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絕交論 · 白話譯文
客人問主人道:「朱公叔之《絕交論》是對呢,還是不對呢?」主人道:「客人何以有此疑問?」客人道:「草地昆蟲叫,土丘螽斯跳;斑斕猛虎嘯,山中冷風起。天地感應,霧涌雲飛;鳥鳴感召,流星閃電。因此王陽登朝,貢禹彈冠相慶;罕生逝世,子產戚然傷悲。心相通友情篤厚,言和諧芬芳如蘭。志同道舍如膠似漆,意趣相投塤篪合弦。聖賢將此美德刻於金版,鏤於盤盂,寫入玉牒,鐫於鐘鼎。至於匠石鼻端斫堊之妙技,伯牙高山流水之雅曲,範式款款真情送友入黃泉,尹、班其樂陶陶徹夜共長談,類似良朋絡繹不絕,多如煙雨,精通曆算之人無法知曉,善以心計之人也無法統計。而朱公叔亂常道,越古訓,鞭撻誠直,斷絕交遊,將人比做鷹鶉,比做豺虎,我對此有疑問,請予以釋解。」
主人哂然一笑道:「先生是所謂的只知撫弦彈琴發樂音,卻不懂空氣乾濕對琴音的影響;只知張網於沼澤,卻不見鴻雁已飛入雲天。聖人心懷明道,闡發風教,如龍昂首,蠖彎腰,隨路高低而屈伸。太平時代,讚美友誼之宏旨;動亂歲月,顯示手足之情深。如五音變化,成就《九成》之妙曲。這是朱公叔得之於赤水的妙道,謀求於聖賢的良言。至於積累仁義,修養道德,有樂同歡,居憂共戚,靈犀一點,神交忘形,危難不住為良朋呼籲,逢險不變與摯友真情,這是賢達之素交,經歷千古而難遏。到亂世民奸,欺詐成風,峽谷不能超其險,鬼神不能窮其變,輕如鴻毛之名競爭,薄如錐刃之利追逐,於是素交盡,利交興,天下混亂,鳥獸不寧。利交根源相同,表現形式不一。簡而言之,其術有五:
如受寵超過董、石,權勢壓倒梁、竇,一切由他專斷。吐漱能生雲雨,呼吸可降霜露。九州懼其揚起灰塵,四海怕其炙手可熱。無不望影而逃,快如流星,聞聲奔命,急如流水。雞人剛一報曉,來訪車蓋成蔭,大門早晨剛開,客人車水馬龍。皆願磨破頭擦破腳,毀膽斷腸,誓像要離焚燒妻子,像荊軻沉沒七族那樣表忠心。這叫勢交,是利交的第一種。
如財富等同陶、白,巨資可比程、羅,個人獨占銅礦,家財俗稱金穴。出外並轡聯騎,居家鳴鐘奏樂。而窮巷之賓,蓬門之士,希望得到富人夜燈之餘光,暖屋之微熱,魚貫雀躍,多如鱗集,欲分享飼禽之稻穀,沾舔玉杯之殘酒。接受恩惠,進獻忠心,用青松表示堅貞,指白水發下誓言。這叫賄交,是利交的第二種。
陸賈西安大宴賓客,郭泰洛陽侈談人際。陸以宴樂權臣而名聲大振,郭因與李膺同舟而慕其登仙。再加高談闊論時收頦緊鼻,口沫橫飛,騁黃馬之劇談,縱碧雞之雄辯。說溫暖則寒谷變熱土,道嚴寒則春草葉凋落。好像官之升降由其目示意指,位之榮辱定其出口一言。於是有些公子王孫,紈絝子弟,學識不及通今博古之人,名聲未入功臣之閣,攀龍附鳳,乞求為其製造輿論,附寄駿馬之尾,欲藉助歸雁之翼,飛黃騰達。這叫談交,是利交的第三種。
春夏心情舒暢,秋冬心情抑鬱,這是人之常情;患難相親,歡快相離,這是物類本性。所以魚因水干而吐沫相救,鳥因將死其鳴也哀。同病相憐,作《河上》之悲歌;內心恐懼,誦《谷風》之詩篇。結為「斷金」之交,是因為景公更換晏嬰「湫隘」之宅;建立刎頸之誼。是因為張耳拔擢陳余於貧賤之家。伍子胥洗清伯裾罪過而使其成了太宰;張耳扶持陳余而使其身登相位。這叫窮交,是利交的第四種。
奔走鑽營之徒,淺薄苟且之輩,無不操權衡,執纖纊。衡,用以衡量權勢輕重;纊,藉以測試出氣粗細。如稱不能抬頭,纊不能飄動,即使有顏淵、冉求的美德,臥龍、鳳雛的才幹,像曾參、子魚那樣高潔,似董仲舒、劉向的知識淵博,類司馬相如、揚雄一般文采,也視若飛塵,等同泥塑。沒人肯為之花費半粒大豆,少有肯為之拔一根毫毛。如果衡量其有權有勢,即使是隱惡之共工,跋扈之莊躋,奸猾之盜賊,也為之匍匐獻媚,按摩手足,吮舔痔瘡,獻金丹翠羽之物以表達心意,作柔弱諂媚之態以表達忠誠。那趨勢附炎之徒車馬所至之處,決非伯夷、柳下惠之舍;肉食者出入之所,定是張安世、霍光之家。衡後而動,絲毫不差,這叫量交,是利交的第五種。
總共五種利交,含義如同買賣。所以桓譚將其比作市場,林回將其喻為甜酒。寒署交替,盛衰相因,或先繁榮而後憔悴,或開始富而最後貧,或起初存而末尾亡,或古時儉樸而今奢華,循環往復,快如波瀾。凡此種種,捨命求利之情皆同,捨命求利之術不一。由此觀之,張耳、陳余後來反目之因,蕭育、朱博結末破裂之由,明白可知。而翟公尚驚恐若失地門上刻字,警告賓客,為何見識如此之晚呢。
由這五種利交,產生了三種惡果:道德敗壞,仁義滅絕,如同禽獸,這是其一。難安定,易離散,仇恨與爭訟激增,這是其二。名聲陷於貪婪,正直感到恥辱,這是其三。古人知道這三種惡果之病,害怕「五交」招來的禍患,所以王丹用荊條教子,朱穆以直言絕交,有意義啊,有意義啊。
近代樂安有個任防,是海內俊傑,早就為官掛印,享譽民間。其美文華采,與曹植、王仲宣並駕齊驅;英雄豪邁,同許劭、郭林宗比肩並列。像孟嘗君那樣愛客,如鄭當時一般好賢。見賢才眉飛色舞,扼腕動情;遇英傑喜形於色,鼓掌相慶。是非由他論定,高下靠他品評。於是門前車馬濟濟,錦裳如雲,車蓋換車蓋,車軸碰車軸,經常賓客滿坐。邁他門限,猶如登孔子之堂,進他門裡,好似入李膺之室。受到任防顧盼,身價倍增;得到任防擢拔,便可揚眉吐氣。官運亨通者肩挨肩,足履丹墀者腳印重疊。無人不想與之親近,建立厚交,嚮往莊周對惠施那樣敬重,希求左伯桃對羊角哀那樣美德。待到任坊瞑目樂安,歸葬揚州,靈帳高懸,門前便少弔唁之士;墳未長草,墓地便無驅車祭奠之人。任防個個小小孤兒,朝不保夕,流離遙遠邊陲,寄身險山惡水,平素那些挽手親密之交,如金似蘭之友,未有羊舌憐良朋遺孤之仁,哪敢想鄰成分宅密友遺孀之德。
咳!世道險惡競至於此,太行、孟門也不足以比喻小人兇險的心胸。所以正直之人如此痛恨,裂裳裹足,棄之遠走,獨立於高山之巔,高興與麋鹿為伴,乾乾淨淨地與濁世決裂,它實在可恥,實在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