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和偷獵者 · 克勞德的狗:費西先生
那個重要的日子到來的時候,我們兩人都起得很早。
我想去廚房刮一下鬍子,而克勞德已經穿戴妥當,跑到外面去整理稻草。廚房是前面的一間屋子,透過窗子,我能看到陽光剛剛爬上樹梢,太陽從山谷對面的山脊上緩緩升起。
克勞德每次抱著一大捧稻草從窗邊走過時,我都能從鏡子邊緣注意到他臉上專注的、氣喘吁吁的神情,那顆碩大的圓腦袋向前伸著,布滿深深皺紋的前額向上延展到髮際線。他這副模樣以前我僅看到過一次,那是他向克拉麗斯求婚的晚上。今天他如此興奮,甚至連走路也顯得古怪,輕輕地踩著地面,仿佛加油站周圍的水泥地太燙了,他的腳底受不了。為了讓傑基舒服一些,他不停地忙著,把越來越多的稻草抱到廂式貨車後面。
然後他進入廚房做早餐。我看見他把湯罐放到爐灶上,開始攪動。他用一隻長形的金屬湯匙,一直不停地攪啊攪,一直攪到沸騰,大約每隔半分鐘,他會身體前傾,把鼻子探入令人反胃的煮馬肉的甜蒸汽中,然後開始加入其他作料——三個剝了皮的洋蔥、幾根嫩胡蘿蔔、滿滿一大杯蕁麻莖葉、一湯匙情人牌肉汁、十二滴鱈魚肝油——他用又大又粗的指尖輕輕地拿起每一樣東西,仿佛那可能是一小塊威尼斯玻璃碎片。他從冰箱裡取出一些剁碎的馬肉,掂量著抓了一把放進傑基的碗中,抓了三把放進另一隻碗中,當湯做好後,他把它分成兩份,倒在馬肉上面。
這就是過去五個月里,每天早晨我都能看到的相同程序,但是它從沒顯得像今天這樣緊張和屏息凝神。他不說話,甚至都沒有朝我這邊看一眼,他再次轉身出去牽狗的時候,連他的頸背和肩膀也似乎在竊竊私語。「哦,主啊,可別出什麼差錯,尤其是今天,別讓我做錯任何事情!」
他在畜欄里為狗拴上皮帶時,我聽到他和它們輕聲說話。他把它們帶進廚房後,它們歡快地蹦跳著,爭先恐後地跑向早餐,兩對前腳抬起又踏下,粗大的尾巴鞭子似的左右晃動。
「對了,」克勞德終於開口了,他問道,「是哪一隻?」
大多數早晨他都會和我賭一包香菸,但是今天是更大的事情將要來臨的緊要關頭,我知道在此刻,他唯一想要的就是一點額外的安慰。
當我開始繞著這兩條長得一模一樣、漂亮而高大、黑如天鵝絨的狗走動時,他注視著我,讓到一邊,手持牽引繩和它們保持著一臂的距離,以便讓我看得更清楚些。
「傑基!」我試起那個從沒奏效過的老把戲,「喂,傑基!」兩個完全一樣的腦袋以完全一樣的神情轉來轉去地看著我,四隻明亮的、完全相同的、深黃色的眼睛凝視著我的眼睛。有時候,我覺得其中一隻的黃眼睛要比另一隻略微深些。還有些時候,我想我能認出傑基是因為它的胸部更飽滿,尾部的肌肉更發達,但其實並非如此。
「快點。」克勞德催促道,他希望在今天這個關鍵的日子裡我會猜錯。
「這一條,」我說,「這條是傑基。」
「哪一條?」
「左邊這條。」
「你瞧!」他叫喊起來,整張臉突然堆滿了笑容,「你果然又猜錯了!」
「我不認為我錯了。」
「你差不多大錯特錯。現在聽好了,戈登,我要告訴你一些事情。最近幾個星期,每天早晨,在你想把它認出來的時候——你知道嗎?」
「什麼?」
「我一直在計算次數。結果是你甚至都沒猜對一半!你最好還是投擲一枚硬幣來決定吧!」
他的意思是如果我(一個每天看到它們並與之擦身而過的人)都不能猜對,那麼我們為什麼要害怕費西先生呢?克勞德知道,費西先生在識別替身方面是個大名鼎鼎的能手,但他也知道,在兩條狗沒有任何不同的情況下,要看出它們之間的差異非常困難。
他把裝狗食的碗放到地上,把肉較少的一碗給傑基,因為它今天要賽跑。當他退後看著它們吃飯的時候,深重的憂慮又像陰雲一般浮上他的面頰,他用那雙灰色的大眼睛注視著傑基,這是一種充滿熱情、融合著愛的目光,這種目光最近只有克拉麗斯才享有過。
「你看,戈登。」他說,「這正是我一直在跟你說的。在過去一百年里,有各種各樣使用替身的方法,有些很管用,有些沒效果,但是在整個跑狗史上,從來沒有出現過一個像這樣的替身。」
「但願你是對的。」我說,我的記憶開始回溯到聖誕節前那個冰凍的下午。在四個月前,克勞德問我借用廂式貨車,向艾爾斯伯里的方向駕車離開,也沒說去哪。我猜他是去看克拉麗斯,但後來他在下午回來時,帶回了這條狗,說是用三十五先令從一個人手中買下的。
「它跑得快嗎?」我問。我們站在油泵旁邊,克勞德用皮帶牽著狗,看著它。一些雪花飄下來,落在這條狗的背上,廂式貨車的引擎還在轉動。
「快嗎?」克勞德回答道,「它差不多是你這輩子見過的跑得最慢的狗!」
「那麼你買它做什麼?」
「噢。」他那張大牛臉上浮現出詭秘和狡黠的神情,說道,「我突然想到它可能看起來有點像傑基。你說呢?」
「現在經你這麼一說,我確實覺得有點兒像。」
他把牽引繩交給我,我牽著這條新狗進屋擦乾它,而克勞德則跑到圍欄去牽他心愛的狗。當他回來後,我們第一次將這兩條狗放在一起,我還能記得他退後著說道:「哦,老天!」他呆如木雞地站在它們前面,仿佛看見了一個幽靈。然後他變得既激動又安靜,他跪下來,開始一個部位、一個部位地仔細對比它們,在這段持續很長、不出聲音的檢查中,他甚至連腳指甲和露趾爪——每隻狗身上有十八個——都做了相互間的顏色比較,這期間,我能感覺到他的興奮在分分秒秒地點燃,屋子也似乎變得越來越暖和了。
「瞧。」最後他站起來說道,「讓它們在房裡來回走幾次,好嗎?」然後他站在那裡足足有五六分鐘之久,只見他靠在爐灶上,眯起眼睛,歪著腦袋看著它們,還皺起眉頭,咬著嘴唇。過了一會兒,他像是不相信自己一開始看到的,又跪了下來,重新對它們的每個部位再做一次檢查。突然,就在檢查的時候,他跳起來看著我,他的臉僵硬而緊張,鼻孔和眼睛周圍泛起一種奇怪的白色。「好了,」他聲音帶著些微的顫抖,說道,「你知道嗎?我們成功了,我們要發財了。」
然後我們兩人在廚房裡做了私密性的討論,制訂詳細的計劃,選擇合適的跑道。最後,每隔一周的周六,總共有八次,我們關閉了我的加油站(放棄整整一個下午的營業),一路載著替身去牛津,去往黑丁頓附近田野里的一條骯髒的跑道,雖然它是一個賭大錢的地方,但實際上那裡只有一條用舊柱子和繩子攔出的跑道,還有一輛翻過來用以拖假兔的自行車,再有就是遠處端頭上的六個隔欄和發令員,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了。在十六個星期里,我們載著這條替身去了那裡八次,讓它和費西先生在一起,在雨天冰凍的寒冷中我們站在人群邊上,等著它的名字被粉筆寫在黑板上。我們叫它黑豹,當它的名字出現時,總是克勞德帶著它進入跑道,我會站在終點候著它,讓它避開那些好鬥的吉卜賽狗,這些吉卜賽狗經常有意潛入,在比賽結束時把另一隻狗撕成碎片。
但是你要知道,帶著這條狗去那裡參賽這麼多次,這自始至終的整個過程相當令人悲哀,讓它賽跑、看著它,希望並祈禱不管發生什麼它總是最後一名。當然,祈禱是大可不必的,我們從來沒有真正擔憂的時候,因為這老兄根本就不會疾跑,就是這麼回事。確切地說,它跑起來宛如一隻螃蟹。只有一次它沒有名落榜尾,這是因為一條名叫安伯·弗拉什的淺褐黃色大狗把一隻腳陷進了一個洞裡,折斷了肘關節,只能用三條腿跑完全程。但即使如此,我們的狗也只是贏了它。所以就這樣,我們使它落到了和低矮的雜種狗相同的最低等級,上一次我們去那裡,所有的賭注經紀人都以二十比一或三十比一的賠率押在它身上,他們呼喊著它的名字,請求人們對它下賭注。
現在,終於在這個四月的晴天,輪到傑基正式上陣了。克勞德說我們不用再讓替身去跑了,否則費西先生可能會開始厭煩它,把它給徹底否決掉,因為它跑得實在太慢。克勞德說這是讓它離開的最佳心理時間,傑基會領先三十到五十個身長。
他把傑基從幼犬開始養大,它現在還只有十五個月大,但它是一個快跑手。雖然它還從沒賽跑過,但是根據記錄它繞烏克斯橋私立學校小跑道的時間,我們知道它跑得快,從它七個月大開始,克勞德每個星期天帶它去那裡——除了有一次帶它去做疫苗接種之外。克勞德說,它的速度可能還沒有快到足以在費西先生的賽場裡贏得頭籌,但是我們現在把它弄成了和雜種劣狗為伍的最低等級,它即使跌倒,再爬起來,但仍能領先二十個身長——好吧,不管怎麼說,准能領先十到十五個身長,克勞德這樣說。
因此今天早上我必須去村裡的銀行,為我自己取五十英鎊,再取五十英鎊給克勞德,作為他的預付工資,然後在十二點鐘鎖上加油站,在一隻油泵上面掛上這天關門的通知。克勞德會把替身關在後面的圍欄里,把傑基放進貨車,然後我們就出發。我不敢說我和克勞德一樣興奮,再說,我也沒有什麼重要的事情需要依賴它,比如買屋和結婚。我也不像他那樣,幾乎和灰狗們一起出生在狗窩裡,整天東遊西盪、無思無想——也許除了晚上想克拉麗斯。就我而言,我有加油站老闆這樣一個職業,它使我一直忙忙碌碌,更不用說二手車生意了,如果克勞德想和狗廝混在一起,我也無所謂,特別是像今天這樣的事情——如果它能成功!事實上,我也並不介意承認,每當我想到我們投入的錢和我們可能贏的錢時,我的胃就會有點上下翻騰。
兩條狗此刻已經吃完了早餐,克勞德帶著它們穿過對面的田野,去做一個短暫的散步,而我穿好了衣服,在做煎蛋。再後來,我去銀行取款(全部是一英鎊的),上午剩下的時間似乎很快就進入到對顧客的服務中。
十二點,正當我鎖上門,並在泵上掛上通知時,克勞德從後面牽著傑基走來,並提著一隻用紅褐色硬紙板做的手提箱。
「手提箱?」
「裝錢用。」克勞德回答,「是你自己說的,沒有人能在口袋裡裝下兩千英鎊。」
這是一個可愛的、鵝黃色的春日,樹籬上的花蕾全都綻開了,陽光照進路對面高大的山毛櫸的淺綠色嫩葉叢中,並透過它的縫隙投射過來。傑基看上去很精神,兩塊甜瓜一樣大小、又硬又大的肌肉鼓在後腿上,它的皮毛猶如黑絲絨,閃閃發光。當克勞德把手提箱放進貨車時,這條狗用腳趾跳了一段小快步舞,以顯示它準備就緒,然後抬起頭來看著我,咧開嘴巴露出了牙齒,好像知道它要出發去參加賽跑,將贏得兩千英鎊和一大堆讚譽。傑基這條狗,它有著我見過的最開懷的、最人性化的咧嘴露齒笑。它不僅會提起上唇,實際上還會伸展著嘴角,所以能夠看到它嘴裡的每一顆牙齒,也許除了後面一兩顆臼齒。
我們上車出發了。由我駕車,克勞德坐在我旁邊,而傑基站在後面的稻草上,從我們肩上透過擋風玻璃望著車外。克勞德頻頻轉過身,試圖讓它躺下,這樣,不論我們在什麼時候急轉彎,它都不會被甩倒,但是這條狗太興奮了,除了對他咧嘴笑和擺動著大尾巴外,什麼也不聽。
「你去拿錢了嗎,戈登?」克勞德一支接一支地、不停地抽著紙菸,完全無法平靜下來。
「拿了。」
「還有我的?」
「我拿了一百零五英鎊,五英鎊照你說的,給驅動假兔的人,這樣他就不會停下野兔讓比賽中斷。」
「好。」克勞德好像凍僵似的,使勁搓著雙手,說道,「好,好,好。」
我們驅車穿過窄小的大米森登商業街,瞥見了老拉明斯走進「老馬頭」酒吧去過他早上的一杯酒癮,然後我們在村子外面左轉,攀上了奇特恩斯的山脊,朝里斯伯勒王子城而去,從那裡到牛津只有二十多英里。
現在,一種沉默和緊張的氣氛籠罩著我們兩人。我們靜靜地坐著,一言不發,各自都懷著各自的擔憂和激動,抑制著各自的焦慮。克勞德不停地抽菸,把抽了一半的煙扔到窗外。通常在這些旅程中,他在來迴路上都會從頭到尾滔滔不絕地說話,說他一生中對狗做過的所有事情,說他做過的工、去過的地方、贏過的錢;還說別人與狗之間的各種各樣的故事,有關偷竊、殘忍、難以置信的欺騙和跑狗時狗主人的狡猾。但是今天我覺得他不希望自己說很多話,此刻,就這點而言,我也一樣。我坐在那裡看著路,試圖通過回想克勞德告訴我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跑狗騙局,讓自己把注意力從即將發生的事情上轉移開來。
我敢發誓,在這方面沒有一個活著的人比克勞德知道得更多,自從我們養了替身並決定幹這種營生,他就開始對我進行行業知識的啟蒙和傳授。到現在,我想至少在理論上,我所知道的差不多和他不分上下了。
我們在廚房裡面開始了最初的策略討論。我記得是在替身來的那天,我們坐在那裡看著顧客經過窗口,克勞德向我解釋著所有我們必須要做的事情,我真的是在盡我所能地聽著,直到最後我才忍不住問了一個問題。
「我不明白的是,」我說,「你究竟為什麼要用替身。如果我們一直用傑基跑,只是在前六場比賽中阻止它,讓它落到最後一名,這不是更安全嗎?然後當我們萬事俱備,再讓它好好跑。如果我們這樣做的話,最終結果也是相同的,不是嗎?而且,這樣就沒有被抓住把柄的危險。」
「嘿,就按我說的那樣做吧!」克勞德抬頭快速地看了我一眼,然後說,「嘿,別那樣說!我不是告訴過你我從不做『阻止』這種事。你是怎麼回事,戈登?」看來他真的被我說的話觸痛和震驚了。
「我不知道我說的有什麼不對。」
「戈登,你聽我說。阻止一條好狗會使它心碎。一條好狗它知道自己跑得快,如果看見其他所有的狗都跑在前面,卻不能夠追上它們——我告訴你,它會心碎的。更重要的是,如果你知道那些傢伙在賽狗中使了什麼詭計去阻止他們的狗,你就不會提出這樣的建議了。」
「什麼詭計,比如?」
「幾乎可以使出世上的一切伎倆,只要它能使狗跑得慢。一條好的灰狗要碰到很多阻礙才會慢下來,它們充滿勇氣和無比瘋狂的渴望,你甚至不能讓它們觀看一場狗賽,因為它們會從你手中扯斷皮帶,急切地想要加入進去。有很多次我看見折斷了腿的狗仍然堅持到比賽結束。」
然後他停下來,用那雙暗淡的大眼睛若有所思地看著我,神情非常嚴肅,顯然在整理思路。「也許,」他說,「如果我們要把這件事做好,我最好告訴你一兩件事,這樣你就會明白我們要面臨的是什麼。」
「說下去,告訴我。」我說,「我想知道。」
他默默地對著窗外看了一會兒。「你必須記住,」他以陰鬱的口吻說道,「所有那些帶著狗去賽跑的傢伙——他們是狡詐的,他們比你想像中更狡詐。」他又停住了,在整理他的思路。
「現在,我來舉例說明各種阻止狗的方法。首先,最普通的方法,是用帶子勒。」
「用帶子勒?」
「是的,用帶子勒緊它們,那是最常見的做法。你瞧,就是用口套的帶子緊緊勒著它們的頭頸,勒到它們幾乎不能呼吸。一個聰明的人知道在比賽中利用皮帶上的哪個搭扣,也知道這能使他的狗輸掉多少個身長的距離。一般來說,勒緊兩個凹槽可以落後五六個身長。把它弄得很緊,它就會落在最後。我已經看到過很多狗在熱天因帶子扣得太緊而昏倒和死亡了。它們是被勒死的,絕對是被勒死的,這也是一件極其可惡的事情。還有,他們有些人會用黑棉線把狗的兩個腳趾綁在一起,這樣它失去了平衡,就絕不可能跑得像原來那樣好。」
「這聽起來還不太壞。」
「此外,還有其他的,把一塊剛剛嚼過的口香糖粘在它們的尾巴下面,靠近尾巴和身體的連接處,這不是什麼好笑的事。」他憤憤不平地說,「一條奔跑的狗,它的尾巴會非常輕盈地上下擺動,尾巴上的口香糖一直粘在後面最柔軟的毛上。你要知道,沒有一條狗會喜歡這樣。然後,還有用安眠藥的,現在這種方法大行其道。他們按狗的體重下藥,簡直像個醫生,根據想讓它慢下來五個、十個,還是十五個身長來確定藥粉的用量。這些只是幾種普通的方法,」他說,「實際上它們還算不了什麼,和其他一些能在比賽中阻止一條狗的事情相比,特別和吉卜賽人做的事相比,那絕對算不了什麼。提起吉卜賽人做的事情那簡直是太噁心了。比如,他們會把自己的狗放到陷阱里,那幾乎是你對你最壞的敵人也不會做的事情了。」
當他告訴我那些事的時候,我覺得確實可怕極了,因為它們涉及肉體傷害和頻繁的痛苦折磨。然後他繼續告訴我,那些人想讓狗贏的時候會怎樣做。
「讓它們跑得快和讓它們跑得慢是同樣可怕的事情。」他輕聲說道,臉上的神情模糊不清而又詭秘,「也許最常用的是冬青油,無論什麼時候,當你看見一條狗逛來逛去,它的背上沒有毛髮,或者周身布滿小的禿斑,這就是冬青油造成的。因為比賽前,他們在它的毛皮上過猛地塗擦過冬青油。有時候會用斯隆擦劑,但多半是用冬青油。這會產生非常可怕的刺痛感,這種刺痛感很不好受,會讓所有的老狗都只想奔跑逃命,它們跑啊跑,為了擺脫痛苦,它們不顧一切地拚命奔跑。
「此外,他們還用針筒注入特殊的藥物。提示一下,那是種現代的方法,賽場的多數小混混由於孤陋寡聞,還不懂得使用它。一些從倫敦來的傢伙,他們的大車裡載著通過賄賂體育場的馴狗員,從那裡借來參加當天比賽的狗,這些傢伙就是使用針筒的人。」
我還記得,他坐在廚房的桌子旁邊,嘴上叼著一根紙菸,一邊垂下眼瞼擋住煙霧,一邊透過滿是皺紋、幾乎合上的眼皮看著我。他說:「戈登,這是你一定要記住的。如果他們要一條狗贏,沒有什麼事情是他們做不出來的。另外,不論他們對它做了什麼,沒有一條狗能跑得快過它體格所能承受的。所以我們如果能夠讓傑基落到最低等級,那麼我們就成功了。最低等級的狗里沒有一條能追上傑基,即便是擦了冬青油和打了針的也不能,即便是用了生薑的也不能。」
「生薑?」
「當然了,用生薑,這也是一種常見的方法。他們是怎麼做的呢,他們會拿一塊胡桃大小的生薑,在它們開跑前的五分鐘塞進狗的體內。」
「你是說塞到它嘴裡?讓它吃下去?」
「不。」他說,「不是塞到它的嘴裡。」
話題就這樣繼續下去。在我們之後的八次帶替身去比賽的長途旅行中,我聽到越來越多有關這項迷人運動的故事——聽得特別多的是阻止它們和加速它們的方法(甚至知道了藥物的名稱和使用的劑量),我聽到過「鼠治療」(用於不肯追逐的狗,使它們去追逐假兔)的方法:把一隻老鼠放在一隻鐵罐里,然後把鐵罐系在狗的脖子上,在罐蓋上開一個小洞,洞的大小能讓老鼠竄出腦袋來咬狗。但是狗卻抓不到老鼠,由於脖子不斷地被咬,它自然會近乎瘋狂地奔跑,而它越是把罐子搖晃得厲害,老鼠越是咬它。最後,當有人把老鼠放出來時,狗會憤怒地撲上去,把它撕成碎片,而在那之前,它是一隻溫順的、搖頭擺尾的、不會傷害老鼠的動物。這樣做了幾次,這條狗會變成一個真正的殺手,它會追逐任何東西,甚至假兔。克勞德說:「說真的,我並不贊同這樣做。」
我們現在開過了奇特恩斯,從櫸樹林裡出來,進入牛津南邊平坦的鄉村,那裡遍布著榆樹和橡樹。克勞德默默地坐在我旁邊,緊張不安地抽著煙,每隔兩三分鐘,他會轉過身看看傑基是否正常。這條狗終於躺下了,克勞德每次轉身時,都會用溫和的聲調對它低語幾句,狗用尾巴的輕微運動來回應他,弄得稻草沙沙作響。
很快我們就要進入泰姆。在開集市的時候,人們會在寬闊的大街上把豬、牛、羊圈在圍欄里,那裡的集市每年舉辦一次,舉辦集市時,城鎮中心的街道上有鞦韆、旋轉木馬、碰碰車和吉卜賽人的大篷車。克勞德出生在泰姆,我們每次經過它,克勞德都會提到這些事情,還不曾有過例外呢。
「嘿。」在第一幢屋子映入眼帘時,他說,「這裡是泰姆。我生在泰姆,並在泰姆長大,你知道嗎,戈登?」
「你告訴過我。」
「我們小時候在這裡做過很多有趣的事。」他語中略帶懷舊地說道。
「我明白。」
他停下來,我認為緩解他內心的緊張情緒比其他什麼都重要,於是他開始談起他的童年時代。
「我家隔壁有一個男孩,」他說,「他的名字叫吉爾伯特·戈姆。臉像雪貂一樣又小又尖,一條腿比另一條要短一些。我和他在一起的時候總搞出一些驚人之舉。你知道我們做了一件什麼事嗎,戈登?」
「什麼事?」
「在星期六晚上,當我媽媽和爸爸去小酒吧的時候,我們溜進廚房,拆開小煤氣灶的管子,讓煤氣進入一隻裝滿水的牛奶瓶。然後我們坐下來把水倒在杯子裡喝。」
「味道很好嗎?」
「好?絕對令人作嘔!但我們放了很多很多糖,所以它的味道還不算太壞。」
「你們為什么喝這玩意?」
克勞德轉過身看著我,眼中帶著懷疑。「你是說你從沒喝過『蛇水』!」
「我可不能說我喝過。」
「我想每個人小時候都會喝過!它使你興奮,就像葡萄酒一樣,只是它更厲害,這取決於你灌煤氣的時間。星期六晚上我們常常在廚房裡喝得東歪西倒,這真是太神奇了。直到有一天晚上爸爸提早回家逮住了我們。此生我永遠不會忘記那個夜晚,我拿著牛奶瓶,氣體冒出的可愛氣泡進入瓶子,吉爾伯特跪在地上,準備等我發出指令時關掉閥門,而爸爸走進來了。」
「他說什麼?」
「哦,老天!戈登,那太可怕了。他一句話也沒說,靠著門站在那裡,他開始摸索他的皮帶,非常慢地解開搭扣,再慢慢把它從褲子上抽出來,然後一直盯著我看。他是一個彪形大漢,有一雙煤炭錘頭一樣的大手,留著黑色的小鬍子,臉頰布滿了紫色的血管。然後他迅速走上前來,扯住我的外套,一陣抽打,他竭盡他的兇猛,用的是皮帶上有搭扣的那一端。真的,戈登,我以為他是要殺了我。但最後他停住了,緩慢而仔細地把皮帶系上、扣緊它、把它塞好,然後他打起嗝,噴出他喝下的啤酒的味道。接著他走出去返回小酒館,依然一句話也沒說。我此生最糟糕的一頓毒打非此莫屬。」
「那時你多大?」
「我想,大約八歲。」克勞德說。
當我們接近牛津時,他又沉默下來。他不停地扭著脖子看傑基是否正常,去撫摸它,敲敲它的頭,有一次他轉身跪在座位上,把更多的稻草往狗的身邊撥攏,低聲抱怨著有風。我們行駛到牛津城的邊緣,進入一條狹窄而通暢的鄉村道路,開了一會兒後,我們進入一條崎嶇不平的小車道,沿著它行駛,我們開始被一小群男人和女人趕上,他們朝著相同的方向騎車、行走,還有一些男人領著灰狗。在我們前面有一輛大轎車,透過它的後窗我們能看到一條狗坐在后座的兩個男人中間。
「他們來自四面八方,」克勞德陰鬱地說,「那一條可能是專門從倫敦來的。也許正是為了這個下午才把它從一個大體育場的狗屋裡悄悄弄出來的。據我所知,這可能是一條德比狗。」
「但願它不要撞上傑基。」
「不用擔心,」克勞德說,「所有的新狗都自動進入最高一級。這是一條費西先生非常強調的規則。」
有一扇打開的大門通向場地,在我們駛入之前,費西先生的妻子迎上來收取我們的入場費。
「如果她有力氣的話,他會讓他老婆為那該死的踏板繞線的。」克勞德說,「老費西可沒有雇足必不可少的人員。」
我駕車穿過那塊場地,把車停在一排沿高坡樹籬停泊的汽車末端。我們兩人下了車,克勞德飛快地轉到車後去接傑基,我站在車邊等著。這是一個非常大的場子,有微微的斜坡,我們現在站在斜坡的頂上朝下看。我能夠看到遠處六道起跑隔欄,還看到用木樁標明的跑道,這條跑道沿著場地底部延展,然後以直角急轉,蜿蜒上坡,朝著人群而去,直到終點。離終點線三十碼之外,立著一輛翻轉過來的自行車,用來驅動假兔。因為它很輕便,所以成了所有賽狗場驅動假兔的標準機械。它包含一個大約八英尺高的薄木頭平台,由四根插進地里的杆子支撐著;在平台頂上固定了一輛輪子朝天倒置的普通舊自行車;車的後輪對著前面,面向跑道,輪胎被卸下,剩下一個有凹面的金屬輪圈。拉假兔繩子的另一端系在這隻輪圈上,繞繩者(或假兔驅動者)跨坐在自行車後面,用雙手轉動踏板,使輪子旋轉,再把繩子繞在輪圈上,從而拉著假兔,以他想要的任何速度朝著他運動,一直可以加速到每小時四十英里。每跑完一次,會有人把假兔(連著繩子)一路拿回到起跑線上,這樣,鬆開來的繩子還是系在輪圈上,可以準備開始新的一輪賽狗。從這個高平台上,繞繩者能夠觀察賽事,調整假兔速度,保證它僅僅跑在領先的狗前面,他還可以在他想要的任何時候,通過突然反轉踏板,讓繩子纏繞在輪轂上,以此讓假兔停下,使它成為「無效比賽」(如果有問題的狗看上去要贏了);另一種做法是突然使假兔慢下來,也許持續一秒鐘,這使得領先的狗會自動抑制一下速度,於是其他的狗就會趕上它。這個繞繩者,可是一個重要的人物。
我能夠看到費西先生的繞繩者已經站在他的平台頂上,這是一個看上去強有力的人,穿著一件藍色的運動衫,靠在自行車上,透過紙菸的煙霧,俯視著人群。
在英國有一條令人費解的法律,像這樣的賽狗大會一年在同一個場子只能舉行七次。這就是為什麼費西先生的設備都是可移動的,在第七次賽狗大會之後,他會很輕易地把賽狗設備轉移到下一個場子。法律根本難不倒他。
已經來了一大群人,賭注經紀人在右邊豎起一排他們的攤位。克勞德和傑基現在已經離開貨車,他牽著狗向一群人走去,他們正圍著一個穿馬褲的矮個子胖男人——費西先生本人。人群中的每個人都用皮帶牽著一條狗,費西先生左手拿著一本被他摺疊過的筆記本,不停地在上面寫著名字。我走過去看著。
「你的是哪一條?」費西先生的鉛筆懸在筆記本上問道。
「米德奈特。」一個帶著一條黑狗的人答道。
費西先生退後一步,然後非常仔細地打量著那隻狗。
「米德奈特。好!我記下了。」
「簡。」下一個人說。
「讓我看看,簡……簡……是的,好了。」
「索爾迪爾。」牽著這條狗的是一個高個子、長牙的男子,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雙排紐扣休閒西裝,穿得發亮了,當他說出「索爾迪爾」的時候,他開始用自己沒捏皮帶的那隻手慢慢搔著褲子的臀部位置。
費西先生彎下身子檢查這條狗,那人兩眼朝天。
「帶它離開。」費西先生說。
那人迅速地朝下面看了看,停止搔癢。
「快點,帶它離開。」
「聽我說,費西先生。」那人說,一口長牙使他說起話來有些漏風,「拜託,別說這種該死的傻話。」
「快點,攆它走,卡里,別浪費我的時間。你我都很清楚,那條索爾迪爾的右前腳上有兩個白色腳趾。」
「你看,費西先生。」那人說,「其實你至少有六個月沒見過索爾迪爾了。」
「快點,卡里,走開。我沒時間和你爭吵。」他看上去一點也不生氣,說道:「下一個。」
我看見克勞德牽著傑基走上前。他那張龐大的牛臉一動不動,表情漠然,眼睛盯著費西先生頭頂上方大約一碼處的什麼東西,他緊緊捏著牽引帶,手指關節就像一排白色的小洋蔥。我知道他的感受,在那一刻,我也深有同感,當費西先生突然笑起來的時候,我的感覺甚至更糟。
「瞧!」他喊著,「這是黑豹。它是一流選手啊。」
「是的,費西先生。」克勞德說。
「好,我要告訴你,」費西仍然咧開嘴笑著說,「你可以帶它回家了,讓它哪裡來哪裡去。我不要它。」
「但是聽我說,費西先生……」
「我至少已經幫你跑了它六到八次,夠了。聽著,你為什麼不一槍把它了結算了?」
「請聽我說,費西先生,只是讓它再跑一次,之後我再不會來求你了。」
「即使一次也不行!今天我有太多的狗,簡直應付不過來。沒有地方容納這樣的螃蟹。」
我想克勞德要哭出來了。
「不瞞你說,」他說,「過去兩個星期里,我每天早晨六點鐘起床,給它做長跑訓練、做按摩、買牛排餵它。相信我,它完全是一條不同的狗了,和上次跑的時候大不一樣。」
「不同的狗,」這句話讓費西先生像被針扎了一樣,他跳了起來,「什麼意思!」他喊著,「不同的狗!」
我要稱讚克勞德一句,他真的是臨危不亂。「聽我說,費西先生。」他說,「我非常感謝你沒有暗指我什麼,你很清楚我不是那個意思。」
「對的,對的。但那都一樣,你可以帶著它走了。讓這樣慢的狗參加比賽毫無意義。現在就請你把它帶回家去,別耽誤了整個賽狗大會。」
我看著克勞德,克勞德看著費西先生,費西先生則環顧著四周來做登記的狗。在棕色的花呢外套裡面,他穿了一件黃色的套衫。他胸口的黃色條紋和兩條包了綁帶的細腿,加上他把頭扭來扭去的樣子,使他看起來就像一隻活潑的小鳥——或許,像一隻金絲雀。
克勞德向前一步,他的臉開始因為憤怒而微微發紫,我能看出當他吞咽唾液時,他的喉結在上下運動。
「我來告訴你我要做什麼,費西先生。我非常肯定這條狗有了進步,它不會落在最後,我敢和你賭一個英鎊,就是這樣。」
費西先生慢慢轉過身看著克勞德。「你瘋了嗎?」他問。
「我和你賭一個英鎊,就是這樣,只是為了證明我說的話。」
這是一個危險的舉動,必定會引起懷疑。
但克勞德知道這是他唯一可做的一搏。當費西先生彎下腰去檢查狗的時候,一切安靜下來。我能看到他的眼睛在這動物的整個身體上一個部分、一個部分地慢慢移動。這個人的一絲不苟以及他的記憶力,倒是有點令人欽佩。在這個自信的小惡棍身上,有些東西也很可怕,他腦中也許記住了數百條雖然不同但非常相似的狗的形體、顏色和斑紋。他從來不需要更多的線索,一點點蛛絲馬跡——一個小疤痕、一隻張開的腳趾、踝關節上的一個不起眼的小瑕疵、一個不明顯的背脊弧度、微微有點深的斑紋——費西先生都一直銘記於心。
所以,當他向傑基俯下身子的時候我觀察到他的臉是粉紅色的,很飽滿,嘴巴小得似乎不足以舒展一個笑容,眼睛就像兩隻小照相機,焦點精準地聚集在這條狗身上。
「好吧,」他挺直了身子說,「不管怎樣,是同一條狗。」
「我也是這麼想的!」克勞德喊叫著,「你以為我是什麼樣的人,費西先生?」
「我覺得你是一個瘋子,我就是這樣認為的。但這是個贏到一英鎊的簡單的好方法。我想你是忘了上次的比賽,忘了安伯·弗拉什怎樣差點用三條腿打敗它?」
「那時這條狗的狀態不佳,」克勞德說,「那時它沒有我最近給它的牛排、按摩和長跑訓練。費西先生,但你看,你不能為了贏這個賭就把它塞進最高一級哦。它是一條最低等級的狗,費西先生,這你知道吧?」
費西先生笑了,他的小紐扣嘴張成了一個小圓,他一邊笑一邊看著人群,他們也對著他笑。「聽好了,」他把一隻多毛的手搭在克勞德的肩膀上說道,「我認識我的狗。我用不著做任何無意義的事來贏這一英鎊,它在最低一級。」
「一言為定,」克勞德說,「這是一個賭約。」他帶著傑基一起離開,我走過去和他會合。
「天哪,戈登,好險啊!」
「嚇死我了。」
「但現在我們進來了。」克勞德說道。他臉上又現出那種氣喘吁吁的神情,他走來走去,步子快而古怪,好像地面燙他的腳。
人們還在大門那裡進場,無疑現在已有三百人了。這不是一群正經的人,是些尖鼻子的男人和女人,面孔髒兮兮的,露著壞牙,眼睛骨碌碌地轉動。這些大城鎮的渣滓,像是從一個破裂管子裡流出來的污水,沿著路慢慢流進大門,在賽場的頂端形成一個帶臭味的污水池塘。他們全在那裡,全是些遊手好閒之人、流浪漢、刺探情報的人、渣滓、污水、碎屑以及從大城鎮破裂排水管里冒出的浮渣。有些人帶著狗,有些人沒帶。狗被繩子牽來牽去,有痛苦地耷拉著腦袋的狗,有又瘦又髒的、臀部帶有潰瘍的狗(因為睡在木板上),有長著灰色鼻子的悲哀老狗,有注射過麻醉劑的狗,有被灌下麥片粥以阻止它們取勝的狗,有腿僵直著走路的狗——特別明顯的是一條白狗。「克勞德,為什麼那條白狗那樣直著腿行走?」
「哪一條?」
「那邊那條。」
「哦,是的,我們看到了。很可能因為它被吊過。」
「吊?」
「是的,吊。懸著腿在一副挽具里被吊上二十四小時。」
「天哪,但為什麼這樣呢?」
「當然是為了使它跑得慢。有些人不想打麻醉劑、灌粥或用帶子勒,所以就用吊的方法。」
「我明白了。」
「要麼就是,」克勞德說,「要麼就是他們用砂紙擦它們,用粗砂紙摩擦它們的爪墊,把皮膚擦破,這樣跑的時候就會疼痛。」
「是的,我明白了。」
也有較健康、看上去頗亮麗的狗,每天用馬肉精心飼養,而不是殘羹剩飯、麵包干或捲心菜水,它們的毛皮亮閃閃的,擺動著尾巴,用力拉著它們的皮帶,它們沒有被注射麻醉劑,沒有被灌粥,等待它們的也許是一種更糟糕的命運——口套的帶子被額外地扣緊了四檔。
「要確保它現在還能夠呼吸,喬克。不要讓它完全窒息。別讓我們看見它在賽跑中倒下,就像這樣看見它有點喘不過氣來的時候,繼續收緊帶子,每次收緊一檔,直到你能聽見它喘息的聲音,你會看到它嘴巴張開,呼吸沉重。這就恰到好處了,如果它的眼球鼓起來就不行了,要當心這點,你會嗎?好了嗎?」
「好了。」
「讓我們離開這群人,戈登。讓傑基被這些狗弄得很興奮的話,一點好處都沒有。」
我們走到斜坡上停車的地方,然後在一排汽車前面來回地走,讓狗保持運動。我能看見一些汽車裡有人和狗一起坐著,當我們走過時,那些人透過窗子怒視著我們。
「現在要特別小心,戈登,我們不想有任何麻煩。」
「不會,沒問題。」
這些是最上等的好狗,被秘密地藏在車裡,只是在登記(用一個虛構的名字)時快速帶出來現身,再趕快帶回來讓它們在車裡待到最後一刻,然後直接帶到起跑隔欄里,在比賽結束後又再回到車裡。這樣,那些愛打聽的討厭鬼就沒有機會太近地觀察它。大體育場的馴狗師是這樣吩咐他們的。
「好,」他說,「你能借它,但看在老天爺的分上,不要讓任何人認出它。你瞧,有好幾千人認識這條狗,所以你要小心。你要付五十英鎊。」
這些狗跑得很快,但不管它們跑得多快,可能還是會挨針,只是為了確保取勝。用一毫升半乙醚作皮下注射,就在車子裡非常慢地注入。這能使任何狗加快十個身長。或者,有些時候注射含油的咖啡因或樟腦也能使它們跑得快。那些大車裡的人都知道這些把戲。他們有些還知道可以用威士忌,但那得注入靜脈,做靜脈注射沒那麼容易,可能會找不准靜脈,你的注射沒進靜脈,它就不起作用,那麼你怎麼辦?所以還是用乙醚、咖啡因或樟腦。
「好了,別給它太多那種東西,喬克。它重多少?五十八磅。那麼好,你知道那個人告訴我們什麼。等一下,我在一張紙上寫下了,給你。他指出每十磅體重注射一毫升,就可以在三百碼內跑快五個身長。等一等,讓我計算一下。哦,老天,你最好猜猜看。只是猜猜看,喬克。你會發現沒事的,不管怎樣,不該有什麼麻煩,因為我還在比賽中選了其他的方法。我花了十英鎊給老費西,我給了他該死的十英鎊,我說,親愛的費西先生,這是給您的生日禮物,因為我愛您。」
「感激不盡。」費西先生說,「非常謝謝您,我值得信賴的好朋友。」
那些大車裡的人,為了阻撓狗的速度,用的是氯丁醇。氯丁醇是種很妙的東西,因為你能夠在前一夜,尤其是給別人的狗注射它。或用哌替啶,也可以用哌替啶和東莨菪鹼的混合物,不管那可能是什麼。
「這裡有很多優秀的老英國體育貴族。」克勞德說。
「當然囉。」
「注意你的口袋,戈登。你把錢藏好了嗎?」
我們在一排汽車的後面走來走去——在汽車和樹籬之間——我看見傑基變得警覺起來,開始朝前拉著帶子,向前僵直著,邁著蹲伏的步伐。大約在三十碼之外有兩個人,其中一人牽著一條淺黃褐色的大灰狗,那條狗像傑基一樣僵硬、緊張。另一個人雙手拿著一隻麻袋。
「注意看。」克勞德對我耳語,「他們要讓它玩個捕殺。」
一隻小白兔從麻袋裡滾到草地上,茸茸的白毛,是一隻兔崽。它恢復了平衡,一動不動地坐著,以蹲伏的方式縮成了一團,鼻子低嗅著草地。一隻受驚的兔子,這樣突然從袋子裡跌到草地上,在明亮的光線中隆成了一個小堆。那條狗現在興奮得瘋了似的,用爪子扒著地面,跳起來向前撲,把皮帶繃得緊緊的,嘴裡發出嗚嗚的哀鳴。兔子看見了狗,把頭縮進去,一動也不動,被嚇癱了。那個人把他的牽引繩縮至狗的項圈處,狗扭來扭去,跳了起來,想要掙脫。另一個人用腳推著兔子,但它因為太害怕,以至於無法動彈。他再次推兔子,用腳趾輕輕撥彈著,像是盤一隻足球,兔子翻滾了幾次,恢復了平衡,開始躍過草地想要逃離狗,狗伸出一隻大爪子向兔子猛撲過去,接著傳來一聲長長的尖叫,不是很響,但刺耳且極度揪心,持續了一段相當長的時間。
「你看到了,」克勞德說,「那就是捕殺。」
「我不太喜歡這樣。」
「之前我告訴過你,戈登。大多數人都這樣做,讓狗在賽前進行熱身。」
「我還是不喜歡這樣。」
「我也是,但他們都這麼做。甚至在大體育場,馴狗師也這麼做。我把他們叫作十足的巴巴裏海盜。」
我們在遠處逛來逛去。我們下面的山坡上,人群越來越多,在人群的後面,一長排賭注經紀人的攤位此時全都豎立起來,上面用紅色、金色和藍色寫了他們的名字。每個賭注經紀人都站在自己攤位旁邊一個倒置的箱子上,一隻手拿著一疊編號卡片,另一隻手捏著一支粉筆,他的辦事員拿著一本簿子和鉛筆站在他後面。然後我們看見費西先生向一塊黑板走去,黑板釘在插在地里的一根柱子上。
「他在用粉筆寫第一場比賽,」克勞德說,「跟著我,快!」
我們迅速走下山坡,加入人群中。費西先生在黑板上寫下從他軟封面的筆記本上抄過去的參賽狗的名字,人們漸漸安靜下來,滿懷著懸念注視著。
1.薩莉
2.三英鎊
3.斯奈爾博克斯
4.黑豹
5.威士忌
6.羅斯特
「它在裡面!」克勞德輕聲說,「第一場!四號隔欄!現在,聽我說,戈登,快給我五英鎊去給繞繩人。」克勞德激動得幾乎說不出話,那塊白色又回到他鼻子和眼睛周圍。當他接過我給他的五英鎊紙幣時,他的整條手臂都在顫抖。那個要去轉自行車踏板的人,身穿藍色運動衫,還站在木頭平台上抽著煙。克勞德走過去,站到他下面,抬頭看著他。
「瞧,這是五鎊。」他聲音輕輕地說,把錢折成小小的放在手掌里。
那個人的頭一動不動地瞄了一眼。
「你瞧,只要這場比賽你正確地繞繩子。別停,別慢下來,讓它跑得快。好嗎?」
那個人沒有動,但是他輕微地、幾乎讓人覺察不到地揚了揚眉毛,克勞德轉身離開。「現在,戈登,慢慢地把錢拿出來,就像我跟你說的那樣,全都以小數目拿出來。你看,只要用這種一點點加的方式一直下去,你就不會跌價。我會帶著傑基慢慢走下去,我儘可能慢,越慢越好,給你充足的時間,好嗎?」
「好。」
「不要忘了站在比賽終點,準備好截住它。當它們開始爭奪兔子時,讓它遠離所有其他的狗。你要抓住它不讓它走,直到我帶著項圈和牽引繩跑回來。威士忌是條吉卜賽狗,碰到任何狗擋道,它都會把它的腿撕下來。」
「好,」我說,「我們開始吧。」
我看見克勞德帶著傑基走到那個終點服務台,領到一件上面寫有一個大數字「4」的黃色護身,還有一隻口套。其他五條參賽狗也在那裡,狗主人在它們身邊忙忙碌碌,為它們穿上編了號的護身,調節它們的口套。費西先生擔任比賽裁判,穿著緊身的馬褲跳來跳去,好像一隻焦急不安的金絲雀,我一度看見他對克勞德說了些什麼並大聲笑著,克勞德沒有理睬他。很快他們都帶著狗進入那條小道,那條長長的小道向山坡下面延展,穿過賽場遠處的一角,通往起跑隔欄,走到那裡他們得花十分鐘時間。我對自己說,我至少有十分鐘時間,於是我連推帶擠地穿過圍在那排賭注經紀人攤位前六七層深的人群。
「威士忌一比一!威士忌一比一!薩莉五比二!威士忌一比一!斯奈博克四比一!快來押啊!趕快!押哪一個?」
沿著這排攤位,每一塊黑板上都用粉筆寫著黑豹的賠率是二十五比一。我慢慢向前擠到最近的賭注登記點。
「三英鎊押黑豹。」我說著把錢遞過去。
站在箱子上的那個人有一張洋紅色的腫臉,嘴角上殘留著一些白色物質。他一把抓過錢,扔進他的小背包里。「七十五比三,黑豹,」他說,「號碼四十二。」他給我一張票據,他的辦事員記下了賭注。
我退出來,飛快地在票據的反面寫上「七十五比三」,然後把它塞進我放錢的夾克衫口袋。只要我繼續像這樣以小額現金分散開來押,應該就沒有問題。不管怎樣,在克勞德的指令下,我在那個替身每次跑的時候都會堅持賭上幾個英鎊,以免在真正的日子到來時引起任何懷疑。因此,帶著某種自信,我沿著這排攤位一路走下去,在每一個賭注登記點押下三英鎊。我不急,但也不浪費任何時間,每次下了賭注,我都會在把票據塞進口袋之前,在它反面寫上數額。共有十七個賭注經紀人,所以我有了十七張票據,我用掉了五十一英鎊,卻絲毫沒有影響賠率,還剩四十九英鎊可以繼續下去。我朝山坡下飛快地瞥了一眼,一名狗主人和他的狗已經走到隔欄,除了克勞德,其他人只相距二十碼或三十碼。克勞德和傑基才走了一半。我能看見克勞德穿著黃褐色的舊大衣,帶著傑基慢慢地走著,傑基走在前面把皮帶繃緊,我一度看見他完全停住,彎下身子,假裝拾起什麼東西。當他再繼續走的時候,似乎變得一瘸一拐的,所以走得更慢了。我趕緊回到這排攤位的另一頭重新開始。
「三英鎊押黑豹。」
那個紅腫著臉、嘴角有白色物質的經紀人,抬頭用機敏的目光看了一眼,記起了上一次,快速而幾近優雅地移動手臂,舔了一下自己的手指,然後熟練地擦去黑板上「二十五」這個數字。他的濕手指在黑豹的名字對面留下一小塊黑色的斑點。
「好,你又有了一個七十五比三,」他說,「但是到此為止。」然後他提高了聲音喊道,「十五比一,黑豹!十五比一,黑豹!」
整整一排的「二十五」這個數字都被擦去,現在黑豹的賠率是十五比一。我迅速地下賭注,但是等我一圈兜下來之後,所有的賭注經紀人都已經下夠了,不再接受對它的下注。他們每人僅僅收了六英鎊,但是他們的損失將會是一百五十英鎊,對他們——一個小鄉村賽狗場的三流賭注經紀人——而言,在一場比賽中輸掉這個數目是夠慘的,謝天謝地。我對自己在賭註上的掌控有點沾沾自喜。現在我有了一大把票據。我從口袋裡拿出來數著,在我手中它們就像一副薄薄的撲克牌。總共三十三張,我們能贏多少呢?讓我算算……超過了兩千英鎊。克勞德說它會贏三十個身長,咦,克勞德人呢?
我能看到遠處山坡下那件黃褐色的大衣,就在隔欄旁邊,那條大黑狗靠著它。其他所有的狗都已進了隔欄,它們的主人開始離開。這時克勞德彎下身,哄著傑基進入四號隔欄,然後他關上門,轉身朝著山坡上面的人群跑去,大衣在他身邊鼓著風飄動,他跑的時候不時地回頭看。
發令員站在隔欄旁邊,他舉起手揮動著一條圍巾。在跑道的另一邊,在終點標杆後面,我離得很近地站著,那個穿藍外套的人跨坐在木平台上倒置的自行車上,看見信號後揮手回應,開始用雙手轉動踏板。然後,遠處一個白色的小點——假兔,實際上是一個包了一張白兔皮的足球——開始從起跑線離開,並且速度在加快。隔欄的門被向上拉起,狗從裡面飛奔而出。它們衝出來的時候呈現一團暗色,因為所有的狗都擠在一起,仿佛那不是六條狗,而是一條闊身體的大狗。我幾乎立刻就看見了跑離起點的傑基,因為顏色,我認得那是傑基,這場比賽中沒有別的黑狗,它是傑基,是的!我對自己說,一動也別動,從肌肉、眼皮、腳趾到指尖都別動,安靜地站著別動,就看著它跑。來吧,我的傑克遜!不,不要喊,大叫大喊是不吉利的……也不要動,二十秒之後就全過去了。現在繞了個急轉彎,上了山,它肯定超過它們十五或二十個身長,贏二十個身長輕而易舉……不要去計算長度,這不吉利。不要動,你的頭也別動……用你的眼角看它,看著傑克遜跑!現在它在那個山坡上真正發威了,它贏了!它不會輸的……
當我向它走過去時,它正在和兔子皮打鬥,想把它叼到嘴裡,但是口套阻礙了它,其他的狗在它後面轟然而來,突然都擁到它身上去抓兔子,我抓住傑基的脖子,像克勞德說的那樣把它拖出去,我跪在草地上,用雙臂緊緊抱住它的身體,其他的捕手都忙著抓自己的狗。然後克勞德來到了我的身邊,喘著粗氣,由於喘氣和興奮他說不出話,他卸下了傑基的口套,為它安上項圈和皮帶。費西先生也站在那裡,兩隻手放在臀部,那張紐扣嘴緊緊地縮著,就像一隻蘑菇,兩隻小照相機眼再次對準了傑基全身。
「所以,這是一個遊戲,對嗎?」他說。
克勞德向狗彎下身子,裝作像是沒有聽到。
「以後我不要你到這來了,你聽懂了嗎?」
克勞德繼續在傑基的項圈上撥弄著。
我聽到我們後面有人說:「這次那個扁臉的傢伙狠狠揍了老費西一拳。」其他人哈哈笑起來。費西先生走開了,克勞德站起來,帶著傑基朝身穿藍色運動衫的假兔驅動者走去,他已經從平台上下來了。
「抽根煙吧。」克勞德說著把一包煙遞過去。
那人拿了一支煙,還有五英鎊紙幣,它被折得很小,藏在克勞德的手指里。
「謝謝,」克勞德說,「非常感謝。」
「不用謝。」那人說。
然後克勞德轉向我問道:「你全都押上了,戈登?」
他上躥下跳,搓著手,又輕輕拍著傑基,跟我說話時他的嘴唇在微顫。
「是的,一半是二十五倍,一半是十五倍。」
「哦,天啊,戈登,這簡直是奇蹟。你在這裡等著,我去拿手提箱來。」
「你帶上傑基吧,」我說,「去坐在車裡。我待會兒過來跟你會合。」
這時賭注經紀人旁邊沒有人,我是唯一一個要去兌現的人。我跨著一種舞蹈般的大步慢慢走著,胸中懷著一種美妙的渴望感,先朝那排攤位的第一個走去。就是有一張紅色腫臉、嘴角有白色殘留物的那人,我站在他面前,花了很長時間才從那疊票據里找出了他的兩張。他的名字是悉德·普拉特切特。他那塊腥紅底色的招牌上用金色的大字從左到右寫著——「悉德·普拉特切特,中部地區最佳賠率,及時兌現」。我遞給他第一張票據並說:「付我七十八英鎊。」這聽起來真美妙,我又說了一遍,仿佛在哼一首快樂的小曲,「這一張付我七十八英鎊。」我不是故意對普拉特切特先生幸災樂禍。事實上,我開始非常喜歡他了,我甚至對他深感歉意,讓他支付如此多的錢款,我希望他的妻子和孩子不會因此蒙受損失。
「四十二號,」普拉特切特先生說,然後轉向他手下那名拿著大本子的辦事員說道,「四十二號索要七十八英鎊。」
停頓了一會兒,那辦事員用手指在本子上記錄的賭注一欄里尋找。他這樣做了兩次,然後抬頭看著他的老闆,開始搖頭。
「不,」他說,「不能付。這張票押的是斯奈爾博克斯。」
普拉特切特先生站在箱子上,彎下身子去看那本簿子。他似乎被辦事員的話弄得心中不安,那張洋紅色的大臉流露出真誠的關切。
這辦事員真是個傻蛋,我想,現在普拉特切特先生隨時會這麼說他。
但是當普拉特切特先生把臉轉回來對著我時,那雙眼睛變得狹窄並充滿敵意。「聽著,夥計,」他輕聲說道,「我們不吃你這套,你知道得很清楚,你是對斯奈爾博克斯下的注。你現在究竟想幹什麼?」
「我賭的是黑豹,」我說,「兩張分別押三英鎊,賠率是二十五比一,這是第二張票據。」
這次他甚至都不去費心核對簿子,「你賭的是斯奈爾博克斯,老兄,」他說,「我記得你又跑回來。」然後,他轉過臉,開始用一塊碎布從黑板上擦掉上一場參賽狗的名字。他後面的那個辦事員合上本子,為自己點了一支煙。我站在那裡看著他們,能夠感覺汗珠開始突破我周身的皮膚冒了出來。
「讓我看簿子。」
普拉特切特先生用那塊濕碎布擤了一下鼻子,然後把它扔到地上。「聽著,」他說,「為什麼你不走開,為什麼還在騷擾我?」
問題是:賭注經紀人開的票據不同於賭金計算器打出的單據,它上面沒有寫任何有關賭注性質的說明。這是很常規的做法,國內的每個賽狗場都一樣,不論是紐馬克特的銀戒指、阿斯科特的皇家圍場,還是牛津附近的鄉村小賽狗場。你收到的都是一張卡片,上面有經紀人的名字和一個編號。賭注是(或應該是)由經紀人的辦事員記錄在他的簿子上,寫在票據號碼的旁邊,但是除此之外,並沒有證據表明你是怎樣押注的。
「快點,」普拉特切特先生說,「走開。」
我後退了一步,朝下面看了看那一整排賭注經紀人的攤位。他們沒有人朝我這邊看。每個人都一動不動地站在自己木頭標牌旁的小木箱上,直視著前面的人群。我走到下一個攤位,亮出了票據。
「我有三英鎊以二十五比一的賠率押注黑豹,」我口氣堅定地說,「付我七十八英鎊。」
這人有一張緋紅而鬆弛的臉,經過了與普拉特切特先生完全相同的程序,他先是問他的辦事員,再盯著簿子看了半天,然後給我同樣的回答。
「你到底怎麼啦?」他平靜地說道,對我說話的樣子好像我才只有八歲,「竟想幹這樣的傻事。」
這次我退到很遠。「你們這些骯髒的賊雜種!」我大聲喊叫著,「你們全都是!」
那排攤位所有人的腦袋都自動轉過來對著我,好像他們全是些牽線木偶。他們的表情一模一樣,只有腦袋在動,所有的十七個腦袋,用十七雙既冷淡又呆滯的眼睛俯視著我,他們中沒有一個人對我顯露出絲毫興趣。
「有人在放話,」他們似乎在說,「我們別聽他的,今天可是個好日子。」
興奮的人群開始向我圍攏。我跑回到普拉特切特先生那裡,逼近他,用手指指著他的肚子。「你是個賊!一個不要臉的小偷!」我大聲叫喊著。
令人驚奇的是,普拉特切特先生似乎一點也不氣憤。
「嘿,我才不是。」他說,「看,誰在說話。」
然後,那張大臉上突然咧開了一張寬闊的、青蛙般的大嘴,他笑了起來,並對著人群喊道:「看,誰在說話!」
立刻,所有的人都放聲笑了。沿線的經紀人都活了過來,互相轉過臉,大聲笑著,還指著我叫喊:「看,誰在說話!看,誰在說話!」人群中也開始發出這樣的叫喊聲,我站在那裡,站在普拉特切特先生身旁的草地上,手上拿著一疊厚得像一副紙牌一樣的票據,聽著他們的嚷嚷,感覺有點歇斯底里。在人們的頭頂上,我能看見費西先生站在黑板旁邊,用粉筆寫好了下一場參賽狗的名字。然後,在他後面,在距賽場很遠的坡頂上,我看見克勞德站在廂式貨車旁邊,手中拿著手提箱在等我。
是時候回家了。
首次發表於《像你一樣的人》 19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