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奇故事集 · 序言
鳴謝
在這本選集中,《W. S.》選自L. P. 哈特利的《短篇小說全集》(哈米什·漢密爾頓出版社1954年版),承蒙准許轉載(由已故的L. P. 哈特利之遺產執行人1973年授權)。羅斯瑪麗·廷珀利所著的《哈里》和《相遇在聖誕節》,承蒙作者許可給予轉載。辛西婭·阿斯奎斯所著的《街角小店》之版權登記是辛西婭·阿斯奎斯夫人,巴林圖書公司1951年第一版(巴林圖書公司現隸屬於哈欽森出版集團)。《地鐵隧道》,取得已故的E. F. 本森之遺產權益人的同意予以轉載。約納斯·李所著的《伊萊亞斯和海怪》,原收錄在吉爾登達爾挪威出版社1902年的一個原版合集中。A. M. 伯雷奇所著的《看不見的玩伴》和Ex-Private X(即A. M. 伯雷奇)所著的《清道夫》,承蒙版權擁有人J. S. F. 伯雷奇的許可轉載。《鐘聲悠悠》的版權登記是羅伯特·艾克曼1964年版。瑪麗·特里德戈爾德所著的《電話》,承蒙大衛·海厄姆出版有限公司准許轉載。伊迪絲·華頓所著的《求仁得仁》,承蒙威廉·R.泰勒和康斯特布爾出版有限公司的准許轉載。約瑟夫·謝里丹·勒·法努所著的《鬼手》故事,系其長篇小說《墓地旁的屋子》中的一個摘錄。
美國出版商艾爾弗雷德·克諾夫[艾爾弗雷德·克諾夫(Alfred Knopf,1892—1984),美國艾爾弗雷德·A.克諾夫出版社的創始人。]是我的一位博學而可敬的老朋友,他有個同父異母兄弟,名叫愛德溫[愛德溫·克諾夫(Edwin Knopf,1899—1981)。]。愛德溫是一位好萊塢電影製片人,早在1958年,我懷著一個想法去找他,對他說,我們應該合作,拍攝一部內容是鬼故事的電視連續劇。我強調,這是前無古人的開山之舉。而且有一個現成、完整的鬼故事寶庫可供我們選擇,從中找出一批令人談虎色變的故事並不困難,一部這樣的連續劇需要的只是二十四個故事。
埃迪·克諾夫[埃迪·克諾夫(Edie Knopf),是愛德溫·克諾夫(Edwin Knopf)的暱稱。]對此做了認真慎重的考慮,他和助理們商討,得到了所有人的贊同,認為這是一個很棒的主意。然後和埃姆林·威廉士[埃姆林·威廉士(Emlyn Williams,1905—1987),英國劇作家和演員。]接洽,他同意擔任每一集的推廣人。我本人的主要任務是尋找二十四個不同凡響的鬼故事。另外為第一集《飛行員》和其他幾集撰寫劇本。
乍看起來,我的工作並不顯得過於繁重。在上世紀後五十年和本世紀初葉,鬼故事非常流行。狄更斯寫過一個,J. M. 巴里[J. M.巴里(J. M. Barrie,1860—1937),英國小說家。]寫了好幾個。很多人都寫過,他們是布威·利頓[布威·利頓(Bulwer Lytton,1803—1873),英國作家和政治家。]、D. K. 布羅斯特[D. K.布羅斯特(D. K. Broster,1877—1950),英國小說家。]、喬治·艾略特[喬治·艾略特(George Eliot,1819—1880),英國小說家。]、阿納托爾·法朗士[阿納托爾·法朗士(Anatole France,1844—1924),法國作家,1921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蓋斯凱爾夫人[蓋斯凱爾夫人(Mrs. Gaskell,1810—1865),英國維多利亞時期小說家,以靈異小說而聞名。]、泰奧菲爾·戈蒂耶[泰奧菲爾·戈蒂耶(Theophile Gautier,1811—1872),法國詩人、小說家、戲劇家和文藝批評家。]、L. P. 哈特利[L. P.哈特利(L. P. Hartley,1895—1972),英國小說家。]、納撒尼爾·霍桑、托馬斯·哈代、華盛頓·歐文、亨利·詹姆斯、沃爾特·德拉梅爾[沃爾特·德·拉·梅爾(Walter de la Mare,1873—1956),英國詩人、小說家。]、毛姆、莫泊桑、愛倫·坡[愛倫·坡(Edgar Allan Poe,1809—1849),美國詩人、小說家、文藝評論家。]、沃爾特·司各特爵士、馬克·吐溫、H. G. 威爾斯[H. G.威爾斯(H. G. Wells,1866—1946),英國小說家、新聞記者、政治家、社會學家和歷史學家。]、伊麗莎白·鮑恩[伊麗莎白·鮑恩(Elizabeth Bowen,1899—1973),英國小說家。]。甚至奧斯卡·王爾德也寫了一篇名為《坎特維爾的幽靈》的短篇。這些都是偉大的名字,我非常期待做出我的選擇。
首先,我去拜訪了辛西婭·阿斯奎斯夫人[辛西婭·阿斯奎斯夫人(Lady Cynthia Asquith,1887—1960),英國作家、社會名流,以寫靈異小說著名。],她是一位公認的鬼故事專家,已經出版了幾本選集。她年事已高,身體虛弱,是在床榻上接待我的,但是她的心智一如既往,給了我大量如何開展這項大搜索的有益建議。
經過一次又一次令人驚嘆的奔波,包括數次造訪大英博物館圖書庫,我設法收集了幾乎所有存世的鬼故事,我的屋子裡塞滿了書籍和成堆的舊雜誌,買來的和借來的,然後開始閱讀。
我有點感到吃驚,我讀的第一批約有五十篇,實在太糟,幾乎無法讀到結尾。故事瑣碎,文采貧乏,一點沒有毛骨悚然的感覺。畢竟,怪誕詭異才是鬼故事的真正目的。它們應該給人一種陰森恐怖的氛圍,來擾亂你的思維。而我讀到的這些故事全然不是如此,其中最糟糕的一些竟然出自最著名的作家。我繼續讀,簡直不敢相信它們有多差。然而,我在筆記本里慎重地記下了我讀的每一個故事,我為它們每一個打分,十之八九都是零分。
然後,突然一顆明亮的星星划過黑暗的天空。我發現了一篇好故事,它的結尾讓我顫抖。它的篇名是《哈里》,是羅斯瑪麗·廷珀利[羅斯瑪麗·廷珀利(Rossmary Timperley,1920—1988),英國小說家。]寫的,我的士氣為之大振,我繼續奮力工作。
我又讀了大約一百篇不如人意的作品,然後發現了第二篇佳作,它是奧利芬特夫人[奧利芬特夫人(Margaret Oliphant,1828—1897),英國小說家和歷史題材作家。]的《開著的門》。
總共讀了大約三百篇已發表的小說之後,我成功地發現了六顆閃亮的珍珠。數目雖然不多,但總算是一個開端。這六篇,除了上面提到的羅斯瑪麗·廷珀利和奧利芬特夫人寫的兩篇外,還有瑪麗·特里德戈爾德[瑪麗·特里德戈爾德(Mary Treadgold,1910—2005),英國兒童文學和成人作家。]的《電話》、伊迪絲·華頓[伊迪絲·華頓(Edith Wharton,1862—1937),美國作家。]的《求仁得仁》、克萊門斯·丹恩[克萊門斯·丹恩(Clemence Dane,1888—1965),英國小說家和劇作家。]的《老處女的休息》、阿梅利亞·愛德華茲[阿梅利亞·愛德華茲(Amelia B. Edwards,1831—1892),英國作家、埃及古物學者。]的《四百十五號快車》。
我想,稍稍等一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這些故事每篇都出自女性的筆底!這是多麼不可思議的事情,我開始懷疑真正出色的鬼故事是否只屬於女性。也許她們在這個微妙的小領域裡比男性更敏感?現在看來有點這樣的趨勢。
我覺得我也許有了一個令人矚目的文學發現,懷著這種感覺我繼續工作。天啊,下一篇佳作如果不是女人寫的才怪呢!它是辛西婭·阿斯奎斯的《上帝保佑她平安》,我激動如狂。
可是,唉!接下來的一個耀眼的故事是男子所寫,是A. M. 伯雷奇[A. M.伯雷奇(A. M. Burrage,1889—1956),英國小說家,以寫鬼靈故事而著名。]的《看不見的玩伴》,它是多麼棒的一篇。這以後,接踵而來的是一群男子,L. P. 哈特利、狄更斯、E. F. 本森[E. F.本森(E. F. Benson,1867—1940),英國小說家。]、約翰·科利爾[約翰·科利爾(John Collier,1884—1968),美國社會學家、作家。]等等。
到這場馬拉松式閱讀結束時,我總計讀了七百四十九篇鬼故事,讀了如此多的垃圾令我茫然無措,但是當我蹣跚著離開那一堆堆書和雜誌時,我心滿意足的是,我知道我已經為埃迪·克諾夫的電視連續劇找到了二十四個好故事,還有十個備選。
寫鬼故事的男作者終於趕上了女性,但也僅僅是趕上而已。我的二十四個最好的故事(因為本書篇幅有限,沒有全部收入)之中,最後的比分是十三個男作者比十一個女作者。這些數字是有趣的,我會告訴你們為什麼。在三大創造性的藝術中,女性在音樂和繪畫兩項均未有巔峰的成就,這令許多人感到迷惑。至於寫作,情況就不同了,自從勃朗特姐妹和簡·奧斯汀投身寫作以來,大量優秀的女小說家四處湧現。但在音樂、繪畫和雕塑上並非如此,整個歷史中,無論何處,幾乎都沒有出過頂級的女作曲家,在繪畫和雕塑領域也真的沒有。最偉大的女畫家可能是波波娃[柳博芙·波波娃(Liubov Popova,1889—1924),俄羅斯先鋒派女畫家。],接下來是另兩個俄羅斯人,岡察洛娃[納塔莉亞·岡察洛娃(Natalia Goncharova,1881—1962),俄羅斯先鋒派女藝術家、畫家、戲劇服裝設計師。]和埃克斯特[亞歷山德拉·埃克斯特(Alexandra Exter,1882—1949),俄羅斯建構主義女畫家。],還有就是瑪麗·卡薩特[瑪麗·卡薩特(Mary Cassatt,1844—1926),美國女畫家,善畫女人、母子題材。]、芭芭拉·赫普沃斯[芭芭拉·赫普沃斯(Barbara Hapworth,1903—1975),英國女雕塑家。],也可能還有喬治亞·歐姬芙[喬治亞·歐姬芙(Georgia O』Keefe,1887—1986),美國女藝術家、畫家。],但在畫家的崇高行列中,她們沒有誰能高擎燭火與從丟勒到畢加索等大量偉大男性比肩。
不過,讓我們還是回到女性作家這個話題。在大約一百三十年中,她們創作了傑出的長篇小說,甚至一些堪稱是偉大的傑作,但她們似乎不擅長寫劇本或一流的短篇小說。我認為沒有任何女性寫出過一部經典的戲劇,至於短篇小說——不,不見得有,我是指偉大的短篇小說。歷史上最偉大的二十五篇短篇小說(如果能就它們達成一致的話)也許可以包括一篇凱瑟琳·曼斯菲爾德[凱瑟琳·曼斯菲爾德(Katherine Mansfield ,1888—1923),紐西蘭著名短篇小說作家。]的,一篇薇拉·凱瑟[薇拉·凱瑟(Willa Cather,1873—1947),美國女作家,美國重要的鄉土作家之一。]的,一篇雪莉·傑克遜[雪莉·傑克遜(Shirley Jackson,1916—1965),美國女作家,以恐怖小說和神秘小說聞名。]的,但僅此而已。比分為二十二比三,男性占據優勢。
然而,有趣的是,鬼故事都是短篇小說,至少我說的這類鬼故事是。在這個特殊和非常專一性的類別中,女性與男性的差異其實很小,甚至比在長篇小說領域裡更接近,比分雖然是男性的十三對女性的十一,但一些最出色的都是女性寫的。
所以,那種理論,認為女性有描寫超自然現象的非凡天賦,也許確實是有道理的。誰能忘記雪莉·傑克遜筆下的奇妙故事《彩票》?無可否認,它不是一個鬼故事,但它構建的是同樣怪誕和深不可測的事件,它的描述手法,我還從沒看到任何男性短篇小說作者能夠與之匹敵。
當涉及所有創造性文學中最重要的一個方面時,我絲毫不懷疑女性的地位。當然,我是說兒童書籍。讀到這句話時,有人盡可以尖聲叫喊,我這樣說,不是因為我自己有時也寫兒童書;我這樣說,是基於我確信它們是最重要的一個方面。所有其他形式的小說,它們的寫作純粹是為了消遣和娛樂成人的情緒,兒童書籍也必然有這樣的消遣和娛樂作用,但同時還產生其他功效。它們其實教孩子養成閱讀習慣,教他做個有文化修養的人,教他使用詞彙,而現今,它們教他用比看電視更好的方式度過自己的時光。
兒童書籍通常被文學雜誌、《星期日報》的評論家和所謂的「文學機構」所忽視,這種態度是可恥的。傳記是最令人注目的,其次是成人小說,然後是詩歌。兒童書籍僅僅偶爾被注意。然而,現在請仔細聽著,讓任何一位驕傲自負的作家或評論家去嘗試寫一本兒童讀物,我是說能使孩子們深深愛上並經久不衰的優秀兒童書籍,而他幾乎肯定會遭遇滑鐵盧。
我相當肯定,寫一本優秀而經久不衰的兒童讀物要比寫一本優秀而經久不衰的小說更困難。我做出這個具有爭論性的陳述是基於如下理由:每年能問世多少本在二十年之後還能被廣泛閱讀的成人小說?大概半打吧。而每年又能產生多少本二十年之後依然風靡不衰的兒童讀物?大概一本吧。
有人可能會爭辯說,大作家才懶得去寫兒童書籍呢。錯了,他們大多數都嘗試過。很久以前,一家名為克羅威爾-科利爾的紐約出版商聲稱他們有一個絕妙的構想,決定邀請英語世界最傑出的作家們來寫兒童故事,並承諾支付高昂的稿費,最後會把所有的作品收集在一卷書中,作為一本他們編輯的經典之作。
邀請函發出了,因為稿酬高昂,任務又相對簡單,所有的作家都接受了邀請。注意,這些都是大名鼎鼎的人物,著名的小說家,所謂的文學界巨擘。我不會說出他們是誰,不過是你們都知道的人物。
故事一個個紛至沓來,每一篇我都看了。只有一位作家,那就是羅伯特·格雷夫斯[羅伯特·格雷夫斯(Robert Graves,1895—1985),英國詩人、學者、小說家和翻譯家。],他對如何為孩子寫作有自己的概念。其餘的故事,保管會在兩分鐘內讓閱讀它們的倒霉孩子陷於麻木狀態。它們沒有被出版,該項目被放棄了,出版商為之蒙受了大量的金錢損失。
說到經典的兒童讀物,女性作者勝過男性。她們在長篇小說方面非常出色,在鬼故事上也比較成功,但她們最遊刃有餘的是兒童讀物。其中有弗朗西斯·霍奇森·伯內特[弗朗西斯·霍奇森·伯內特(Frances Hodgson Burnett,1849—1924),美國作家,作品以童話故事聞名。]的《秘密花園》、碧雅翠絲·波特[碧雅翠絲·波特(Beatrix Potter,1866—1943),英國作家、插畫家、自然科學家,代表作有《彼得兔的故事》。]、P. L. 特拉弗斯[P. L.特拉弗特(P. L. Travers,1899—1996),澳大利亞裔英國作家。]的《瑪麗·波平絲》、多迪·史密斯[多迪·史密斯(Dodie Smith,1896—1990),英國兒童文學作家、劇作家。]的《第一百零一隻狗》、阿斯特麗德·林格倫[阿斯特麗德·林格倫(Astrid Lindgren,1907—2002),瑞典著名兒童文學作家。]的《長襪子皮皮》、E.內斯比特[E.內斯比特(E. Nesbit,1858—1924),英國小說家和詩人,兒童讀物尤為出色。]的《鐵路邊的孩子們》、瑪麗·諾頓[瑪麗·諾頓(Mary Norton,1903—1992),英國兒童文學作家。]的《借物者》,還有很多,恕不一一枚舉。這些全是經典之作,我的意思是,至少有一半六歲到十歲的美國、日本、英國和歐洲其他地方的孩子將會閱讀它們。他們的人數有千百萬之多,我敢說,比那些還在世的曾經讀過諸如格雷厄姆·格林[格雷厄姆·格林(Graham Greene,1904—1991),英國小說家、劇作家、評論家。]或納博科夫[弗拉基米爾·弗拉基米羅維奇·納博科夫(Vladimir Vladimirovich Nabokov,1899—1977),俄裔美國作家,傑出的批評家、詩人、翻譯家。]的優秀小說的成年人還要多上幾百萬。
經典兒童書籍的作者可以進入任何學校或家庭,那裡有我上面提到的任何一個國家的孩子,他或她將被認識並受到歡迎。我說的閱讀優秀小說的地方,不只是指中產階層家庭,而是指所有的家庭。倫敦、紐約或巴黎的那些根深蒂固的文學機構都沒有意識到兒童書籍一旦被孩子愛上所產生的力量,或者即使意識到了,也不想承認。一代又一代的孩子在一遍又一遍地閱讀經典兒童書籍,而學校的教師也總是在教室里放上它們。
很抱歉,我竟然從鬼故事的話題扯開了,長期以來,我一直想對兒童書籍發表自己的看法,特別是,要向女性作家在創建這個經典圖書館中起的作用表示敬意。
但還是讓我們回到埃迪·克諾夫和那部偉大的鬼故事電視連續劇。至此,這部電視連續劇被正式命名為「鬼時間」,我選擇的二十四個故事被送到了加利福尼亞州,人們懷著極大的熱情去閱讀。看上去好像我們穩操勝券,那裡的大亨們是這樣想的。我們現在需要做的就是攝製,我們不能出錯,那些大人物認為,在冬天的晚上,當外面漆黑一片的時候,從東海岸到西海岸,陰森森的鬼故事連續劇突然在電視機的螢幕上閃動起來,會使整個國家處於毛骨悚然之中。看過電視之後,沒有人敢上床關燈睡覺;年老的獨居女士會在第二天早上被發現死於驚嚇;彪悍的德克薩斯人會穿著高幫皮靴顫抖起來,用他們的六髮式左輪手槍對著電視螢幕開火,要它沉寂下來;孩子們看了這個節目,他們的餘生都會害怕黑暗;精神病醫生的業務量會成倍增長;教會則抗議。而每個人每周會對我們的節目照看不誤,這是一個令人興奮的前景。
第一步是試拍。試拍對任何連續劇都是重要的一環,它必須成功,這是給電視台老闆、廣告公司和廣告客戶自己看的片子,看了它之後,對這需要投入數百萬美元去製作的一整部連續劇,他們要麼蹺起拇指贊成,要麼就是反對。試拍片體現了這部連續劇的風格和品質,並給出一個清晰的概念:其他二十三集將會以怎麼樣的風貌出現。
所以,一個超強的故事對試拍是極其重要的,加利福尼亞的那些人,從我的二十四個故事裡選擇了E. F. 本森的《阿爾弗雷德·瓦德姆的絞刑》。這是一個很棒的故事,而且會改編得很好。
我寫了劇本。片子在埃斯特里工作室拍攝,由一位第一流的導演執導,一些頂級的演員參演,雖然我已忘記他們的姓名。埃姆林·威廉士做精彩的旁白,還選定了一首優美的介紹性主題曲。當一切準備就緒,我們這部傑出的試拍片(它非同凡響)搭乘飛機被送往美國,然後放映給那些有權做重大決定的大佬看。
這是一場災難。片子本身無可挑剔,但我們犯了一個可怕的錯誤,我們選擇了一個沒有一家美國電視台敢播放的故事。你瞧,它涉及羅馬天主教,整個故事的情節圍繞著一個事實展開,在任何情況下,一個牧師永遠不能向別人吐露他在主持懺悔期間知道的事情,艾爾弗雷德·瓦德姆被判定犯有謀殺罪,將被處以絞刑,他堅稱自己無罪,但是沒有人相信他。後來,在執行絞刑的前一天晚上,另一個人跑到監獄牧師那裡去懺悔,說犯下謀殺罪的並不是可憐的艾爾弗雷德·瓦德姆,而是他。牧師懇求他去自首,他拒絕,還惡狠狠地提醒牧師不能違反告解的保密規則。因此,受宗教誓言約束的牧師無法從絞刑架上拯救這個無辜的人。絞刑之後,艾爾弗雷德·瓦德姆的鬼魂對那個不幸的牧師進行了一些可怕的報復。
你們能看出這是一個挺好的故事,但它在電視螢幕上出現,肯定會在全美數百萬天主教徒的心中燃起怒火。看過這部試拍片的廣告人和電視台老闆憤怒了,把它扔下,拒絕再做任何與我們精彩的鬼故事連續劇相關的冒險。我還沒有完全從那次被拒絕的打擊中恢復過來,這也許正是我沒有把《艾爾弗雷德·瓦德姆的絞刑》收入這本選集的原因。
於是,最後我一無所獲,除了對世界上的鬼故事有了非常完整的認知。我還有我的全部筆記,三大本筆記簿里寫得滿滿的。所以,在二十五年後的今天,把這些佳作收集在一本書里,似乎是個不錯的主意。
精彩的鬼故事,就像精彩的兒童讀物一樣,非常非常難寫。我是一個短篇小說作者,一直渴望著寫一篇像樣的鬼故事,儘管我從事這項工作已有四十五年,但始終沒有成功過。老天知道,我已試過,我曾經覺得我成功了,這是一個現在被稱為《女房東》的故事。但寫完它的時候我仔細做了檢查,我知道它還不夠好,我還沒有成功。我沒有掌握它的秘訣,所以最後我改變了結尾,使它成為一個不是鬼魂的故事。
最好的鬼故事裡沒有鬼魂,至少沒有讓你看到鬼,相反,你看到的僅僅是它的行為結果。偶爾你能感覺到它與你擦肩而過,或者通過微妙的手法讓你意識到它的存在。例如,當一個鬼魂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時,房裡的溫度總是顯著地下降。這是哈利·普萊斯[哈利·普萊斯(Harry Price,1881—1948),英國靈魂學研究者和作家。]在他趣味橫溢的著作《英國最鬧鬼的屋子》里,用科學方法證明了的。如果一個故事讓一個鬼魂被人看見,那麼它看起來不會像鬼魂,它看上去就像個普通的人。
於我看來,在讀者手中的這本書里,最震撼人的故事是一位挪威人寫的,他的名字叫約納斯·李[約納斯·李(Jonas Lie,1833—1908),挪威作家,被列為挪威文學界「四傑」之一。]。這真是一個殘酷而奇特的故事,儘管在翻譯它的過程中遇到很多困難。約納斯·李卒於1908年,雖然在挪威他是位民族英雄,但在這個國家之外,人們對他知之甚少。我碰巧得到一幅海耶達爾[漢斯·海耶達爾(Hans Heyerdal,1857—1913),挪威畫家。]描繪他的油畫,掛在我的客廳里。他戴著一頂寬邊黑帽,披著一件黑斗篷,不管我坐在哪裡,他總是透過那副金屬框眼鏡,用可怕而冷峻的目光盯著我。他看起來更像一個殯葬業從業者,你知道自己最終會被送到他的手中。但他是一位卓越的作家,我肯定你們會被他那篇題為《伊萊亞斯和海怪》的故事攪得心神不寧。我也希望你們同樣會被這本書的所有其他故事攪得神魂顛倒——他們寫作的目的正是如此。
我想,值得一提的是,自從1958年我開始研究鬼故事以來,我繼續閱讀了我能找到的許多新故事,也可能錯過了一兩個,但在那以後出版的鬼故事中,我沒有看到有任何作品達到了這本書的挑選標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