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陵潮 · 第六十九回席地幕天英雄出屠狗鳩形鵠面乞丐想從龍

李涵秋 《廣陵潮》
上文剛講到雲麟同淑儀一干人家庭戲語,這種樂趣,要算人生不可多得的。偏生在這個當兒,那個不識趣的黃大媽,冒冒失失跑向裡面,說出幾句嚇死人的話,說是外間乞丐造反,把來打斷他們話頭,也不曉得是黃大媽少見多怪呢,也不知道作者故意在這一回書的結尾,有心弄這驚人之筆。及至下回卷首,便輕輕用幾句閒話,把他撇開過去。俗語道得好,叫化子打架,鬧不出三碗冷飯來。秀才造反,尚且三年不成,何況下至乞丐呢。然而時事不同,局面頓易。當這民國時代,自古以來,不曾發現過的事跡,一般會在這民國鬧出笑話兒來。看官們到也不可輕視。我且把我這書中的主人翁權且放過一邊,到要重行將這書中以前的人物,提出幾位來敘敘。要曉得諸君高興,要讀《廣陵潮》不過一目了然,看過去便丟開了。我就是把這幾位名字敘出來,諸君定然還記不清楚。然而在下卻不敢對諸君說一句記不清楚。若是做一部小說,講到後面,便將前面的人都忘記,這還了得,這一部小說還能貫串麼!要敘乞丐一段奇妙文章,第一章記得本書上曾經有過一段饒氏三雄的故事。饒大雄娶堂客,娶錯了卞玉貞。饒大雄使性子不肯同她睡覺,引得饒二饒三赫然震怒,見哥子不肯去睡覺,他們老實就想替哥子去睡覺。這種憊賴人物,料想諸君那時候斷然沒有個不罵他們不是好人。其實諸君記不清他們賢昆仲的家庭歷史了。若是記得他們家庭歷史,這替哥子睡覺的笑話,也不是為奇。這話又從何而起呢?饒三的婊子小廣雞,在先本同大哥二哥是公共睡覺的,後來因為看盂蘭會,被饒三堂客暗中推墮,跌死樓下。諸位想想,饒三的禁臠,還可以讓二位哥哥染指,饒大不肯睡覺的新娘,他弟兄倆便過去賞鑑賞鑒,也是天公地道的大道理,沒有甚麼教人責備的地方。哈哈,話雖如此,畢竟饒氏三雄的為人,造因既已如此,結果必定如彼。所以在下請到乞丐一篇故事,自然要讓他們占據一席了。 饒大雄為人雄武多力,當初投效革命黨的時候,真箇是一員健將。後來武漢起義,他就在那裡馳驅國事。不幸漢陽失守,可憐便在那地方殉難了。共和建設,一般殉難的軍人,都邀恤典。饒大雄名字也在其內,因為他不曾娶過堂客,自然不曾生著兒子,派領的恤款,約有七八十元之多。饒二、饒三都知道這個消息,各人出名都想這銀子到手,互相爭競,鬧得不得開交。那個辦理恤典的委員,被他們鬧得沒法,又看見這饒三生得獐頭鼠目,不像個善良人物,便拿出委員的身分,將饒三吆喝了一頓,引了兩句經典,說:「家有長子,國有大臣,饒大雄已死,便算饒二是家長,這銀子理該讓他具領,派來派去,也派不到你老三手裡。你若還敢在這裡窮凶極惡,立刻拿我老爺的名片,送你到檢察廳里,從嚴懲辦,叫你死無葬身之地。你這廝也不自家想想,想一個做哥子的不惜為國捐軀,可憐他的生前,並不曾得著民國一點好處,死後區區恤典,不過這幾十塊洋錢,若稍有個人心的,便算領這銀子到手,想起死者,也該痛哭流涕,虧你還同你們老二長較短,忍心害理,為這銀子鬧得骨肉有傷,惹人家笑話,可想你就不是一個安分之徒。你這廝正面算盤打不清楚,何妨打打反面算盤呢。譬如你在漢陽被炮子打死了,這筆恤款便是你的,你也領不到手,那時候被你老二拿了去,你也沒有法子可想,難道還會向棺材裡伸手死要錢麼?」 饒三聽著委員的這番話,真氣得一張紫膛麵皮上,紅而又白,白而又紅,因為他是個官長職分,氣焰十足,又不敢同他辯駁,只得怏怏的跟了饒三出了局署,饒二的歡喜,自不必說。一手拿著洋錢,咧開一張大嘴,望著饒三笑得前仰後合。兄弟兩個,本來同住在漢口一家小旅館裡。饒二有了錢,也不想還家,日日便去沙家巷一帶宿娼嫖賭,無所不為。饒三思去偷摸他的,偏生他又將洋錢隨帶在身,防備極嚴,白日黑夜都沒有下手機會,只恨得牙痒痒的,望著饒二摩拳擦掌。饒二也知道他的意思,更不理會他。有時買些酒菜坐在房裡間嚼吃,饒三想挨上去一分余潤,饒二便睜起眼睛,向他冷笑道:「這錢是你的不是?」饒三急道:「便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一般總是大哥性命換來的。你用得,我為何就用不得!」 饒二端著酒杯吃了一口,重又笑道:「好呀,你有這大道理,你為甚麼不敢同委員大老爺去講,如今是遲了,說也無益。我聽了只把氣當著春風吹驢耳。」說畢這句話,又吃了幾箸菜,放下箸子,忽的雙手齊拍,笑道:「老三老三,你也不用怨委員大老爺,也不用怨我,你總該還要怨著當初爹媽。」饒三將頭一扭,冷笑道:「這與爹媽又甚麼相干?」饒二將臉放下一沉,故意長嘆道:「蠢才蠢才,連這個道理,你都悟會不來,你真可算得冤桶。我請問你,你今天這筆大注財香,為何委員大老爺斷定了派我拿著,不派你拿著呢?」饒三道:「這個我有什麼不知道,那個狗子的,他說你是哥子,我是弟弟,所以將錢派給你拿了。」 饒二哈哈大笑道:「可又來了。要曉得我做哥子,你做弟弟這通不是你我兩人之主意,都怪當初我們那個爹媽,偏生要先養下我來,然後再養下你,若是爹媽早知道有今天這件事情,他們為甚麼不先養你,然後養我呢。若是先養下你,你今日就該做哥子,就該拿這筆錢,吃這杯酒,吃這箸菜,我也只好白拿眼望著你了。所以我說你千不怪,萬不怪,總該怨當初的爹媽。」 饒三兀自低著頭,思索了好半會,果然才明白過來,真箇怒發上沖,向那張桌子上使勁一拍,酒菜飛濺,氣的罵道:「這兩個老殺才,真箇坑死我了,養兒子也許有個方寸,二哥的話一點不錯,當初只須輕輕顛倒過來,我今日也享了福了。我究竟不相信這兩個老糊塗蟲,連養個把兒子,都會把來弄得烏糟糟的,不先養我,偏先養你。這兩個老殺才早死了,是他造化。萬一如今還活在世上,我若不用兩柄板斧,伶伶俐俐的將這兩個老殺才的腦袋砍下來,我算不起是饒三。」 饒二笑道:「三弟你罵爹媽,只管去罵爹媽,為甚麼使勁又將我的酒菜都弄翻了,荷荷,可惜可惜。」一面說,一面把個頭伏在桌上,吸那傾潑出來的酒。又有些肉條兒,也傾出來,又用手一根一根的拿起來向嘴裡送,咂嘴咂舌,還只管稱讚味道兒佳妙。可憐引得饒三饞涎直滴,有些滴不出來的,只聽見他喉嚨里咽下去,骨碌骨碌的聲音,似乎比饒二吃菜,還覺得有味。再伸頭向饒二面前碗盞里望望,已剩不多少。知道饒二還不曾用飯,料想要他剩點下來,給自家稍潤饞吻,是再沒有的希望,站起來重重的嘆了一口氣,只得走過去,向旅館主人那裡拿了一碗老米飯,幾根臭鹹菜兒,躲在一旁,狼吞虎咽。他們兄弟兩個,在漢口已經住了兩個多月。饒二查點查點所得的恤款已花去了一半,暗想老住在這個地方,終非長策。我有這筆現洋錢,白白的在這裡揮霍了,回去依然是個窮光棍漢子,甚不值得,趁我手頭近來還狠寬裕,不如在漢口制點衣服,跑回揚州,炫耀炫耀,也叫他們當初一班老朋友,知道我饒老二竟還有發達的日子。主意已定,這一天便將這話告訴饒三。饒三聽了,也自歡喜。第二天清晨,饒二便叫旅館主人算一算房租金,除得自己的。至於饒三,他是一概不管。旅館主人沒法,只好向饒三索款。饒三吃了一嚇,便跑來同饒二商議:「哥子若不救濟我,不替我還房飯錢,我一輩子也回不了揚州去。」 饒二仰著脖子冷冷的說道:「奇呀,你回不得揚州,干我屁事。你的腿長在你身上,我的腳長在我腿上。你沒有錢,你老實就在這旅館裡長遠住著。我有腿,我拔起步來飛跑,你也不用來管我。」饒三哭喪著臉,哀告道:「好哥哥,我也巴不得老遠住在這裡呢。只是腰裡並無分文,哥哥一走,以後一切房飯費用,叫我從那裡打撈呢?」 饒二依然仰著脖子不理。還是旅館主人看不過去,一同幫著饒三,向他央告,情願在帳上克減幾文,只求饒二幫出一半。饒二卻不過主人情面,重又向饒三說道:「你且再出去打打主意,其餘欠缺的,我該倒霉,不少得幫你點忙。若是全倚賴在我身上,老實告訴你,我便一個大錢也不出,你總不能向官衙里去告我。」饒三這時候也就沒法,只得跑出去。暗想身上還有一件舊布棉襖,不如脫下來向典鋪里權押幾百文再說。主意已定,果然將一件棉襖,押了五百銅錢。其時已是初冬時候,渾身只穿了兩件單布褂褲,凍得戰兢兢的,將錢捧回旅館,擺在桌上。饒二這才將兩人房飯租金,向主人結算清楚。次日便搭了一隻野雞輪船東下,抵了鎮江碼頭。 饒二知道這船錢,饒三是再拿不出來。在漢口買票時候,已同饒三說妥,一俟回到家鄉,叫他設法還他。饒三自然是沒口的答應,所以沿路上一切使用,弟兄們到不曾嚷吵。渡江時候,饒二雇了一隻一豆瓣子大小的划船向瓜洲進發,進了瓜洲口門運河一帶,還有好些路程。饒三坐在船艄上,兀自盤算,此次回家,並不曾弄到一個銅錢,還欠哥子許多債務。哥子為人又是個只認得銀子,認不得骨肉的,不設法還他,料想他也不依。自家一個妻子,還眼巴巴的,疑惑我在漢口定然分些恤款回來,不想我弄到這般田地,少不得還要受妻子的氣。眼看著兩岸上白雲黃葉,古木寒鴉,一陣陣觸起愁腸,不由的潸然淚下。又怕被饒二看見,悄悄起衫拎角兒,向臉上拭淚。誰知一陣河風猛撲的向小肚子上吹進去,覺得渾身寒戰,才想起衣裳單薄,今冬不知怎生挨得過去,暗恨哥子也是一個人,我也是一個人,哥子腰裡竟疊疊的,還有許多洋錢,偏生我就不濟,連一件棉襖都容不得留著給我過冬。咳依我性子,就要在這當兒跳進艙子,使勁將哥子的洋錢奪得過來,順手將他向河裡一推,才算趁我心愿。又想哥子的力氣,不見得便不如我,萬一打不勝他,依舊無濟於事,以後還想他看顧我嗎?越思越沒有主意,兀的用手指掐著自己掌心,半晌不能開口。過了好半會功夫,猛然想出一個計策來,暗暗笑道:「呸,死店活人開,棺材還許劈開來賣。我左右不過想的是他腰裡那幾十塊白花花的洋錢,不能力敵,難道不許我計取,我這人真糊塗到腦子裡去了。死著里求活著,舍此更無良策。不管他,等我前去試他一試,好在船上左右閒著沒事。主意已定,轉換了一副笑臉,跳進船艙里,嬉皮癩臉,向饒二笑道:「哥哥一個人坐在艙里,不苦寂寞麼?我來陪哥哥談談家常,多少是好。」 饒二先前曾同饒三講明白的,說你沒有錢,這小划船是我拿錢雇的,你譬如是搭坐我這船,搭船的沒有坐著中艙的道理,所以饒三隻在艄上坐著,也不敢越雷池一步。饒二忽然看見他竟冒冒失失跑向艙里來,心中老大不自在,皺了皺眉頭,冷笑道:「看你這窮鬼模樣,如何也想來同我談起家常?至於你怕我寂寞,我有甚麼寂寞呢?我有的是洋錢,便是一時寂寞起來,拿出這洋錢瞧瞧他的顏色,敲起只洋錢,聽聽他的聲音。不然就一五一十數著他頑頑,有甚麼寂寞不可以消遣。像你一文也沒有,那寂寞才真是寂寞呢。」 饒三又勉強笑道:「哥哥話雖說得是,然而做兄弟的,畢竟怕哥哥一人坐在這裡不快樂,尋幾句閒話,替哥哥開心。哥哥聽得進去呢,便賞給兄弟一個臉。哥哥聽不進去呢,譬如像那岸上的黑狗,狺狺的向哥哥亂吠,哥哥難道還去責備他。」饒二被他纏得沒法,只得說道:「你且說來看看,但不許你說些窮話,叫我聽著不高興。」饒三笑道:「我想哥哥今年也有四十多歲的人了,轉眼五十平頭,到今日還不曾娶著嫂子,到是一件極要緊的事。哥哥今日有了洋錢,不比當初了,不知哥哥心下還想娶嫂子不想?」 饒二笑道:「啐,原來你說的便是這些閒話。在你的意思,以為我不要嫂子,就有人陪我睡覺麼?你還在做夢呢。我有的是叮溜響的洋錢,有幾多洋錢,就有幾多嫂子。我一到揚州,上了岸,我便跑到多寶巷一帶地方,揀好的頑好的,年紀大些的,就是你的老嫂子。年紀輕些的,就是你的小嫂子。年紀不大不小的,就是你的中等嫂子。高興的時候,就同她們頑頑。不高興的時候,我便撒開手丟掉了。我又不呆,我當真拿錢娶一個堂客回來,穿我的,吃我的。不上三年五載,生下一男半女。女的鞋頭腳腦,男的攻書上學,都是我一人包辦。一個不幸,倒頭死了,棺木裝殮,還要我拿出錢來去料理他。就是幸而不死,他還有老的時候呢。老的時候,一會兒彎腰駝背,鶴髮雞皮。想同她睡覺開心呢,一點趣味兒是沒有了。摜又摜不掉,離又離不開,那才坑死我一輩子呢。我又不呆,我為甚麼上你的當,忽然拿錢去娶嫂子。」 饒三聽了,不由將個頭向腔子裡縮了一縮,合合的笑起來。饒二將臉色望下一沉,說道:「你笑甚麼?難道笑我說的這話沒有道理?」饒三笑道:「我不是笑二哥沒有道理,我轉覺得二哥這話,適碰在我心坎上,一點也沒有批駁。」饒二道:「可又來,既然知道這道理,為何又勸我娶嫂子呢?」饒三笑道:「照二哥這主意,定然是不肯娶嫂子的了。但是不娶嫂子,少不得也要拿出錢來去嫖別人。我到有個打算,想同二哥做個買賣,不知二哥意下如何?」 饒二將頭一扭,說道:「同你有甚麼買賣可做?你又沒田沒地沒房產站起來一直睡下來一橫你全身便連那話兒算在裡面,不過二十一個指頭,你又異想天開,同我做甚麼買賣呢?」饒三笑道:「誰敢說二哥講的話不是。只是我雖然沒有田地房屋,我比二哥多著的,畢竟還有一個堂客。我如今窮困了,又養活不起她,我的意思,二哥與其拿錢嫖外面婊子,家裡有的是現成的弟媳婦,我看自家弟兄情分上,便宜些,睡一夜,聽二哥給幾文,睡到三夜五夜上,還可以減取些,仿佛上海各大報館裡登告白的條例一般。二哥便花費幾文,還是自家骨肉得著,不至白白的便宜了外人。俗語道得好:打折膀子朝里彎。二哥素來是個開通的大英雄大豪傑,想該贊成兄弟的說話。」 饒三這一篇話,果然便把饒二的心說動了,微微一笑,說道:「你這話可是真的不是?但有一層,怕我這弟媳年紀不小了,我們當初雖然曾住一處,到有些記不起她的年紀。」饒三忙答道:「小呢小呢,我切記得她今年是二十八歲,屬老虎的。」饒二此時只管將一隻手,在頭髮上搔來搔去,嘴裡念道:「二十八歲……二十八歲……哎呀,怕這話有點不確,我記得你比我小得四歲,今是三十八歲了,弟媳婦比你只小得兩歲,今年三十六歲是准準的,如何你轉來欺我?」 饒三笑道:「我實在不欺二哥,她三十六歲,也是不錯,只是她生得秀氣,遠遠看去,決然不像三十外歲的人,所以我只把她當二十八歲看待。二哥如若不信,只要同她睡過一覺,便可知道她的好處。我如若有半句說謊,好在堂客還是我的堂客,洋錢還是二哥的洋錢,決不圖賴。二哥放心,除得二哥,兄弟還要掛起一面招牌,交代明白,說是貨真價實,不誤主顧呢。」饒二笑道:「可以可以,我們就照這樣辦也好。但是一層,你雖然有這主意,畢竟還要回去同弟媳婦商議商議,問她可答應不答應,我也學得幾句文明話兒了,凡做一件事,必須取得本人同意。如若本人不同意,我們兩個人任是通過,也不中用,我們就一言為定,等到家時候,聽你消息罷。」 饒三此時聽見饒二已肯答應他的主意,十分快樂,頓時不覺得身上寒冷,依然跑向船艄上去坐著,便好像饒二腰裡那幾十塊洋錢,就一塊一塊的飛到他腰裡似的,忍不住眉花眼笑。……且說饒三這堂客,母家姓姚,沒有父親,只有一個母親,原是在揚州一個鄉紳家當梳頭媽子,本來同饒三的母親,是姑表親戚,自幼兒看見饒三長得肥肥白白的,便將女兒許給他做媳婦。姚氏嫁給饒三以後,自命有幾分姿色,覺得饒三人材粗鹵,大有自嘆紅顏薄命之慨,生性又極妒忌。後來見饒氏弟兄們相與一個小廣雞,時常接到家裡來住宿,心中便老大不自在。所以當那一夜本街鬧盂蘭盆會的時候,冷不妨便將小廣雞從樓上推墮下來,一命嗚呼。饒氏弟兄們決計想不到她施的狡獪,只埋怨洋人不好,幾乎鬧出大事。姚氏暗稱個心愿,這婦人又是個楊花水性,既然不合意饒三,少不得在外邊沾花惹草,醜聲四播,只不敢傳入饒氏弟兄們耳朵里罷了。後來見饒三益發不濟,格外瞧不起他,冷茶冷飯,呼應不靈,白白尋出事來,同饒三嚷吵 。饒三雖然野蠻,對著自家妻子,卻拿不出他丈夫身分來,推聾妝啞,便有些不尷不尬的情形,看在眼睛裡,也只好付之不聞不見。此次因為偕同饒二,向漢口去爭領恤款,姚氏益發肆無忌憚,成日成夜的招攬著人,向家裡住宿。有時候也出外賣淫。所有城外許多台基,大約沒有個不得姚氏蹤跡。先前還有些上流社會的朋友,同她結不解之緣。後來見她濫污不堪,群相裹足。姚氏也就愈趨愈下,肩挑背販,雖下至乞丐,只須送給自己幾百文,也可以將就春風一度。不料樂極生悲,染得遍身梅毒,雖然身體上不曾潰爛,然而毒蘊五臟,只待乘機竊發。姚氏淫心不死,依然描頭畫腳,掠粉調脂,鎮日價倚門賣笑。該是饒老二晦氣,偏生同饒三哥做起買賣來,收拾這一局殘棋,這不是冤枉嗎。……這一天饒三回家之後,喜孜孜的春風滿面,對著他妻子姚氏。姚氏一見了自家丈夫,不無有些妨礙著他外交行動,自然不免心下躊躇,還只當他或是得著漢口領的恤款,劈口就先問這件事。饒三隻管搖頭不語。此時姚氏剛在廚下肉餅兒,猛的將手裡一把廚刀撲通向案上一摜,濃濃的用一口極稠極臭的吐沫,奉敬了饒三一臉,喃喃的罵道:「死不了的烏龜。我只當你在外面發了財回來了,眼睛鼻子,笑得擠了沒有一條細縫,原來依然是空手白腳,虧你還這般高興,以後這牢瘟日子,我請問你究竟怎生個過法?烏龜一點心肝都沒有。還不替我滾到半邊去,引得我看你這烏龜生氣。」說畢,氣的重又拿起刀來那肉餅,再不去理他。饒三依然涎皮癩臉,更走近一步,靠在姚氏傍邊,向她臉上瞧了瞧,笑道:「我不笑別的,我笑你益髮長得俊了,怎麼不見了兩個多月,轉覺得格外少年起來。……」 姚氏是心虛的人,疑猜饒三或是在外面聽了別的風聲,故意拿話來打趣她,不由兩頰紅雲,一直漲到耳根子,只低著頭,一言不發。饒三用手將姚氏衣角輕輕扯了一扯,低說道:「我們到房裡去談一句體己話兒,停會子再來這肉餅子不遲。」姚氏掉轉頭,也就忍不住笑起來,說道:「呸,青天白日,這成了甚麼樣子?就是講話,也須等到晚飯後上床。我看你這色鬼似的,不要引我生氣,看我拿刀砍你。」饒三笑道:「好人,你依我一遭兒,上床是上床的話,此時卻講不到這件事情,我要告訴你的,是另外一句話,包你聽了歡喜。」 姚氏聽他說得隱隱綽綽的,轉有些疑惑,便趁勢放下廚刀,果然跟了饒三,進了自家臥房,且走且笑道:「我到要聽聽你這句,叫我歡喜的,你仔細些,若是不能叫我歡喜,我不扯斷了你這烏龜耳朵,罰跪在地板上大半夜,算我是你養的。」姚氏說著,便用一隻手叉著腰,笑道:「烏龜快講!。……」 饒三嘻著一張大嘴,便將在小船上同饒二商議的事,詳細說了一遍。又說:「若是你依著我辦,我天天許你吃這肉餅兒。……話才說畢,仰著臉,靜待姚氏允諾。誰知姚氏不聽則已,聽他說完時辰,忽然哇的一聲大哭起來,一手扯著饒三耳朵,真箇將他按伏跪在地板上面,一手指著他罵道:「我把你這天殺的烏龜,死不了的烏龜。你把老娘當做甚麼人看待?老娘當初嫁到你家的時辰,頂刮刮一個大紅大綠白璧無瑕的黃花女兒,一點瘢兒也沒有。頭一夜你這烏龜靠近我身的當兒,我是個甚麼樣兒?真真哭都哭不出來。這是你烏龜自家曉得的,後來漸漸你不濟了。我心裡想著,同你一根線兒到老,嫁雞逐雞,嫁犬逐犬,我這怨我的命,幾曾做過一差半錯的事,放入你烏龜眼裡。門淺戶窄,也有一班砍頭的青年子弟,打扮得油頭大辮,像是魂掉在我家似的,一會兒走過來,一會兒又走過去,兩隻烏珠兒,把我從頭至腳,差不多連腳上寒毛兒都被他們偷看了去了。可憐我撇著一肚皮氣,正顏厲色,也不把正眼看他們一眼。咬口生薑喝口醋,我難道不曉得風情是好的。貴官大族,少奶奶少姐們,偷人養漢的也著實不少,我總不肯學他們,我為著何來呢?我這為著要顧惜你這烏龜體面罷咧。自從你到漢口去這一趟,我明白家裡沒有年老的人,各事不便,只得日間遲遲開門,夜間早早睡覺。我年紀雖然還輕,不過三十多歲的女人,便有時打煞不住,煩躁起來,也只得緊緊咬著被角,死命的挨。烏龜你也有眼睛呢,你看我這一幅繡花洋布被角兒,你也該明白了。老實說罷,我家這兩扇牢門,莫說尋常男人家,不容他一步跨得進來。便是飛入幾個蒼蠅兒,也要查看查看,若是遇著只蒼蠅兒是雄的,我會拚命也要去撲殺他,讓那些雌蒼蠅同我一齊守寡。哦。我這樣冰清玉潔,替你撐門面,誰知出了好心,沒有好報,不曾見你烏龜回來稱謝我幾句,轉拿這骯髒話來試探我?我活在世上,還有甚麼指望呢?轉不如一頭碰死了,讓你揀好的娶好的,三隻腿的蝦蟆沒處找,兩隻腿的婆娘多得狠呢。」 姚氏愈說愈覺得傷心,真箇抽抽噎噎,哭得無了無休。此時轉把個饒三嚇噤住了,自悔出言猛浪,只跪在地上哀告道:「好奶奶,是我不該說出這話來,引奶奶生氣。我是不過同奶奶商議商議,奶奶答應我,固然是好。即不答應,好在也沒有外人知道,奶奶只當我這話是驢子放屁,我停會子便去回絕二哥,他有錢讓他有錢,我們夫妻的恩愛,斷不能因為這件事,弄得生疏了,千萬求奶奶恕我則個。」說著連連在地板碰著響頭,差不多碰起一個大瘤起來,轉引得姚氏笑起來,一把將饒三扯起,笑道:「看你這不成人的烏龜,又是叫人生氣,又是叫人可憐。你適才這話,如果是真的出你的心愿,我也少不得體貼你的意思,拚著我這身體,結識他一場我還須同你講明白了,只許掏摸他幾十塊洋錢,若是想我真情真意去待他,我是拚死也不答應。」 饒三忽然見姚氏心回意轉,肯依他辦,歡喜到一百二十分田地,只管左右望著姚氏作揖,說:「好人,我們自然是騙他的洋錢,誰真箇叫你待他真情真義呢。還有一句話告訴你,叫你歡喜。二哥的本領,強似我百倍。漢口一帶地方的婊子,個個稱讚他,我怕你到那時不由你不真情真義待他呢。」姚氏笑罵道:「死烏龜,越說越不成模樣了,看我又該打你。……」這才兩人相視一笑,大家笑嘻嘻跑出房外。姚氏依然向廚下去那肉餅兒,不多一會熱氣騰騰的捧得上桌。姚氏又從腰裡掏出幾十文,命饒三去買點燒酒,饒三笑得嘴都攏不起來,果然跑向外邊,買了酒回家,夫妻們對面坐下來暢飲。在這個當兒便商議還是請饒二到這裡來,還是自己親去就他?饒三笑道:「想人家的錢,必須叫人家舒服。這事我不敢做主,還須去請二哥的示,以便照辦。我吃過飯,便到那裡議定這件事,你等到上燈時分,須得沖點開水,洗刷洗刷,這是頭一次主顧,必須貨真價實,以廣招徠,這不是過路的生意兒,可以糊混得的。……」 姚氏剛含著一口酒在嘴裡,聽著他這話,不由笑得噴出來,噴得饒三滿頭滿臉說:「我把你這烏龜,你到像是慣做這生意的呢。我請問你,這東西用水洗洗可以,怎還麼還可以刷,得怪道你每天清早起來,都用著那牙刷牢刷子塞向你那嘴裡,使勁的刷呢。」饒三也笑起來,又將舌頭伸長了,左右在嘴邊舐那酒汁,搖著頭稱讚道:「好酒好酒,打你嘴裡噴出來的,味道兒再好不過。我有時逼著你敬我一隻皮杯兒,你是推三阻四,這回怎麼賞我的臉了。」姚氏臉上一紅,罵道:「快吃一杯攮飯罷,你到二伯伯那裡,還該早些去,遲了恐怕會不著他。」 饒三道:「正是正是。」說著便忙忙吃了三四碗飯,摜下箸子,嘴也不抹,如飛的跑出門去了。且說姚氏那淫婦,先前同饒大、饒二在一處的時候,本就有心勾搭他們弟兄兩個,只不過因為礙著小廣雞,他們弟兄們,又都全神灌注在小廣雞身上,姚氏雖然有心,他們卻不來兜攪,恨得姚氏牙痒痒的,不得已裝出正經身分,轉時時監察小廣雞行動,不讓他們適意。後來小廣雞被自家推墮死了,弟兄們便形跡生疏,鬧起分家來。饒三夫婦,單獨過活。姚氏只防饒三耳目,不免韜斂形跡,然論她那一顆心裡,終放不過饒二,此番忽然聽見饒三出這主意,真是喜從天降,話不出心裡快活,催著饒三出了大門,自家真箇燒起一鍋熱水,先沐頭臉,展開明鏡,重新梳掠,只是眼眶深處,總不免露著一道青痕。只得重重的膩了些鉛粉,又取許多煙煤,將兩綹濃眉畫了又畫,嘴唇上點著極濃極鮮胭脂。挨了好半會功夫,看天色傍晚,還不見饒三同饒二回家。自家在廚房裡,拿出一張竹箬子油燈,親敲火石,將燈點得起來,擺在床邊一張矮桌上,只才向桌底下拖出一個半新不舊的四腳木盆,把鍋里的水連鍋端進來,傾了半盆熱水,重又將鍋送至廚下,然後進房,褪下小衣,坐向盆上豁豁,洗了好半會功夫。還不曾站起身子,已見饒三笑嘻嘻推門而進,一眼看見姚氏這種模樣,不禁笑道:「哎呀,是誰在這裡淘陰溝,這聲息好晌。」 姚氏笑道:「呸,少替我嚼這些舌頭罷。……」一面說,一面拿眼向饒三身後瞧看。饒三猜到他的意思,笑道:「二哥今晚不來了。」姚氏詫異道:「這話從那裡說起?難道你去將就他,他反拿起身分來不成?」饒三笑道:「不是不是。二哥真是拘泥不過,他說同你雖然是露水夫妻,若說到幹這件事,卻不可不揀一個好日子,今天是個紅沙惡日,不宜結婚。明日卻是一個黃道,叫我回來告訴你,明天晚間准來。他還說帶些肴饌來,請你上廚做好酒飯,大家吃個快樂呢。」 姚氏聽了這話,才慢慢的立起身子,揩抹乾淨,怏怏不樂,胡亂弄點晚飯,夫妻吃過之後,姚氏說:「今晚累我收拾得好一會功夫,早知道他不來,我不該便宜你這烏龜。」饒三搖手笑道:「你雖說是便宜我,我卻不敢領你這情呢。二哥他是個鬼精靈的人,甚麼事他都探訪得出來。若是知道我同你今夜睡過覺,他一個翻轉臉來,同我悔約,那才坑死人呢。我走的時候,他也曾拿這話試探我。我當時賭咒發誓,說斷然不敢占二哥先兒,老實說,我們今晚只好做個干夫妻罷。我拚兩張椅子在堂屋裡睡一夜,你也須養息養息精神,預備明兒夜裡同他盤腸大戰。」 姚氏向地下吐了一口唾沫,怏怏的只是迴轉自家房裡,十分不樂。因為她近來沾花惹草,一夜都不曾落空,今夜轉因為這事,獨宿孤衾,真箇覺得十分寂寞。幸而明天有這一種絕好的希望,只得權且忍耐。再聽饒三睡在外面,早已鼾聲如雷。第二天將近上燈時候,果然那饒二穿了一身簇新衣服,喜騰騰的來看他夫婦。饒三好像半天上落下一件寶貝來,歡喜得無可不可。姚氏少不得假裝身分,含羞躲在房裡不肯出來。饒二剛剛坐下,便向荷包里掏出一塊洋錢,命饒三去置辦酒肉。饒三接錢在手,望了望,笑著跑進房,問姚氏分付買甚麼,好遵示照辦。姚氏笑道:「你就出去買點熟菜回來罷,生魚生肉,是沒有人替你下廚,我這衣服,薰得香撲撲的,難道還可以下廚辦菜,惹得渾身煙焦火辣氣味。你是個渾蛋,這些事沒有一點分寸的。」 饒三忙道:「奶奶這話一點不錯,我真是歡喜昏了,就想不到只里。好在將這意思告訴了二哥,料二哥愛你斷不計較的。……」饒三說這話時辰,故意將喉嚨放高些,原想說給饒二聽見。饒二果然聽得明白,忙跳起身子,走近房門外邊攔饒三道:「弟媳的話,煞是有理,你趕快去依他辦理。自家嫡親骨肉,我還怪你簡慢嗎?。……」 饒二說著話,早飛過一個眼色來,向姚氏笑得一笑,姚氏也還了一笑。然後才將一個頭倒垂下來,故意將臉漲得紅紅的。他們兩人,剛在這裡調情,饒三早一溜煙奔出大門買菜去了。饒二見饒三不在面前,更不怠慢,忙關好了大門,重又一腳跨入房裡,先向姚氏接了一個西式的吻,姚氏卟哧一笑,更等不得更深人靜,隨即一團糟鬧到床上,也不知他們幹了些甚麼事。說時遲,那時快,饒三早在外面撲通撲通的敲門。姚氏含羞帶笑,忙在床下系褲帶子,饒二便氣喘噓噓的跑出去開門。饒三一手拿著一大包荷葉包的熟肉,一手提著酒壺,連縱帶跳,一齊放在桌上。饒二看他忙得這樣,不禁彎腰駝背,一疊連聲喊著:「哎呀哎呀,老弟這樣費神,叫哥哥的如何克當?好好,我們一齊坐下來,我先敬老弟三大杯酒。」說著便拿起酒壺,斟過滿滿一杯。饒三好不得意,立刻端過來,仰著脖子一吸而荊接連吸了三杯,方才彼此坐下。饒三一眼看不見姚氏在坐,不禁詫異說:「她怎麼不出來陪二哥吃個雙杯兒?還躲在房裡妝做新婦模樣則甚?這不是反覺得生疏了。」 饒二隻是含笑不語。饒三不由分說,跑入房裡,連拖帶拽,將姚氏扯得出來,姚氏也就乘勢坐在桌子側首,還只管低頭用手扯自家衣衫角兒,裝做害羞。饒三也不理她,只顧端起酒杯子盡灌。至於桌上的熟菜,像似風捲殘雲一般,十成准有九成,裝入他肚腹里。饒二此時,只把眼來賞鑒姚氏,並不及顧酒菜。先前饒三替他倒了一杯酒,擺在桌上,因為天氣寒冷,那酒已漸漸失了溫度。姚氏被他看的不好意思,飛了一眼,又輕輕向饒二得一。饒二無以解嘲,只得端起那杯冷酒就口便飲。姚氏趁他端起來的時辰,伸過縴手,試一試冷熱,忙奪過來,重又向壺裡一傾,低低罵道:「你是不是作死呢,這冰冷的酒,虧你端起來便喝,仔細冰了小肚子,鬧出亂子來,被人家笑話。」一面說著話,一面重斟了一杯,遞向饒二口邊灌下去,拿眼望一望,還有些餘瀝在杯子裡面,自家就口也便喝了。引得饒三一個哈哈大笑,指著姚氏說道:「你如何這樣護惜二哥,我請問你,二哥同你還不曾成其好事,怎麼吃了冷酒,就會冰著肚子?我同二哥不是吃的一樣酒,你就該攔他,就不該攔我,有個新板壁,忘卻舊籬笆,不是我說一句捻酸的話,你若再這樣,我便不喝這牢什子酒,我就吃醋了。……」說著真箇將面前放的一個醋碟子,準備蘸豬鬼臉子吃的,內里還有些生薑米兒,他都把來一氣得乾乾淨淨,不覺手舞足蹈,拿起面前一雙毛竹箸子,叮叮敲著醋碟兒,唱起小寡婦上墳曲兒來。引得饒二笑得打跌,姚氏也忍不住好笑,只唧唧噥噥向他罵道:「看你這吃酒模樣,左一杯,右一杯,好像灌黃湯似的,還等著我來攔你。況且這酒在你手裡,你也等不及冷,早吸入肚子裡去了。不比二伯伯斯斯文文的坐在這裡,你還拿這些髒話來污衊人,這是二伯伯體諒你,要是我早已給你兩個耳光。……」 姚氏只管說,饒三隻管唱,一總也沒有聽見。還是饒二防著饒三吃多了酒,要發酒瘋,催著吃飯。姚氏更不怠慢,親自走入廚下,裝了三碗飯送上桌來,胡亂吃了一頓。饒三吃完了飯,一嚕便睡在外屋一張鋪上,頓時鼾聲如雷,四仰八叉,像死狗似的。姚氏喜孜孜,這才攜著饒二進房,並不吹熄燈火,兩人上床,只一番熱鬧,正不須在下替他們描繪。……自是以後,饒三少不得向他們兩人詐些洋錢,自去尋覓賭博。他們兩人轉落得饒三不在面前,真箇如魚得水,似漆投膠,更形容不出他們的親愛。便是姚氏以前的一班孤老,大家知道饒氏弟兄做了這場買賣,也不敢再去問津。姚氏果然覺得饒二風月本領,與別人不同,轉一心一意向著他,並不出去尋花惹草。誰知天下的事,樂極則悲生。饒二自從結識姚氏以來,看看過了新年,交到春二三月,陽和布令,萬象更新。那人身上的楊梅果毒,也就隨著融融春風,一齊發達起來。諸君想還知道,姚氏只婦人,是水性楊花,濫不擇交的淫婦,在去年秋間,他只肚腹里蘊的梅毒,也就著實不少。少過因為時值嚴冬,萬象伏藏的時候,她自家也不省得,偏生饒二哥倒運,竟上了老弟一個小當,同他忽然要做買賣,饒二落得買只個便宜,慨然答應。數月以來,姚氏的毒根,便已暗暗渡過給饒二。清明節後,正是揚州鰣魚上市。只一天饒二高興,特用了最昂的價值,買了半尾鰣魚,笑嘻嘻的提回家來,命姚氏烹調。兩人沽酒對酌,臨睡時候,少不得乘著酒興,更循例幹了他們一件老公務。說也奇怪,第二天清晨,姚氏便覺得小肚子底下,隱隱有些發硬,含笑叫饒二替她瞧看。饒二細著眼睛瞧了一會,告訴她些微有些紅腫,正不妨事。可巧饒二剛說過只話,自家忽然也覺得胯下疼痛起來,老老實實,也就伏向床上,叫姚氏替他瞧看。姚氏看了一會,也告訴他,些微有些紅腫,想不妨事。……兩人還說笑了一回,待到晚上,依然雙飛雙宿,略不介懷。誰知不上十天功夫,兩人疼痛的地方,大家都潰爛起來。尤妙在異常敏捷,今日你的鼻樑洞穿,明日他的咽喉腫潰,呻吟床褥,一遞一聲的呼喚,煞是好聽。饒三是只顧掏摸他們幾個錢,鎮日鎮夜的在外間狂賭,也沒有多少工夫回來瞧看他們。有一次因為身邊的錢業已輸罄,偷偷測測的走進自家大門,思量又同饒二索款,猛然看見他們這個樣兒,方才吃了一嚇。饒二一邊哼著,一邊叮囑饒三去替他請個外科醫生來診治診治。饒三翻著白眼,冷冷的說道:「要請外科醫生卻也不難,只是二哥須給我些錢,那醫生才肯來呢,沒有空手去聘請先生的道理。」 饒二想了想,望著姚氏哼道:「你身邊還有錢沒有?」姚氏將身子在床上那一頭挪了挪,一絲半氣的答道:「你給我那些現錢,如今都用光了,連一個銅錢兒都沒處去找尋。我那個篾箱子裡,還有幾件衣服,是你上月替我做的,通共穿了沒有兩次,沒有法子,叫你兄弟翻檢出來,去當幾串錢來使用著罷。以後的事,只好等我們痊癒起來再斟酌。……」姚氏說了這一番話,依然伏在枕上呻吟起來。 饒三得了這句話,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刻將那個篾箱子打開。姚氏叫他拿新衣服,他一個冷不防,連舊衣服都一卷精光,捧著一半,夾著一半,飛也似的依然跑上賭場去了,罰誓他也不替他們去延請醫生。好在那些賭場上只要有錢,可以吃飯,可以住宿,落得耳目清淨,死活且不管他們這一對垂死鴛鴦。過了又有好多日期,這一天饒三又賭輸了,漸漸不能入局。正坐在一旁,心中打算,還是想法子回去要同饒二設法。驀然門外邊有個小孩子將頭向裡邊伸得一伸,饒三認得他是自家緊鄰一個賣梨的,人都喊他做拖油瓶,因為他自幼兒跟著他母親嫁給隔壁劉二。劉二早經死了,母親有點積蓄,拿出來給拖油瓶做本錢,按著時節,賣賣水果度活。大凡這些賭場上,都有這拖油瓶的蹤跡。除得做買賣,有時候替人家請客送信,另外掏摸點油水。此次到場,並不進門,只伸頭望了望,像個尋覓人的光景。卻好被饒三看見,罵道:「這小龜蛋又鬼張鬼智的找誰?敢莫替你媽尋覓孤老么?」那拖油瓶見饒三講話,笑嘻嘻的跳得進來,向饒三說道:「我到不是替我媽尋孤老,到是替饒三叔送信來的。」 饒三笑道:「你小龜蛋又來搗鬼了,我有誰叫你送信,你常常同我開心,我幾乎都要將你這蛋黃掏出來呢,叫你認得我饒三叔。」拖油瓶正色說道:「今番卻不是同三叔開心,是我媽吩咐我來,尋覓三叔的。饒二叔今天一大早就咽了氣了。……」饒三不等他話說完,嚇得跳起身來喊道:「那裡有這件事?你敢是白嚼舌頭!。……」 饒三一聲喊,早將賭局上的人都驚起來,大家圍攏過來聽小油瓶講話。小油瓶見饒三不肯相信他的話,急得手舞足蹈,跳著說道:「我為甚白嚼舌頭。大清早起,我肯白白咒人死活。昨兒夜裡我媽在房裡,就聽出神氣來。我睡得沉沉的,我媽用腳將我蹬醒了,說拖油瓶兒,你聽聽這不是隔壁饒二叔叫喊的聲音,直著脖子一聲接不上一聲,怕他病痛得利害了。我那時候就跳下床,點著了燈火。好在我家那個破板壁縫兒,甚麼都張得清楚。我便猴在一張桌上,向那邊瞧看,只見你家房裡桌上陰陰的點著半明不暗的一張油燈,那饒二叔睜圓兩個大眼睛,碧綠的像個銅鈴一樣,只覺得一股臭氣陣陣的向我們這邊送過來,引得我都要發嘔了。看了一會也沒有甚麼好頑,我老實渴睡起來,一倒頭依然向床上睡著,怎麼不到兩個時辰,天就發亮了,我媽畢竟不放心,悄悄的開了大門,走向饒二叔那邊打探打探消息。誰知我媽回來,將我喊醒了,告訴我饒二叔已經在床上拿了腿了,我媽便勸饒三媽趕快下床,不要同死人睡在一處。那裡曉得饒三媽也是一絲半氣,大約總在今兒,要陪饒二叔一路去了。我媽急得甚麼似的,叫我四下里去尋饒三叔回家料理。好在饒三叔下落的地方,是我知道的,我也不曾向別處去打混,一尋就尋到這裡,果不其然,饒三叔就被我尋著。好饒三叔,你趕快回去,第一想個法子將他們那些臭氣收拾收拾,若不這樣,包管我們那一條巷子裡,大家都害起楊梅瘡來,那才熱鬧有趣呢!。……」 拖油瓶才說完這番話,眾人都搓手咂舌。大家望著饒三,饒三更沒有法子,只管呆呆的站在一邊,口也不開,身子也不動。拖油瓶笑著上前拖饒三袖子,只向懷裡扯,說:「好饒三叔,你還不趕快回去呢,饒三媽也要死了。你看夫妻分上,還該去送一送。」饒三急起來,將拖油瓶使勁一推說:「放你媽的屁,誰還高興同你動手動腳的,你仔細些,碰在我氣頭上,叫你死命。」 拖油瓶被他一頓罵,轉放下手,擰在一旁。過了一會,沒精打采的低頭提起他那個梨籃子,一步一步挪向門外,一溜煙他自去了。此處眾人見饒三像有心事似的,也不敢攏來同他講話,只冷眼向他瞧著。饒三唉聲嘆氣,自家埋怨道:「死了人了。這是那裡來的晦氣?你巴巴的來給信給我,叫我有甚麼法子想呢?一個錢也沒有。……」說著便站起身子,來往在那一間房子裡踱。原來那個頭家冷二,是最有點心計的,見饒三這種模樣,也暗暗替他著急,順手在腰裡掏出一支七寸來長的短菸袋兒,裝上一袋旱菸,氤氤氳氳噴著,噴了好半會,冷冷的向饒三笑道:「你還不趕快回去,老在這裡發獃,有甚麼益處?天掉下來,還該長子去抵呢。不曾見你這一個漢子,一點主張也沒有。」 饒三急道:「現成話兒,誰還不會說。目前的時事,有錢就有主張,沒錢就沒有主張。我若是有錢,我今兒到上局了,誰還願意站在你們這熱鬧地方盡翻白眼。」冷二笑道:「沒錢也要想沒錢的法,這件不幸的事,既然遭下來,終不成你能彀置身局外。」饒三也笑起來說:「老二的話真箇不錯,可惜你家不曾死人,若是死了人,我到要看你甚麼想那沒錢法子。」冷二笑道:「呸,清大早起你不圖忌晦,我還要圖忌晦呢。你少要同我不三不四的胡嚼舌頭,我是好意,想教你一個好法子,又可以收拾他們身後的事,說不定還可以多掏摸幾個,向這裡大大翻個本兒。你不來央求著我,到反同我開起心來,我也犯不著說了。……」 冷二一面說,一面將那吃完旱菸袋子,只顧在那桌上磕得價響。饒三聽他說話狠有道理,頓時嬉皮笑臉,左一揖,右一揖,向冷二央告說:「好哥哥,你教導了我罷。若是能照你這樣說法,我一輩子不忘記你。……」那些賭局上人見饒三這種形狀,大家也都替他說情。冷二隻才將饒三耳朵揪過來,俯著他說了好些話。饒三始則聽了微笑,及至冷二說完了,他轉大樂起來,掉轉身子便想朝外走。冷二向他招手說道:「我說你糊塗,你真箇糊塗到腦子裡去了。放著我們這一班弟兄們,你便該照我這主意,先向大家商議起來。若是不然。明兒眾弟兄知道了,還要怪你瞧不起他們呢。」 冷二話才出口,座中便有積伶的,已猜出他們的計較,便有人想著乘勢要走出去,饒三卻只顧趄趄的才要開口,又忍住了。還是冷二知道他沒用,少不得站起身子向大家說道:「我適才同三哥斟酌,三哥今年運氣實在不好,賭起來盡輸,這也罷了。不料今日又遭了這們一件大事,大家都是在一起頑耍的好弟兄,我的意思,是打我起個頭兒,我出給三哥五百文,其餘多少不等,聽各位弟兄們情願,任多任寡,決不計較,我們攢湊以後,還要讓三哥趕緊向別的地方去設法。」 眾人面面相覷,不能決定。冷二看不過,說:「先回去再設法罷。」便同饒三跑到家,只見拖油瓶的娘因為饒三的女人也斷了氣,兩個屍身,實在臭不可耐,急得沒法。正在那裡替他向各鄰居勸募,說是眾位賢鄰認多認少我也不敢相強,總而言之,十千文也不為多,一文錢也不為少,只總算是個義舉兒,只要死者安安穩穩,保佑眾位賢鄰生意茂盛,財源輻輳,也就可以扯直了。拖油瓶的母親說畢這話,就匆匆忙忙跑回家去。果然沒有一刻功夫,巴巴的捧出一串錢來擱在桌上,眾人也就大家附和起來,紛紛回去取錢,你來我往,忙得甚麼似的,居然攢湊得二三十千文。內中也有銅鈔,也有銀圓,堆向桌上,滿滿的煞是好看。饒三此時說不出心裡的快樂,再進房瞧瞧他那渾家,早已直手直腳,一絲氣兒也沒有,竟隨著饒老二一路去了。饒三念著數年夫妻之情,不無有點觸動,要淌下眼淚來。一時又看見桌上堆的銀錢,畢竟悲苦的心,敵不過愛財的心,轉咧開大嘴,忍不住要笑。跑近前將那些錢一一擄掇乾淨,把來塞在腰裡,有些余剩的,又攏在兩隻破袍袖中,擠得壓壓的,他又不省得向眾人道謝,依然拔起步來,向門外走。眾人又吃一驚,問他此時到那裡去?他鼓起雙眼嚷道:「我才講明白的,他業已伸腿了,須得給個信給她的娘,好叫她的娘來收殮。我又不逃跑了,你們只管追問,幾乎將我當著犯人看待,這是甚麼用意?」 眾人見他這話,也說得有理,只是不大放心,怕他有了錢又溜向賭場去賭,遂在眾居鄰里推了一個代表,托他陪著三爺去給信姚氏母親,暗中卻是監察他一般。饒三卻不理會這些,一抹頭就隨著那個人直奔他岳母在那個僱工的公館裡而來。起先姚氏的母親,已知道她女兒現今另嫁了饒二,心裡狠不以為然。無如做女兒的,初嫁從父母,再嫁從自己。況且饒三又實在養活不起堂客,也只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隨他們鬧去,卻從此輕易不上她這女兒的門了。後來姚氏病重,也曾乞人向她母親處借貸,她母親三百五百,少不得幫助過幾次。此番忽然聽見她女婿到來,心中吃了一嚇,忙忙的出來問饒三有甚麼事?跟隨饒三一齊來的那個人,看見姚氏的母親走到面前,暗暗扯了饒三一把,叫他趕快向他岳母磕頭。饒三將那個人啐了一口,說:「我死了堂客,又不是死了老子娘,我為甚白白的磕頭。」那人也沒法,只好呆立在一旁,姚氏的母親問道:「三爺你近來想還好,有好些時不見你影子了。」 饒三直挺挺的向他岳母說道:「甚麼好不好,要是好到不死人了。……」這一句話轉把他岳母嚇噤住了,好半晌才戰戰的說道:「三爺你嘴裡說的甚麼?我急切聽不仔細。」饒三急道:「你又不聾。……」說到此隨又大喊起來說道:「死了人了。」他岳母又道:「死死死了誰個?」饒三急的跳得有三五尺高,重又喊道:「你女兒死了,你還問,難道還疑惑我死不成?我若是死了,如何還能趕向你這裡來報信,虧你推聾裝啞,只管問誰呀誰的。……」他岳母聽到這裡不禁放聲大哭起來,平空直坐到地下。饒三指著他岳母急道:「你看……你看,難不成哭一會兒就算了麼?」一面說一面抄著手嘆氣。其時那個公館裡許多男女僕從,大家都圍攏過來瞧看熱鬧。便有人向饒三發話道:「你這人到也奇怪,只管抱怨你的丈母。這死的雖是她的女兒,畢竟也是你的堂客,雖不成這副重擔子,全行交在她身上?」饒三急道:「除得死了她的女兒以外,我那裡另外還死了一個呢。我撕擄那一個,這一個便交給她撕擄撕擄,也沒有使不得的道理。」眾人益發笑起來說:「原來死了不止一個,照這樣,你丈母問死的是誰,你便不該責備她問的不是了。」 正說著,姚氏的母親已淌眼抹淚的扒起來,少不得又跑回裡邊,帶了些洋錢,隨著饒三以及同來的那個人,一齊直奔他家裡去,見了姚氏屍身,她母親痛痛的哭了一場,又知道饒三雖然向眾人攢湊了幾個錢,畢竟要料理兩個人身後的事,也不會充足,便同饒三說明,他自家的哥,歸他發送,自己便拿出錢來,發送姚氏,饒三便也答應了。是日便七手八腳,買了兩口棺木,草草將兩人入了殮,隨即抬向荒冢上安葬。自是以後,姚氏的母親,知道饒三不成材料,更不管他死活,他去了,饒三背地裡計算計算,除發送饒二以外,還多餘了好些錢。冷二那裡替他收的錢,一文還不曾花費。饒三欣喜到十分,便把那三十千文,存放在冷二那裡,留為將來賭博之用。姚氏已死,租的那兩間房子,也沒有人住,索性將那房子回絕了,又得了幾塊押租洋錢。此時饒三自家儼然自命是個富翁,連日以來,大吃大喝。冷二賭局上那些賭友,知道他囊橐充裕,拚命價日夜同他狂賭。不上半月光景,饒三腰裡,又沒有分文。站在賭局旁邊,光拿著眼睛,看別人賭得熱鬧,心裡十分技癢,只是苦著沒人肯同他賭。他沒事時辰,便想著弄錢方法。覺得做別的買賣,總沒有像前日死了人,同人家攢湊銀錢,極其來得容易。只是哥子同渾家都已死了,拿甚麼再去嚇騙人呢?人急計生,只好揀那遠些的地方,以及僻靜的街巷,自家頭上,故意抹著一塊白布,沿門沿戶,向人磕頭,假說是死了老子娘,停屍在床,沒有錢發送,哀哀乞化。有些人相信他這說話的,倒也三五百文不等,拿出來濟他。他得了錢,便高高興興又跑來賭。賭輸了,依然用他老計策,又去騙錢。後來他這一副尊臉,已被人認熟了,不相信他一月里到要死好幾回老子娘,也就沒有人睬他了。過了些時越發不濟,只得在賭局左右,趁人不防的時候,掏摸別人的錢物。有一次因為將冷二家裡一支水菸袋兒偷出來去賣錢,被冷二查察出來,以後便不容他再住在那裡。饒三此時既無宿處,又無食物,便向舊城府署西邊一個破爛鼓樓圈門裡,權且住下。那個鼓樓,原是當初府署里一個熱鬧所在。自從民國光復,知府一缺,業已裁撤,署中荒落異常,只有少許軍隊駐紮在裡邊,那個鼓樓,便成廢址。因為上邊有點磚瓦,可以遮蔽風雨,所有乞丐,往往藉此棲身。饒三住進去時候,裡邊已經睡有母子乞丐兩人,彼此會見,略通姓名,原來那個女丐姓馮,他兒子是個病廢的癱子,腿腳上終年流膿淌血,他母親馮氏終日背著他兒子,向街上去乞化,到有好些人憐惜,他這兒子乞得的錢鈔,到還可以將就度日。欲知後事,且閱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