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談·奇譚 · 毀約

小泉八雲 《怪談·奇譚》
一 「奴家倒是不懼一死,」臨終之前,妻子說道,「不過心頭尚有一件牽掛。只想知道,在我身後,哪個女人會嫁進家門,取代我的位子。」 「快別說這糊塗話。」哀痛的丈夫黯然應道,「你的位子沒有誰可以取代,今後我將絕不再娶。」 丈夫這話,確乎是發自於真心。他與眼前即將離世的妻子,多年來一直恩愛不渝。 「你以武士的名譽起誓?」妻子臉上露出微弱的笑容,問道。 「我以武士的名譽起誓。」丈夫輕撫妻子蒼白憔悴的面龐,答道。 「那麼,把我葬在咱們家的花園中,好嗎?就是角落裡,從前我倆一起栽種的那片梅樹林下。很早以前,奴家就有這個心愿。倘若夫君有朝一日另娶他人,我的墓好歹就近在眼前,想來你也會有所顧忌吧……不過,方才你已立誓絕不再娶,因此我也可以不再顧慮,坦言出自己的願望……請夫君務必要將奴家葬在花園中啊,這樣我才能時時聽見你的聲音話語,每逢春天,也便可以欣賞到美麗綻放的花朵。」 「我一定會照你的心意去辦。不過,此刻先別提什麼安葬之事了,你的病仍有指望。」 「不,奴家已經不行了。挨不到明日,今早就要去了……夫君一定會將我葬在園中吧?」 「一定。就在當初咱倆合種的梅樹之下,為你築一座美麗的香冢。」 「嗯,另外,能再給我一隻小搖鈴嗎?」 「搖鈴……?」 「對,奴家想要只小搖鈴,放在棺木里。就是出家人行腳化緣時手持的那種,可以嗎?」 「好,我會辦到。還要別的嗎?」 「不要了。」妻子道,「夫君待我如此百依百順,我已別無所願,可以含笑瞑目了。」 說完,女人便闔上雙眼,沒了氣息,美麗而安詳的臉龐上,還掛著淡淡的微笑,仿佛倦極而眠的孩子。 女人死後,如願被葬在了生前鍾愛的梅樹之下。隨她埋葬的,還有一隻搖鈴。丈夫在她墳前修築了一座鏤有家紋[1]的墓塔,上刻她的戒名:慈海院梅花明影大姊。 然而,妻子逝後尚不足一年,親朋好友便頻頻熱心催促武士再娶。「你還年輕,」眾人紛紛勸道,「又是一脈單傳,連個兒子也沒有,將來你若不在,誰來拜祭宗祖,延續香火?娶妻納妾,原是身為武士的本分。」 在周遭親朋的催逼數落之下,武士終於屈服,答應再娶一房妻室。新娘是位年方十七的少女。雖說前妻的墳冢便在園中,仿佛正發出無言的怨懟,但武士卻已移愛於新妻,將昔日誓言拋在了腦後。 二 新婚之後的頭七天,在幸福當中度過,沒有發生任何事打擾到年輕天真的新娘。第七日晚,身為武士的丈夫,要到城中去當夜差,不得已只好將新妻獨自留在家中。這是兩人婚後第一次分開,新娘心中惴惴難安,卻又說不出什麼緣由,不明所以,只覺得有種異樣的恐懼。睡下之後,亦無法入眠,四周的空氣凝重而窒悶,仿佛風暴來臨前夕莫以名狀的壓抑。 丑時,新娘在夜的沉寂之中,隱隱約約聽到一陣細碎的鈴聲。鈴聲?深更半夜,武士家門外的巷弄里,怎會有和尚化緣經過?隔了半晌,誰知那鈴聲竟愈來愈響,且漸行漸近,很明顯,是衝著自家來的。不過,為何是從屋後傳來的呢?那裡明明沒有道路……突然間,院中的狗兒狂吠起來,仿佛遭遇了極大的恐懼,激動地嚎叫不止。巨大的恐懼宛如夢魘,瞬間向新娘襲來。那鈴聲,千真萬確出自後花園中。她急欲起身呼喚下人,卻渾身動彈不得。這時,鈴聲愈發逼近,狗兒們的吠叫也更為悽厲……忽然,一個女子的黑影幽幽飄進了房中。所有的門窗明明關得嚴嚴實實,屏風亦不曾有絲毫顫動,可一個身著壽衣的女人,卻手持化緣的搖鈴來到房中,看樣子死去已有時日,雙目空洞,凌亂的長髮披拂在臉前。穿過那一綹綹糾纏的亂髮,可以發現她眼中無珠,口中無舌,卻仍對新娘喝道:「誰准許你待在這裡的?這家裡哪有你的位子?我才是這個家的女主人!快給我滾出去!並且不許對任何人提起此事。否則,我會叫你碎屍萬段!」 說罷,那女鬼便隱身遁去。新娘嚇得不省人事,直到天亮方才回過神來。 儘管如此,當清晨的陽光照進屋內,新娘便開始懷疑:昨晚的一切,自己的所見所聞,究竟是否真的發生過?只是,女鬼那番恫嚇的話語,仍重重壓在她的心頭,因此前妻鬼魂現身這件事,不止對丈夫,對其他任何人她都未敢提起,只一力說服自己:昨夜所見,僅僅是身體不適,一場夢魘而已。 然而,到了第二晚,卻由不得她再懷疑了。丑時一至,狗兒們便激躁狂吠,喉中嗚咽;細細碎碎的鈴聲再度響起,穿過庭院緩緩迫近;女鬼再度來到新娘屋內,嘶聲向她恫嚇:「滾出去!不許告訴任何人原因。若敢對他泄露半字,我就要你不得好死!」 且今夜不同昨日,女鬼湊近了新娘床邊,俯身猙獰低語,形容無比悽厲。 次日清早,武士自城裡返回家中,年輕的新娘一下子撲在他腳邊,切切哀求道:「夫君,求求你!我知道提出這種要求當真不識好歹,也十分無禮,但還是請你把我送回娘家去吧!越快越好。」 「怎麼?有什麼事惹你不快了嗎?」武士心中詫惑,「我不在家時,誰對你不敬了?」 「沒有人對我不敬。」新娘泣不成聲,「家中上下,人人都待我很好……只是,我已經沒法再做你的妻子了……不得不離開……」 突如其來的請求,讓武士錯愕不已,回問道:「得知你在這個家中過得並不舒心,令我著實痛心。可我卻不懂,既然無人冒犯與你,究竟是何理由非要離開不可呢?難道,你是要我休妻不成……?」 新娘渾身顫抖,淚如雨下:「若夫君不肯與我離緣的話,奴家就只有一死了。」 武士沉默良久。妻子究竟為何說出這般驚人之語,他思來想去,卻摸不著頭緒,便按捺聲色,淡然道:「你又不曾犯下什麼過錯,就這樣把你送回娘家,世人面前,我該如何解釋?只要你能說出個正當的情由,或者講清楚事情的原委,我就寫休書予你。但有一條,這理由若非合情合理,我是絕不會答應的。事關家族名譽,我可不願被人說三道四。」 丈夫已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新娘也覺得瞞不下去,便將頭兩晚所出之事,一五一十告訴了武士。言畢,又失魂落魄地強調:「現在我什麼都跟你講了,那女鬼一定會殺了我……殺了我的……」 素來膽量過人,從不相信鬼神的武士,聽完妻子的訴說,卻愕然失色。不過,他很快想出了一條看似不錯的解決之計。 「我看,這都是你心神過於焦慮煩躁所致,或許聽誰說了些荒唐無稽的故事,做了個噩夢而已。僅僅如此就要夫妻離緣,哪有這樣的道理。不過話說回來,我不在時,讓你受了許多驚嚇,我心中也不是滋味。今夜我還要進城當值,須留你獨自在家。我會吩咐兩名侍衛在你屋內守護。如此,你便能安心熟睡了吧。那兩人都是體格強壯的武士,會替我照管好你的。」 丈夫體貼溫存的安撫,讓新娘為自己的大驚小怪心生愧意,便決定還是繼續留在這個家裡。 三 奉命守護新娘的兩名侍衛,膽大剛強,又忠心耿耿,對於保護女人和小孩訓練有素。兩人為了逗新娘開懷,特意揀了許多趣事講給她聽。新娘與兩人談天說笑,閒話許久,將恐懼幾乎忘得一乾二淨。待到就寢時分,侍衛們在屋角擺好兵刃,坐在屏風之後弈起棋來,為免打攪到新娘,一直壓著嗓門低聲輕語。不久,新娘便如孩子般沉沉睡去。 哪知丑時一至,鈴聲復又響起,新娘毛骨悚然地自睡夢中驚醒,聽到那鈴聲近在咫尺,正向自己的床邊逼來。她跳起身來淒聲呼救,房中卻鴉雀無聲,只余死一般的寂靜沉沉籠罩在每個角落。 她奔向甲冑加身的侍衛,卻見兩人端坐於棋盤前,眼神凝滯地彼此呆視,一動不動。新娘尖叫著拚命搖晃他們,但兩人如同被冰封雪凍一般,身子硬邦邦全無反應。 事後,據侍衛們回憶,兩人的確都曾聽到鈴聲,繼而聽到了新娘的呼喊,也感覺到她用力搖動自己的身體……可二人當時既無法動彈,喉中也發不出聲音,驀然一個瞬間,耳邊所有聲音皆遁去了,眼前亦一片混沌,便墮入了漆黑無際、無知無覺的昏睡之中。 天亮以後,回到家的武士一進新娘臥房,但見燈火暗弱,將熄未熄;妻子身首異處,橫屍於一片血泊之中;兩名武士端坐在一盤殘棋跟前,依舊深眠未醒,聽到主人的呼喊才驚跳起身,茫然瞪視著地上駭人而狼藉的慘狀…… 新娘的人頭不翼而飛,遍尋不獲。武士檢視屍體斷頸處血肉模糊的傷口,發現頭顱並非為利器斬下,根本是硬生生被擰掉的。地上滴落的血跡,自房中一直延續到廊下的角落,在那裡,木板雨窗已強遭劈裂。武士與侍衛三人循著血跡來到後園,穿過草地,越過砂庭,沿著開滿菖蒲的水塘,鑽過杉樹與翠竹的小片林蔭,就在小路轉角處,卻冷不丁,猛地冒出一隻面目猙獰的惡鬼,與三人迎面撞了個正著。 原來,這惡鬼正是昔日早已入土的前妻,此刻卻跳將出來,立在墓前,一手握著搖鈴,另一手則拎著只血淋淋的人頭。三人登時渾身一麻,怔在了原地。幸好其中一個武士,反應最快,口中念起佛咒,拔出太刀向那女鬼劈去。手起刀落,頃刻間女鬼身形潰散,轟然瀉地,壽衣、骨骸、頭髮,皆碎作齏粉殘片,四濺開去。自一堆零落的殘骸之中,則丁零零滾出一隻小搖鈴在地上。然而,女鬼早就肉潰骨腐的右手,雖已自手腕處斷裂,卻仍垂死掙扎著,指尖如同夾住果實死死不放的蟹鉗,牢牢抓著那顆血肉淋漓的人頭…… 「這故事未免太殘忍了!」我沖講故事的朋友抱怨道,「那女鬼存心復仇的話,也該衝著背信棄約的丈夫去啊!」 「男人都這麼想,」朋友答,「可女人們顯然不啊!」 的確如此。朋友是對的。 * * * [1]家紋:是一種家族的標誌,亦即紋章、徽章、家徽。在日本,始出於平安時代貴族公卿的生活之中,每個家族都有自己代表性的紋樣,印於車輦、衣料、服飾、家具、陶器或戰旗之上。後在江戶時代廣為盛行,商人、農家亦開始擁有自己的家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