䂬溪詩話 · 卷第九
老杜《茅屋為秋風所破歌》云:「自經喪亂少睡眠,長夜沾濕何由徹。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多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樂天《新制布裘》云:「安得萬里裘,蓋裹周四垠,穩暖皆如我,天下無寒人。」《新制綾襖》云:「百姓多寒無可救,一身獨暖亦何情。心中為念農桑苦,耳里如聞飢凍聲。爭得大裘長萬丈,與君都蓋洛陽城。」皆伊尹身任一夫不獲之辜也。或謂子美詩意寧苦身以利人,樂天詩意推身利以利人,二者較之,少陵為難。然老杜饑寒而憫人饑寒者也,白氏飽暖而憫人饑寒者也,憂勞者易生於善慮,安樂者多失於不思,樂天宜優。或又謂白氏之官稍達,而少陵尤卑,子美之語在前,而長慶在後,達者宜急,卑者可緩也,前者唱導,後者和之耳。同合而論,則老杜之仁心差賢矣。
永叔嘗謁執政,坐中賦雪詩,有云:「主人與國共休戚,豈惟喜悅將豐登。須憐鐵甲冷徹骨,四十餘萬屯邊兵。」當時乃謂韓退之亦能道言語,其豫裴晉公宴會,但云:「林園窮勝事,鐘鼓樂清時。」不曾如此作鬧。殊不知老杜一言一詠,未嘗不在於憂國恤人,物我之際,則淡然無著。《夏日嘆》曰:「浩蕩想幽薊,王師安在哉?」《夏夜嘆》曰:「爾我荷戈士,窮年守邊疆。」此仁人君子之用心,終食不可忘也,邊兵之語,豈為過哉!如退之「始知神官未聖賢,護短憑愚要我敬」,「雪徑抵樵叟,風廊折譚僧」,真作鬧詩也。
坡記王凌過賈逵廟,大呼曰:「賈梁道,我大魏之忠臣也!」及司馬景王病,夢逵為祟。因為詩云:「嵇紹似康為有子,郗超畔鑒似無孫。如今更恨賈梁道,不殺公閶殺子元。」蓋怪梁道忠義之靈,不能自已其子充之惡。按《晉紀》,王、賈所殺者乃宣帝,名懿,字仲達,非景帝子元也。
坡:「藍尾忽驚新火後,邀頭要及浣花前。」注引樂天「三杯藍尾酒,一楪膠牙餳。」觀《長慶集》,此詩題雲七年元日對酒,非鑽火時事也。宋景文守歲云:「且盡燈前藍尾杯。」
王元之《到任表》有「全家飽暖,盡荷君恩」之語,到今傳誦。永叔用為詩云:「諸縣豐登少公事,全家飽暖荷君恩。」夢得亦嘗有云:「一生不得文章力,百口空為飽暖家。」白云:「不才空飽暖,無力及飢貧。」
黃州麻城縣界有萬松亭,連日行清陰中,其館亭亦可愛。適當關山路,往來留題無數。東坡傷來者不嗣其意,嘗有詩云:「十年栽種百年規,好德無人助我儀。」又云:「為問幾株能合抱,殷懃記取《角弓》詩。」中間嘗撤牌刻,有士題云:「舊韻無儀字,蒼髯有恨聲。」亦可錄。
醴陽道旁有甘泉寺,因萊公、丁謂曾留行記,從而題詠者甚眾,碑牌滿屋。孫諷有「平仲酌泉曾頓轡,謂之禮佛遂南行。高堂下瞰炎荒路,轉使高僧薄寵榮。」人皆傳道。余獨恨其語無別。自古以直道見黜者多矣,豈皆貪寵榮者哉?又有人云:「此泉不洗千年恨,留與行人戒覆車。」害理尤甚。萊公之事,亦例為覆車乎?因過之偶為數韻,其間有云:「已憑靜止鑒忠精,更遣清泠洗讒喙。」蓋指二公也。
凡作詩有用事出處,有造語出處,如「五陵衣馬自輕肥」,雖出《論語》,總合其語,乃潘岳「裘馬悉輕肥」。「柳絮才高不道鹽」,雖謝女事,乃借張融以《海賦》示人,人評其賦,但不道鹽耳。「紅袖泣前魚」,本《戰國策》事,乃陸韓卿《中山王孺子妾歌》「安陵泣前魚」。坡作《太白畫像詩》云:「大兒汾陽中令君,小兒天台坐忘真。」其事乃用白交汾陽於行伍中,竟脫白於禍;天台司馬子微謂「白有仙風道骨,可與神遊八極之表」。所造之語,乃《禰衡傳》云:「大兒孔文舉,小兒楊德祖。」
史趙釋絳縣老人年數云:「亥有二首六身。」蓋離析「亥」字點畫而上下之,如算籌縱橫然,則下其二首為二萬,六身各一縱一橫,為六千六百六十,正合其甲子之日數,傳以趙之明歷。劉賓客《送人赴絳州》云:「午橋群吏散,亥字老人迎。」義山《贈絳台老驛吏》云:「過客不勞詢甲子,惟書亥字與時人。」可謂善使事矣。亦如近詩《送人洪州》云:「干鬥氣沈龍已化,置蒭人去榻猶懸。」《送人鄂州》云:「黃鶴晨霞傍樓起,頭陁秋草繞碑荒。」《送人襄陽》云:「四葉表閭唐尹氏,一門逃世漢龐公。」雖鄰封密邇,不可移也。
退之《韶州留別張使君》云:「久欽江總文才妙,自嘆虞翻骨相屯。」翻放棄南方,自恨疏節,骨鯁不媚,犯上獲罪,當長沒海隅;其剛褊方拙,凌突權勢,出於天性,雅宜文公喜用。江總乃敗國奸回,特引之何故?按《南史孔奐傳》,陳後主欲以總為太子詹事,奐曰:「江有潘陸之華,而無園綺之實。」乃奏江總文華之人,宜求敦重之才。是詩恐有譏雲。杜云:「遠愧梁江總,還家尚黑頭。」李商隱《贈牧之》云:「前身恐是梁江總。」皆未可與言史也。
老杜《贈李秘書》:「觸目非論故,新文尚起予。」太白《酬竇公衡》云:「曾無好事來相訪,賴爾高文一起予。」韋蘇州:「每一睹之子,高詠尚起予。」昌黎《酬張韶州》:「將經貴郡煩留客,先惠高文謝起予。」豈非用事偶合,數公非蹈襲者。
千里蒪羹,末下鹽豉,蓋古未受和耳。子美:「豉化蒪絲熟。」又:「豉添蒪菜紫。」聖俞《送人秀州》云:「剩持鹽豉煮紫蒪。」魯直:「鹽豉欲催蒪菜熟。」
《萊公外傳》記公所得厚俸,惟務施予。寢處一青幃三十年,有親厚者求之,欲其易去,公笑而答曰:「彼詐我誠,雖敝何害。實不忍以敝獲棄耳。」蘄者愧之。故魏野詩云:「有官居鼎鼐,無地起樓台。」及北使來,顧望縉紳而問迓者曰:「『無地起樓台』相公安在?」其清望為人所景慕如此。然永叔《歸田錄》頗論其侈汰,司馬溫公亦云,豈非奢外而儉內歟?
昌黎《寄崔立之》云:「傲兀坐試席,深叢見孤羆。四座各低回,不敢捩眼窺。」可為善言場屋事。若平日所養不厚,誠難傲兀也。
沈攸之晚好讀書,手不釋卷,嘗嘆曰:「早知窮達有命,恨不十年讀書!」坡《再和劉景文介亭長篇》云:「早知事大謬,恨不十年讀。」又云:「文如翻水成,賦作叉手速。」乃《北夢瑣言》記溫庭筠才思艷麗,工於小賦,每入試,押官韻作賦,凡八叉手而八韻成,多為鄰鋪假手,號曰「救數人」也。余嘗以「八叉手」對「三折肱」。
溫公自稱迂叟,香山居士亦嘗以自號,其詩云:「初時被目為迂叟,近日蒙呼作隱人。」司馬豈慕其洛居有閒適之樂耶?
白樂天云:「身閒富貴真天爵,官散無憂即地仙。」蓋用顏蠋晚食當肉,早眠當富,無事當貴也。
白獻晉公云:「聞說風情筋力在,只如初破蔡州時。」雖敘其功業與壽康,其語緩而不迫,此可為作詩法也。
齊謝嘏出守建安,於宣猷堂飲餞,並召時才賦詩,用十五劇韻。蕭愷詩先就,其辭又美。簡文曰:「王筠本自舊手,後進有蕭愷可稱。」長慶云:「萬言舊手才難敵,五字新題思有餘。」
樂天云:「樂可理心應不謬,酒能陶性信無疑。」「陶冶性靈存底物」固詩人語,古人所謂樂以治心者,相去遠矣,此語不作可也。
少游贈坡詩云:「節旄零落氈餐雪,辨舌縱橫印佩金。」語太不等。子瞻《譏集句》云:「天邊鴻鵠不易得,便令作對隨家雞。」此詩正類此。
坡《和刁景純暨柳子玉岡字韻》詩,至第七篇云:「屢把鉛刀齒步光,更遭華袞照尨涼。」乃用子建《七啟》雲「步光之劍,華藻繁縟」,《左傳》「尨涼冬殺」。雖第一韻眾人所更易,而七篇未嘗改,又貫穿精絕如此。
嘗觀臨川「解我蔥珩脫孟勞」,嘗不曉孟勞何等物,及見《穀梁傳》註:「孟勞,魯寶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