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陵潮 · 第十七回劣弟恃蠻奸嫂嫂頑兒裝勢做哥哥
此時饒家親友也有曾見過喬大姑娘的,見已換了一個人,知道內中顯有別情,顧不得許多,大家便聚齊了盤問卞玉貞。卞玉貞耳中卻隱隱聽見有人說話,卻猜不出是顧阿三弄這狡猾。後來被逼不過,遂睜開一隻眼東瞧西瞧,也不見阿三蹤跡,那打扮新郎模樣的,到是一個紫膛麵皮,高高身材,一個壯漢。心中亦吃得一嚇,忍不住說道:「你們這裡可是姓顧,我是卞家的女兒,是嫁給姓顧人家的,誰人將我抬到此處?」此時眾人已經會悟,還猜是路上無意抬錯了喜轎,便追問他顧家住在那裡?卞玉貞說明了地落,饒家也沒有別法。饒二饒三趕緊帶了人,跑到顧阿三家裡查看。此處赴喜筵的客人,吹鼓樂的賓相,大家弄得交頭接耳,議論紛紓不到半個時辰,饒二饒三均已回來,跑得氣急敗壞,說:「不好了,嫂子被姓顧那個囚娘養的頑夠了。我們打門,有個老奶奶問我們打那裡來的?我們便問他你們這裡可是有人娶新婦子?老奶奶答應說:是不錯,我的兒子今夜娶新婦子。我們又說你家新婦子,是娶錯了,你家新婦子在我家裡,我家新婦子在你家裡,快快拿出來換一換。那老婦卻只管冷笑說:我家新婦子絲毫不錯,我的兒子此時正同新婦子睡得快活,就是換不換,也要等到明天再商量。大哥,你想我們嫂子已同那廝睡起來,如何是好?在兄弟們看,大哥也須快快同這瞎婦子去睡一睡,就是明天交換,也落得公公道道,不至被那廝占了便宜去。」
饒大雄聽了這話,氣得暴跳如雷,說這個姓顧的,為何不管青紅皂白,便就睡起來,他難不成不知道他的女人是瞎子,我為甚將不瞎的人讓給他睡,我反來睡這個瞎子,這是斷斷不能。」饒大雄話才說畢,早惱了他兄弟饒三。饒三性最鹵莽,氣得鬚髮倒豎,走上前將饒大雄推翻在地,舉拳就打。眾人嚇得上前攔護,饒三氣轟轟道:「你們讓我將這膿包打殺罷,甚麼瞎子不瞎子,你再不去睡,過一會兒夜已深了,天又亮了,嫂子再也不得整了,瞎子是再也不得破了,便是換得來,已被人家占了便宜了。膿包,……你還敢道三個不字?」饒大雄此時仰在地上氣喘,亦大怒道:「這事與你甚麼相干!睡不睡干你鳥事!莫說三個不字,就是三千三萬。……」
饒三不待他說畢,吼叫道:「罷了罷了,氣殺我也。你不睡由你,我卻饒不過那廝,我來替你睡。」說到此,大踏步跳入房裡,不由分說,將卞玉貞一交翻跌在床上,拾起兩隻小腿。卞玉貞不知為甚事情,嚇得怪哭怪叫。此時親友又翻入來扯饒三。饒大雄又只管跳上跳下,將屋裡掛的燈彩打得落花流水,直著喉嚨喊不幹了不幹了。饒三經人扯住,放下卞玉貞,又出來尋饒大雄,一定要逼他上床,方始干休。正難分解,這親友中有幾位年紀長的,攔著他們弟兄說:「這件事須趕緊商議個如何辦法,不應該你們先鬧得翻江攪海。第一要緊須急急報信給喬親家,奈何喬親家又遠住城外,事已如此,料想不經官斷不能了結,天一發亮,須急急命人到喬府去報信。喬親家長於詞訟,就請他寫好狀子去告一告。饒氏弟兄聽了,彼此方始息怒。果然等到天亮,便給信與喬家。喬濱聽見這樣奇事,又驚又氣,一面趕進城,同饒大雄帶領了卞玉貞一干人向衙門去告狀。且說喬大姑娘當夜也不知嫁到誰家。清早睜開眼一瞧,見是阿三,羞懼交並,不禁問了一聲:「你是誰?」
阿三笑道:「就是我。」喬大姑娘知已中了奸人之計,急得掩面痛哭。阿三笑道:「哭甚麼呢,生米已成熟飯,你也不用埋怨我,我實是愛你不過,才用這條計。我知道你夫家未必肯與我干休,大約不在今晚便在明早,還要同你到公堂去走一趟呢。你願意嫁我,你也少不得一碗飯吃。你若是不願意。……」忽的他老娘引進兩個公人模樣,笑嘻嘻的望阿三唱喏道:「恭喜恭喜。小弟們失賀,罪該萬死。」
阿三笑道:「弟兄們來了,俺現成陪弟兄們走一趟。」阿三遂命老娘雇了一乘小轎,將喬大姑娘抬著,又低低向他老娘說了幾句話,便一路向縣衙而來。這縣官卻是個少年紈絝公子官兒,初登仕版,十分鋒厲。聽見這一種案情,焦怒已極。及至將一干人帶至案下,看見阿三獐頭鼠目,一望而知是個痞徒。再瞧瞧喬大姑娘宿睡初醒,粉脂猶污,一上堂跪下,便淚落如雨。此時兩造各執一詞,饒家說他是有意劫親,阿三隻說無心遇美。縣官留心察看情事,便問喬大姑娘道:「昨夜可曾受污不曾?」
喬大姑娘聽見縣官問到此處,只管飲泣,低著頭一言不答。縣官又問卞玉貞道:「你呢?」卞玉貞說:「並不曾受污。」縣官又問喬大姑娘道:「你的隱情我已盡知,此時我將你仍斷歸饒家,你意下如何?」喬大姑娘羞答答哭道:「小婦人只恨前生冤孽,實無顏再事二人,悉聽青天公斷。」縣官解得她此意,又回頭向饒大雄道:「你的妻子已非完璧,我替你重辦阿三,你不如將錯就錯,就將卞家女子領回去為妻。」
饒大雄道:「小人不要瞎婦。」卞玉貞到此已知顧阿三負心賣己,不禁放聲大哭。他父親卞先生已經聞信趕至,亦痛訴阿三當日如何受自己照顧之恩,今日作此傷天害理的事。只有喬濱雖然怒著阿三,然見女兒已願意嫁他,算起來便是子婿,卻在旁一言不發。縣官見饒大雄不肯領卞玉貞,便勃然拍案大罵顧阿三道:「你這混帳東西,刁惡已極,不重辦你,如何服得別人的心。既你占了饒大雄妻子,便罰你三百元交給饒大雄另娶,卞玉貞發堂擇配,你快具甘結來。」
阿三遵命具了甘結,又跪上堂來。縣官又問:「重罪已恕,輕罪難饒。左右何在,將這廝扯下去重責一千小板子。」旁邊的人重重吆喝了一聲,卻不見上來扯他。阿三叫道:「小人是教民,老爺須打不得。」縣官益發大怒,說:「甚麼叫做教民,本縣只知道辦案,不知道教民,快打快打。」左右無法,只得上前將阿三扯翻在地,正待行刑,喬大姑娘不由跪進阿三身旁,攔著行刑的人哀哀求告。縣官命人將喬家姑娘扯過一旁,決意要打。忽見著堂上走來一人,持了一封書信,函上隱隱約約畫著一行洋文。縣官扯出信看了一翻,皺著雙眉,長長嘆了一口氣,便命左右放阿三起來,草草退堂。
阿三知道天主堂已有信至,好不得意,歡歡喜喜帶著喬大姑娘歸家。只有卞玉貞兩處都嫁不成,淒淒皇皇,父女二人日向阿三門首哀泣,阿三是置之不理。後來卞玉貞自恨薄命,悄悄的跳入城河淹死。卞先生得到此信,亦服毒自荊饒大雄不曾娶得喬大姑娘,到也不甚介意。他日日向阿三討那個三百元,你想阿三那裡有三百元給饒大雄。被逼不過,又求了客教士,將饒大雄送入府衙里坐了個三月的監牢。自此饒氏弟兄把天主堂的教士恨入骨髓。
饒大雄後來便不曾娶妻,在外面姘著一個妓女,身才短小,人便呼她做小廣雞。小廣雞不安於室,饒二饒三,都偷上手了。饒三娶的堂客,非常潑妒,久放小廣雞不過。這一天大家在樓上看盂蘭會,小廣雞因為要看洋人,探出半身在窗外。饒三堂客冷不防把她望下一推,眾人之中,已把一個小廣雞跌得半生不熟,半夜裡便死了。
饒大雄只知道又是天主堂洋人同他做對,忿無可泄,便約了一般盟兄盟弟,擇了一個秘密所在,日日商議要報仇。又恐民心不服,遂先尋覓了貓骨狗骨,連夜裡埋在天主堂牆腳下,揚言堂里蒸食小孩子,全把吃剩的骨殖拋在外面。彼此傳聞,滿城的人遂有仇教之心。饒家弟兄便從這一晚引了烏合之眾,扛著木柴,攜著煤油,將一座天主堂圍得水泄不通,等待三更之後,一齊舉火,舉了火便去劫殺阿殺,然後打開運庫,砍盡官吏,稍泄心中一口鳥氣。
正自摩拳擦掌,誰知教堂里早已得了信息,不敢怠慢,報了江甘兩縣,兩縣稟明府尊早將東門、西門外兩座駐紮的大營咨調得來。約摸初更光景,那四下里兵隊嗚嗚的鳴著號筒,向前進發,饒氏弟兄很吃一驚。此時還有些羽黨不曾到來,瞧瞧左右,只有三五十人,你推著我,我推著你,嚇做一團。饒氏弟兄不得已,吶喊一聲,眾人也便隨著喊了一聲。官兵卻不知道他們有多少人馬,圍了一個大圈子,先放了一聲空槍。從這一聲槍里,那些光棍早望四下里沒命跑去。饒氏弟兄見光景不好,也不敢再去放火,便也趁熱鬧之中溜之乎也。官兵卻善看風色,也不窮追,落得個馬到成功,不折一矢。到反出了些死力,將天主堂四面堆的些煤油柴炭收拾乾淨。後來知縣也訪知是饒氏弟兄所為,便差了捕役去捕捉他。誰知饒氏弟兄已挈眷逃得不知去向。這一件不打緊,也就嚇得闔城人心無措。
那伍晉芳進了北城,與季石壺分手之後,猶自大模大樣,緩緩行走。一入街市,早看各店全行閉門,耳里便聽見傳說這件事,方才知道適才在小金山聽那個老奶奶所說西門城外老湘合字營調兵入城的話,卻非無因。然幸喜此事並未釀出禍來,到也不甚介意。一縷情絲,轉又裊到朱二小姐身上,便恨不得插翅飛回。足下轉又有些匆匆的,剛剛走到自己門首,只見家下用的幾個家人,穿梭來往,都是張皇失措,一抬頭看見伍晉芳,便說道:「好了,少爺回來了」。伍晉芳望著他們罵道:「甚麼事大驚小怪,兵隊入城,亂匪已遁,還用得這般著急。」
家人又道:「外面的事原不打緊,家裡卻出了大事。老太爺適才被這件事一嚇,一口氣接不上來已歸了天了。」伍晉芳聽到這一句話嚇得魂不附體,也不暇同家人詰問,踉踉蹌蹌望內飛奔。才走到前廳,早聽見內室女眷哭聲震地,自己也不由放聲大哭,一路哭得進去。卜氏太太看見晉芳回來,深怕他急壞了,自己轉住了眼淚來勸慰他。幸喜家中預知伍士元病不能起,各事預備齊全,一面發了喪條,向各親友家報喪。不到天亮,那陸陸續續到來弔唁的,便著實不少。次日晉芳眷屬,遵製成服,搭喪棚,扎素彩,糊白門,設祭亭,十分熱鬧。晉芳又是個紈絝少年,長於揮霍,僧人道場,道士清醮,這個七七四十九天之中,也不知許多踵事增華,名過其實。凡有女眷來往,晉芳都請朱二小姐替他照應,自己卻不用十分煩心。朱二小姐便有時回家走走,晉芳等不到一天半天,便疊次命人打轎子去接她。朱二小姐因此上遂拜給卜氏做乾女兒,名分所關,與晉芳儼然兄妹,便有此親熱地方,別人也不能議論長短。直把個三姑娘氣得要死,卻也無可如何。
這一天是個開弔之期,晚間又是大祭。頭一夜合家都不曾睡覺,燈如白晝,里外通明。朱二小姐也穿了一身素妝,指揮各事井井有條。天一發白,那大門外已炮聲震耳。三通鼓響,接著奏起粗樂。寢門幃前雲板一敲,簫管悠揚,便隨一派嚶嚶哭聲斷續而起。一時間車水馬龍,將大門前一片空地都擠滿了。晉芳是請的洛鍾,管理出入帳目。又有一班監務官兒替他陪賓,三座大廳,收拾出一座,通是鋪的大紅陳設,準備現任官起坐,卻休絮表。且表秦氏將麟兒收拾得齊整,命他到伍府去弔奠。麟兒很是歡喜,說:「我到有許久不見儀妹妹了。他家今日晚間很熱鬧,我們先生還去團祭呢。」
麟兒正自同娘說話,他姐姐繡春在對面房裡喊道:「麟弟弟,你到我這裡來,我替你打扮。」麟兒便跑過來,繡春手掌上正拍了好些胭脂,便在麟兒面上輕輕一拍,笑道:「你臉上太粉白的不好看,染紅了怪可愛的。」麟兒猛不防急得跳起來說:「我不要染胭脂,我又不是你,又不是儀妹妹,我是男孩子,為甚拿胭脂污了我的臉。我去磕頭,別人必定笑我。」繡春笑道:「你多大點毛人兒,包管沒有人笑。」麟兒猛問道:「姐姐今日怎麼不到儀妹妹家去?」繡春搖搖頭。麟兒笑道:「我知道了,田家哥哥我聽見也是今日去磕頭,姐姐怕遇著他,所以不去,可是不是?」繡春笑道:「呸!」麟兒道:「你為甚麼呸我?我替你告訴他去。」繡春放下臉說道:「你再胡說,我替你告訴母親。」秦氏問道:「你們姊弟兩個又作鬧了,好好的為甚又嚷起來?」繡春笑道:「麟兒在這裡胡說。」秦氏問道:「他說甚麼?」麟兒笑道:「母親你問姐姐看我說甚麼。」
秦氏果然追問繡春,繡春卻說不出口,一笑起門帘,跳到房外去了。黃大媽走進來說道:「將近午飯時候了,小官官到人家去,也該早去。適才網狗子在田家經過,看見歇了一乘轎子,說是抬田大相公的,你看好不闊氣。」秦氏道:「我家這位親家太太也沒道理,小孩子年紀輕輕的,為甚鬧這個排場兒。黃大媽,你也不必耽擱了,就送小官官去罷。見著他家老太太,替我請安。麟兒的姨娘,也替我問一聲好。仔細照應看著小官官,不要放他跑出跑進,人家有事,碗盞什物要緊。」
麟兒笑道:「不用說了,我都知道,出門一次,母親都要咕嚕一次,我也聽膩煩了。」說著便同黃大媽一徑望伍家行去。走到門口,人都擁擠不通。黃大媽深恐麟兒被人踐踏,緊緊的攏在懷裡。正行不上去,卻好孫大帶一頂大帽兒,在門首執帖,見了麟兒,忙一把抱起來,騎在肩上。走至廳前放下,廳上許多生客,三三五五,縱橫列坐。孫大領麟兒到靈面前磕了頭,黃大媽望他招招手,引他到房裡。麟兒見過了卜氏及三姑娘,早見淑儀穿著白孝衫兒,站在房裡,望他笑,麟兒卻悶悶不樂。淑儀走過來扯他袖子,將他扯在窗口,問道:「你今日同誰生氣?誰得罪你了?」麟兒道:「就是你家得罪我,別人來磕頭,里里外外都吹著鼓樂兒,為甚麼我來磕頭,靜悄悄的不曾聽見吹一聲呢?」淑儀笑道:「怪道呢!就為這個,這有甚麼氣頭。你是我們親戚,那鼓樂應酬外客的。譬如我爸爸同我們磕頭,就不要他吹。所以你同我們一樣,你磕頭他們就不吹了。」麟兒道:「當真妹妹磕頭,他們不曾吹?」
淑儀笑道:「我幾時哄過你的?哥哥,你聽見外面又吹起來了,我同你去看看是甚麼人?」兩個人便擠到房門口,微微的揭起一角門帘,見走進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子,頭戴一頂金頂大帽子,身上穿著玄青緞子外褂,卻是一裹圓袍兒,足登粉底簇新烏靴,黑巍巍的一個肥胖臉,像是有點浮腫,一步三搖,望靈座前走,後面卻跟著一位陪客,面黃肌瘦,身子非常高大,也隨著進來。看這個神情,宛是閻羅面前大頭鬼與小頭鬼一般。引得旁邊人役,都有些暗暗好笑。那孩子毫無畏懼,淺淺的跪下去行禮。這個當兒,忽然走上一個贊禮的高聲唱道:「就位…跪…叩首…叩首…」才喊得兩句,那孩子卻嚇慌了,兀的站起來,並不記得是磕了幾個頭了。伺候孝子的家人,見他只是一跪二拜,忙接著又喝道:「孝子叩謝。」那孩子兩邊一望,也不見有個孝子。正在手足無措,掉轉身子,猛見著那位陪客他糊裡糊塗,只當他是個孝子,自己撲的卻望他跪下去,陪客也還禮不迭。此時房裡房外不禁都笑起來。那孩子臉上一紅,便隨著陪客出了寢門之外,昏頭昏腦,只望官廳上跑去。那陪客急了,說就請在這裡坐,就請在這裡坐。於是將這孩子引至一座小花廳內,四圍密層層的,都掛著些祭幃,便有僕人捧上兩盞清茶,右邊一排椅子上已坐了許多生客,那陪客便邀這孩子坐在左邊,那陪客先咳嗽了兩聲,便向那孩子朗問道:「貴姓?」孩子答道:「賤姓田。」陪客又道:「寶號?」孩子了一,答道:「小店離這裡不多遠兒。」陪客笑道:「不是問寶號,是問台甫。」孩子臉上又一紅答道:「不曾取有表字,學名便叫田福恩。……」
田福恩因為適才說錯了話很有些慚愧,故意站起來向室外一望,喊道:「來,將我的水菸袋拿上來。」說過了便見進來一個小官模樣,遞過一枝水菸袋,福恩接在手裡,重複入位,吃了兩袋煙,轉問那個陪客道:「還不曾請教尊姓?」陪客答道:「不敢,賤姓是楊。」福恩又道:「台甫呢?」陪客又答道:「草字蝶卿。」福恩想了想說道:「呀,先生可是同我們小店間壁宋家窯貨店有親麼?怪道見先生面熟得很。」蝶卿道:「不錯,那是敝岳家裡,兄弟便入贅在他家。原來足下就是田老闆的世兄,失敬失敬,我們隨後到可常常領教。」福恩道:「不敢不敢,改日過來替先生請安。」
福恩此時很得意,跳下椅子,將水菸袋遞給楊蝶卿,自己便負著手仰著臉高聲朗誦念那祭幛上的大字,一幅是老成凋謝,他卻將凋字落去兩點的偏旁,念成一個老成周謝。旁觀的客,都微微含笑,福恩卻不省得。此時來吊的客,越發潮湧,有行過禮便去的,有的便坐在這裡等吃午飯。午飯之後,都次第睡在煙炕上議論時事。田福恩也猴在煙盤旁邊,吃了好幾十口。又伸手在水果碟子裡拈了兩片福橘,卻見麟兒同淑儀手攜著手,向自己一張,又笑著飛跑。田福恩喊道:「麟兒麟兒,放老誠些,怎麼如此嬉皮憨臉,看我哥哥也不請叫一聲麼?」麟兒看見福恩正言厲色,到不敢動,垂著手恭恭敬敬喊了一聲:「田哥哥。」
田福恩答應了一聲,遂遞了一片福橘給他,又遞一片給淑儀。又問麟兒道:「你家母親同你家姐姐在家裡好?」麟兒笑著點點頭。趁田福恩回頭同人說話,他們早一溜煙躲去了。田福恩無事,便隨意閒走。走到東邊一座花廳內,看見黑壓壓的擠了一大堆人,有一位手裡扯著一張大紅單帖,挨名在那裡點數。又說某翁大讚是好的,某翁是個老作家,又說飲福受胙還是讓給兄弟去做罷。說一回,笑一回,好不熱鬧。單有一位老者坐在一張坑上,在腰裡掏出一副眼鏡,套在臉上,手裡拿著一疊白紙,揭開首頁,便聽見那人低低吟哦,卻聽得不甚清楚。聽了半晌,只有一句可辨,是:「竟棄不肖而長逝耶,」那老者念到此,幾乎要哭出來。田福恩看了一會,也沒有甚麼意味,轉身走入帳房,只聽見洛鍾在裡面拍案怒罵說:「有多大的寒生,也不睜開眼看看門第兒,我們這裡不是暴發戶,要吃他們挾制,好說他不聽,你們替我不用睬他,看他怎麼樣。」只見窗下立了幾個僕人,連連答應著是。接連又有幾個送禮來的,紛紛攘攘,正鬧不清,廊外又有一群轎夫喊起來,說酒飯錢規矩要給我們的,我們抬的是團祭的老爺不比旁人。小人們有打罪罵罪,沒有餓罪。又有一個轎夫佯勸道:「夥計們不要亂嚷,秦老爺是個老辦帳房的,有甚麼不體貼我們,你們把秦老爺嚷得生氣,包管大家吃不了兜著走。等秦老爺開發了寒生,我們再上去領賞也不遲呀。」
洛鍾看見田福恩進來,忙笑道:「請坐請坐。」田福恩道:「老伯儘管有事,不用客氣。」說著便隨手翻著一搭白封套兒,上面俱寫著奠儀,內里卻安著一張粗紙,寫著制錢二百文五個草字,又不是錢鋪里的票子,便戲問著洛鍾。洛鍾笑道:「這又算甚麼呢,便是那些窮寒生來弄這玄虛,又不知道真是寒生不是寒生,成群結隊鬧得人頭都昏了。好極好極,累老賢侄在這裡坐一坐,我去去就來。」說著竟自出去。田福恩東張西望,見三間屋裡被紙錢白燭都堆滿了,紙屑漿糊縱橫排列。田福恩看見僕從人等,都在室外,心中一動,斜視桌上有散錢三五千文,卻不見人家奠儀放在那裡。低頭一望,見桌下有張木櫃,卻不曾鎖,不由大喜,悄悄伸手進去,拿出兩封,約莫一疊洋錢,也不及細看,望懷裡一揣,剛待舉步往外走,猛聽得內室里吵嚷起來,甚是利害。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