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奇故事集 · 清道夫
在特莎·溫亞德眼中,盧德蓋特小姐最奇怪的特點似乎就是對乞丐的仁慈。確實,從本性上說,這有點特別,它所呈現的表象就像一座山脈出人意料的山峰和山谷,因為在她內心,有的是不顯形跡的吝嗇。這吝嗇就像大理石上的一條難以捉摸的細紋,人們隨時都能瞥見它,但追蹤了它的一段走向之後,又會看不見它了。這個星期她會毫無怨言地支付家裡的賬單,而下個星期她就會對它們表示不悅,質疑最小的款項,提出一些極其荒謬的節省開支的建議,如果管家芬奇太太照她的話做了,以後她就會第一個譴責這些措施。她富到足以冷漠待人,不過,也老到足以反覆無常。
盧德蓋特小姐很少給當地的慈善機構捐款,那些在不同的時間出來募捐的善良的好事者,經常帶著認捐單和慈善界的故事上門拜訪,但總是空手而歸。她勒緊自己的錢包,且有種種貌似正確和易見的理由:醫院應該由國家來資助;幫助當地窮人的計劃毀掉了節儉的風氣;我們自己也有異教徒要爭取入教,根本無須派遣傳教士出國。然而,她有時在突發性的慈善活動中對個人極其慷慨,她對流動乞丐的仁慈在乞丐的兄弟會裡廣為人知。鄰居們卻對此頗有微詞,因為她等於在慫恿所有的來路不明者湧來這裡。
當初,特莎·溫亞德同意來試工一個月的時候,就知道她會發現盧德蓋特小姐是個難伺候的主,因此懷疑自己能否保得住這份陪伴的工作,同時,也懷疑自己是否願意留下。這件事不是通過閱讀和回應廣告來安排的,而是源於特莎認識這位老婦的一個已婚的侄女,這侄女在把年輕的姑娘推薦給年老的女親戚時,也向特莎暗示了老婦的反覆無常和應對方法。所以特莎是在得到良好的指導之後來這座屋的,不完全像是一個陌生人。
從特莎第一次進入這座屋子的那刻起,就被深深吸引住了。她對古老的鄉村別墅有一種根深蒂固的浪漫情結,儘管這座以「比林頓·阿博茲」命名的建築已不再留有原先小修道院的痕跡,但單是它的悠久歷史就足以讓人肅然起敬。它的主體建築呈詹姆斯一世時期的風格,但某個十八世紀的屋主——當時一位義大利建築的狂熱愛慕者——用灰泥覆蓋了屋子的正面,還增加了一個柱式的門廊。也可能就是這同一個屋主,在穿越堅果林的一條小徑的盡頭建了一座涼亭,把它設計成希臘神廟的樣式。於是,在這座別墅後面蘆葦叢生的魚池旁邊,有了一個令他得意的仿冒古蹟,自那以後,時間的流逝在不斷增加它的真實感。特莎非常了解那個時代,她想,這個浪漫的鄉紳,很可能愛在月明之夜雇一個冒牌的「隱士」,讓他在這座仿造的古蹟旁打坐冥思。
屋子四周的花園樹木蔥蘢,因此,給屋子本身帶來一種壓抑感,也不可避免使空氣顯得有點潮濕和陰鬱。花園神像處處都有,會在你最想不到的地方出現,但多半已經破損,全都需要清洗。每當特莎毫無預知地撞見這些石頭幽靈,幾乎總會伴有驚喜的跳躍和激動。沒有鼻子的赫耳墨斯[赫耳墨斯(Hermes),希臘神話中眾神的使者,亡靈的接引神。奧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在一條林蔭小路的轉彎處和她劈面相遇;斷了一隻手的得墨忒耳[得墨忒耳(Demeter),希臘神話中的穀物女神。奧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半隱半現地站在月桂樹叢里,依然在守護著普西芬尼[普西芬尼(Persephone),希臘神話中冥界的王后,眾神之王宙斯和得墨忒耳女神的女兒。];半人半羊的農牧神保持著翩翩起舞的姿勢,置身在一片呆板的刺山柑中,就在有圍牆的菜園的大門旁邊;石頭小池塘旁的薩蒂爾[薩蒂爾(Satyr),希臘神話中半人半獸的森林之神,耽於淫慾,性喜歡樂。]在基座上色眯眯地看著,仿佛在等待一個仙女從水面冒出。
至於屋子內部,首先讓特莎感到的是敬畏。她喜歡漂亮的東西,但她對家具和畫又有一種望而生畏的感覺,在她眼裡,它們既有冷艷的美感,又因內在的價值而自負。每一樣東西都被擦得閃閃發光、一塵不染,毫無瑕疵;至於會客室,有一種開放供公眾檢視的國家級廳堂的氣派。
大廳是方形的,帶有長廊,人們抬頭可以直接看到頂層,看到三層樓梯傾斜的欄杆。兩副盔甲在鑲木地板上隔著距離相向放置著,牆上掛著三四幅萊利[彼得·萊利(Peter Lely,1618—1680),荷蘭裔英國畫家。]和克納勒[戈弗雷·克納勒(Godfrey Knelet,1646—1723),英國十七世紀肖像畫家。]的肖像畫,這些描繪宮廷美女的畫家曾經紅極一時,但當今的收藏者對他們的作品不再青睞。餐廳是個長長的矩形,布局嚴謹,家具是克倫威爾時代的桌椅,還有一個簡單的大餐具櫃,上面放著一個閃閃發光的枝狀銀燭台。兩幅大型的十七世紀肖像畫,是不知姓名的荷蘭學院派畫家所繪,它們是掛在鑲板牆上的唯一裝飾品。窗簾是棕色的,和一條幾乎整個兒鋪在長桌底下的地毯很相配。
特莎大部分時間和盧德蓋特小姐一起待在客廳里,這裡雖然沒有修道院的那種清靜,但也幾乎是同樣的肅穆和莊重。女主人的閨房很平常,裡面放有諸如生者的照片、針線籃、舒服的扶手椅等物品,還有一種宜人的陰柔氣氛。但盧德蓋特小姐經常喜歡穿戴整齊地坐在她的大客廳里,這裡有一幅庚斯博羅[托馬斯·庚斯博羅(Tomas Gainsborough,1727—1788),英國肖像及風景畫家。]畫的《奧利維婭·盧德蓋特小姐的肖像》,有齊本德爾[湯瑪斯·齊本德爾(Thomas Chippendale,1718—1779),英國著名家具工匠,他的家具風格是當時設計界的主流。]風格的家具,有放置貴重瓷器的櫥櫃。好像她意識到她只不過是她的寶藏的守護者,她的守護期即將結束,所以她想現在多看看它們。
特莎想,她的年齡肯定是遠遠過了八十歲,因為她很瘦小,並且衰頹、虛弱,具有某些耄耋老婦所特有的幾乎是瓷器般的精緻。不論是冬天還是夏天,她在屋裡都披著白色的羊毛披巾,但根據季節的變化有厚薄之分,顏色和質地與她柔軟而依然濃密的頭髮很相配。她的臉和手的皮膚是老年人常有的黃棕色,但那雙有青筋的手清秀而優雅,以至於那手指上即便是戴著最簡單的戒指,也有點給人不堪重負的感覺。她的藍眼睛還很敏銳,她的嘴巴,曾經漂亮過,嘴角被上唇的皺紋向上拉著,即使在平靜的時候看上去也很嚴肅。她的聲音不尖,說話總是慢條斯理,表達自然而精準,因為她知道,她說的只要被人聽懂了,人們就會服從,因此她在乎的總是讓人聽明白。
特莎和盧德蓋特小姐在一起度過了第一個星期,她還說不清楚自己是否喜歡這個老婦,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害怕她。至於盧德蓋特小姐對她的感覺,她也不知曉。她們之間的關係,很像特莎是個孩子,而盧德蓋特小姐是個新來的、嚴厲和多疑的家庭女教師。特莎展現出最好的表現,按照教師告訴她的去做,在開口說話時先作思考,這是孩子們應該做而通常不做的。有時候她突然會想,盧德蓋特小姐為什麼不找一個年紀大些的女士;在第一周客套的禮節性交往中,她想知道她該在這個家庭中填補什麼缺口,以及她在薪水和膳宿上能有怎樣的回報。
說實話,盧德蓋特小姐希望看到家裡有個年輕人,哪怕她的陪伴者和她是同一性別、同一類型。她的僕人都是些年老的、忠心耿耿的家臣,據說是遺贈給她的。她的親戚很少,且在忙於自身的事務。這座屋子和大部分她賴以獲取收益的財產,都在那份給予她終生地產權益的遺囑里指定了一名繼承人託管。這就讓她避開了任何追求財產的侄子和侄女的覬覦,但也使她倍感孤獨,並渴望有個年輕的陪伴者。
碰巧的是,特莎能夠彈一手很棒的鋼琴,在音樂上頗有造詣。盧德蓋特小姐也是這樣,她曾經是個與之旗鼓相當的演奏好手,直到手指因患風濕而僵硬。所以,那架沉重的、被精心調過音的大鋼琴,如今不再沉默了,而盧德蓋特小姐又重獲失去已久的快樂。應該補充的是,特莎二十二歲,並沒有因為與眾不同的美而自命不凡,她那普普通通的清秀外貌,由於完美的健康和青春的朝氣而顯得更有風采。在燭光下她最是魅力無窮,那一雙纖細的手——它們至少會讓藝術家滿意——就像白色的飛蝶在琴鍵上翩翩起舞。
她和盧德蓋特相處了一個星期之後,這個老婦第一次稱她為「特莎」。她還說:「親愛的,我希望你願意留在我身邊。這對你會很無聊,我擔心你會經常覺得我很煩,但我不會占用你的全部時間,我敢說你能找到朋友和樂趣。」
所以特莎留下來了,而且超過了一個月的試用期。她是一個軟心腸的姑娘,很輕易就表示了她的友誼,而且總是那樣真情實意。她試著去喜歡每一個對她抱有善意的人,通常總是成功的。很難評估兩個女人之間的友誼的質量,但可以肯定這種友誼是存在的,而且她們時時會越過年齡差距造成的障礙而相互攜手。盧德蓋特小姐在特莎心中激起一種奇怪的柔情。儘管她很有錢,儘管她盛氣凌人,但她是一個既可憐又孤獨的人。她讓特莎想起某個扮演皇后角色的可憐女演員,戴著珠光寶氣的王冠,發布命令,讓其他機器人一樣的演員唯唯諾諾地服從,而幕布落下之後,她所面臨的所有真實生活是——潮濕的街道,糟糕的飯菜,又冷又不舒適的住所。
靠在她身邊的是一個活著的、有呼吸的生命體,雖然還有生命依附,但按照自然規律,必然會很快放開握著她的手,一想到這裡,她的心中就充滿了憐憫。特莎能夠想到:「五十年之後,我該是七十二歲了,沒有理由我不會活到那個時候。」她痛苦地思索著,如果不能以一顆平常心去看一個月之後,如果不能夠把每一個傍晚看作是不確定的明天的開始,那會是什麼樣的感覺。
如果不徹底改變一下周圍的環境,特莎會覺得生活非常枯燥無聊。她是在鄉村牧師住宅長大的,是七個兄弟姐妹中的一個,身上穿的是別人穿舊了的衣服,腳下踩著的是破舊的地毯,胡亂使用的是廉價的家具,除了父母的心,所有的易碎物品她都打碎過,如今就這樣莫名其妙地進入了青春期。如今她和盧德蓋特小姐住在一起,那種不同尋常的「富麗堂皇」,增添了枯燥單調的感覺。
下面是她的一封家信,是寫給她的「親愛的母親」的:
我猜,等我再次回到家裡時,我們親愛的舊房間會看起來小得可笑。我一開始就覺得這座屋子很大,每一個房間都大得像是兵營——我並沒有待過兵營!但我現在習慣它了,它其實不是像我想像的那樣大。當然,和我們的相比大極了,但是還不如洛德·布蘭伯恩的房子大,甚至還沒有科洛爾·埃克斯德的大。
不過,真的,這是一個可愛的古老之地,可能某一本書里會有這樣的地方,書里還有一個神秘的事件,有一個活動的嵌板,女主人公是一個保姆,嫁給了年輕的准男爵。不過,在這裡我並沒聽說過有什麼神秘的事,然而我喜歡裝得有,即使我是保姆,方圓幾英里之內也沒有年輕的准男爵。但至少它應該有一個傳說中的鬼魂,不過,因為我沒有聽說過,這可能就是它的美中不足!我不想去問盧德蓋特小姐,因為,雖然她很親切,但有些問題我不能問她。她可能相信有鬼,談論它們會嚇到她;或者她可能不相信有鬼,那麼她會因為我的廢話而大發雷霆。當然,我知道它全是廢話,不過,要是知道我們會被一位漂亮的女士——比如說,安妮女王時期的——的鬼魂所騷擾,那就太好了。但是,如果我們這裡沒有鬧什麼其他的鬼,那麼,我們就一定是在鬧流浪漢的鬼了。
她的信繼續描寫了很多每日上門的英格蘭鄉下遊民,他們一路乞討和行竊,從一個濟貧院來到另一個濟貧院。這些奇怪的、不可理喻的、軟弱無能的人,他們寧願忍受最劇烈的痛苦和困頓,也不願意享受用誠實勞動換來的相對舒適。一天平均有三四個這樣的訪客,沒有人空手而回。芬奇太太得到非常明確的命令,執行它們時她面無表情,就像一個絕對忠於職守的人。在沒有剩餘食品的時候,就用更受人歡迎的錢作替代,它們可能會在最近的小酒店裡被換成酒。
特莎總是在車道上碰到這些乞丐,男的和女的,他們有上百種不同的乞討方法。有些人仍然想要保留最後一點自尊;另一些是猥褻的、色眯眯的、鬼鬼祟祟的,是些潛在的罪犯,他們缺乏勇氣明目張胆地偷盜。大多數面孔要麼是邪惡的,要麼就是有著半白痴那樣轉動的眼睛和下流、鬆弛的嘴巴。但身上骯髒和舉止粗野是他們的共同特點。
從那時開始,她漸漸習慣於接受那種直來直去又無禮的眼神挑釁,還有那些熟悉的點頭,厚顏無恥的咧嘴一笑。他們用各種方式告訴她,她只不過是個無名小卒,如果她不想見到他們,那再好不過了。他們知道她是一個下人,一個隨時可能被解僱的人,然而,由於某種神秘的原因,他們卻總是受歡迎的客人。特莎憎恨他們的出現,憎恨他們的愚蠢無禮,並暗暗對慫恿他們的盧德蓋特小姐感到憤懣。他們是社會陰溝里的老鼠,骯髒、掠奪成性,把疾病從一個村莊傳播到另一個村莊,從一個城鎮傳播到另一個城鎮。
這個姑娘對正派窮人的奮鬥多少有些了解。由於在鄉村牧師住宅長大,她很貼近農場工人和建築工人,體諒他們家庭的悲慘和貧困,知道他們的獨立自主和為生存所作的英勇鬥爭。在盧德蓋特小姐的莊園裡,不止一個家庭依靠麵包和土豆活命,而且兩者都很短缺,然而這老婦對他們並沒有憐憫之心,卻對那些不配得到的人無條件地慷慨賜予。在公園外面的溝里,總是可以發現一兩條麵包,是某個乞丐丟棄在那裡的,因為他們已經在邊門得到了更精美可口的食物。
要對盧德蓋特小姐提這事還輪不到特莎,是的,這點她知道,用僕役室的行話來說,她的身份也就這樣。不過她還是向芬奇太太說起過這件事,芬奇太太的職責是提供食物和飲料,如果沒有的話,就發錢。
芬奇太太處於自身的地位,總是沉默寡言,但心中還是有一股暖人的潛流,起初她用一句意味深長的話來回答:「是命令!」過了一會兒又說:「女主人這樣做有她自己的充分理由,或者她認為有吧。」
這是特莎住在比林頓·阿博茲的第一個夏末,清香宜人的薰衣草已經在花園盛開,率先宣告秋天將要來臨。到了九月,第一道預告性的黃色閃光在樹林中顯現;帶刺的栗子殼爆開,光滑的棕色果實掉落下來;到了晚上,池塘和鱒魚棲身的溪流散發出淡淡的、低垂的霧氣。空氣中有一股寒流。
每天早晨特莎從窗口朝外看,她在樹上注意到了時光的無情流逝。隨著黃色的不斷增加,綠色在一天天減少。然後黃色又開始讓位給了金色、棕色和紅色。只有冬青樹和月桂樹在面不改色地站著迎接寒潮。
一天晚上,盧德蓋特小姐第一次戴上了冬天的頭巾,晚餐時她似乎很沮喪,話也不說,後來待在客廳里,當她取出一副紙牌,準備開始晚上的接龍遊戲時,她突然把胳膊支在桌上,雙手捧著臉。
「你好嗎,盧德蓋特小姐?」特莎焦慮地問。
她移開手,露出那張乾癟的老臉,她的眼睛很可憐,被恐懼所困擾,且充滿陰影。
「親愛的,我和平時完全一樣,」她說,「你得忍受我,我這年的壞時候正在到來。如果我能活到十一月底,我應該會安然度過下一年。但是我還不知道能不能——我不知道。」
「你今年當然不會死。」特莎用一種直爽的樂觀口氣說,她覺得這對安撫受驚的孩子很管用。
「如果今年秋天我不死,我就會活到明年秋天或另一個秋天,」那蒼老的聲音顫抖著,「我會死在秋天,這我知道,這我知道。」
「但是,你怎麼能知道呢?」特莎問道,語調溫和而略帶懷疑。
「我知道。我怎麼知道又有什麼關係?……已經落了很多樹葉嗎?」
「幾乎還沒有落下多少,」特莎說,「風很小。」
「它們馬上就會落下來,」盧德蓋特小姐說,「很快……」
她的聲音漸漸小到聽不見,但很快她又振作起來,她拿起小紙牌,開始玩遊戲。
兩天以後,整個上午下著大雨,一直下到下午的早些時候。天剛要暗下來的時候,颳起了一陣半大的強風,黃葉像陣雨似的隨風飛旋、打轉,開始順著雨的水平傾斜方向落到地上。盧德蓋特小姐坐著注視它們,她的眼睛因絕望的痛苦而呆滯,直到燈全部點亮,百葉窗也都拉上。
晚餐期間,風又小了下來,雨也停了。後來特莎從百葉窗中間朝外張望,還瞥見了天空下面樹木的黑色輪廓,有幾顆黯淡的星星在閃爍著,不管怎樣,這肯定是一個晴朗的夜晚。
像先前一樣,盧德蓋特小姐取出了紙牌,特莎拿起一本書,等著被邀請去彈鋼琴。房間裡一片寂靜,除了紙牌啪啪地輕聲落在光滑的桌面,除了偶爾特莎翻書發出乾燥的沙沙聲。
……當特莎第一次聽到那聲音的時候,她還不可能深信不疑地說出來。對外面花園裡的聲音,她似乎是在不知不覺中漸漸意識到的,等它們最終迫使她注意,讓她想知道是什麼引起的時候,她已無法判斷它們實際上持續了多久。
特莎把書夾著手指合上,仔細聽著。這聲音清脆、生硬、悠長、節奏鮮明,每一聲之後都有一個相同的停歇,這很像在聽一個女人悠閒地梳理她的長髮。這究竟是什麼聲音?是一個不平整的表面被一些鬆脆而柔韌的東西劃破了?然後特莎知道了。在屋子前面那條經過整座建築物的小路上,有人在用一把沉重的掃帚清掃落葉。但這是什麼時候,竟來清掃落葉!
她繼續聽著,現在她已經確定,這聲音是絕對錯不了的。要不是外面一片漆黑,她也不必猜上第二遍,起初她的想法是,一個園丁如此忠於職守,以至這個時候還在工作,但她的潛意識對此做了否定。她抬起頭來看,想對盧德蓋特小姐說幾句話,可對方什麼也沒有說。
盧德蓋特小姐在神情專注地聽,她的臉半對著窗子,微微仰起,眼睛朝上轉著。她的整個姿勢顯得緊張而僵硬,在一個如此衰老的人身上看到這種緊張的表情,真的很嚇人。特莎不僅在聽,她現在也在看。
在這間寂靜得很不自然的房間裡有了動靜,盧德蓋特小姐轉過頭,讓她的陪伴者看到了一張慘白而痛苦的臉和一種絕望的眼神。然後,她的表情在瞬息之間發生了變化。特莎知道盧德蓋特小姐發現她在聽外面小路上的聲音,不知出於什麼原因,特莎聽到這聲音讓老婦深感氣惱。但究竟是為什麼呢?為什麼那張可憐、蒼白的老臉露出了恐怖的神色?
「特莎,你不想彈點什麼嗎?」
特莎知道,儘管盧德蓋特小姐帶著詢問的口氣,但這句話卻是個唐突的吩咐,因為,她想掩蓋外面掃地的聲音,出於某種奇怪的原因,她不想自己聽到它。故而特莎很巧妙地彈奏了一些能隨意使用強音踏板的樂曲。
半小時之後,盧德蓋特小姐站起來,把她的披巾在肩上裹得更緊了,然後步履蹣跚地朝門口走去,在中途停下來向特莎說了聲晚安。
特莎一個人在客廳里徘徊著,然後又重新坐回到鋼琴前面,直到過了一兩分鐘,她才開始漫不經心地輕輕彈奏起來。為什麼盧德蓋特小姐反對她聽外面小徑上的掃地聲?現在它已經停止了,否則她會出去看看到底是誰在幹活。是因為盧德蓋特小姐討厭看到葉子落得到處都是?是因為叫一個園丁在這個時候工作讓她感到羞愧?但這不像盧德蓋特小姐,她並不那麼在乎別人對她的看法;再說,她早上起床晚,作為屋子女主人的她在可能看到落葉之前,下人有大把時間把它們清掃乾淨。那麼,盧德蓋特小姐為什麼如此害怕?這和她認為她會死於秋天的奇怪信念有關嗎?
在去睡覺的路上,特莎對自己輕輕地笑了一聲,因為她試圖窺探那顆扭曲了八十多年的心靈,竟然想要看穿它的秘密!她剛剛看到了盧德蓋特小姐另一個奇怪的側面,這所有一切似乎都令人費解。
那天的夜晚依然是寧靜的,並有望繼續靜謐下去。
「今夜不會有更多的樹葉落下來。」特莎脫衣服的時候這樣想。
但第二天早上,她在早餐前信步進入花園,看見繞著屋子後面的那條長長的小徑上依然散布著厚厚的落葉,另一個園丁托伊正置身其間忙著,推著一輛手推車,揮動一把樺樹條紮成的馬廄掃帚,在中世紀的想像世界裡,這樣的掃帚是女巫的坐騎。
「哇!」特莎大聲喊叫,「昨夜一定掉了很多葉子!」
托伊停住掃帚,搖了搖頭。
「小姐,沒有。這些葉子是入夜之前風吹落下來的。」
「但它們肯定都被掃掉了,九點鐘之後我聽見有人在這裡掃地,該不會是你吧?」
這個男人咧開嘴笑了。
「你看見我們有人在九點鐘之後工作!」他說,「沒有,除了現在,之前不會有人去碰它們,這也是個吃力不討好的工作,你剛掃完一大堆,另一堆又在等你了。每年這個時候,沒有一百個人是無法讓這座花園保持整潔的。」
特莎沒有再說什麼,沉思著走進屋子。落葉斷斷續續清掃了一整天,因為有很多樹葉在飄落下來。果菜園那邊的荒地上生起了一堆篝火,焚燒樹葉的香味飄進了屋裡。
那天晚上盧德蓋特小姐讓客廳里生了火,她通知特莎晚餐前後她們會待在這裡。但碰巧煙囪漏煙,老婦在咳嗽、抱怨、責罵芬奇太太做事拖拉和清掃低效之後,便早早地上床了。
特莎現在離開還為時太早,她記得她有一本書留在客廳里,打算帶著它坐到餐廳的火邊。她跨出客廳的門檻幾乎還不到兩步,就突然停住,站著聽了起來。她毫不懷疑那聲音又撞入了她的耳鼓,儘管托伊已經告訴過她,而此刻,在九點半過後,確實有人在清掃外面的小路。
她踮起腳尖走到窗邊,從百葉窗中間朝外面張望。明亮的月亮為花園鍍上一層銀色,但她什麼也沒有看見。然而,現在她就在窗子邊上,她能更準確地找到聲音的位置,它們好像來自小徑上更遠些的一個點,正好被窗角擋住。房間外面有一扇門通入花園,但是,也說不出是什麼理由,很奇怪,她就是覺得不願意出去看那個神秘的工人。隨著周身一陣短暫而怪異的冷戰,第一次,她確信無疑地意識到自己生出了想要窺探他的願望,至少,隔著一段距離。
然後特莎想到了一扇落地窗,猶豫片刻之後,她悄悄地走過去,踮著腳尖上了二樓,進入樓梯頂左邊的過道。這裡,月光從一個窗口射入,在對面的牆上投下一塊淡藍色的幕布。她笨拙地摸索著窗上的搭扣,輕輕地、悄無聲息地把滑窗推上去,然後探出了身子。
下面的小路上,就在她左邊幾碼之遙,靠近屋子的角上,一個人在用一把馬廄掃帚慢慢地、節奏分明地掃著。掃帚翻來覆去地在小路上擺動著,碰撞著,發出既輕柔又乾脆利落的沙沙聲,這種碰撞聲的節奏很有規律,就像那些古老、緩慢的鐘擺一樣。
從她的觀察角度,她無法看清底下那人的大部分特徵。是一個男性工人的身影,因為那黑色的輪廓讓人想到是件寬鬆的舊衣服。但是除了所有這些之外,在她注視的場景里,有些情況很不順眼,古怪而反常。她總覺得那裡面缺少了什麼東西,某種一眼看上去就該發現少了的東西,但是,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出那是什麼。
底下顯而易見的缺失引起她的警覺,儘管她敏銳地意識到眼前的景象缺少某種她理應看到的東西,可她感官的搜索仍然是徒勞無獲。儘管缺少的東西本來應該在那裡,但它沒有,這狀況清楚無誤,就像半夜裡燃起的一大堆火。她知道她看到的物象明顯有違某種自然法則,但究竟是什麼法則她說不清楚。突然,感到一陣噁心和眩暈,她把頭縮了回來。
特莎天性中的膽怯催促她趕緊上床睡覺,要她忘掉看到了什麼,要她迫使自己不去想那沒有看到的東西。但是另一個特莎,那個蔑視懦夫、自身有能力在驟增的壓力下鼓足勇氣的特莎,留下了,振作起來。她低聲自言自語,每當她遇到危機,在猶豫不決之際總習慣這樣。
「特莎,你這個懦夫!你竟害怕!立刻下去看看那到底是誰,看看他到底有多奇怪。他吃不了你!」
所以,這兩個幽禁在一個身體裡的特莎又悄悄下樓了,勇敢的特莎對她們那顆共有的心臟感到生氣,因為它跳得如此厲害,想要削弱她的膽量。但是她打開了門,跨步進入月光之中。
清道夫還在屋角附近掃地,靠近小徑的盡頭和一扇進入馬廄院子的綠門。小路上有厚厚的落葉,這個姑娘雙手放在胸前,遲疑不定地向前走著,看到他的工作進展不大。掃帚起起落落,可以聽到掃地的聲音,但是枯葉穩穩地躺著,依然在掃帚下面,不過,在上面看的時候倒沒有注意這點。她還是沒有看到缺少的東西。
她的腳步在撒滿落葉的小路上發出輕輕的聲音,但是當她走到離清道夫六碼遠時,他聽到了聲音。他停下他的活兒,轉過身來看她。
他是個又高又瘦的人,有一張屍體般慘白的臉,那雙眼睛注視她的時候就像是鼓起的碩大氣泡。他顯示給特莎的是一張污穢而病態的臉,這張臉上的痛苦能夠激起而且確實激起了對它的厭惡和迄今無法想像的恐懼,但決不會激起憐憫。他的襤褸衣衫,像是隨意披在瘦弱的身上,而握著掃帚的雙手差不多是皮包骨頭。特莎心想,他是如此消瘦,他幾乎是——想到這裡她停了一下,因為她發現自己討厭那個要強行闖入她腦中的詞。但它還是隨心所欲地來了,被一陣恐怖的冷風吹刮過來。是的,她想:他幾乎是透明的,她討厭「透明」這個詞,對她,它有一種新的並且是邪惡的含意。
他們面對著面,時間仿佛在永恆中穿行,無法用秒來衡量;然後,特莎聽到了自己的尖叫。此刻她突然想起面前這個身影的奇怪而令人憎惡的細節——她注意到了缺少的東西,換言之,就是她在樓上沒有看見的。小徑上溢滿月光,但是這個清道夫沒有陰影!她透過這個人,朦朦朧朧地看到常青藤在牆上顫動,她馬上想到了這個討厭的發現。接著,一個不由自主的想法闖入她的腦中:這東西不屬於這個世界,而且不是神性的。這個突如其來的感知讓她發出了尖叫,於是,頃刻之間,可怕的事情發生了:剩下的只有她一個人。那個東西站立的地方現在是空的,有的只是月光和淺淺的一層落葉。
特莎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跑回屋裡的。等她反應過來時,她發現自己在大廳里,頭暈目眩,喘著氣,啜泣著。當她走近樓梯看見一縷光在上方的牆上跳動時,以為又遇到了什麼恐怖的東西。然而,只有芬奇太太走下樓來,穿著一件睡袍,手中拿著蠟燭。眼前的景象判若兩個世界,但非常撫慰人心。
「哦,特莎小姐,是你。」芬奇太太說著安下心來。她把蠟燭拿低一些,朝下看著抽泣中的姑娘:「怎麼啦,到底怎麼回事?嘿,特莎小姐,特莎小姐!你沒有去過外面,是嗎?」
特莎抽泣著,哽咽著,嘗試著說話。
「我看見了——我看見了……」
芬奇太太飛快地走完剩下的樓梯,用一隻手臂挽住顫抖的姑娘。
「安靜下來,親愛的,我親愛的!我知道你看見了什麼,你永遠不該去外面。有一次,我也曾經看到——但感謝上帝,僅僅一次。」
「它是什麼?」特莎的聲音顫抖著。
「親愛的,別去在意。現在不用害怕,一切都過去了。他不會來這裡找你,他要的是女主人。特莎小姐,你不用擔心。你看見他的時候他在哪裡?」
「靠近小路的盡頭,在馬廄大門附近。」
芬奇太太舉起她的雙手。
「哦,可憐的女主人,可憐的女主人!她沒多少時間了!現在該是最後的夜晚!」
「我再也受不了了,」特莎啜泣著,接著又心有不甘地依偎著芬奇太太說,「我必須知道,不這樣我無法安心下來。把一切都告訴我。」
「親愛的,到我的客廳去,我給你沏一杯茶。我想,我們兩個可以邊喝邊說。但你最好還是別知道,至少別在今天夜裡。」
「我必須知道,」特莎輕聲說,「否則我不會安寧。」
火還在女管家客廳里的一個防護罩後面燃燒,因為芬奇太太剛上床才幾分鐘。銅壺裡的水還是熱的,一會兒工夫,茶沏好了。特莎喝了一口,感覺她的勇氣開始恢復了,這時她用詢問的眼光看著芬奇太太。
「特莎小姐,我來告訴你,」老管家說,「如果這能讓你放鬆點的話,但是別讓女主人知道我告訴了你。」
她低下頭,做了對方所要求的承諾。
「你不知道那是為什麼,」芬奇太太開始壓低聲音說,「女主人給每一個乞丐施捨,無論他該得還是不該得,其中原因正是我要告訴你的。盧德蓋特小姐並不一直這樣,那是在十五年前才開始的。
「那時她已經老了,但在那樣的年紀她還算是活躍的,她非常愛好園藝。在秋天一個接近日暮的下午,她正在修剪一些晚開玫瑰,一個乞丐來到邊門。他生了病,挨著餓,臉色蒼白,他看上去——但在那裡,你已經見過他了。我們後來發現,他是一個壞蛋,但我為他感到難過,我正要冒險在沒有得到吩咐的情況下給他一些食物,這時盧德蓋特小姐來了。『怎麼回事?』她說。
「他嘀咕著,說他無法找到工作。
「『工作!』女主人說,『你不想工作——你想要施捨。如果你想吃,』她說,『你應該——但你首先應該工作。掃帚在那裡,』她說,『路上落滿了樹葉,從路的那一頭掃起,如果掃完了,就來見我。』
「於是,他拿起掃帚,幾分鐘以後我聽見盧德蓋特小姐喊了一聲,我匆匆跑了過去。那個人躺在他開始清掃的路的那一頭,他癱倒了,摔在地上。當時我不知道他快要死了,但他知道,他看了盧德蓋特小姐一眼,那眼神我永遠也不會忘記。
「『當我掃到了路的末尾,』他說,『我會來找你,我的夫人,我們將在一起盡情享受。只是在我來的時候你要做好上路的準備。』這就是他最後說的話。他被教區埋葬了,於是盧德蓋特小姐就有了這樣一個轉變,她吩咐把一些東西施捨給每一個過來的乞丐,再也沒有誰被要求去做什麼事情。
「但第二年秋天,樹葉開始飄落的時候,他回來了,開始清掃,就在路的那一端,靠近他死的地方。我們全都聽見了,大多數人還看到過他。一年又一年,他每年都來,用掃帚清掃落葉,只發出沙沙的聲音,卻幾乎沒有攪動一片樹葉。不過,他一年比一年更接近路尾了,他就快掃到盡頭——唉,我可不願做這個女主人,儘管那樣有錢。」
三個夜晚過去了,就在晚餐時間之前,那個清道夫完成了他的任務。也就是說,驗證了芬奇太太的故事是確實可信的。
僕人們聽到有人猛地打開了邊門,於是衝出去進入走道,這兩個僕人看見門是開著的,但沒發現那裡有人。盧德蓋特小姐已經在客廳里了,但特莎還在樓上換晚餐的衣服。芬奇太太這時有機會走進客廳去和女主人說話,她的尖叫使整幢屋子裡的人都明白髮生了什麼。特莎聽見叫喊時正準備下樓,不一會兒,她衝進了客廳。
盧德蓋特太太筆直地坐在她最喜愛的椅子裡,眼睛是張開的,但已經完全咽氣了;在她的眼睛裡,有一樣特莎不忍看到的東西。
她把目光從盧德蓋特小姐恐怖而呆滯的凝視中移開,認出了她在地毯上看到的一樣東西,立刻彎腰拾起了它——
這是一片黃色的小樹葉,潮濕、捲曲、邊緣殘缺,若不是她自己的經歷和芬奇太太的故事,她可能會費心猜測它是怎樣來這裡的。她渾身顫抖著丟下了它,因為看上去,它是被一把馬廄掃帚的樺樹枝粘起來,後來再落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