候手底下有幾個女孩子的日子,你三爺也有好幾次白日裡在我們那裡打過炮的。後來你欠了我們幾百文,便不常到我那裡去。我也不曾著人打聽你的行跡,有人告訴我說,又跳到多寶巷吳大腳去了。我還背地罵你這跳槽的忘八旦,將來管許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不知道你那時候,耳朵可發熱不發熱。好幾個冤家路兒窄,如今我們又碰見了,老實你也該還我的錢。……」說著又將舌頭伸得一伸,肩頭撮得一撮,似乎奚落他沒有錢的光景。饒三怔了一怔,才笑說道:「原來你就是如意巷的馮老太,噯呀,換了一個人樣了,你當初是個甚麼樣子,真真又白又胖,不說到別的,單拿你兩個奶膀子而論,我們不是常誇讚,你那裡像四十多歲的人的奶膀子,差不多初破身的女孩子,也沒有你那樣細膩白嫩。並不曾隔了幾個年頭,你的頭髮也就花白了,臉上又黑瘦了許多,若不是你自己說起,我便再認一會也認不出,你就是當日的那個馮老太。你這幾年怎麼不做生意了?為何一窮就窮到這個分際兒?」 馮老太此時方才長長的嘆了一口氣說道:「說來話長,我是遭了官司了,方才弄成這個局面。不怪你不知道,我聽見人說,你那時候已經跟隨你那大爺,跑湖廣去了。劉四太爺那個女孩子,名字叫做玉嬌,她那模樣兒,是你看見過的,真真沒有人不愛她。難得落到我手裡,我的主意在她身上,打算至少三五千銀子,是有把握的。那裡曉得她的命苦,我也倒霉,她好好的同車大娘子睡在一張床上,陡然跑來一個冒失鬼砍千刀的,怎麼溜進房去,白白將他們兩顆頭,伶伶俐俐砍掉了。說了也好笑,遇見我們那位糊塗瘟官,兇手已經拿到案,他轉把他放跑了,忽的將我提得去,不問三七二十一,就是一千藤條子,打得我死去活來,可憐那時我就沖了家了。所有幾年來積聚得幾百兩銀子,也不彀那些如狼似虎差役,一搶精光。你替我想想,不討飯還幹甚麼呢!我是半截下土的人,到了這步田地,也說不得了。只是你饒三爺還算是錚錚的一條好漢,如今弄到這個下場,我轉替你氣不憤呢!」 饒三聽了,也只唉聲嘆氣,低著頭更不言語。轉是那個癱子在旁,插起嘴來,望著馮氏笑道:「娘也不用替三爺過慮,難道自古以來,討飯的人,就沒有出息日子嗎?怎我當初時常看看古來小說子,像唐朝那個薛仁貴,不是也流落在花子窯里的,後來如何一樣會封王拜相呢?」馮氏笑道:「呸,小說子上的話,如何可以相信,那是人編著哄人的。你知道唐朝果真有個雪仁貴雨仁貴沒有?。……」 馮氏說的大家都笑了。自是以後,饒三便隨著那一班乞丐,沿街叫化,到也落得逍遙自在。該應合當有事。有一天馮氏覺得身子不甚自在,背不動兒子上街,一眼看見饒三,睡在牆根底下,身上披著一條草韉,把來尚當被蓋,呼聲如雷,睡得十分酣適。馮氏走過去,將他推得一推,笑罵道:「你看這是甚麼時候了,還不上街去走走,你這沒長講東西,已經討飯,還是這般偷懶。」饒三被她喊醒,忙揉了揉眼睛,推開草韉,一古魯坐起,果然那日影子已映滿半身,也失笑道:「哎呀,是時候了。不瞞老太說,昨夜三更天,夢見我那個渾家,打扮得同生前一般無二,我當時同她少不得高興了一番,便狠覺得有些睏倦了,睡到此刻,都不省得。」 馮老太笑著,向地下唾了一口唾沫,罵道:「大清早起,也不圖個忌諱,誰同你夢呀夢的,在此胡嚼舌頭。我告訴你一件事,今天我身子有些不好,想在這裡歇一歇。那個累贅,只是苦沒有人背他。我意思要累你一天,你背他上街,討的錢,今天晚上同你平分,你答應不答應?」饒三跳起來笑道:「這有甚麼使不得。老太太,你只管放心去害病罷。你病一個月,我背他一個月。你便病了三年五年,我也有本領背他三年五年。」馮老太不等他話說完,連連用腳在地上踏著,口裡念道:「踹死放屁蟲……踹死放屁蟲,有病給你去害罷。」饒三見她這樣,不由哈哈大笑,跳起來便去背他兒子。他兒子喊道:「你手腳放輕些,捏得人痛的。」 饒三也不理會,早一路跑向前去。兩人商議著,少不得揀熱鬧的去處去走動。饒三才將癱子輕輕放落在地,叫他在地挪著,自己便扯開那一副破竹喉嚨,老爺太太少爺小姐,一路喊得前去。此時因為癱子走不前進,一步一停,雖然那片破竹匾子裡,約莫討得百十來錢,再瞧瞧日影,早又到了響午光景。饒三低低喚著癱子說道:「老弟,你肚子可餓不餓?我委實餓得喊不動了。你把竹匾里的錢,全行交給我,我買幾個燒餅來給你充飢,你暫且睡在路旁等我,不要走失了。我在前邊那個餅鋪里子去,吃一碗大面。……」說著伸手早將匾子裡的錢,拿過來花里花拉,向衣衫里一倒,拔起步就走。癱子喊道:「那匾子裡錢多著呢,你須用不完許多,分一半去盡彀了。」 饒三回頭,將眼一說:「回來同你母親有帳再算,橫豎這錢派我一半呢。等用不完,再交給你也不遲。」且說且走,眨眨眼已不見他蹤跡。饒三果然跑了一會,看見街左有一家小餅鋪,匆匆的跑入裡邊,揀了一個座頭,桌子上面放著一個竹筒,縱縱橫橫,安著十幾根毛竹筷子。饒三將筷子取了一雙在手,高聲喊道:「快替我下一碗大面來,另外再拿十二個燒餅,吃了一齊算帳。」 當時早走過一個小堂倌來,滿頭生著鐍瘡,剛舉著一隻手在頭上亂抓,那一隻手便插在褲腰裡,笑嘻嘻向饒三問道:「你吃甚麼?」饒三又說了一遍,小堂倌聲答應了一句,重又高高的向廚上喊道:「哎,大面一碗,燒餅十二個呀。」廚上接著應道:「咔……咔!」那一聲格外清越,聲音又拖得極長。饒三又笑問那堂倌道:「你家有酒賣沒有?」小堂倌搖搖頭說:「要吃酒,拿現錢我替你去買。」饒三忙道:「有有有。」隨即在腰裡數出四十文,說:「替我賣四兩燒酒來吃。面要頂好麥銃子,若是攙雜半點水兒,我拿酒壺砸你腦袋子。」 小堂倌接過錢笑了一笑,不多一會,酒同大面都已遞過桌上來。饒三且不吃麵,先揭開酒壺蓋子,用鼻子聞了聞,又拿一根筷,向壺裡試試深淺,復行在嘴裡咂了咂,也不開口。這才一杯一杯的,拖面帶酒,霎時吃得精光。那燒餅已經送上來,又狼吞虎咽,一頓把來送入肚腹里,算了算錢,又花去六十文。再摸摸腰裡剛剩得二十二文了。此時又想到癱子,還不曾吃飯,不如帶幾個燒餅去罷。遂將那個二十文,橫在桌上,叫小堂倌拿十個燒餅來,自己向袖裡一塞,多的兩個小銅殼兒,卻好一邊耳朵眼裡塞了一個,只才站起來,伸一伸腰,慢慢踱出店門,意欲順著原路而行。一抬頭,忽然看見十幾步外,簇擁著一大堆人,擠在那裡,不知有甚麼事故。自家高興,也就挨身進去,瞧一瞧熱鬧。及至擠得進去,再一望望,原來並沒有甚麼可瞧的頑意兒,不過一個老者,向地下鋪了一個測字攤子。那老者約莫有五十多歲,生得瘦條條的一副臉兒,額角上撐著銅根玻璃眼鏡,幾根黃鼠鬍鬚,衣衫襤褸不堪,只有一方破布,方圓約有五六尺光景,上面陳設著一個水池,一個破的硯台,烏光漆黑的木盒子裡,堆著無數字捲兒。那先生背後,又掛著一面長旗子,約莫寫著五個大字,饒三認了半會,只認得第二字,是個天地的天字,想是那先生測字的招牌了。那先生先前只管拈著幾個字捲兒,向左右看的人嚷著:今天只送五位,不取字金。嚷了半日,一總沒有人接他字捲兒。先生不得已,又丟下兩個,又嚷著:「只送三位……只送三位。」 依然還沒有答應。只見先生臉上漸漸急得紫漲起來,老實兩字卷擱下,復行拿起自家面前擺的那個粉牌,用左手輕輕托著,右手便在黑水池裡染了一指頭黑汁,向眾人說道:「諸位不肯測字,卻不要走開,幫兄弟一個場面。兄弟無以奉敬,且畫點小頑意給諸位瞧瞧。……」先生將這話說完,果然圍攏近前的人,越發多了。那先生不慌不忙,便舉起右手,在粉牌上划來划去,先畫了一隻螃蟹,又畫了一條烏龍,到也畫的有點意思。畫了好一會功夫,饒三覺著也沒有甚麼趣味兒。正待要走,猛不防在這個當兒,大家忽然一齊都將頭掉過去向東首那邊瞧看,原來遠遠的跑來一個漢子,急得滿頭是汗,直排眾人,擠到那測字先生跟前,嘴裡亂嚷著:「先生替我測一測字……先生替我測一測字。」 其時那個測字先生見有人來照顧他測字,急忙將手裡粉牌放下,嘴裡向那人說著,請拈一字,不靈不要錢,一面已經用一片破布擦那粉牌,將那些畫的烏龍螃蟹,一頓擦得乾乾淨淨,提起筆來等字,此時轉將饒三絆住了,呆呆的站在一旁,只不肯走。只見那漢子隨手拈了一字,摔在先生面前。先生輕輕打開一望,就用筆將那個字照謄在粉牌上,這個字真把饒三朦住了,罰誓也不認得。原來那先生寫字的時辰,饒三留心看他落筆,剛在左邊寫了個男子,又在右邊寫了個男子,忽的中間又添上一個女字,好像三個字聯合在一處似的。饒三暗發笑道:敢莫這位先生是拿著那漢子頑的,世界上那裡有這樣字呢。且不管他,到要看看他們如何測法。只見那先生細迷著一雙鼠眼,向那漢子問道:「不敢動問貴客,是問的甚麼事?好讓。……」那漢子不待先生說話完畢,只管拿著袖口子揩抹額角上的汗,接口便說道:「問的我女人昨夜跟人溜跑了,我此時要趕去追問她,不知可來得及來不及?。……」說畢這話,更不開口,只管翻著兩個白眼珠兒,呆呆的向那先生瞧。那先生到異常敏捷,更不遲移,開口便說:「哎呀,你這女人,除你而外,還相與了一個人呢。你不看見這字形上面,一個女字,就是你的妻子,那兩個男字,一個便是你,一個便是姦夫,這不是分明那個姦夫領著你妻子在前面跑,你在這後面追趕著,這個字再靈再准不過。……」 先生說完這話,兩邊看的人都齊齊喝起彩來。還有人暗暗誇讚說,當初這造字的人,好像便為著今天這件事才造出這嬲字來的,不然那裡有這樣巧。……那測字先生真箇高興非常,顛頭播腦的,只待伸著手同那漢子索取筆資,誰知那漢子更不取錢,又續問了一句道:「還請先生查一查,姦夫淫夫,是打從那裡走了?我此去追趕,宜從那一條路走,方才追趕得上?。……」這一句話,先生可是出其不意,一時轉對答不來,只顧拿著筆,在粉牌上畫來畫去,畫了一個口字,又畫了一個十字,畫了半會,也不曾畫出甚麼。此時眾人都靜悄悄的看著他,饒三要走,又捨不得走,又覺得站的辰光也是不少,適才吃的大面及燒餅都漸漸消化了,腹中又飢餓起來。一想,我這袖子裡還有幾枚燒餅,不妨摸著吃了一半,留一半帶給癱子,也不為過。於是且摸且吃,到也煞是快活。再看那先生半晌方掙出一句話來說:「你問我從那一條路追趕,因為字上沒有斷得出,我也不敢亂說。難得這男子中間有個十字,大約你每逢十字路口,便盡著力去趕,少不得終是要趕上的。……」那漢子聽見這話,再一望這地方,卻是十字街口,更不怠慢,向先生說了聲:「得罪得罪,我便遵著先生的話,飛快的趕去了。」說畢,遂開大步雙腳如飛,果然直向十字街口而去。此處先生急得甚麼似的,直著喉嚨喊道:「講了這半天話,你還不曾給錢呢?」那漢子那裡聽見,一霎之間已無蹤跡,引得眾人拍掌大笑。先生要跑去趕他,又怕這字攤上放在這裡,沒有人照應,口裡只嚷著晦氣晦氣,又羞又恨,賭氣收拾字攤子要走。眾人也就紛紛各散。饒三見店家已上燈火,心裡一慌,怕癱子在那裡等得不耐煩,忙忙的跑向癱子睡的那地方。癱子見饒三已來,喃喃罵道:「你到那裡去撞魂的,將人獨自擱在這裡,肚裡又餓。你拿去我的錢,說替我買燒餅的,快取出來罷。」 饒三也覺得十分惶愧,見同他要燒餅,忙答應道:「有有有。……一面說,一面向懷裡去掏摸燒餅,誰知適才在測字攤兒上,吃得大意,所有十個燒餅,一共都裝入肚腹里,並不曾剩下一個。伸進去的那雙手,幾乎伸不出來。癱子見他這模樣,知道燒餅已無望,只喃喃的罵聲不絕。饒三自知理虧,一句也不分辨,盡埋頭在一旁發笑。癱子又罵道:「不管他,你快背我迴轉去,我們有話,再行理論。」饒三沒奈何,只得重行將他背起,一口氣跑轉鼓樓。馮氏同著另外幾個乞丐,大家團在牆根下閒話呢。一個見他們回來,先笑問饒三說道:「今天三爺辛苦了,孩子狠累著你。」饒三也不敢答應,輕輕將癱子放下地,咬牙含笑,躲向一旁睡了。此處癱子將前後事跡一一告訴他母親馮氏,馮氏不聽猶可,聽癱子說畢,不禁急得跳起來,指著饒三罵道:「我把你當著一個人看待,尊敬你一聲三爺,原是孩子們上街,他腿腳不便,想你照應,你怎麼對他乞討的錢,一古攏兒都賺入你腰包里,連一個黃燒餅都不給他充飢,我同你拍手掌賭一賭,你今兒若不將這錢拿出來還我,我有本事掏出你肚腹里牛黃狗寶來。」 馮氏罵一頓,又忙忙的掉轉身子,將自己日間所剩的有些粥飯,又端過去給癱子吃,口裡百般的乖乖兒子,心肝兒子亂叫,說可憐今天我這殘廢兒子吃了那殺才的大虧了。癱子一面吃,一面又說道:「他那裡同我是討錢呢,他將我所有的錢拿去之後,不知在那裡鬼混了半日,影子也看不見他,一直等到街上人家都上了燈了,他才醉醺醺的跑轉來背我。」 馮氏恨道:「都怪我這老鬼害病,害得不好,他不將錢拿出來給我們,我拚死也不饒他。」說畢,又跳到饒三身邊,饒三早假裝睡著,任她罵也不理會。馮氏急了,走過去重重蹋了他兩腳,罵道:「你休得裝死,你有造化,快將錢拿出來,我們萬事干休,若迸出半個不字,看我同你拚了你死我活。揭開窗子說亮話,我們討飯的人,錢就是命,命就是錢。饒三被他蹂躪不過,也就急起來,跳起身子,睜圓兩個大眼睛,向馮氏吆喝道:「我腰裡若是還藏著半文,叫我留著刮痧子,我也不欺你,同你兒子討得到有百十來文,只怪我肚皮大,吃得乾淨了,等我將來發財,少不得要償還你,此時你便逼死我的命,這棺材還須落在你身上,替你計較,也不划算。……」 饒三說著,就一口氣將自己衣衫扯開,來給馮氏收檢,幾乎連一條破褲子都退下半截。旁邊那些同夥的乞丐,大家都圍攏來,做好做歹,向馮氏講情,馮氏一定還是不依,劈口向饒三臉上啐道:「虧你不羞,還說是將來發財還我呢。我請問你,如今已經討飯了,討飯的人都發起財來,除非民國里又出了皇帝。」說畢,就走過一邊,不再同他理論。饒三笑向那些乞丐說道:「哼哼,馮老太她就瞧不起我,一總沒有發財日子了,大家且看看罷,我今天在街上遇見一位測字先生,測的字機,狠是靈驗,可惜我沒錢,不然我也請他測一個字兒,看我幾時碰著運氣,弟兄們都是我同過患難的,我總不忘了你們。」 內中便有個乞丐問道:「怪道癱子說三爺在街上耽擱半日,原來是瞧人家測字的,三爺何不說出來大家消遣消遣。」饒三當時又高興起來,便將適才測字那件事,滔滔講了不絕。又說那先生窮得不堪,等了半日,等了一個來測字的,又不給錢,真是背霉極了。饒三剛在這裡手舞足蹈的說話,卻好又被馮老太聽見了,高聲問道:「三爺你說的那個先生,可是一個瘦骨臉兒,左邊嘴唇上有個黑痣的?」饒三笑道:「一點不錯,可恨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的名字上面,我只認識一個天字,其餘就認不得了。」那些乞丐也幫著想了一會說:「名字上有個天字的,莫非就是那個半天窮罷了。」饒三笑道:「我也不管他是一天窮半天窮,總覺得他窮得利害罷了。」 馮氏又嚷起來說:「甚么半天窮呀,我知道這人他叫做劉祖翼。當初原是個沒有出息的廩生,我那個被殺了頭的玉嬌,就是他的千金了。久已聽見他的女人,在這一年前就死了,如今可憐這劉先生境遇也就同我們差不多了。他在那條街上擺測字攤子,等我明天去看看他,也不枉我們在先認識了一常」饒三笑道:「馮老太你可不用怪我了,我雖然耽擱了半日,不曾陪你兒子去討錢,畢竟替你尋覓出一個老相好的來,也可以將功折罪罷。」馮老太笑罵道:「誰是誰老相好的?他才是你的堂客老相好呢。」 饒三也笑道:「我的堂客骨頭業已打了鼓了,你還拿她開心,怕今夜她要來揪你。」說的大家都笑了。一宿無話,次日馮老太果然背著癱子,上街時候,一直尋覓到那測字攤上,會見了劉祖翼。好在劉祖翼並沒有多少主意,冷清清的,剛好同馮老太敘談敘談家常。馮老太講到目下際遇顛沛,自從吃了官司,如今偕著兒子在外面叫化度日。劉祖翼耳中猛然聽見叫化二字,不禁觸動一件心事,忙拿眼向四面瞧了瞧,見自家字攤上,此時圍繞的人甚多,不便講話,於是站起身子,將攤子託了一個熟人照應著,悄悄扯了馮老太,向一座冷僻土地廟旁邊,低低對她說道:「你們如今真是不濟了,如何干出這勾當來,做了叫化,是一輩子沒有出息的。」 馮老太嘆道:「誰還願意叫化呢,也教做沒有法子。你侄子又是殘廢,肩不能挑擔,手不能提籃。我呢年紀又老了,要想走一步,誰還肯娶我回去做老親娘。不怕你四爺笑,我們這一輩子也算了。」劉祖翼笑道:「這個卻又不然,天下事除得死法,想活法,莫說做了叫化,就沒有出息,你只要依我,管你們母子兩個,一生吃著不荊……你依我,今夜趕快回去,多約幾個同你們在一處叫化的,大家齊集在一處,准在明天日落時分,我親自收拾了測字攤子,到你們那個府西街鼓樓底下,當著眾人宣布這事,包你聽了要快活起來。我此時不便同你耽擱了,我的攤子沒有人替我照管,你就趕快背著你那兒子回去罷。你依我把這件事辦成功了,從今以後,大約你們母子也再不用沿街叫化,被人家恥笑了。」 劉祖翼說完這話,拔步就跑。馮老太被他這一頓話,說得六神無主轉呆立了好一會,暗發笑道:「這老頭子做事畢竟迂腐非常,大不了想同我軋姘頭罷咧。又不是明媒正娶,要了人家黃女兒了,還是這般驚天動地,逼著我約集許多人出來,做我們的大媒,難不成愁我嫁了你,以後又跟著別人逃了。咳,光陰不知不覺,我今年到好有五十九歲了。天下的事,那裡會料得定,不意竟還有個劉四太爺,賞識我這多年的骨董,明年第一件事,就須要逼著他替我做一場六十整壽,風光風光。……」馮老太越想越是高興,忙忙的趕到癱子那裡,背著他就走。癱子問道:「媽呀,時候還早呢,怎麼到回去了,再繞幾條街巷兒,多少也還掏摸得幾十文。」 馮老太笑道:「呸,從今以後,有你親老子給錢你用,不要叫化了。」癱子問道:「我親老子死得年代多了,如今那裡又跑出一個親老子出來?這話我真不明白。」馮老太道:「你明白怎樣,不明白怎樣,少不得明天晚上,你就知道了。」一句話將癱子堵住,再不敢多問。母子兩人回了鼓樓,果然別的乞丐們,都不曾回來。馮老太將身邊討得的錢,數了數,又跑去買了些晚飯,同癱子對面嚼吃。黃昏時分,住在鼓樓的那些乞丐,方才陸陸續續的回來。一見了他們母子,大家都有點詫意,說他們回來得恁早。饒三最是一張快嘴,故意向馮老太臉上望了望說道:「馮老太定是發了意外的財香了,你看她滿臉的春色兒,有紅有白,我若是早出世二十年,定然娶老太做堂客。」馮老太尚未及答話,癱子已嚷起來說:「饒三爺休得胡說,我媽今天已替我尋得親老子了。」饒三聽畢,不禁拍手大笑,向著眾人說道:「我的話何如?你們看我雖然不會測字,這麻衣相法,是我拿手第一等本領呢。」 眾人也就隨著大笑起來。馮老太外面雖然假裝惱他兒子講話,心裡卻巴不得有人問她,一面向癱子眨了一眼,一面低著脖子,喃喃自語道:「這也是各人的緣法。其實我這麼大的年紀,誰還願意走這一步兒呢!」先前眾人見饒三同馮老太鬧著頑笑,也不過以為他們常常取笑慣的,本不甚介意,此刻忽然聽見馮老太說出這樣話來,各各驚奇詫異,都圍攏近前,向馮老太詢問這事。馮老太遂一五一十,將適才遇見劉祖翼的一番說話,告訴了他們,並趁勢請他們明晚聚攏在一處,不可散了開去。有別的叫化子,是大家認識的,不妨多約幾十位來,做我們兩個人的憑證。眾人含笑答應了,饒三早跳起來向馮老太說道:「可又來了,昨天多用了你幾十文,你就同我放下臉來,罵得我狗血噴頭。明天你也有用著我們的地方了。還有一層,你們成了好事,須拿甚麼酬謝我?我請問你,若不是我貪看這劉先生測字,你做夢也不會想到他,不想到他,就不會遇著他,不遇著他,你就爛掉了你那東西,也沒有人來娶你。你想想,可該謝我不謝?」內中有個乞丐,名字叫做吳三尖嘴的,接著笑道:「饒三哥你忙甚麼呢,明天馮老太同劉四爺成親之後,他們兩家老骨頭渣子裡,少不得都要榨點油水出來,叫他們留點給你饒三哥潤一潤饞吻,可好不好?」 饒三搖頭笑罵道:「你替我夾著你那張尖嘴,安分些好多著呢,那是給你尖嘴吃的,我是不領這個情。」說著大家又是哄然一笑。馮老太只急得罵他一句,罵你一句。鬧了好一會,大家這才各各都去睡覺了。到了第二天,馮老太真箇不曾出這鼓樓去叫化,別的乞丐也因為要看這件新聞,到有好些人,只略略向街坊上走了一趟。剛是午後,早都齊打伙兒,又約了遠近相識的乞丐,陸陸續續都向鼓樓底下取齊,真箇有二三十個叫化子聚攏在一處。有好多人向馮老太稱賀。馮老太雖然不敢公然承受,卻也不肯過於推辭。好在叫化子雖多,他們本不講究座位,三個五個,一堆一堆的攤坐在當草地上。竹竿兒破碗兒,隨手都放在各人身邊。流膿淌血的,引著許多蒼蠅在那裡擺陣。弄蛇的把來繞在臂膀上。耍狗的因為閒著沒事,大家逼著狗跳舞。饒三雖然也做了好幾個月叫化子,卻從來不曾見過這般有趣的大聚會,直樂得手舞足蹈,跳來跳去。畢竟是他眼快,早在一旁吆喝起來:「諸位弟兄們,快上去迎接呀,新姑爺到了。」 眾人抬頭望去,果然見那劉祖翼,披著一件半新不舊的洋布長衫兒,高一步低一步的蹀躞而來。大家都笑著站起身來,便是馮老太的那個兒子,睡在一旁也昂起半邊身子,向外瞧看。轉是馮老太到此,反有些靦靦腆腆的,迎上去也不好,不迎上去也不好,只得端坐在一旁,動也不動。劉祖翼一眼看見,果然有許多乞丐在此等他,知道馮老太不負他昨日那番囑託,心中甚是喜悅。及至聽見饒三口口聲聲喊他做新姑爺,還疑惑他們同自己開心,忙斯斯文文的向那些乞丐笑道:「諸位幸會,這話從何而來?……這話從何而來?」 再掉頭望了望馮老太,見她那怪模怪樣坐在那裡,心中已瞧科九分。偏是那吳三尖嘴的嘴快,早已扯著劉祖翼,將馮老太所說的那番話,原原本本替她復說了一遍。劉祖翼笑得彎腰曲背,忙竭力分辯道:「這是那裡的話,斷乎沒有這事,定是馮老太錯會了學生的意思了。」 馮老太坐在一旁,先前聽了劉祖翼口氣,已是冷了半截。及至吳三尖嘴又這般問,劉祖翼又這般答,此時若有地洞真可以鑽得進去。幸虧她這副麵皮還生得既厚且老,跳起身子撲一撲衣衫上灰塵,走近劉祖翼面前,氣憤憤的說道:「劉先生你不用聽他們亂嚼舌頭,我幾時告訴你這些話的,你們拿這些話來葬送我。」說著真箇要掉下淚來。劉祖翼忙安慰她道:「弟兄們的頑話,老太你也不用同他們認真,我們還干我們的大事是正經。」 此時眾乞丐才知道馮老太是誤認了劉四太爺說話,大家見馮老太已經羞愧得要死,卻也不忍再同她鬧著頑笑,只好在旁邊你望我,我望你,擠眉弄眼的發笑。又因為先前聽見馮老太嫁人,少不得跑來混點酒飯,今瞧著這般情形,知道酒飯是沒有指望了。到有一半人不大高興,陸續想要走開。劉祖翼笑著說道:「眾位弟兄們休走,我請馮老太邀合弟兄們,原有一件大事商量。比較我同馮老太做親,還快活得幾百倍。我先有一句最要緊的話動問諸位,我們如今的中國可有皇帝沒有?」這一句話才問出口,早把四圍站著的人都引得笑起來。先是吳三尖嘴發話道:「劉四先生,你單會笑窮人沒卵子,我弟兄們不過時運不濟,不幸做了叫化子罷咧,怎麼連個時事都不知道。自從大清皇帝退了位,如今只有大總統了,難道這樣大事,我們還朦在鼓裡不成。」 劉祖翼笑道:「嘖嘖嘖,倒瞧不起你大哥,真是文明得狠。還不曾請教大哥尊姓?」吳三尖嘴道:「不瞞四先生說,我姓周吳鄭王的吳。」劉祖翼又笑道:「大號呢?」吳三尖嘴又道:「小人自幼便討了飯,討飯的人,那裡還用得著大號小號,大家都喊我做尖嘴,四先生也就喊我尖嘴罷。」劉祖翼笑道:「不敢不敢,吳先生。」吳三尖嘴剛聽見這三個字,忽然撲通向地上一跪,直撅的動也不動,引得眾人益發大笑,便連劉祖翼也被他嚇噤住了。眾人見他這怪模怪樣,忙笑扯他起來,說道:「劉四先生同你講正經,你為何這樣瘋瘋癲癲的?」 吳三尖嘴這才大笑起來,說道:「阿彌陀佛,不當人化拉子,我吳三尖嘴,自從出娘胞胎以來,只有人趕著罵我啐我,喊我做窮鬼,呵叱做討飯花子,索一口冷飯,要倒貼幾個親娘。討一個小錢,要罵我幾聲渾蛋。不幸這個吳字,做了我三尖嘴的姓,底下從不會安過先生兩字。你適才不是聽見劉四太爺,忽然喊起吳先生來,叫我聽了,真是筋骨酥麻,渾身痛快不打緊,只怕老天爺該罰我討一世飯的,怕折了吳先生三字的福,將來還要多討兩世,也未可知。」 眾人聽了,這才悟出他的用意。固然有人嘲笑他,也有些覺得他這話竟有至理,不禁在旁嗟嘆的。劉祖翼忙笑道:「吳先生,你這話可又錯了。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難這討飯這件事,便該討一生一世不成?只要遇著機緣,像諸位這一班人才,不但將來人稱你們做先生,便是做老爺,做大人,做尚書侍郎,都是極容易的事。你們如不相信,我此次特地跑來,同你們諸位商議的,就是將來做老爺大人尚書侍郎的基根。」 劉祖翼說到此處,早把大家聽住了。先前還有人想跑走的,此時都一齊呆呆立著,急等劉祖翼說出分曉來。內中尤以饒老三快樂無比,跳得有幾尺高,喊道:「劉四太爺,四祖宗,你快點告訴我們,教我們好法子,怎生便叫我們不去討飯,去做老爺。人都說一世做官,三世打磚,可想做老爺的要討飯,卻不難。討飯的想做老爺,怕不容易罷。」這時候眾人也就嘰嘰喳喳,不狠相信,那聲息便有些不狠安靜。劉祖翼忙搖雙手說:「眾位休得烏亂,且待我說出緣故來,大家再批評不遲。適才吳先生說,目前中國里沒有皇帝,只有大總統。如今的大總統,諸位可知道是誰?」眾人七搭八搭的答應道:「袁大總統,……袁大總統。」 劉祖翼道:「誰說不是袁大總統!但是袁大總統做了總統,是你們知道的。袁大總統想做皇帝,諸位可知道不知道?」劉祖翼話才說畢,眾人卻面面相觀,不敢開口。吳三尖嘴笑道:「劉先生這一問,卻把我們問住了。我們討得來幾個錢,只彀買飯吃,卻不彀買張報紙來看看。袁大總統做皇帝這件事,發誓也不知道。」劉祖翼笑道:「可又來。諸位可惜沒有錢看報,若是將這幾天的報,買得一二份來看,才有趣呢。各家報上在他報的名字旁邊,贅了幾個極小極小的小字,是洪憲元年,你想皇帝的年號都有了,我們這中國還想老遠是民國不成?」 吳三尖嘴笑道:「這句說話,我可又不懂了。既然皇帝有了年號,報紙上便該刻幾個大些字,何以洪憲兩個字,又那樣小呢?」劉祖翼笑道:「這個意思你們如何還不明白,袁大總統做皇帝,也不是人人願意的,你想報館那些先生們,還不促狹不刻這兩個字呢。又怕官廳里要來干涉,若是真箇替他刻這年號,又有些不服這口氣。所以揀那極小極小的字,贅在旁邊,仿佛頌禱他不過是個小朝廷,小頑意兒,這也叫做奉行故事罷咧。……」劉祖翼剛在這裡咬文嚼字,饒三聽得不耐煩起來,忙插口道:「大字小字干我們屁事,何必在這裡研究他。但是袁大總統做皇帝不做皇帝,與我們討飯化子又有甚麼相干?劉先生你快快宣布了罷,我們肚腹里倒狠有點餓了。」 劉祖翼笑道:「不錯不錯,正是話休煩絮,言歸正傳。我久已打聽得袁大總統要做皇帝,是有人勸著他做的,北京城裡有個六君子,在朝里運動。據說做皇帝的各種規矩,卻預備好了,外省那些官長,也就上著表章,稱皇上的稱皇上,稱奴才的稱奴才,業已鬧得煙舞漲氣。誰知又有人說道:「民國里的皇帝是要百姓大家勸進的,目下是凡有一種團體,都要結合了勸袁大總統做皇帝,做生意買賣的人,他們有他們商會,正是不消說得,早已熱鬧過了。就如各處戲園的戲子,各處妓館的婊子、下至抬轎的轎夫,拉車的車夫,以及扒牆撬洞的毛賊,明火執杖的大盜,誰也不趕著請人做一道表文,送到北京政府里,好盡普天之下百姓的義務。只要有一天皇帝真箇即了位,這一班人,大約總是開國功臣,甚麼都督呀,元帥呀,一定穩穩到手,這真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我昨天碰見馮老太,無意之中聽見眾位兄弟們,都在這裡困守一隅,沒有出頭日子。我當時就想到兄弟們雖然做了乞丐,這乞丐難道不是中華民國的國民嗎?為甚麼別人做得的事,大家轉縮著頭不肯去做。哼哼,就算弟兄們志趣高尚,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仿佛拿著當初諸葛孔明自比,但怕到了袁皇帝登極那一天,帶著龍帽,穿著龍袍,踏著龍靴,高高的向那龍椅上一坐,睜開龍眼細細的將那些勸進表文,一道一道看了去,見別人都有這一篇勞什子,單單沒有弟兄們這篇勞什子,那時候不由龍心一怒,沖開龍發,撅起龍鬚,張龍口,說龍話,說寡人奄有中國,難道這中國里,別的人材都有,就沒有討飯的叫化子嗎?叫化子瞧不起寡人,都不勸寡人做皇帝,顯見是自外生成,形同反叛,左右侍衛何在?快替寡人將國中二十二行省的叫化子,一齊捆綁前來,推出午門斬首示眾,以為將來叫化子不忠於寡人者戒。哎呀哎呀,到……這個時候,諸位弟兄們,莫說沒有出息日子,就是想把這吃飯傢伙完完全全的安在頭頂上面,留著討點剩飯剩粥度度日子,怕也沒有指望了。」 劉祖翼正待再望下說,誰知馮老太的那位賢郎,他雖然是個殘廢,膽子卻是極小,忽然聽見因為不勸大總統做皇帝,就該殺頭,他已嚇得嗚嗚咽咽,睡在地上哭起來。便是別的乞丐,大家也有些棲惶顏色,仿佛將來真箇要上法場一般。畢竟饒老三同吳尖嘴有些見解,說大家何必如此著慌,劉先生說的是不勸總統做皇帝,才到這個分兒。若是我們也用那篇勞什子,勸進起來,就沒有這斫頭的罪名了,而且還許做著大官呢。這幾句話,又把眾人說得高興起來,遂都簇擠著劉祖翼說:「我們為甚麼不勸他做皇帝,為甚麼要比做諸葛孔明。只不過這篇文章,我們不會動手來是是非人,去是是非者,就請劉先生替我們做一做,我們將來做了官,自然不忘記劉先生的恩德。劉先生若有半字推辭,好在我們將來都是死命,此時也斷不讓劉先生溜跑了。」 劉祖翼笑道:「諸位說的話,又未免太過慮了。這件事是兄弟來同諸位商酌的,又不是諸位勉強兄弟,兄弟何至溜跑。況且諸位此時看待兄弟,似乎擺設一個測字攤兒,與諸位乞丐,畢竟不同,其實論起窘況來,大家都是一般的,不是兄弟敢說一句放肆話,兄弟便是一個叫化頭兒。遇著這樣大事,少不得我來替大家出個主意。但是一層,這一道勸進表文,到是不能輕輕落筆的,少不得還要請一兩個精通文墨的人,大家斟酌起來。」劉祖翼說到此處,又抬頭將天色望了一望,說:「同諸位說話不打緊,不知不覺,天色又晚下來了。兄弟先回舍下去吃了晚飯,再來同諸位接洽不遲。」 眾人那裡肯依,說:「劉先生又同我們生分起來了。弟兄們雖然精窮,這一頓晚飯,還預備得起。先生不嫌簡褻,就在這鼓樓底下,吃杯水酒,回去不遲。」說著便都從腰裡將日間討得來的錢文,一把一把攢湊起來,交給饒三同吳三尖嘴兩人,分頭去辦。不多一會已買來好些牛肉燒酒,拿了一床破蓆子,鋪在地上,大家圍坐下來,吃得十分暢快。是時正是十一月中旬,天氣晴朗,那一輪明月,斜照入鼓樓底下,鮮妍皓潔,連燈火正不消用得。吃酒時候,大家又催著劉祖翼立刻打稿兒,將勸進表文做好,就趕在年底送到縣署里,請縣裡大老爺,替我們出奏,大約總在明年正月里,定可奉到恩詔,弟兄們立即可以升官發財。劉祖翼被他們逼不過,端著酒杯子,用手撇一撇鼠須,只管凝思無語。大家還猜他是在這裡想文章稿兒,到也靜悄悄的不去纏擾他。等了好一會,劉祖翼重又笑道:「不瞞諸位說,兄弟在前清時代也曾繳幸補過一名廩生,當時做起文章來,不敢誇口,真是水到渠成,千言立就。不幸如今窮困得久了,科舉既廢,兄弟那裡還有心腸去捧那書本子,說到文章上面,已經日疏日遠,此刻若是叫我做這勸進表,到狠有點萬難。……」眾人聽他說出這話,大家面面相覷,都露出失望意思。劉祖翼也知道他們的用心,忙又說道:「我雖然做不得這件事,不妨請出一個人來替我們捉刀。在當初說起來,就叫做槍手,想諸位都是知道的。如今這槍手不須遠遠等去,我有一個好朋友,他住的地方,離此處又不多遠,這須請一位兄弟,跑到他那裡,說是我請他吃酒,他聽了包管飛也似的到來,我將這件事托他,他是終年不離書本子的人,料還做得極快極好。」 先前眾人聽得劉祖翼不能做這勸進表,不免有些失望。如今又聽見他推薦出一個人來,方才轉憂為喜。第一個是饒老三忙說道:「我去我去。」說著站起身子就走。吳三尖嘴也不攔住讓他跑了好遠,才向眾人笑道:「你們瞧這饒三哥,冒失到甚麼田地,劉先生請的槍手,還不曾告訴他是誰,他便沒命的跑去請這人去了,我偏看他向那裡請去。」這一句話才把大家提醒,便連劉祖翼也笑起來說:「只是怪我太荒唐了,他又不問我。」一句話未畢,果然饒三已匆匆的重又跑回,喘吁吁的問道:「沒名沒姓,累我問了好些人,都沒有人會知道。劉先生你還得好生告訴我罷。」劉祖翼道:「誰說不好生告訴你,只是三哥腿腳太快罷了。這人姓何,他是教書的先生,住在城隍廟西首巷內,他們首貼著私塾兩個字,累三哥再跑一趟罷。」 饒三笑道:「原來是何其甫何老先生。他是我最相熟的,包管一請便到。」說畢,邁步又跑。果然不一會功夫,便跑至何其甫家門首。饒三是心裡有事的人,不由分說,早捏起兩隻拳頭,拚命價向門上擂得極響。誰知何其甫是時正在燈下揣摩墨卷,吟哦得正自高興。美娘抱著女孩子,早已睡在床上了。忽然聽見外邊有人敲門,何其甫吃了一嚇,慢慢的掩著燈,隔著門問了一聲敲門的是誰?饒三喊道是我。……何其甫早已聽得是饒三聲音,忙退了幾步,將燈放在桌上,依然讀起他那墨捲來,更不睬他。這是甚麼緣故?原來饒三自從落魄以後,時常向何其甫那裡借貸,初次尚乞得六八十文不等,後來鬧得厭煩了,被何其甫罵過幾次,饒三方才不輕易上他這門。此次饒三心裡以為是奉的劉祖翼命令,理直氣壯,喊他開門,卻不道何其甫錯會其意,怕他此次又來索詐,簡直不理會他。饒三此時真箇沒有法子,垂頭喪氣,重又跑回鼓樓,告訴了劉祖翼,那何先生不肯開門的事。劉祖翼聽了,也沒做理會處。還是吳三尖嘴明白這個道理,笑向饒三道:「我恐怕何先生有些畏懼三哥,也不怪他這半夜三更,究竟是件甚麼要事呢。我卻知道那何先生的為人,這深夜裡要是有一個女人去尋覓他,包管他聽了便開門不迭,不是我笑話三哥,這一件事須得仰仗我們這位馮嫂子去跑一趟,包比饒三哥極有效驗,你們如若不肯相信,我敢同你們拍手掌賭一賭。」 饒三急道:「賭甚麼呢,只要能彀將何老先生請得來,都是大家造化。馮老太她難道不是叫化子,這件功勞,讓她幹了罷。將來你家相公做了官,誰還敢道你不是老太太。」眾人笑道:「三哥說得爽快,馮老太呢,辛苦一趟罷。」大家說過這話,都向馮老太望。只見馮老太一個人倚在牆腳下,正在那裡打渴睡。她心裡總因為今日錯會了劉祖翼的用意,不無有些羞愧。此處他們雖然鬧得煙舞漲氣,她老實也不理會。此番見他們又催迫她去請何其甫,始則不肯答應,後來被逼不過,只得懶洋洋的站起身來,說道:「我去是去,我卻認不得這何先生的牢門。」 饒三接著說道:「還是我陪你去,到了門首,我躲在你身後,只要你將他引誘得開了門,那就不愁他逃跑了。但是有一句話要叮囑你,你喊門的聲氣,越是尖脆,他就越開門得快。你若用你這老腔調兒,怕就同我一樣,他會死也不睬你。」馮老太也笑了笑,果然隨著饒三,趁那月地下,一口氣又跑至何其甫門首。饒三悄悄的躲在一旁,馮老太用手在門上輕輕拍得一拍,只聽見裡面有人問道:「又是誰來敲門打戶的?」馮老太知是何其甫聲音,遂捏起喉嚨來答應道:「是我。」 何其甫從這深夜之間,忽然聽見這女子叫門的聲音,心裡只管撲通撲通跳起來。原來何其甫在先本來是個至誠君子,自從那一回鄉試,在船上給紅珠姊妹們鬧了一頓,覺得世間竟有如此妙人。自此以後,便有些大開色界,不過捨不得浪費銀錢,不敢妄生邪念。後來同嚴大成他們在明倫堂上殉難,又看見芮大姑娘來尋覓嚴大成,那番光景,雖然用的是劇烈手段,然而由此瞧出當初他們想必定有一番恩愛,可惜我老何一生一世,竟沒有這種奇遇。因此便嫌單單抱著一個美娘睡覺,稱不起一個風流人物。卻好近來他們下有一個小學生,名字叫做徐天保的,每天送飯,都是他家小舅母親自到書房裡來往。何其甫有時候便賣弄風情,同這小舅母有些眉來眼去。只礙著美娘監察在旁,沒有下手的當兒。此時忽然聽見門外有個女子聲音,細細聽去,便同那個小舅母有些仿佛,心中一個轉念,莫非那個小舅母特來見訪,亦未可知,我卻不可拂了她這盛愛。越想越樂,忙忙摔下那本墨卷,跳起身子,飛也來開大門。月光之下,一眼早瞧見一個白髮婆娑的老婆子站在門外,何其甫吃了一嚇,縮身不迭。正待開口相問,刺斜里饒三早哈哈的大笑跳出來喊道:「何老先生還不曾睡覺麼?我在此等候多時了。」 饒三說話時辰,馮老太早躲過一旁。何其甫急得甚麼似的,向饒三說道:「頭一次敲門,原來是你。」饒三笑道:「誰說不是我呢!我的面子小,先生不肯出來,必須請出馮老太來請先生,先生才肯會我們呢。」何其甫道:「你這人左一次右一次,趕這半夜三更的來鬧,是何意見?」饒三笑道:「劉四先生有話同先生面講,就請先生立刻前去,不可遲誤。」何其甫道:「夜深了,誰耐煩去會他,請你替我將這意思轉達罷。」饒三搖頭道:「這可使不得。」何其甫怒道:「使不得怎樣?」 饒三道:「何老先生真箇不去?……」一面說,一面便使勁來奪何其甫的大門,已經搖得那個大門岌岌的活動起來。馮老太又在旁做好做歹,勸何其甫去走一趟。何其甫見饒三來勢凶勇,知道他素來無賴,同他鬧起來,也沒有好處,只得依著馮老太相勸,轉過臉來說道:「饒老三,你不用胡鬧,我陪你去,也該好好的說,怎麼動手動腳起來。」饒三笑道:「先生你何不早說,得罪得罪,算我魯莽,先生耽代著我罷。」 何其甫此時真箇沒法,只得重行轉身進內,將美娘喚得下床,命她將門關好了,然後三個人先後走著,一徑到了鼓樓之下。眾人見了何其甫,大家都站起身迎接,轉把何其甫噤住了。暗想今夜怎麼被他們騙入叫化子窩裡來了。內中劉祖翼向何其甫拱一拱手,讓何其甫席地坐下,笑道:「我們到有許久不見了,一向身體還好?」何其甫冷冷答道:「託庇幸還頑劍四先生今日高興得很,到這時候還在這地方取樂,不知命人喚我到此有何商酌?」 劉祖翼又命人倒了一杯冷酒,送至何其甫面前,逼著何其甫幹了,然後將這番所議的事,原原本本,詳敘出來。又說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所以必須仰仗大手筆,替他們撰一道勸進表文。將來他們萬一有點好處,必當多多奉敬先生。何其甫一直聽他說,也不答言。及至等劉祖翼將話說完了,兀的將一個頭像個搖鼓似的,播得不住,半晌方才開口說道:「劉先生洞觀時局,善體人情,為寒求進身之階,借和聲鳴國家之盛,大皇帝既下改元之詔,叫化子亦陳勸進之文。」 何其甫搖頭播腦,正念得十分順溜,轉是那些乞丐們聽得不大懂得,又疑惑他忽然在我們這裡讀起文章來,互相廝覷,寂靜無嘩。劉祖翼忙攔著道:「其翁算了,此時不是同其翁掉文的當兒,你第一件先看我這主意好不好。第二件我們借重之處,千萬你不要推託。這是利人利己的勾當,你用心做好了。萬一將來大皇帝登極之後,眾位弟兄們做了大官,皇上一樣追究這一道表文,是誰的手筆,大家將你何其甫這大名奏上去,保不定聖心欣悅,欽賜一個狀元及第,奉旨遊街,或者有那些丞相府里的小姐,高興拋個彩球兒耍耍,必然是打中狀元身上。那時候像其翁這表表人才,便做了丞相家一個女婿,也不辱沒煞你。不是我說句笑話,到那時候,便有一千個馮老太捏起喉嚨,在府上誘你出來,你再也不會吃我們騙了。」這句話說得眾人哄然大笑。何其甫起初聽見劉祖翼說他狀元及第,又是要做丞相女婿,心裡不由動了一動。倒只管閉目凝神,細揣摩將來得意的去處,早不禁腮角邊露出笑容。雖然劉祖翼拿馮老太來打趣他,他卻一總不曾聽見。後來又不知想到那裡了,只見他笑容頓斂,忽然放下一副頹喪面目望劉祖翼,將頭搖得幾搖,慨然說道:「劉先生這勸進表文,可以不消作罷。我勸諸位快將這副念頭,從速收拾乾淨。我明白告訴你們,你們以為十拿九穩,那個袁大總統想做皇帝,將來一定就遂了他的心愿,準是做皇帝麼?在我看起來,他這年號洪憲兩個字,可以不消出得一百天期,定會銷聲滅跡。這民國還是民國,你們不相信我這話,我敢寫個憑據給你們,若是將來他果然有這皇帝的福分,你們拿我這字據兒來挖我的眼珠子,我決不怨你。」這一篇驚天動地的話,真把坐中一班人,嚇得伸出舌頭來縮不進去。何其甫也知道他們用意,有些不甚相信自己的話,益發揎拳擄袖,侃侃的將他意見發表出來。欲知後事,且閱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