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陵潮 · 第三十九回萬樹梅花新舊黨一江榆莢去來船
諸君知道中國最大休息日子,便是過年,在下也寫不盡這過年樂趣。只知道我們中國人遇著甚麼賞心樂意的事,開口便說個比過年還快活,可半是可遇不可求的了。在下這部書,雖不把來敘述些瑣事,然而在下說的這一年年景,卻是風和日麗,芳草在那凍地上,已漸漸露著綠嘴兒。瓶里的紅梅花,探著半邊身子,把個頭鑽出窗外,就著日光,開得十分燦爛。這一日黎明,那外面爆竹聲煮粥也似的價響,比元旦那一天還利害。東方一片黃雲,捧著圓溜溜的紅日兒,緩緩的升上來。雲麟衣冠齊楚,堂上設著香案,放了五個酒杯兒,五個茶杯兒。一方五十三兩豬肉,用盤子盛著,也把來放在桌上。香燭輝煌,恭恭敬敬磕了頭,又替母親秦氏賀節。秦氏笑道:「多謝你相公,今年名利雙輝,財源輻輳。」
雲麟敬過了神,隨意閒語笑道:「娘呀,我看世上敬財神的人也不少,怎麼有錢的還是有錢,窮的還是窮,可想這財神也沒有甚麼公道。如我們家裡,那一年不敬財神,誰知敬來敬去,今日桌上放供的還是五十三兩一塊豬肉,並不曾敬出一塊五十三兩的元寶來。」
秦氏笑道:「兒呀,這些話到也不用亂說,發財這兩個字,也沒有憑據,成千成萬也是發財,三十五十也是發財,各人有各人福命。我們家裡雖算不得富足,然而今日敬神還備得這一方豬肉,便就是神天庇佑,假如命里便連買豬肉這筆錢,財神老爺都不容你發,你又該如何。你不看見叫化子,比我們算苦了,然而也還算是財神老爺幫著他,尚有些冷飯殘羹,苟延殘喘,不然保不定早已骨頭打了鼓了。」
此時黃大媽正捧了兩碗糖圓子上來,遞給他們母子,聽秦氏說這話,也攙著嘴道「太太的話,真是一點不錯。窮有窮過,富有富過。就像我們莊子上那個陳百萬,先前何等烈烈轟轟,不到二十年功夫,他如今孫子流落下來,轉在我們鄉里當地保。去年臘月初八,我送封糖糕給網狗老子去,網狗老子還笑著告訴我說:陳百萬家的孫子,今年窮得要死,反到我們家裡去借米,我還說莫不是陳百萬家的財神老爺,跑到我們家裡來了。」
網狗子在旁撅著嘴道:「誰說陳百萬家的財神,不曾跑到我們家裡來,我在家裡過年的時辰,的的確確親眼看見那財神老爺紅袍紗帽,站在我們門口。」網狗子說這話,秦氏同黃大媽都不曾留神,雲麟轉動了好奇的心,一把將網狗子扯在旁邊,問適才的話,可確不確?網狗子笑道:「確確確,等我解一泡溺來,再告訴你。」說著撩起衣服,跑至前面院子裡去撒尿。過了一會,又跑進來,笑嘻嘻的抓了一大把梅紅名片說:「這些紅紙,都在我家門縫子裡的,相公你瞧瞧。」
雲麟接過來一看,也不過是些左鄰右舍親戚朋友的拜年帖兒,也便擱在一旁。忽見網狗子又在袖子裡掏出一封信,望了望,便伸手去撕。雲麟喝道:「你手裡還拿的是甚麼?」網狗子笑道:「我也是在門縫子裡拾得來的,我愛這上面山水畫得好玩,好相公你賞了我罷。」雲麟道:「胡說,知道是誰寄我的,等我看了再給你不遲。」網狗子不得已,便把那封信遞過來。雲麟忙將封頭拆開,抽出一張紅花箋兒,約莫有十來個字。雲麟一面看一面臉紅起來。忙將那花箋扭成一團兒,望嘴裡一陣嚼。秦氏笑道:「這信是誰寄你的?」雲麟支吾道:「不過左右是同學幾個朋友。」網狗子見雲麟將信看完畢,竟將那信封要了去。雲麟挨到午飯過後向秦氏扯了一個謊,說出城去逛逛,恐怕夜間不能回家,請母親不用老等。」
秦氏道:「孩兒這天氣怪冷的,白白跑出城做甚麼?」雲麟涎著臉哀告道:「母親你看這梅紅柳綠,春氣溶溶的,有甚麼冷。」秦氏拗他不過,說:「好好你快去快回。」雲麟得了這句話,拔步飛跑,一溜煙早奔出北城,果然遊人真是不少,三三五五,成群結隊,像個有甚麼舉動光景。雲麟也不暇旁顧,高一腳低一腳,直望前走。猛然背後來了一叢人,都是時式衣帽,嘻天哈地,跌跌撞撞走得來。看見雲麟高叫道:「小雲,你望那裡去,敢是也到史公祠里去聽演說?」
雲麟將那人一望,只見他戴一頂尖頂京式帽兒,短馬褂,長呢袍子,腰間絡絡索索,還掛著許多表套荷包,嘴裡銜一根紙菸,原來不是別人,就是同學的喬家運,也便含笑站下來問他道:「我們許久不見了,你近來在甚麼地方得意?目下想是回來過年的?史公祠里有甚麼演說?我卻不得而知。我出城是為的別事。」一面說,一面大家都望前走。喬家運笑道:「原來你不能算聽演說的,我是從去年便到了上海,如今在一家報館裡弄弄筆墨,也不能算是得意,不過盡我們國民一份子的義務。只是終年不得閒空,殘歲二十五才回家走走,不久就要去了。因為我們報館過了正月初五便要出版。目下聽見我們揚州居然有個青年志士,訂於今日在這史公祠內演說,我們是一鼻孔出氣的,所以不可不前去觀觀光。」
雲麟笑道:「原來你弄進報館了,你這報館叫甚麼名字?」喬家運道:「我那報館就是上海堂堂享著大名的千錘報。」雲麟笑道:「這名字到不曾聽見過。好利害,一錘便是個死,何況千錘呢。」喬家運笑道:「不是這樣講,是說我們這報上的文字,俱是個千錘百鍊,不是朱仙鎮上用的那錘。」雲麟笑道:「不管你一錘也罷,兩錘也罷,我們幾時得暇,再陪你吃茶閒談,此時卻不便同走了。」雲麟說則此時腳下便向斜刺里緊走幾步,要想離開這班人。喬家運是最狡猾不過,如何肯依,趕上去將雲麟的手一扯,儘管釘著眼睛向雲麟臉上望。雲麟被他望得臉上紅起來說:「得望我做甚麼?」
喬家運笑道:「我望望你的眉毛,看曾破過瓜不曾?」說得那一班人同聲一笑。雲麟更是羞愧說:「越變越憊賴了,怎麼說起這些話。」喬家運笑道:「這城外不是甚麼好地方,你向這裡鬼鬼祟祟的做甚?今天對你不起,斷乎要你陪我們一路走。有好演說不去聽,你敢不是中國青年。好弟弟,像你這身子單弱弱的,淘碌壞了,敢是犯不著。」雲麟被他這一陣冷譏熱諷,幾乎要鑽入地縫裡去。硬著頭皮答道:「喬大哥,你要我陪你走走也不妨,沒的將這些話來污衊人。」
喬家運拍手笑道:「好好,只要你肯陪我走就是了,算我說的話多多唐突。阿呀好一個黃花相公,不要點污了你的清白。」說著已一窩風的向史公祠走入來。雲麟咕嚕著嘴,勉強隨著他們。早見男女賓多紛紛擁擠,旁邊一座牡丹廳上,貼著一張紅紙條兒,寫著來賓請進四個小字。有幾個秀才模樣的人,在那裡招呼。還有背地裡悄悄向來賓索錢的。只是專揀著鄉村婦女及肩挑負販的唣。見了喬家運一班人,卻裝出文明樣子謙讓著進去。雲麟見廳上整整齊齊的排著無數長凳,上面搭著一個高台兒,像是茶館裡講評話的,又像放焰口的經桌兒,來的人已是不少,究竟男客們居多,有些女眷,大半伸伸縮縮躲在玻璃窗子外面向內張望。等了好一會,只聽見那幾個秀才一頓亂嚷說:「少爺來了,少爺來了。」
又有一個人跑至廳上,將桌子上面一個鈴鐺子搖得價響。此時大家都將頭掉轉過去向外面看,早見一位少年,短髮齊眉,渾身西裝,右手持著一根柱杖,滴搭滴搭腳上震得那皮鞋響個不住,仿佛眼眶裡還含著一包清淚,直跨進門,將頭向兩旁微微一點,像個行禮模樣,兀的便跳上台去。雲麟一望吃了一個大驚,不想這窄袖短襟皮鞋草帽的青年志士,便是他朝夕追隨慷慨讓妻的好友富玉鸞。見他這樣舉動,又不知他是何用意,覺著看去總有些叫人心酸。不禁站起來,要想大聲呼喚他,猛被喬家運攔著說:「會場規則,是不許你亂叫人的,你敢是認得這少年,你隨後再同他講話不遲。此時不便做出這不規則的形狀,被人家笑話。」
雲麟好生納悶,只得重又坐下,心裡想:怪道這幾日去訪他,他都叫門口回絕,說少爺不肯見客,原來他早躲在家裡弄這玄虛。此時又驚天動地的做甚麼演說會,若是傳到地方官耳朵里,怕不又別起風波。咳,這個人種種作為,都算是奇極了。看他神情,明是見了我,他轉不同我打話,難道才變了一個洋人,就認不得我們中國朋友了?雲麟這個當兒,又可氣,又可笑,又替他可憐。正在萬緒千頭,無從說起。早聽見富玉鸞輕輕提著那悲咽聲音,說道:「諸君呀諸君,知道我們中國的大勢呀,諸君看看我們這中國外面好像個如花如火,其實內里已經潰爛了。……」說到此,雲麟忽然聽見人叢之中,隱隱的有手掌敲得響,只是東一聲劈拍,西一聲劈拍,總不甚起勁兒。雲麟十分納罕,想這又是做甚麼呢?便輕輕問喬家運道:「這是那裡響?」喬家運笑道:「這叫做拍掌。譬如唱戲,台下喊好的意思。」雲麟點點頭,又聽見台上接著說道:「北美西歐,誰也不想來瓜分這中國。我們救死的計策,只有一著,便是出洋留學。留學又貴取法乎近,所以兄弟拚著捨棄了財產,自備資斧,向日本遊歷一番,准於明日動身。……」
雲麟聽到此處,不知道這日本又在那個地方,保不定千里萬里,此時好像富玉鸞便去尋死一般,幾無生還之望,不禁滾滾的流下淚來。此時會場中已不似前時安靜,早四面嘰嘰喳喳的議論。富玉鸞更不理會,又提著喉嚨說道:「諸君呀,兄弟此去,臨別贈言,沒有別的囑付,第一要勸諸君中有明白事體的,從速將那無用八股,決意拋棄,專心在實業上用功。以我們中國同胞的聰明,也斷不讓於外人,只是二千餘年以來,轉被那咬文嚼字的腐儒弄壞了。像日本目下敬重聖人,又不是這樣,只不過取孔聖人書中大意,可行的便照他去做,不可行的便把來放在一旁,何嘗去尋章摘句,一味牽強附會呢。恐怕乘桴浮海那句話,轉要應在今日了。……」
富玉鸞說到此,那眉棱眼角,早露著無限熱誠的意思。雲麟不覺為他也有些感動起來。那會場上拍掌的聲音,也就比適才發達了許多。再瞧瞧喬家運的掌心,都隱隱現出一條一條紅紫痕跡。雲麟不由也便跟著拍了幾下。拍掌未終,猛聽那場裡東南角上驚天動地起了一片哭泣之聲。喬家運扯了一把,說:「何如?可知道中國人心不死,聽了這演說,便都慷慨痛哭起來,我們到要留神看是那一種人如此熱誠?」於是喬家運同著雲麟便都伸長了頭,墊高了腳,仔細向人叢中望去。誰知不等你望他,那些痛哭的人早都站起來了。內中一個短髯如戟的人,挺胸凸肚,一手揮著眼淚,一手指著富玉鸞罵道:「我把你這少不更事的小生,上刀山,下油鍋,用閻王老爺面前一架大秤鉤子,挑你的牙,滴你的血,入十八層阿鼻地獄,萬世不得人身。你侮蔑聖經,妖言惑眾,該當何罪。八股乃歷代聖賢立言,我朝自開國以來,便以此得的天下。文官武將,大都從此中出身。有我輩然後國可以興,無我輩然後國可以敗。你是那一國的奸細,得了洋人幾多賄賂,叫你來說這亡國的話?況且你說的話,漏洞正多。既說中國潰爛,為何又說外國要求瓜分?外國難不成轉看上這潰爛的瓜,我們不為你這無知小子惜,我轉替我們堂堂大聖人傷心。阿呀呀,講到此,我肝腸已是痛碎的了。」說畢,重又捶胸頓足,放聲痛哭起來。接著同他一路來的朋友,也都擘踴哀號,如喪考妣。直把一會場的人,嚇得目瞪口呆。從中便有那些打太平拳頭,夾雜在裡面,吆喝的吆喝,談笑的談笑,鴉飛雀亂,看看會場已是要散亂了。富玉鸞猛見此種舉動,直是意外想不到的事,再要想同他們駁詰,知道這吵嚷之中,斷聽不出說話的聲音,不覺恨了一恨,曳著他那一根柱杖,飛也似的跑出史公祠外去了。那幾個在會場照料一切的秀才,又都追著他滿口大叫說:「你不允我們的酬勞,我們也犯不著拋這有用的功夫來替這當差,你為何白跑掉了?你便跑到日本,看我們還會從蓬萊山頂上,將你拖得下來。」說著也便向祠外跑去。喬家運畢竟眼快,一眼早瞧見罵玉鸞的那位老先生,望著雲麟跌腳道:「不好不好,這老牛又在這裡鬧出笑話兒來了,我是不敢去惹他,我們還是走開罷。」說著,拉著他一班朋友並雲麟,從人叢中想擠出去。偏生才擠到廳口,雲麟又被那人看見了,大聲喝道:「雲麟,你也在此聽這大逆無道的說話麼?」
雲麟再躲不得,只得恭恭敬敬垂手喊了一聲先生。又向那幾位也招呼了,原來這罵富玉鸞的便是何其甫。其餘便是嚴大成、古慕孔一般人物。再望望喬家運,早已溜得無影無蹤。雲麟勉強答道:「學生不知道這裡演說是講的這些話,早知道如此,不該來了。學生心裡此時卻十分懊悔得很。」
何其甫淚容滿面,說:「不談了,不談了,國家將興,必有禎祥。國家將亡,必有妖孽。似此種無知狂吠,地方官轉不來禁止,這也可怪極了。中流砥柱非賴我輩老成,又將誰賴?我們回去便趁這年下無事,轉要杜漸防微起來,方不愧為聖門子弟。」嚴大成含淚說道:「杜漸防微,說來卻還容易,只是怎麼樣杜法,怎麼樣防法呢?」
何其甫道:「如今我們大家就把在先立的那個惜字社,加倍振作起來。先前每人一百文入會,今番卻改成二百文。這以外一百文做甚麼呢?第一件是搜羅古今闈墨,保全國粹。第二件印刷幾百張大成至聖先師孔大牌位,是我們同道,都散給他一張,叫他們每日用一杯清水,誠誠敬敬供在家堂上,供一次,磕一次頭,保佑他老人家有靈有聖,消滅邪說,八股昌明。第三件專供酒飯之資。」
嚴大成、古慕孔一般人齊聲贊好,這時候全場的人將都散淨。雲麟心裡記掛著那件事,恨不得立刻辭了何其甫走得去。不料何其甫更比喬家運利害,仿佛押犯人一般,將雲麟一路押進了城。天寒日短,想再出城,已來不及。雲麟這一晚望雲惆悵,對雪相思,也就彀他消受的了。何其甫別了眾人迴轉家中,美娘坐在房裡沒事,將一副牙骨牌兒,攤在桌上,左一搭,右一搭,起那牙牌神數。頭一次拿了一副九開,第二次又拿了一副十二開。小媳婦站在旁邊,一手托著腮頰,把那個屁股尖兒撅得高高的。笑對美娘道:「再拿一副上上,今年定然吃你的喜蛋。」
美娘含笑道:「呸,我是不想。不好的乾淨床鋪不睡,弄些累贅,尿里來,屎里去,好不齷齪死了。」剛笑著,何其甫突然進門,向書案上一坐,又思起適才苦楚,不覺重又放聲大哭,嚇得美娘與小媳婦都趕出房門問他說:「你怎麼了?財神日子,你也不圖順遂,還虧你是讀聖賢書的人呢!」
何其甫聽見美娘提緊聖賢兩個字,格外嗚嗚咽咽,哭得抬不起頭來。美娘平時雖然知道他有些呆頭呆腦,然而總不曾像今日這般舉動,怕是遇了邪祟,轉嚇得索索的抖。小媳婦見這神態,笑得跑到前面告訴汪老太去了。卻好美琴、玉琴都在家裡賀年,一齊攏進屏門,遠遠瞧著。美娘拖著他的手急道:「天呀這不坑死人了,有話也該好好說,哭得這個樣子做甚麼?難不成是我得罪了你。」說著也就滴下淚來。何其甫見美娘為他啼哭,畢竟保存國粹的誠心,不及愛戀艷妻的真念,忙拭了鼻涕說:「你不知道,並不是你得罪我,實情是我們這吃飯傢伙,漸漸保不住了。去年聽見外面謠言,就有停止科舉的消息,不料如今居然有一種無知少年,也都隨聲附和起來。像今日那個少年,也不足十五六歲,若在當初,正是上書房讀書的時候,一節五大元束,是最少不過。他忽的天空海闊,說上些一篇撩天大話,萬一世界上的少年都像他來,不是要了我們當教書匠的性命。」美娘聽到此處不禁破涕笑起來,說:「原來為的這沒要緊的事。你也是太過慮了,等到那山砍那柴,不教書難道便沒有別的事干。」
何其甫翻著白眼急道:「請問你,我除得教書幹甚麼?我若不教書,除是你便去為娼。」這一句引得大家都笑了。何其甫方才不哭,說:「凡天下事要沒有這個發端,到也罷了。只要有點影響,他都會真箇做出來。」
這一年朝廷里發下一道上論,沉沉痛痛的將一個八股科舉說得簡直沒有一毫價值,通飭天下士子,一概研心實學,造就真才,把科舉限三年為止,一律改為考試策論。巧巧這一年下半年,便又逢鄉試。何其甫聽見策論兩個字,先嚇矮了半截。連日聚集了無數秀才,研究這策論是個甚麼講解。後來方醒悟過來,原來將八股頭面略略一換,改成散文模樣便是了,也沒有甚麼苦人所難的地方,便都高興起來,卻是另外花費了幾塊錢,買得幾部《瀛寰志略》《時務通論》,便可以充得一個通達中外的大儒。一到鄉試的時辰操演起來,居然做出來的策論,從頭至尾,都還可以看得過去。大家聚在一處,會過幾次文課,互相捧著卷子,嘖嘖嘆賞,說真是皇上如天之福,即便就這考試一層而論,要我輩改個甚麼樣兒,便是個甚麼樣兒,他既可以拔取真才。我們也可以紆金拖紫。怕不是天上左輔右弼的星宿,特特降下凡塵來,扶助聖明天子的呢。於是大家依然興高采烈,準備晉省赴試。別人不表,單表何其甫特特糾合了雲麟說:「我們師徒最好是結伴同行,彼此有個照應。」
雲麟聽見這句話,好生不快活。又不敢拿話頭駁回他,只得勉強答應。你道他為甚緣故呢?原來雲麟這半年以來,同妓女紅珠,正是打得火熱。紅珠的父母,準備帶著他們姊妹兩個向南京秦淮河一帶去趕考,碰碰機會。妙珠自他師傅靈修死後,已不在送子庵里走動。聽見要往南京,到也歡喜。惟有紅珠卻戀著雲麟,捨不得離他走開。後來知道雲麟也是要到南京去應試的,便私地里商議,雇一隻船坐著同往。雲麟一口應允,直樂得手舞足蹈。這一天已將船雇定,紅珠的老子娘,攜著紅珠同妙珠都上了船,偏生雲麟被何其甫絆著,怏怏的將行李挑在何其甫船上。雲麟抽了一個空兒,先將此話向紅珠說明,叫他們將船跟著自己的船走不要離開。路上還可以偷偷相見,卻千萬不要給我們這何先生知道,要緊要緊。紅珠沒法,只得放雲麟走了。
雲麟走進何其甫船艙里,早看見裡面已坐著三個人。一個是嚴大成,一個是龔學禮,一個是汪聖民。當初在惜字會裡,都是見過的。雲麟招呼了一聲,遂將長衫子脫下,掠在船窗上。龔學禮赤著肩膊,一條草葛褲兒,臭汗濕透了半段。嚴大成體質甚胖,熱得不耐煩,便連褲子都脫得乾淨,下面只圍了一條大一巾。汪聖民略斯文些,一身白夏布褂褲,泥垢得看不出眼來,用一柄破芭蕉扇子,扇得桌上包的字紙兒,像蝴蝶飛舞。保其甫將一雙襪子扯下擱在肩膀上。用指頭在腳縫裡摳。摳了又聞,聞了又摳,滿艙里臭氣。雲麟幾乎要嘔吐起來。只得將一個頭送在窗子外面,吸吸河中水腥,順便看後面走的船。是時正值午日當空,炎風拂面,果然見紅珠的船趕著這船而來。紅珠穿了一件粉紅汗衫,香氣馥郁。一陣一陣向雲麟鼻孔中遞進去。雲麟好不爽快,卻好前去是個順風,雲麟這隻船甚大,扯起風篷,走得像快馬一般。紅珠船上的篙工,便伸過一隻篙子,搭著大船的艄尾,藉著風勁,直望沙漫洲一路馳去。雲麟船上的人見小船這樣取巧,不禁勃然大怒,便潑口罵起來,不許小船借他風力。小船上的人也不相讓,遂兩邊對罵。雲麟此時忙趕出來招呼船上的水手說:「請看我的分上,讓他們一讓到了南京,我多開發幾個酒錢賞給你。」
船上的人見客官招呼,遂不再罵。何其甫同嚴大成早拖著鞋子,也趕出來查問這事。本船上的水手便一五一十將這話告訴他,何其甫先前見事情當小,到也阻攔船家不用爭競。猛然留神向小船上看去,見艙里坐的是女眷,不覺放下臉來說:「原來這小船上不是我們奉旨江南鄉試的考秀才,如何轉容他傍著我們同走,雲生還替他講人情,這也太不自愛了。一個讀書君子,一舉一動,都有神明鑑察,雖屋漏之中,旦明之地,一毫也不能苟且。你因為他們生得標緻,你便存了邪心,私相庇護。你年紀輕,不知道科場裡最重的是婦女名節,當初我有一個老師楊古愚先生,不是因為這件事死在場屋裡的。前車之覆,後車之戒,你還不躲進艙來。」說著便命自己船上水手,將小船上篙子拔開了。那小船一經離了大船,一轉眼已不見他影子。雲麟急得只管暗罵,賭氣向艙里一坐。嚴大成笑道:「畢竟何老先生中有主宰,這事做得很正派,你看那兩個女子,妖模怪樣,不像正經路數,何容玷污我輩。我輩生平自信的,不曾做過一件虧心的事。所以早早的便入黌門,雀頂藍衫,小小的功名,大大的福分。若是稍不檢束,哼哼,怕這天榜上不容易列著姓名呢。」
龔學禮接著說道:「這話確是,不獨女色是第一件要緊關頭,務宜打破。比如每逢江南考試,是去赴考的,誰不偷偷的將淮北的私鹽,成箱成籠望南京裝載,以圖多得點利息,補助教費。這種人不但瞞漏關稅,辜負了皇上天恩,論他品行,已是狗彘不食其餘。……」又低低唱道:「狗彘不食其餘了乎哉。……」正講得快活,忽見船已泊著,不向前進,吆喝一聲,早跳過幾個如狼似虎子手,還有一個師爺模樣的人,都來向他們船里查鹽。七手八腳,扯板的扯板,開箱的開箱,鬧得煙霧漲氣。何其甫、嚴大成、龔學禮、汪聖民都拚命攔著說:「我們是奉旨應試的,那裡是私鹽販子。要你們搜檢起來,這還了得。」
那個師爺見他們說得嘴硬,到也不敢動手。誰知這個當兒,有一個子手早打開一隻箱子,裡面便裝的滿滿白鹽。雲麟認得正是龔學禮的。龔學禮見已露出破綻,不禁羞得臉上通紅,眼睜睜的望著他們將鹽一古攏兒拿得去了。此時一群子手得了彩頭,更不容分說,大家蜂擁似的都來查看。又從汪聖民、嚴大成衣包里搜出了許多,只有雲麟同何其甫行李里一毫沒有。雲麟暗想:畢竟我們先生人是誠實,到不曾像他們這般無賴。再四面一望,卻不知何其甫向那裡去了。子手一直查檢到後艄上,雲麟看見何其甫將褲子扯下,精庇股坐在一個馬桶上,見人走進,死也不肯站起身來。子手起了疑心,一定要等何其甫出過恭,查驗馬桶里可有鹽沒有。何其甫好生著急,哼哼唧唧的裝做腹瀉。子手等得不耐煩了,走過兩人,將何其甫死命一扯。那裡知道這馬桶里一點屎屑也無,都變成雪白上好的食鹽。大家哄然一笑,連馬桶都提得走了。這才安靜。何其甫等人走入艙里,面面相覷,一言不發,只管短吁長嘆。雲麟好生快活,忍不住吃吃的笑。龔學禮怒道:「小子何知!」
雲麟也不理他,轉低唱道:「狗彘不食其餘了乎哉。……」念了兩句,念得龔學禮腮紅耳赤。船一過了這座關卡,知道前面沒有查驗的了。畢竟他們還在水裡拎起一洋鐵桶的鹽來,這是汪賢民的主意,用盛洋油的馬鐵桶,將油傾了,滿滿裝著食鹽,用錫汁封好了口,一頭放在水裡,一頭系在船舵上,因此不會被查驗的人看出形跡。後來便因為這鹽分賊不平,何其甫還同他們絕了交情,此是後話不提。過了黃天盪的江面,天色近晚,那一輪落日,鮮血也似的返射在水上,恍如萬道金蛇。誰知紅珠的船,因為他們在關卡上耽擱了一會,此時反行趕在他們大船前面。一帆風定,燕子磯山色,已照人眼中。剛剛傍著一個小鎮市,大家夜裡行不得船,都聚攏來泊在岸邊。何其甫這隻船早同紅珠的船緊系靠著。早見江面如飛的來了許多漁船,一二尺來長的鯿魚,赤尾雪鱗,鮮活得可愛。還有新起水的蝦兒,帶跳帶縱。那些漁父口裡嚷著:「賣鮮魚呀賣鮮魚呀。……」
紅珠此時明知雲麟的船在此,便伶伶俐俐的跳上船頭,故意同賣魚的講價,爭短論長。又命他老子捧了許多蝦兒,放入艙里。她一片圓轉鶯吭,咭咭咕咕叫得別的船上的行人,都鑽出艙來瞧看。雲麟也借著看人家買魚,同紅珠四隻眼睛兒在那裡講話。何其甫、嚴大成他們一干人,看著這魚蝦,不覺饞涎欲滴,大家商議,湊著公分兒,想買點蝦子來用酒醉著,預備晚飯時小酌。雲麟卻便湊趣,自己掏出幾百文買了兩尾魚,一荷葉活蝦。真喜得個何其甫心花怒放,拍手打掌的喊起來說:「有客無酒,有酒無,月白風清,如此良夜何?歸而謀諸雲生。」
雲生曰:「我有魚蝦,藏之久矣。以備先生不時之需。」嚴大成笑道:「改得妙極,只須輕輕將婦字換個雲生,便像當日這篇古文是何其翁做出來的了。所以同是一部大題文府,小題文府,也要看人套得取巧不取巧呢。」龔學禮同嚴大成丟了一個眼色說:「大成兄,酒還未飲,你卻先醉了,甚麼叫做大題文府,小題文府,我們眼睛裡幾曾看見過這種書的。我們的文章,誰也不是一字一字,打心眼兒里挖出來。不瞞諸位說,像兄弟做一篇文章,心血都要耗得兩斗。無怪每次月課承兩淮運使都轉大人,高高標出來,卷面上總批著八個大字是:文有肉心,語無泛血呢。莫要說文章沒有憑據,這便看出各人的本領來了。」
嚴大成知道他是因為雲麟在此,所以故意掩飾,也便接口說道:「不錯不錯,狗養的才看大題文府。」龔學禮也接著罵道:「王八蛋才看小題文府。」雲麟正在船艙里忙著魚蝦,忽然聽見他們在外面發誓。再一細聽,原來是為的大題文府。卻好嚴大成適才睡在炕上,順手在他自家箱子裡拖出幾本書來做枕頭,雲麟看得清楚,正是大題文府。不禁暗暗好笑,匆忙裡拿了一本,恭恭敬敬送出艙外,遞給嚴大成說:「學生才在嚴先生炕上,拾到一本書,不知道是甚麼,特來請教的。」
嚴大成好生羞愧,裝著不懂,便接過來悄悄向袖裡一塞。東山缺處,推出銀盆似的一個涼月,暑氣已漸漸滅了幾分。何其甫好不爽快,叫船家將魚蝦拿在後艄上去烹調,又沽了些村酒來,點起紅燭,大家圍坐在艙里,淺斟低酌,好不有趣。彼此都有些醉意,正在惝恍迷離之際,猛聽得隔壁小船上叮叮彈起月琴來。欲知後事,且閱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