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絕交論 · 文學賞析
這篇駢文題為《廣絕交論》,是因為早在東漢,就有朱穆針對當時人心不古、世風日下的社會現實,撰寫了《絕交論》。此文作者則匠心獨運,虛構了一個辯說的對象,假借客人之口提出問題,客問主答,以對話的形式展開宏論,進一步揭露社會醜態,論述絕交的必要,對朱穆的文章進行闡發,抒寫胸中的憤慨和不平。
自古以來,友朋始終是現實社會中的客觀存在,也是人們精神生活的需要。
文章一開頭,就借用「客人」之口,說出對朱穆《絕交論》的困惑,並引用自然界的多種現象和歷史上的諸多事實,企圖說明友朋的不可或缺和多多益善。作者(即「主人」)認為,應該斷絕的,並非古時那種「寄通靈台之下,遺蹟江湖之上;風雨急而不輟其音,霜雪零而不渝其色」的素交,而是近世詭詐飆起之後,那種追逐財勢、自私可鄙的利交。然而素交早已隨著歲月的流逝銷聲匿跡,代之而起的,唯有形形色色的利交。為了保持自身貞介的本性,唯一的辦法就是絕交。
利交源出一脈,而形態各異。作者將它分解成五種表現形式:一曰勢交,即追隨權貴,阿諛拍馬;二曰賄交,即貪圖錢財,不顧名節;三曰談交,即傾慕名士,附庸風雅;四曰窮交,即落魄失意之人暫時苟合;五曰量交,即凡事再三權衡,只求自利。總之,這「五交」猶如街市上做買賣的商販,有利則成交,賠本絕對不干。「五交」的危害,並非局限於朋友之間,而是波及社會的各個層面,造成多種尖銳的社會矛盾,破壞性極大,用作者的話來說,就是「三釁」:「一釁」是促成了仁義道德的喪失:「敗德殄義,禽獸相若」。「二釁」是導致患難朋友境遇改善之後的反目成仇:「難固易攜,仇訟所聚」。「三釁」是引發不知羞恥、大肆追名逐利的惡習:「名陷饕餮,貞介所羞」。此「三釁」淋漓盡致地揭露了當時社會風俗中的種種弊病。
最後,作者將筆鋒指向身邊的人物,無情暴露並嘲笑任防昔日友人們的醜態。他痛苦憤懣,激情難遏,長嘆道:「嗚呼!世路險城,一至於此,太行、盂門,豈雲嶄絕!是以耿介之士,疾其若斯,裂裳裹足,棄之長騖。獨立高山之頂,歡與麇鹿同群,嗷嗷然絕其霧濁,誠恥之也!誠畏之也!」道出了他倡言絕交的真正緣由,是為世道所逼,因為在淳風淪喪的年代,人世間根本不存在真摯純潔的友誼。他呼喚真正的友情,衷心希望有朝一日利交盡,素交興。
和通常說理文形式有所不同,此文以駢文寫成,這是當時文壇風氣使然。但它並無一般駢文過於追求形式美,矯揉造作而削弱文意表達的毛病,顯得格調清新,潑辣爽利,感染力很強。
作者善於說理,或援引史實,或直斥現狀,或分析道理,或描繪世態,正論反議,層層推進,條分縷析,歸納總結,從素交盡、利交興的原因說起,轉而擴大為利交的多種形式和弊病,最後又收攏至眼前的事實,從而將利交的醜陋和危害剖析得清晰透闢,自然認同必須絕交的觀點。作者立論深邃,說理透徹,得益於他敏銳的社會觀察能力和對生活、對朋友的滿腔熱誠。
作為駢文,此文對仗和用典尤為精妙。古人有言:「言對為易,事對為難。」(《文心雕龍·麗辭》)所謂事對,既講求語言形式的駢偶,還必須注意典故的對仗。此文大量採用事對,似乎是不經意之中的隨手剪裁,卻往往是妙不可言的佳對。如「匠人輟成風之妙巧,伯子息流波之雅引;范、張款款於下泉,尹、班陶陶於永夕」,再如「約同要離焚妻子,誓殉荊卿湛七族」,又如「陸大夫宴喜西都,郭有道人倫東國」等等,均足以顯示其非凡的語言功力。
此文雖重在議論說理,卻經常採用辭賦慣用的排比鋪張的筆法,增強文章的文學色彩。作者還巧妙地援引類似詩歌的起興手法,以相關的事物暗喻、烘托並引發人事。如文章開頭說到朋友的關係,就首先描繪了一系列相互依存、相互作用的自然現象:「夫草蟲鳴則阜螽躍,雕虎嘯而清風起。故綱緄相感,霧涌雲蒸,嚶鳴相召,星流電激。」以此強調人世間相依相存的朋友關係,自然妥帖。
文中比喻、誇張的運用,形象貼切,發人深思。比如譏諷人的僵化迂拙,以操琴捕鳥作比:「所謂撫弦徽音,未達燥濕變響;張羅沮澤,不睹鴻雁雲飛。」再如說到董賢、石顯等權貴們的囂張和威勢,誇飾為:「吐漱興雲雨,呼嗡下霜露;九域聳其風塵,四海疊其熏灼。」又如描繪「勢交」朋友們的奔走鑽營和信誓旦旦:「雞人始唱,鶴蓋成陰;高門旦開,流水接軫。皆願摩頂至踵,隳膽抽腸。」凡此種種,都顯示了作者圓熟的藝術技巧。
《廣絕交論》痛快淋漓,慷慨激昂,揭露時弊,入木三分。據仕梁入周的劉瑤《梁典》載,任昉的舊友到溉「見此論,抵幾於地,終身恨之」,足見它具有強大的威懾力。作者為炎涼世態、澆薄人情描繪了一幅真實的圖畫,深刻剖析並論證「五交三釁」,曾引發後世文人高士的強烈共鳴,有著不容低估的現實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