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陵潮 · 第四十回意外緣驚魂沉水底心上事吉讖出山中
何其甫剛捧著一杯酒要飲,聽見隔壁船上月琴聲音,不覺皺著眉頭說:「該死該死!放鄭聲,遠佞人。鄭聲淫,佞人殆。他若再取瑟而歌,我便要叫小子鳴鼓了。」雲麟此時是默默的不敢開口。嚴大成同龔學禮只管傾著耳朵,也不發話。惟有汪聖民不甚老成,卻涎著臉望何其甫說道:「何其翁,我們今夜破個例罷,可命那女孩子過來彈一套,大家解解悶兒。」
何其甫將雲麟望了一望。急說道:「這如何使得,我的品行,是你們知道的,你轉來拿這話污衊我的耳朵。他在這裡告訴我呢。他說他自做我的耳朵以來,聽見這句話,還是破題兒第一次。」說著又拿雙手將耳朵掩得緊緊,把頭縮在腔子裡。說:「不可不可,不可二字最難,不可二字最難。」龔學禮笑著說道:「汪聖翁的話到也使得,只是一層,彈一套曲兒,不知需多少錢?若是錢要得多,那就可以不必了。」
嚴大成道:「這話一點不錯,她在船上悶得慌,彈著耍子。我們將她叫過來替她開心,說不定不該要錢,還須貼幾個錢給我們,才是情理呢。」雲麟心裡巴不得他們能叫紅珠過船來,聽他們的話,都有些活動,惟有何其甫執拗,然而也顧不得他,遂搭訕說道:「嚴先生如若高興,我常聽見別人說,好像叫她們彈唱,規矩是不要錢的。」
何其甫驚道:「阿呀,雲生你如何知道這裡面規矩?不了得,了不得,你們去喚她過船來,我是要失陪了。」說著便跳上炕,彎過精赤膀子,蒙頭而臥。此處嚴大成等聽說可以不要錢,忙喚過船家來,叫他同小船上的姑娘去商議,請他到這船上來坐坐。船家笑嘻嘻的低著頭去了。不多一刻,花枝也似的走過一個女孩子來,身上已換了一件白紡綢褂子,胸前隱隱露著一方猩紅肚兜,一直齊到胸口,酥乳隆然,柔膩可掬。蛾眉杏臉,檀口桃腮,額後並梳著兩個松松髻兒,身後便有他老子攜著月琴。雲麟一看,正是紅珠,四目相對,嫣然一笑。此時嚴大成恍如見了月宮仙子一般,不知道怎樣對付才好,只好滿口荷荷的謙讓著紅珠入座。紅珠含羞帶笑,便挨著雲麟身旁坐下。先望著嚴大成問道:「這位老爺貴姓大名?仙鄉何處?」
嚴大成忙將雙手一直拱到鼻邊,誠誠敬敬的答道:「不敢,學生姓嚴,名大成,揚州府江都縣學廩膳生員,蒙前次學憲拔取一等第三,今年才歲。」紅珠掩口一笑,又向龔學禮、汪聖民問訊了一番,故意回頭望著雲麟道:「阿呀,這位少爺面熟得很,像是那裡曾見過的。」雲麟見他先生何其甫睡在炕上,生怕紅珠說出岔子來,忙丟了一個眼色,接著說道:「你不要認錯了人,我真不曾見過你。你請唱罷,可不用唣。」說著,也卟哧一笑。龔學禮湊趣說道:「這到不然,你們今生不曾會過,或者前生是會見過的,也未可知。古人說得好,是三生緣法呢。」說到此,只管仰著臉細細向紅珠臉上瞧看。下面這兩條腿,好像得了三陰瘧疾似的,索索抖個不住,汪聖民見紅珠只管向雲麟親熱,不禁有些吃醋,趁著酒遮住臉笑說道:「紅姑娘,你不用盡看中了小雲,你看他雖然生得一個小白臉,是中看不中吃的,床功又沒有,錢又沒有。至於我呢,又不然了。你看我這肚兜里是甚麼?」說著,用手拍得腰裡那幾百銅錢叮的響。紅珠呸了一聲,便將月琴拿過來笑道:「唱個甚麼呢?」雲麟低笑道:「就是栽黃瓜罷。」
紅珠將頭扭得一扭,笑道:「這少爺到會鬧頑笑呢,甚麼黃瓜不黃瓜,我須是個清倌人,這唱兒我不會唱。」雲麟笑罵道:「你是清倌人,你怎麼會懂得這黃瓜便不唱呢?怕你不但唱了還是嘗過味兒的。」紅珠將眼向雲麟一唆,故意咳嗽了一聲說:「我替你說了罷。」
雲麟忙將頭掉轉過去不理,紅珠一笑,這才彈起月琴,唱了一枝三娘教子,唱到那教不嚴師之惰這一句,故意的將喉嚨放高,又用指頭指著炕上何其甫給雲麟看。雲麟輕輕伸手在紅珠衣叉里,向她小腿上一捏,似乎叫她不要胡說,不料正觸著紅珠癢骨,引得紅珠吃吃的笑。那唱的聲氣便斷斷續續,接不上來。好在嚴大成他們,也不懂得曲子,又不知道他們笑的甚麼事,只得也附和在裡面笑。一枝曲子唱完,汪聖民扯著紅珠的手問她道:「你叫甚名字?你船上還有一位姑娘,她叫甚麼?」紅珠笑道:「我叫紅珠,船上是我姐姐,她名字叫做妙珠。」
不表汪聖民在這裡同紅珠絮聒。且說何其甫此時雖然睡在炕上。聲色不動,其實他心裡的慾火燒煎,更比別人利害。諸君你們看那些風流名士,淫蕩少年,嘴邊則信口滑稽,筆下則滿篇淫艷,到還是行雲流水,不落恆蹊。水月鏡花,都無色相。隨園道得好,凡人日坐臥花下,也就習而相忘,其見花必折者,必是終年不曾見花之人。此言雖看是挖苦太甚,然而推究起來,亦是至情至理。是以那一種假充道學的老前輩,眼耳鼻舌,無異常人,六欲七情,也由天賦,既不曾脫離軀殼,更何由解證菩提,蓄之愈深,發之愈暴,最苦不過,外面還要裝出一種見色不亂的形狀出來。譬如積柴之下,遺有火種,若把他挑開來,到還容易撲滅。如果老遠將這火種蘊藏在裡面,氤氤氳氳,弄得一發不可收拾,那才是沒有搭救呢。
何其甫眼睜睜的望著他們做風情,說風話,他是有言在先,斷不好意思重行放蕩。這一星淫焰,漸漸要將一座肉身焚化起來,如何了得。起初還咬牙齧舌的忍受,後來已將紅珠渾身上下都細細嵌了一個模型到腦筋里,便連別人看不見的地方,經他睡在一旁,不言不語的賞識,早已像親歷其境。入後真是忍耐不住,趁他們在那裡調笑,又聽見紅珠親口說還有一個姐姐名字叫做妙珠,在隔壁小船上,他便狠狠的一翻身子,偷入艙後,裝做解手。其時星月朦朧,果然見那小船尾上,傍著大船,裡面靜悄悄的,點著一星燈火。一張繡榻上,膩然臥著一個嬌娃,上身已是脫得乾淨。下面只留了一條桃紅灑花小腳褲,偏生還高高卷在小腿子上面。那一種粉甜水嫩的肌肉,真是掐都掐得出水來。三寸睡鞋,像個新出水的紅菱角一般,一把青絲,散露枕畔,雙眸微合,鼻息初勻,身邊再沒有第二個人。
何其甫一陣酥麻,幾乎要癱倒船上。勉強振作精神,低低咳嗽了一聲。又用指頭彈著艙板。猛的將那女孩子驚醒,一欹身坐起,伸手將眼睛揉得一揉,似乎不曾見隔船有人。轉緩緩的將一根五色絲絛,從腰裡解下,提著褲子輕輕一抖,像是嫌這船上炎熱的興景,也不知道是我著書的揣摩,也不知道是何其甫真箇聞見的,據他說起來,那時候真有一股熱香,直衝鼻觀,頓時打了一個寒噤。也顧不得半生道學,一世清貞,身不由己,兩隻腳已跳上小船。覺得船身微微盪了一盪,那女子便驚起來,剛要叫喚,一見了何其甫,轉把個粉臉羞得掉過來,向壁上望奪了一件小汗衫子,披在身上。何其甫已猜定她是妙珠了。天良發現,不覺有些遲疑。
妙珠見他不攏近身來,又微抬雙眼,笑了一笑。何其甫知沒有甚麼別的妨礙,遂老實向妙珠身旁一坐,妙珠也就將棉樣般的玉體,緊貼貼的靠在何其甫懷裡。……在下到此,還要打一句岔兒。諸君知道這何其甫初次娶的是位顧太太,不幸半路上得癆病死了。這書中沒有交代他們夫婦恩愛如何,在下也不便武斷。至於續娶美娘,他雖然見了美娘親或膠漆,在下好像美娘見了他,已是畏如蛇蠍。恐怕今夜這風趣,在下替何老先生髮得誓,便是自從出了他太夫人的胞衣,要算是初嘗滋味。諸君想何其甫當時情景,是個甚麼形狀,便也用一隻臂膊,將妙珠緊緊摟著,那一隻手便將自己小衣一褪,兩條毛腿,森然畢露,引得妙珠笑不可仰。幸虧妙珠是司空見慣,也便任何其甫怎生髮付,更不攔阻。……咳咳咳,此時此際,在下設身處地,替他著想,但禱告老天容我過了這一時一刻的光景,便任是天雷來劈我,鋼刀來砍我,我都情願。卻千萬不要當這個分際,忽盡摜下一枚金彈子,將交頸鴛鴦,愕愕的打得飛起來。
誰知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今天日間熱是熱得透頂了,熱極生風,古人的言語一點不錯。便從這時候忽然江面上起了一陣怪風,全船的燈燭齊齊熄滅,頓時天昏地暗,星月無光,那波浪聲響,好似天崩地塌一般。所有泊的船隻,大家都哭喊起救命來。何其甫同妙珠坐的那隻小船,豁的一聲,早將岸上扣的纜索截然兩斷,小船便如隨風一葉,飄然直向江中顛來顛去,顛不了幾個浪頭,船身一傾,何其甫同妙珠兩人早被一個浪花,由窗中打入水面。何其甫喊了一聲不好,那一雙手再也拉不住妙珠。隱約間還看見妙珠精赤身軀,一絲不掛的死在水裡。自己初時猶勉強支持,不到片刻工夫,江水浸滿了七竅,已漸漸不省人事,身邊碰來碰去,都是些死屍。長嘆一聲說:「我何其甫今日是沒命了。」百憂煎心,一時想起美娘來,淚落如雨。一時又想著雲麟他們,不知可曾遭此惡劫。正在十分難受,猛然被浪一卷,捲入一個蘆灘上,那蘆花被風吹得像青草一般,枝枝倒地。
何其甫得了生命,很很的扯住蘆柴杆兒,略為息息喘,又嘔出幾斗清水來,便睡在泥灘上。良久良久,風浪才息,只是烏雲滾滾,一些月光也沒有,不辨東西南北,身上轉覺得冷起來,牙齒抖戰,挨了兩步,想覓出路徑,一個閃電,隱隱地下好像睡著一人。何其甫猜是適才落難的,便用手去撫摩他,誰知那人死得久了,肚腹潰爛,滿肚皮的鮮魚聚為巢窟,早將一個屍骨都鑽空了。何其甫嚇得毛骨竦然,趕忙讓過一邊,好容易等到天明,再看看江水,還是掀天播地,正不知此處是甚麼地方,離昨晚泊船的鎮市,有幾多遠近,若再遇不見救生船隻,耽擱得一兩天,別的還不打緊,誤了試期,如何是好。何其甫此時心下十分模糊,便信著腳步望前奔走。走了有二三里遠近,將一座蘆花灘盪已掉在背後。眼前便是一片茫茫大陸,再沒有房屋影子。又吃了一嚇,要想望後退,後面全是大江,要想望前進,這四無人煙的所在,從何插腳。腹中又飢,身上又冷。正在十分難受,猛然左首露出一個村莊人家,有一個白髮婆婆的老婦人,倚著一根竹杖,立在門首。何其甫喜出望外,如飛的跑過去想借問老婦一聲,此是何處,還可以藉此吃一頓飽飯。計擬已定,便匆匆的向左邊走過來。猛又一想,自己渾身上下是一件衣服沒有,雖說這婦人年紀已老,終究是男女有別,如此相見,很不雅相,萬一再被我這兩條毛腿,將他嚇回進去,不獨一頓飯混不到嘴,怕這地方終是打聽不出道路,幾時才走到南京呢?想了一會,只得將一雙手緊將下面掩住,斜背著身子,向那婦人作了個深揖說:「老太太,可憐學生是落難之人,走到此處,務乞方便則個。」
那老婦人笑道:「原來先生是落難的,可憐可憐,不嫌簡褻,可至舍間坐一坐。」於是將何其甫引入裡面。又取出一身單掛褲,給他穿好。剛要攀談,屏後忽然跑出一個蓬頭婢子連聲喝道:「不好了,娘子分娩危急,請老太太快進去。」那婦人聽見這話,更不怠慢,三步並成兩步,轉到屏後去了。何其甫恨道:「我正要開口向那婦人索飯,偏生又出了這岔子。」說著便站起來,團團在室內亂踱。又想道:「我生平並不曾見過婦人家怎生個產小孩子,橫豎沒事,讓我走去瞧瞧。說著便將身子掣出來,沿著那產婦呼疼叫痛之聲,一路行去。果見後面有一所臥房,簾幕四垂,屋裡只有那老婦同先前走出來的那女婢,竊竊私語。何其甫大著膽子向窗內一張,早又將魂靈飛去半天。只見內中有個少婦,約摸二十來歲光景,烏雲散亂,襯著嫩紅嬌臉,氣喘噓噓,剛在臨盆,上身只穿了一件淡青薄衫,下邊露著雪白也似的肌肉。何其甫一陣酥軟,更忍不住,急轉身子,仍奔回那座書房內蒙頭而睡。睡了一歇,也不知曾否睡著,耳邊忽隱隱聽見門外無數人嘈雜,似乎向那老婦人賀喜說:「難得,難得,天貴星巧巧臨門,這是千載難逢的奇遇,怕這孩子大來定然多得幾張畢業文憑,多得幾座嘉禾文虎章。」
何其甫聽到此處,知他們說的這天貴星是指著自己,不禁暗暗歡喜。將來的前程,未可限量。只是他們後來幾句話,卻不甚懂得,或者他們打的隱語,也未可知。正自在這裡猜測,那老婦人已笑著進來,捧上一大盤喜蛋,逼著何其甫吃。何其甫正自飢火雷鳴,更不謙遜,一氣吃了有十五六枚。何其甫一面吃,那婦人一面說道:「適才虧得先生進去,小婆便生了一個肥白男孩子。」
何其甫聽見這話,暗暗吃驚,想我適才跑去看她媳婦生產,她如何得知,叫人可不慚愧。那老婦又接著說道:「先生今番是向南京應考的,我看先生此番可不必白去吃一趟辛苦罷。先生前程遠大,卻是未曾到了時辰,徒然跑去也無益,不如權在舍下過得二三十年。」
何其甫笑道:「老太太你這話錯了,論我學生的文字,便合在做孩子的時辰拾取青紫。卻是學生不甘躁進,所以遲至目前,若依你的話,豈不要格外龍頭屬老成了,這二三十年的話如何等得?」那老婦人笑了一笑說:「先生既不相信,我亦不敢勉強。只是今科闈中題目,老婦人到抄得一紙在此,先生要看看也不妨。」何其甫驚道:「豈有此理,論這時候主考尚未到省,如何你已得了題目,這不是有意同學生開心。」那老婦人又是一笑,便從袖裡取出一紙,上面三場題目寫得清清楚楚。何其甫看了似信不信,那婦人又拿出一封簡帖兒,望著何其甫道:「此處有一封信,煩先生為我作一寄書使者寄至離此十里那一座槐山,問交我的丈夫,便報給他一信說家中添了孫子,先生還可以問一問終身,就此請行,不須耽擱了。」
何其甫道:「尊夫何名?這槐山又在何處?」老婦笑道:「信封上寫明四夕山人,你到了槐山,就問四夕山人便了。至於槐山周圍有萬餘里,只須出了此境,便到槐山地界,更不消多慮。」何其甫道:「萬一耽擱遲了,誤了試期,如何是好?」老婦笑道:「斷不至此,斷不至此,先生但放寬心。」何其甫道:「究竟此地何名?老太太又是何人?」那老婦人越發笑不可仰,說:「萍水相逢,何庸絮絮。像你這樣,到反落痕跡了。」
何其甫再欲有言,那老婦人早已笑著進去。何其甫不得已,只得怏怏的拿了那封信,重走出門,順著腳步行去。也不知行了多少路,陡然面前露出一座懸崖峭壁,那石面磨得像鏡子一般,光鑒毫髮,下邊便是一個右穴,長不到丈余,穴口上分明寫著槐山兩字。何其甫驚喜非常,奔入穴內,走不到二十餘步,眼中忽然開朗,天然平曠,石橋飛瀑,濃樹奇花,地上的纖草,鋪得像蒼翠球子一般。珍禽異獸,玲瓏叫喚。只是沒有人煙。仿佛自家走入畫圖里。又喜又怕,那裡面層岩疊峰,青翠欲滴,宛如二三月風景。何其甫正在心曠神怡,抬頭一看,山半腰裡有茅屋十餘間,一縷妙香,沁入鼻觀,蒲團上面坐著一位高年和尚。龐眉梭目,看見何其甫也不站起,便問道:「居士是替吾家送信來的,有勞跋涉了。」
何其甫驚問道:「老和尚是否四夕山人?」和尚笑道:「然也。」何其甫便將那信遞得過去,和尚接在手中,也不瞧看,便把來擱在一旁笑道:「居士記著,我有四語奉贈,日後當有靈驗,可聽我道來。宣化承流,統一區宇。優哉游哉,貢於天子。居士遠行辛苦,便請在這裡歇一歇。」說時便從身旁又擲過一座蒲團來,自己又瞑目而坐。何其甫此時疲倦已極,老實也不謙讓,便望蒲團上一睡。仿佛似夢非夢,頓覺這槐山不是適才秀麗,變得像枯窯一般。那一塊一塊石頭,好似銅澆鐵鑄的。有時還露著金銀的顏色出來。正自詫異,忽然身後來了無數的人,虬髯碧眼,將那山根腳下用鏟子亂鏟。一座巍巍大的山便平空倒下來,嚇得何其甫一身冷汗,一覺醒來,依然還睡在蒲團上。便將夢中所見,告訴那四夕山人,求他指示。再一細看那四夕山人,鼻垂玉著,不知何時已經圓寂去了。何其甫非常焦急,便大喊起來。喊聲未終,忽不見四夕山人形影,面前光怪陸離的插著一面通明寶鏡,何其甫轉有些疑惑,說:「我今日怎生如此模糊,莫非是夢境不成。」
剛想到此,忽覺得肩上有人拍著,再一掉頭,那裡有甚麼槐山,依然坐在那老婦人屋裡。驚魂定得一定,原來拍著自己的不是別人,是一個蒼顏白髮的老者,看去至少有九十餘歲。何其甫便問他是那老婦人的何人?那老者想了想道:「你就叫做何其甫麼?你問那老婦人,他便是我的祖母。祖母曾告訴過我,說在這百年前,有一個過路客人被難落水,逃至我家。祖母好意救濟了他,他千不該萬不該,趁我出世之時,偷偷的瞧我母親生產。我母親一氣,便自身故。如今我已活至一百零八歲,不想你這仇人還未身死,我此時不替我母親報仇,更待何日。」說畢便取了一柄鐵鏟子,劈面砍來。何其甫阿呀一聲,邁步飛逃,心裡急道:「但願是夢便好。」
想起了這個念頭,果然腳下一絆,重又驚醒。甚麼江中遭難,全是子虛烏有。還是香氣氤氳的抱著妙珠並頭而睡。再看看妙珠脂紅粉白,睡得正是有趣。心中不覺突突的亂跳。忙定了定神說:今夜怎麼如此魂夢顛倒,側耳聽那船窗外面,依然是風清月朗,絕無波浪聲音。總由於同妙珠貪歡太過,以致夢中出此變態。那四夕山人說的偈語,隱隱卻還記得又不知是凶是吉。那老婦人屋裡才生的小孩子,怎麼我從槐山走得一遭,他便已成了蒼顏白髮的老翁。那洞中七日世上千年的話,不過在先替小學生寫字樣兒的詩句,難道當真有這事麼?越想越奇,越有些害怕。看見船上殘燈微明,時候約莫有四更以後,妙珠緊緊睡在懷裡,臉卻是背著自己,急待推醒她,告訴這夢境,偏生妙珠睡得像死人一般,左推右推,都不肯醒。何其甫急起來,坐起身子,雙手使勁向妙珠一搡,嘴裡大叫道:「妙珠妙珠!。……」這個當兒,耳邊猛聽得有人答應道:「妙珠不在這裡,何先生快醒,何先生快醒。」
何其甫方才恍然大悟,望望自己,依然還睡在大船炕上,並未移動分毫,更那裡有妙珠影子。此時忽從夢裡使勁的推搡,轉將雲麟他們吃酒的桌子,推過一邊。見雲麟他們酒尚未終,紅珠正在旁邊談說。嚴大成、汪聖民、龔學禮不禁拍掌大笑說:「原來何先生看中了妙珠,睡夢裡還喊她的名字。」此時真羞得何其甫置身無地,一時又不便將夢中景況告訴他們。可憐他那兩腿之間,已冰濕了一大片。嘆了一口氣,便也強作笑容說:「大家弄飯吃罷,天氣已不早了。」
何其甫看看紅珠,已不似前此做作,也勉強應酬了一兩句。紅珠陪著他們胡亂吃過飯,仍然回至小船,同他姐姐妙珠安睡。不多幾日,大家都抵了南京。何其甫、嚴大成進城擇了一所客寓,將行李安置在內。嚴大成、龔學禮、汪聖民共住一個房間,何其甫同雲麟共住一個房間。雲麟盥洗盥洗,又命人將辮髮梳得烏光黑溜,換了褲襪,外面加了一件芙蓉秋羅的長衫。輕紈小扇,握在手裡,便望外走。何其甫皺著眉頭,咂嘴咂舌的說道:「該死該死,這衣服穿出去,不是白糟蹋了。街道上塵污,都容不得睜眼,便連我這白夏布褲子,不過飲宴,還捨不得浪穿呢。」
雲麟也不睬他,早如飛的跑至貢院門首,見上面各人的名字,都貼滿了。雲麟左望右望,像尋覓一個人的居址一般。正在慌張,側首忽跑入一個人來,也預備來貼字條。一見了雲麟,更不再貼說:「原來少爺早到這裡了,我們姑娘便住秦淮河上首,第七十二號門牌一家水亭上。少爺要去快去,我們姑娘這居址字條兒也不必貼了。」
雲麟認得他是紅珠家用的一個小龜奴,欣然隨著前去。剛進了門,見衣包箱籠攤滿了一地。紅珠的老子在外面開發挑行李的腳錢,腳夫爭短論長,互相吵鬧。紅珠的老子見小龜奴已將雲麟引得來,便加了些威風。喝那腳夫道:「你們將驢眼睜大些,看看這是誰來了?再一唣,要請我們少爺拿帖子送你到江寧縣去挨板子。」
腳夫將雲麟望了一望,果然見是來應考的老爺,忙伸伸舌頭,如飛的跑了。紅珠的老子大喜說:「少爺請到後面水亭上去坐,她們姊妹都趕在那裡耍子呢。」雲麟笑了笑,走至水亭,見妙珠坐在一張椅子上,將右邊一隻小腿擱在左邊大腿上繫鞋帶子。紅珠把半個身子伏向欄杆,將衣鈕上帶的一枝茉莉花,一顆一顆的摘下來,打那水裡的魚。一見雲麟忙笑道:「你來得好快,我一到了這裡便逼著他們去貼條子,怕你認不得我們的住址。」雲麟笑道:「難為你用心,我已經在路上遇著他們,所以如飛的趕得來看你。」
紅珠一笑,便伸手替他將長衫卸下,曬在欄杆上。一隻手拉著雲麟的手,將他拖到一間臥室里說:「你看這裡迎面便是山光水色。我已同我娘要來做我的臥房。想你也還合式。」雲麟笑道:「豈但我合式呢,怕別人也愛這裡幽雅別致。」紅珠笑問道:「你這番來,帶得多少錢?」雲麟笑道:「多呢多呢。你不消問得。」
紅珠道:「呸,我為何要問?我須知道你不是甚麼王孫公子,你居然二十塊三十塊的揮霍,你有多大家私,你是出來應考的,不是專為出來嫖我們的。這是我要同你一路走的不好了,你不要多心,我是不曾將你當嫖客看待,我往常同你說的是甚麼話,你這樣糊塗,你自己想想,也該對不住我。」
雲麟見紅珠說得氣急臉紅,知她心中真是委曲。不覺嘆了一聲說:「你叫我怎麼樣呢?你的娘既然開口,我不搪塞一搪塞,除非依我前番的主意,飛跑大吉。你記不得去年那件事,累你嘔那一場氣。我除得將你拋掉了,只當世間沒有你。永遠不同你見面,不知我的這顆心又不依我。他趕著我這雙腳,向你這裡走,總有一天發起我的性子我便將我這兩條不掙氣的腿,用刀子砍斷下來,讓他同我的心,一路兒做夥伴去。我便算同你斷絕了。至於你要問我帶多少錢出門使用,告訴你,你想也不致笑我,不瞞你說,我臨動身時,我家中只剩得十塊洋錢,我母親急了,還是暗地裡同我姨娘那裡借了十元,如今一共都交給你的娘了。」
紅珠冷笑道:「好好,你在南京一切用度如何發付呢?」雲麟道:「等到那時候再議。」紅珠重重的望著雲麟嘆了一口氣,便在手上褪下了一枚金戒指,悄悄向雲麟手裡一塞,低說道:「你先拿去換著使用。」雲麟會意,便也接過來套在手指上,說:「我此時既知道你的住址,改一天再來,我此刻須趕回寓去,防著先生要問我。」
紅珠道:「大熱天氣,你何妨在這裡洗了澡再走。」雲麟道:「不洗澡了,洗過了,怕不是依然一身汗。」說著將長衫穿好,匆匆別了紅珠,徑自回寓。剛跨得進房,見何其甫正伏在案上寫字,見雲麟進來,收拾不及。雲麟轉止著腳步,不敢向前。何其甫又向雲麟身後望了望說:「沒有別的朋友?」
雲麟道:「沒有。」何其甫見果然沒有別人,遂叫雲麟坐在他床邊上,自己又匆匆站起來,將房門關好,還用了一張凳子,緊緊抵著,防有人窺探。雲麟見他這般做作,猜不出他是何用意,又是吃驚,又是發笑。何其甫安排畢了,遂挨著雲麟並肩坐下。說:「你可是我最愛的學生,我終不忍心欺負你。我此刻卻萬不能忍了,你千萬不許去告訴旁人。雲麟見他這般鬼鬼祟祟的,說的話又覺得十分暖昧,不禁臉上羞得紅起來,奪手便要逃走。何其甫格外著急,雙手將雲麟攔腰抱住,說:「我沒有第二個知己,所以才把你當做親人看待。你若是要跑,叫我去同誰商議。」說著又用手指指對房說:「這件事千萬不能叫他們知道,要緊要緊。」
雲麟此時嚇得面如土色,只慌慌的,扳何其甫摟著自己腰的一雙手。卻好汪聖民聽見他們在房裡嘰嘰咕咕,不知何事,便走過來推門。雲麟趁勢喊道:「是誰推門,請使勁些,就進來了。」汪聖民道:「是我。」一面答應,一面便格楞楞的將門推開一半。何其甫見有人進來,急得甚麼似的,只管望著雲麟翻眼,似乎叫他不要說出適才情形。汪聖民見他們也沒有別事,便搭訕著說了幾句閒話,依然走了。雲麟正待跟著出房,又被何其甫橫身攔住,說:「你真箇不聽我的話,你聽了你便宜得多呢。」於是硬附著雲麟的耳門,從頭至尾,將在燕子磯做的那場大夢,原原本本告訴了雲麟,只是不曾提起同妙珠睡覺。說到得意地方,那唾沫星兒像似噴水一般,直望雲麟粉白腮頰上濺。雲麟愈避,他的嘴愈近。直待將夢說完了,又把夢中幾個題目寫出來,給雲麟看,說:「今科準是這題目。但不知這策論上忽然有這麼立憲兩個字,我將一部策學統宗查遍了,也沒有甚麼叫做立憲。或者是夢裡那位老太太年紀高大,寫錯了也未可知。雲麟到此方才會悟過來,他適才那種鬼祟樣子,為的是這夢裡幾個題目,防人知道的意思。其實夢境又烏足為憑。每聽見人說但逢鄉試這一年,都有些人或是扶乩,或是占夢,也似乎有些靈驗。到了末了,終究是似是而非,那鬼神又豈能全然漏泄天機呢。然而對著何其甫又不能說是不信,只得隨口答應了一兩句,說這立憲字,惟有中庸上有一句憲章文武,其餘便是曆書上有時憲兩字,或者這策論的便是曆書上月大月小的道理。何其甫點點頭說:「你這話到還有理,我們便從明日起,到是將那本時憲書從頭讀起來便是。」又問道:「那四夕山人四句偈語,又怎麼解呢?」雲麟道:「這更不難了,他語中分明嵌著優貢兩個字,恭喜先生將來定然是優貢出身。」
何其甫大喜道:「優貢優貢,我倘然有這一日,刻著捲兒,開著賀兒,拜著客兒,如此榮耀,如此堂皇,可不把我樂煞了。」說畢,又閉目凝神,去參那優貢的禪味。良久不由哈哈大笑起來。笑還未終,又跌著雙腿大叫道:「不好了,不好了,我若果然是優貢出身,豈不是今科便沒有中舉的分兒了。」一時間縱縱橫橫,又流下無限酸心之淚。欲知後事,且閱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