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債委員 · 三
陳委員讀了那封信後,心裡異常的不舒服。把讀完了的信摺疊了封回信封里,納進衣袋裡去。他重新把那溫度低滅了的酒來吃。他像吃飽了,所有的菜都吃不下去了。
「阿菊,算一算數,要多少錢!」他拿一張十元的鈔票出來放在阿菊的面前。
「謝謝你。你就要回去了麼?」阿菊接了那張鈔票站起來。「是嗎?我的話不會錯,你又要到什麼地方去了。」她一面說,一面走下樓去。
他早就想和阿菊接近,但阿菊和她的母親誤解了他的意思,以為他真的在渴慕著阿菊,把代價提得太高了。至於他呢,對阿菊的要求完全是性的一種好奇心,並沒有像阿菊和她母親所想像的那樣的熱烈的愛慕;因為他並不是性慾不能滿足的人,阿菊又不是個絕世的麗姝。他想,若不要花什麼錢,就隨便玩玩也未嘗不可。後來看見她們的口氣太大了,老奸巨猾的他便馬上停止了進行。阿菊還不明白,天天還向他勾扯。她並不知道陳委員是老有經驗的不容易入圈套的人。
阿菊下去了一會,拿了三元七角五分錢的找頭上來。陳委員看見去了六元二角五分,知道又給她們敲了竹槓了。有點心痛,想把那找頭全數收回來,不給小賬了。但他又有一種無聊的虛榮心,怕阿菊笑他吝嗇,看輕他。
「這都給你吧!」他說了後登時又後悔起來。
「謝謝你。明天早些來。我在等著你喲!」阿菊送著他下樓,送著他出門首。
他讀了那封信後,良心苛責著他,心裡感著一種痛苦。他在途中很後悔剛才不該耗費那十塊錢。阿歡的皮鞋沒有買,S村的生活費也半年以上沒有寄了呢。
——境遇的變化真快,也變化得可怕!現在的我和×年前在K城的我完全是兩個人了!——陳委員在黑暗的村街里一邊走一邊自己在感嘆。
秋深了,晚風有點兒寒,他覺著自己的衣單。自前年在省城當了一個三等科員以後直至今年六月間還在賦閒。前兩個月由友人的介紹在C縣署里得了一個無俸的委員的位置。該是他的財運到了,前月軍司令部發行公債票的命令下來,他拚命的鑽營才得了這個優差。但他所用的運動費也在五百元以上了。這一個月來雖然得了些意外之財,但除了運動費外,鴉片菸癮又大,以外還有許多不經濟的浪費,所以他無論什麼時候都是窮的。
——今年冬錢弄到手了,非制一件皮袍子穿穿不可。——他低著頭走,看見自己穿的舊灰色絨長衫,更覺得自己貧寒得可憐。
——阿歡的皮鞋呢,買給她吧。她出入早就沒有得鞋穿了。她喜歡打扮女學生裝束的。——他走到一家小洋貨店前來了,免不得在店面的玻璃櫥前站著看一看,他還沒有看到櫥裡面陳列的貨物,他先發見了玻璃鏡里的自己了。頭髮寸多長還沒有剪,兩個頰窩深得很,容得下一個拳頭進去,臉色是黃灰的,面上還塗著一重煙油,鬍子也長了三四分還沒有剃。
「這就是我自己——在中學時代有美男子之稱的自己麼?像這個樣子——像修羅場裡的餓鬼的樣子的我完全是個現代社會中的最悲慘的落伍者了!」
他無論如何總不願肯定他的醜惡的樣子,但再望了一會玻璃鏡里的自己,他總想發見出一部分的美點來。但他愈看鏡中的自己,愈覺得自己的臉,自己的姿勢醜惡。
「我的體中是沒鮮紅的血循流了。除了充血的紅眼睛以外我的一身是再無鮮血的表象了。這末灰黃枯槁的臉孔和那對紅眼睛相配合,這樣的形狀不是一個惡漢的特徵麼?」他愈看鏡里的自己,愈覺得自己的無價值。到後來他不敢再看了,他不單不敢再看,他真的想對自己的影子一唾。
——教會學校時代的我是何等美貌而風流的,對玉蓮的戀愛是何等高尚的!當年的我不是今天的我吧!——他把×年間前後的自己的肉身和靈魂比較了一回後,很想跑到高崖之上向深淵裡投身,把這摧殘了的軀殼和腐敗了的靈魂同時毀滅。
——玉蓮也不是教會學校時代的玉蓮了。從前有絕世美人之稱的玉蓮,今日也和我一樣的醜惡了。——
他追憶出中學時代讀過的一篇故事來了。故事裡所說的是,一個有名的畫工把一個美少年做模特兒(model)畫了一張天使的畫像。過了十數年之後他把一個醉漢做模特兒畫了一張惡魔的畫像。後來這畫工發見了前後用的兩個模特兒是同一個人。他想他就是和這個做模特兒的人一樣了。
他的思想又浮泛到傳道學校的寄宿生活時代了。
「陳仲章是個聖人喲!他看見美好的女子決不會生淫心的。他在街道上走時決不望來往的女人的。他真是個實行聖經里文句的教徒。他死了後定到天堂上坐在上帝座右!哈哈哈!」他的一個同學名叫約瑟的在喝著酒嘲笑他。
「我想看女中學生們,我想聽她們的合唱,所以我上午在禮拜堂聽了說教後,下午又到女中學去參加。」一個名叫保羅的裁縫匠的兒子在不客氣的說。
「女中學的徐玉蓮長得最漂亮!真是個不世出的美人!」一個牧師的兒子名大衛的在狂呼。徐玉蓮算是女中學的成績最優的學生,也是女學生群中第一個有名的美人。
「徐玉蓮!徐玉蓮!」痛快的幾個學生在拍著掌歡呼!
回憶及×年前的傳道學校寄宿舍生活,玉蓮的白嫩的皮膚和神經質的眼很明了的幻現在陳委員的眼前了。他忘記了目前的自己的醜惡,只管追憶傳道學校時代賦有才氣和信仰的自己了。
K城的浸信會教會辦有一個傳道學校。陳仲章在教會中學畢了業再沒有經濟能力升學,不得已就進了本會的傳道學校學做牧師。他在中學時代喜歡寫點文藝品在學校的定期刊物上發表,所以在K城的學生社會中算是霸氣滿滿的一個人。
他的音樂天才也趕得上女學生,歌聲也很清脆。教會裡有什麼懇親會,音樂會,他定跑上去獨唱的。有祈禱會,他也定站起來呼上帝,叫阿門。有演說會,他也定站在講壇上流著臭汗,力竭聲嘶的雄辯一回。總之凡教會裡有什麼集會,他就是聽眾的視線的焦點。
徐玉蓮也徒慕虛名的對陳仲章常加青眼。陳仲章因為領了浸禮,外面不能不裝出不很睬女學生們的樣子以博美國的宣教師們對他的信用。但他知道徐玉蓮有意垂青於己後,樂得心花怒放。他假裝不視女色的計策果然成功了,宣教師們都深信他對女色是很冷淡的無動於中的人,憐念他貧苦,叫他在男中學和女中學擔了些功課。
他在傳道學校三年間沒有一朝不在早晨祈禱會出席的。他繪了一張耶穌的炭鉛畫像掛在書案前,一天三次都跪在耶穌像前祈禱,有時故意叫宣教師們看見他祈禱——看見他流著眼淚祈禱。
他又會做幾首近代很流行的新詩。什麼『美麗的玫瑰花喲!』什麼『風雨嫉妒你,摧殘你!』什麼『玫瑰花吾愛喲,我始終愛護你!』他所作的都是這一類,給近代大詩人H先生讀了會笑斷腸肚的新詩!但不單傳道學校裡面,就連中學部里再找不出二個做新詩的人來。所以教會裡的人們都稱讚他是個將來的宗教界的大偉人;K城的學生們又都深信他是個將來文藝界的大詩人。由美國來的調查教會的委員都很稱讚他,答應他畢了業就送他到美國的神學專門館去留學。教授也同聲的贊成,只有陳仲章才有研究神學做牧師的資格。
他雖受著教會學校學生們的謳歌和教會會眾的頌讚,但他在深夜,良心出來活動的時候,發見了自己有最可怕的缺點——他人看不見的缺點。他由進傳道學校的初年起,就覺著自己的心上常有很醜惡的暗影在移動,無論用何種的方法——祈禱,讀聖經,跪著望耶穌聖像——終不能把這種暗影除掉。
他在中學二年級時,同級的鐘履清把不自然的滿足性慾的方法傳授了給他。一經中毒——受了不自然的快感的中毒——的他,嗣後他再無方法禁絕這種可恥的行為。他也常覺著這種不自然的性慾遂行行為是很可恥的。常一個人到禮拜堂去祈禱。有時一個人跑到山上去露天祈禱,跪伏在草上祈禱。但他愈祈禱,迷戀著不自然的快感的他的身體裡面,醜惡的欲愈強有力的燃燒起來。他的臉色是始終蒼白的,他也常伏在書案上說頭痛。他明知他頭痛的真因,但他總希望人說他頭痛的原因是用功過度。
他疲倦得無可如何的時候,常暗暗的恨鍾履清,恨得不情願——恐怕見他的面。恨鍾履清也是無益,他只好恨自己的弱志薄行,不能戰勝這種醜惡的欲望。
「你太用功了,所以會頭痛!你看你的臉色多蒼白!」同學和學校的教授們對他很表同情的。
到了後來,由不自然的性慾遂行行為所生的快感終不能滿足他的欲望了,他的給慾火燃燒著的眼睛終投向女性方面發展去了。他由這時候起,夜間常夢見和徐玉蓮相接觸。他很抱悲觀,為他的軟弱的靈魂抱悲觀,為他的疲倦的肉體抱悲觀!他很堅決地立意把這種不自然的性慾遂行的習慣改除,偷偷地跑到書店裡去買了一本男女生理衛生學回來一個人讀。這本書教訓他,要除這種不自然的性慾遂行病,第一要多運動,第二要冷水摩擦,第三要戒食有刺激性的食物和多脂肪分的肉類。他也曾照著這本男女生理衛生學所說的一一實行,他每早晨起來跑步,跑二三里路遠才回來吃早飯,他每晚上實行冷水摩擦,他有幾星期託詞有胃病對豬肉不敢下筷子;但他的醜惡的欲還是一樣的劇烈,不自然的性慾遂行行為還是一樣的繼續著。
「再不許想女人的事了!再不許看女人了!」他也常努力著向醜惡的欲爭鬥,但他望見徐玉蓮時又禁不住把自己的移動敏捷的眼睛轉一轉。有時還乘人看不見的機會你望我我望你的微笑了。
春快來了,有一次的星期日晚上,吃過了晚飯,他無意中散步到徐玉蓮的家門首來了。他聽見裡面的風琴音——對他有蠱惑性的風琴音。他行近玉蓮的窗下低聲的叫「玉蓮,玉蓮。」叫了後又翻轉身來向四周一望,很怕有認識的人看見他或聽見他叫「玉蓮」。
「仲章麼?」裡面的女音。
「是的。」他再翻過身來向四面張望,他的態度就像竊賊偷望巡警般的。但他同時又想,今晚上她約我來定有好處給我的了,我們是試過了有生以來未曾試過的親吻的,今晚上該進第二步的了。
「進來坐坐吧!」玉蓮走出門首來了。他的心臟愈跳躍得厲害。但這時暮靄早把他們兩個包圍著了,四面看不見什麼。他們倆放著膽子站在門首緊緊的摟抱著,狂接了一陣吻。
「媽到親戚家裡去了,沒有這麼快回來。弟弟也到同學那邊玩去了。你就進來坐一會吧。」
陳仲章雖然跟著玉蓮走進她的書房裡來了,但坐在一個矮椅子上臉色蒼白的全身索索的打抖,像忽然發了急性的瘧疾。
「你身體不好麼?」玉蓮望著他笑。
「沒有什麼。到你這裡來才這個樣子的。」
「你害怕麼?」
「不是害怕。但到你這裡來總有點不安心。」
「你喝點葡萄酒吧。我買了一瓶葡萄酒——耶穌的血!哈,哈,哈!你不要害怕!媽媽不到十點鐘不得回來。弟弟沒有人去叫他是不會回來的,小孩子總喜歡玩。」
陳仲章喝了幾盅酒後,精神安定了許多,不再打抖了。漸漸聞著玉蓮身上發出來的香氣覺得有微妙的刺激性了。
「你也喝一盅!」
「我喝不得酒。」
「不行!你該喝一盅!我替你祝福。」
「我先替你祝福才對的。」
「我喝過了。」他擎著一盅鮮紅的葡萄酒走過來,要玉蓮喝。玉蓮歪側頭避他。他乘著酒興把酒盅送到玉蓮嘴邊來。玉蓮再低著頭避他,他的只手早加在她的肩上了。玉蓮略一轉身,那個酒盅叮噹的一響碰碎在地面了。他乘勢的把玉蓮摟抱住了。
「不行!不行!」
「剛才不是接過吻了麼?」
「酒臭!不行!」玉蓮把臂膀遮壓著自己的紅唇不給他吻。仲章的舌——高溫的紅舌——在玉蓮的頰上狂舐。
「髒得很!快不要這樣!酒臭和涎沫臭!」玉蓮笑罵他,伸手想推開他。
「人生是赤裸裸的!我們不必再裝假面具了。我把我的赤裸裸給你看了!你也快把你的赤裸裸給我看吧!」
「那不行!使不得,使不得!」玉蓮無意識的向他抵抗,但已無效了。
「這,這就是人生的真實!這,這就是人類的本能!」陳仲章狂喘著說。
忽然像起了大地震,他們倆都覺得天旋地轉的昏迷不省人事了。
過了一星期,他和她終給教會的宣教師趕了出來——從教會裡和學校里趕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