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名十字路 · 賣蟲小販

司馬遼太郎 《功名十字路》
千代有時會帶上一兩位侍女去東山的各寺或北野天神、東寺等地拜佛祈願。若說是因為虔誠,則顯得太過誇張,其實說白了無非是借拜佛祈願之名去各處走走罷了。 在這年秋的某一日,她去了清水寺。出來後,不經意間望見道上有一位小販坐在苫席之上,地面立著三根粗大的楓樹枝。 「賣什麼的呀?」千代悄聲問道,侍女回答說是賣蟲子的。果然,楓樹枝上掛了好些小籠子,裡面裝有金琵琶、蛐蛐兒之類。 「去買兩個過來吧。」她叫侍女去看看。 侍女走過去拿出青銅錢正要買,只見賣蟲小販戴著一張像是茶葉水浸泡過的舊頭巾,微微一低頭,道:「多謝!那邊那位是山內對馬守家夫人吧?」 「你是何人?」侍女唬了一跳。也難怪她吃驚,這日千代出行,頭頂有市女笠的紗簾遮面,容貌是看不真切的。而這位賣蟲小販竟透過紗簾猜出了夫人的真實身份。 「在下並非可疑之人,請告知夫人在下六平太。」 千代聽侍女如此一說,也是驚詫不已,眯著眼睛望了望那位賣蟲小販。想當初伊右衛門還在織田家裡當差,受封唐國一千石的那段時間裡,經常出入府邸的,不就是這位甲賀者六平太麼? 「望月六平太吧?」千代微笑著走近。 六平太也不行禮,只一副笑眯眯的神態。也許是年紀長了的緣故吧,看起來竟是慈眉善眼的模樣,跟原先判若兩人。 「你在做什麼?」 「正如夫人所見,賣蟲子。」 「可是,忍者——」千代如此一說,六平太手指貼唇,「噓」的一聲做了個誇張的手勢,「往事不可憶!」 「那你現在就是個賣蟲小販?」 「算是吧。」他臉露曖昧的微笑,好像在暗示怎麼可能這麼簡單?「夫人買了兩籠小蟲,大概是送給拾君與國松幼主的吧?」六平太漫不經心猜測道。 以前提過一次,拾君是在長浜府邸門口撿來的孩子,十歲時在花園一地的臨濟宗本山妙心寺剃度出家,之後成為臨濟宗本山大名鼎鼎的年輕禪僧。國松則是一直留守在遠州掛川城的伊右衛門弟弟修理亮康豐的兒子,虛歲剛滿五歲。伊右衛門、千代收了他當養子,如今住在伏見。 六平太自是從沒見過這兩個孩子,可他竟能一聽「兩籠」便猜中,只能說他寶刀未老,鋒芒不減當年。 (果然不只是個賣蟲小販這麼簡單。) 千代思忖,隨後請他務必來府邸一敘。 清水寺一遇之後第二日,六平太便來伏見府邸拜訪。老臣深尾湯右衛門前來稟告千代,於是千代問道:「他是個什麼模樣?」 「看樣子倒像個五百石身家的武士,長槍由年輕侍從拿著,一匹馬有馬夫牽著,手下小者等共五人左右。」 (呵呵,不愧是六平太,又弄了個新鮮花樣兒出來。) 千代覺得實在好笑。待被引薦至書院,才發現的確像個不賴的武士,於是千代屏退其餘的侍女,語帶嘲諷道:「六平太,你這一身打扮又是唱的哪一出啊?」他帶來的那些人也是跟他志同道合的甲賀者無疑。 六平太訕訕笑道:「不過亂世里討口飯吃罷了。」 「這番亂世也真是有趣,有你六平太這樣的浮生子,還有供浮生子吃好喝好的人呢。」千代並未追問後者到底是誰,先問了問往事,「一別經年,你都做了些什麼?」 「在下侍奉西國的某大名,一直與京城的大人物周旋至今。」 「某大名?」 「毛利家。」六平太小聲說過後,忽然忙不迭捂住嘴巴,「哎呀,不小心說漏了嘴。在夫人面前,我六平太就是藏不住話。」六平太好像從以前就一直傾慕千代,所以才在山內家家道還很卑微時,便主動告知了許多各國情勢給她。那段時期,此人頻頻出入山內家,可實際上是在替織田家的敵方淺井家做事。 「在下有時候也曾暗自拜會過夫人。」 「怎麼我一點兒也不知道?」 「那是自然。要是被夫人都察知了去,我們這些人還瞎折騰什麼?」六平太沉默半晌,面上微笑如漣漪拂過,「對了,小蟲還活著嗎?」 「叫得很好聽呢。每次見你都換了一層新的畫皮,唯有這小蟲子倒是真的。」 「承蒙誇獎,」六平太習慣性地摸了一把臉,「順便問一下,夫人有用得著在下的地方嗎?」 「沒有沒有。」千代笑道。看樣子,六平太是想一面替毛利家做事,一面又為了千代而樂意替當家的幫點兒忙。 「世道快變啦,」六平太臉露興奮狀,「好像又到了在下這種人發揮作用的時候了。數年之間說不定就會天翻地覆啊。」 這日伊右衛門從城郭回來,剛安穩落座,千代就告知了六平太的事情。 「什麼?六平太?」伊右衛門怕那人像是怕鬼似的,因為只有那人知道小玲的事情,知道曾經發生在空也堂的那段孽緣。這可以說是伊右衛門唯一的一次外遇。 (那次在伊吹山與六平太道別時,他好像說過小玲後來的一些事啊。) 想到此處,不意間小玲的音容笑貌,身姿秀髮統統從腦子裡冒了出來,臉頰上竟是潮紅一片。 「怎麼了?」千代注視著伊右衛門的神情變化,很是奇怪。 「呃,沒什麼。」 「那就好。」 「那個……六平太怎麼說的?」伊右衛門慌裡慌張回到正題。 「聽他說,世道就快亂了,數年以內就會鬧得天翻地覆呢。」 「他就是靠亂世吃飯的嘛。放些流言出來,窺視別人家的樣子,有時還在城裡搞點兒火災,越亂他越是高興。這種人的話能信嗎?」 「可是,」千代曾對六平太有過評判,現在又一次說道,「那類人也是能派上用場的。不如跟從前一樣,允許他可以出入府邸如何?」 「還有什麼允許不允許的?那人只要想來,隨時都可以從榻榻米下面鑽出來。」 「反正又沒有損失。」 「千代就是太輕信。若是他半夜要來割我項上人頭怎麼辦?」 「呵呵……」夫君的腦袋在豐臣政權里還不至於貴重得要讓人半夜來取,這位耿直、律己、死心眼兒的對馬守大人啊,在殿中可是被當做半個傻瓜的主。 「只要對方誠心以待,哪怕惡人也大都會善待對方的。」 「若是被出賣了呢?」 「那便是自己本身就心存歹念的緣故啦,只好認命。六平太或許是個毒物,可若不是毒物的話,也成不了好藥材的嘛。」 「倒是有理。」伊右衛門老實地點點頭,「那六平太看起來忙嗎?」 「聽他話里的意思,好像有段時間一直在毛利的中國地區,從去年開始又重新回到了京城、大坂。那人有時會扮作賣蟲小販,有時又會打扮成手持長槍的武士,還有馬夫牽馬跟隨。如此看來,這伏見城下其實也是暗流涌動,早就不安寧了。」 「莫非是太閤殿下的身子有不妥之處?」 「御用醫生那裡據說也派了人去秘密打探,他們對太閤殿下的病情幾乎了如指掌。」 「還有多久的壽命?」 「說是還有幾年而已。也不怕忌諱,萬一——」 「就是!如果萬一——」每位大名其實都憂心忡忡,萬一太閤殿下歸天,豐臣政權會怎樣?連京城的小孩兒都明白,會分崩離析的。 這年閏七月十三日,也就是陽曆的九月五日,千代所在的伏見一地發生了一次大地震。也是因緣巧合,正是六平太拜訪山內家,說了些「世道要變」的話之後第二日。地震發生在深夜兩點,千代還在睡夢裡。 「啊!」當她驚慌起身時,伊右衛門抓牢了她的手腕。 「千代!」伊右衛門嚷著翻了個滾,千代便俯在了他的身上。 只聽見房屋各處傳來支離破碎的聲音,繼而轟的一聲,仿佛地底有無盡的吸引力在拉扯身體,而後忽地一鈍,像被抬了起來,接著便又墜得更深。這一瞬之間,天地都坍塌了似的,兩人就此被埋在建築底下,所幸未曾受傷。 千代哭起來:「一豐夫君,地震了。」 「俺知道。」 「可是……地震了!」 「千代,別犯迷糊。」千代失措得厲害,弄得伊右衛門也不知如何是好。自從長浜地震奪走了女兒與禰,千代怕極了地震。大地還在不停地搖晃著。 「國松——國松——」千代一面叫著養子國松的名字,一面努力地想要爬出。作為世子的國松還是個五歲的孩子,正與乳母等人住在別屋。 「別哭千代。」 「可是……我好怕。」千代好似變作了小女孩兒。 伊右衛門不愧是在無數個戰場上出生入死過的人,遭遇地震也能處變不驚。 (沒想到啊。) 看著千代柔弱的模樣,伊右衛門沒想到自己的妻子還能如此我見猶憐。他此刻竟有了閒情觀察千代的慌張樣兒。 「千代,有俺呢。」 「長浜那次,夫君就不在。」千代的恨意似乎更盛了。 「那時俺有事去了京城,可現在就在你身邊。」 「就咱倆呢。」千代語氣像在撒嬌一般,弄得伊右衛門一愣一愣的。 「對,就咱倆。」 「沒有旁人。」千代忽然緩過勁兒來了似的,一如既往笑起來。 「怎麼,說笑就笑啦?」 「現在這樣沒有隨從也沒有侍女,感覺像是回到以前就只有咱倆的時候了似的。」 「是啊,沒錯。富貴權勢之類,只要大地一顫就都歸於泡影了。太閤殿下如今也在同一片大地上搖晃著呢。所有人都一樣,毫無防備。」 「緊緊抓著我的手,好嗎?」又一波劇烈的震動來襲,大地仿佛浪濤中的一葉扁舟起伏得厲害。 這次伏見大地震,與幕府末期弘化四年(1847)三月二十四日在信州善光寺平一地發生的地震,被稱作日本史上至明治時代最大的兩次地震。這次地震的震源在伏見鳥羽附近,受災地包括京都府南郊與大坂府等,京城方廣寺剛建不久的大佛殿也倒塌了。 據說後來,秀吉聽說這六丈五尺的大佛竟如此脆弱不堪,極為震怒,道:「建汝等大佛是為了鎮國守家,沒想到汝等連自身都保不住,還談什麼鎮國守家?」於是命人朝大佛放箭。再後來,德川家康以這尊大佛的鐘銘「國家安康」為藉口,挑起了大坂戰役,所以就更有名了。 德川初期,寬文二年(1662)又發生一次地震,方廣寺大佛又是「連自身都保不住」,被震毀。德川幕府斷定「這佛毫無用處」,便拿來鑄成許多一文的銅錢,流通到市面上去了。 閒話少說。這次的伏見地震里,伏見、京城幾乎所有寺廟神社、府邸、民家都被震毀,被壓死者不計其數。最大的毀損莫過於秀吉的伏見城。不光只有城門、箭樓、殿堂幾處,連天守閣也在一瞬之間化為廢墟。 在世間頗為有名的「地震加藤」的故事便是發生在此夜。 這一夜加藤清正的伏見府邸也是毀損不輕,大書院倒塌,火災從馬廄處燃起。加藤清正猛一起身,迅速系好護腹鎧甲,拿一根柿子黃的棉手巾纏在額頭,再穿一件白綾陣羽織,上有一溜兒朱紅文字:南無妙法蓮華經,腰上掛好大小雙刀,脅下夾一根八尺余長的鐵棒,大叫了一聲「跟我走」,便腳踏顫抖的大地朝著伏見城出發了。 跟他一路的,有森本義太夫、木村又藏、井上大九郎、加藤傳藏、大木土佐等三十位頭領,另外還有足輕兵兩百人。頭領們手持長槍,足輕兵們則拿著些槓子、六尺長棒等。 清正上次在朝鮮八道很是威風了一把,可不巧惹惱了秀吉,如今正小心謹慎地閉門思過。他這樣興師動眾,大概心裡想的是: (今夜正是洗脫嫌隙,求得大人原諒的好機會。) 伏見城正門已經毀壞,入城後只見樓閣殿堂大都化作了廢墟,底下不時有悲鳴傳出。清正加快腳步,卻發現主城的天守閣已經沒了。 (糟糕,難道大人已經在大梁底下了?) 他到處尋訪,偶然推開了一道中門,裡面是個庭園。假山處掛了一個大燈籠,四周施了屏風,有二十來位貴婦人圍在那裡,中間便是化了女妝的太閤。太閤扮作女人,大概是因為怕有人為了奪取政權,趁亂來害自己的緣故吧。在秀吉旁邊,坐了北政所與松丸夫人。 「虎之助,你來得可真快!」北政所的聲音里充滿了歡愉,她本來就很賞識清正。秀吉也終於鬆了口氣。 這便是千代與伊右衛門被壓在梁下時,城內發生的一段插話。 總而言之,那是一場劇烈的地震,餘震在之後竟持續了五個月,伏見一直在不停地搖晃,可想而知百姓們該何等的不安。 伏見府邸被震毀後一月余,望月六平太又扮作賣蟲小販的樣子來訪。千代吩咐過,只要他在大門口說句「在下小六,請問深尾大人在府上嗎」,便可在山內府邸自由出入了。府邸是臨時修整過的幾間屋子。 千代命他去庭前,自己到了檐下去與之對話。 「地震時你怎樣?」 「嘿,就穿著這身兒衣服在城下逃竄呢。」他也不避諱,賣蟲小販似的笑起來。對此人來說,地震也沒什麼,反正孑然一身又無甚可損失的。「敢問一句,您買走的那兩籠小蟲還好嗎?」 千代告知,國松所持的那隻金琵琶,籠子一壞就逃走了。妙心寺的殿堂佛塔都無損,所以拾君所持的那隻還好。 「那就換一籠去吧。」六平太拿出一籠新的放在千代旁邊,裡面裝了兩隻金琵琶。 「這都是六平太自己去捉來的麼?」 「嗯,是從宇治山捉來的。養了這麼久還真覺得可愛,都不捨得送走。」 「沒想到你還挺有愛心嘛。」 就這麼說了些不痛不癢的話,六平太忽地神色凝重道:「如今百姓們是民不聊生啊。」 「是麼?」千代微微一斜首。千代知道得很清楚,百姓的確民不聊生。秀吉年老後英雄氣概不再,取而代之的是頑固的浪費癖。如今不僅出兵朝鮮,還不厭其煩地築城。費用當然都是諸位大名分攤,他自己的是一點兒沒動。諸大名為了這筆費用,也只有壓榨自己領地的百姓。毫無疑問,現在民力極度羸弱。 當時伏見城下有個叫姜沆的朝鮮俘虜,是個學者,與伏見城下的木下長嘯子,以及僧侶身份的藤原惺窩有交往。惺窩是當時首屈一指的大學者,後來還曾受祿於家康。他對姜沆所言的時勢批評,被姜沆收錄在《看羊錄》里。 惺窩言道:「日本的民生還從未像今日這般窘迫,如若朝鮮聯合大明軍合攻日本,如今是最好的機會。只要登陸日本時,讓日本降兵用日文寫好統治者的罪狀,說他們是來拯救日本於水火之中,而且做到登陸軍隊對百姓秋毫無犯、嚴於律己,那日本人定會高興地參軍助威,很快便可平定大部江山,直至奧州白河。」 這時連學者都說了這樣的話。 特別是地震之後,秀吉政權已經岌岌可危,這點千代也看得很清楚。 這年快到年末時,處於休戰狀態的朝鮮局勢再一次緊張起來。年關一過,慶長二年(1597)二月二十日,秀吉部署了再次遠征朝鮮的部隊。先鋒與原來一樣,還是加藤清正與小西行長。 「俺又是留守京都。」伊右衛門回府後道。理由並非因為伊右衛門是個不合格的軍人,在東海道有居城的大名都被命留守,為的是內地警備。當然不是對朝鮮的警備,而是對關東德川家康的警備。千代曾經說過——夫君是監視德川大人的獄卒。伊右衛門在豐臣家的作用,被這一句比喻解釋得清清楚楚。 「俺上次——」他繼續說道,「沒被選為入唐大名,還頗為不滿,以為太閤看不起俺的武勇。這次沒選上啊,簡直感覺太幸運了。」 正如伊右衛門所言,渡海作戰的諸位將士都是滿心晦暗,根本不知為何而戰。他們自己完全沒有去拚命廝殺的理由。這個時代的武將們,雖說是經歷了戰國無數的血雨腥風,可他們畢竟不是戰鬥機器。 十幾年前,諸位武將擁戴被稱作羽柴筑前守的秀吉,在山崎討伐明智光秀,在近江賤岳、越前北莊消滅柴田勝家,而後又西征九州打敗島津氏,長途行軍剿滅四國的長曾我部氏,再往東取了北條氏的性命,勢力範圍最遠達到奧州。這一切都是因為擁戴秀吉可以為自身帶來功名地位,為的是自家的繁榮,並無其他目的。可朝鮮、大明之戰,到底能為自己帶來什麼利益?沒有!完全是一無所有。 在最初入唐時,也有武將打心底里相信,秀吉的野心真的能瓜分大明帝國的領土。可如今他們總算明白了,野心就是野心,痴人說夢罷了。但秀吉一片豪情壯志,他們又不得不硬著頭皮上。更何況戰爭所需軍費,都只能是出征大名自己負擔,而且對立功的家臣又不得不自己掏錢一一犒賞。 (簡直沒法兒弄。) 這種厭戰情緒從一開始就十分明顯,正是一種對豐臣政權的無言的強烈批判,可惜只秀吉自己還未察覺到。 十三萬出征大軍,在數月之內就占領了朝鮮南部沿岸各城,卻被困住,無法遠攻都城漢城,只能像一隻只牡蠣一樣掛在沿岸,採取守勢。因為從半島南岸到漢城幾乎沒有像樣兒的道路,漢城附近的農村荒涼貧瘠,連當地農民都快餓死了,就算占領了漢城也根本沒有足夠的糧食來養活這麼多兵馬。 不管怎樣,千代對丈夫有幸遠離那般愚笨的遠征,感到很是幸福。 (世道會變成什麼樣兒啊?) 千代每每想到此節都會黯然神傷。 這段時期,在伏見各位大小名的府邸里,幾乎沒有一天的話題不提及秀賴——那位將來的天下繼承者。 秀賴如今虛歲五歲,所謂話題,並不是說這孩子自身聰明可愛或者才智過人。對於秀賴聰不聰明,其實千代是不甚清楚的。大概其他人也不甚清楚。 千代也問過伊右衛門:「秀賴幼主是個怎樣的孩子呢?」 可跟眾位大名一同去大坂城拜見過多次的伊右衛門也是不甚清楚,只偏著腦袋回一句:「這個嘛……」 秀賴在城殿深處,從沒經歷風吹日曬,每日裡錦衣玉食,簡直就是真絲與金銀堆出來的。他大抵是從未有過「像個孩子一樣的生活」。 秀賴後來長成一個皮膚白皙、身形修長的美男子,不幸二十三歲時在大坂夏之陣中過世。他這短短一生里唯一一次外地遊玩,是在眾多的侍女簇擁下,到住吉的海邊拾貝殼。所以,實在難以弄清他到底是聰明還是愚笨。當時眾說紛紜,有人說他是傻子,也有人說不是。 在大坂夏之陣前,據說家康在二條城第一次見到長大成人後的秀賴,很是吃了一驚。 (如此看來——) 家康下定決心,還是早些誅滅豐臣的好。家康認為對方並非世間所傳的那般不濟。不過,無論秀賴天生是怎樣的一位英才,成日裡在那種環境下生活,大概英才也會變得不濟吧。 秀吉極盡天下之權勢與富貴,對秀賴溺愛萬分。秀賴三歲時,官階從五位上品,五歲則從四位下左近衛少將,僅數日後又升至左近衛中將。 去年秀賴四歲時上京拜謁天皇,千代還記得那一支華美誇張的隊列,連寵物狗都穿著唐錦的華服,在隊列里昂首挺胸地行走。因秀賴年幼,便從全國個頭最小的土佐馬里挑了三匹出來作為秀賴的坐騎,披著朱絲、金絲做成的流蘇。還因孩子喜歡小鳥,便找來十五歲以下的捉鳥少年身著華服,五十人一隊浩浩蕩蕩地走著。當然還有諸位大名、旗本也騎著馬兒伴隨左右。 秀賴自己則由乳母抱著,坐在華麗的敞篷彩輿內,後面跟了三十一位隨行女官的彩輿。讓秀賴坐這種敞篷彩輿,當然是為了讓圍觀的人親睹一番秀賴的高貴顏容。秀吉定是要讓京城內外之人銘記:「豐臣家還有繼承人,不光只有一代」。 這支隊列與史上其他隊列的不同之處,在於紅白家紋的帷幔。從伏見城到中宿的京都前田玄以府邸這段路,二里半的沿道左右,全都拉起了這種紅白帷幔。恐怕只能用豪奢二字來形容。 繼續說說秀賴的話題。 四歲幼兒的上京隊列之中,隨行大名的頭領是關東王——內大臣德川家康。下頜寬闊,一張光滑的臉上有著細細的皺紋,眼大,唇口緊閉,而且身子肥碩,手短足短,無論怎麼看都是一隻老狐狸。在秀賴旁邊行走的,就是他。 這個時期秀吉的衰老非常明顯,而這位早就拿定主意要橫刀奪權的五十歲男子,此刻會是怎樣的心境?家康若是正經起來就像個好人,那張嚴肅的臉上溢滿了謹慎、律己、仗義。這天,他穿著一件有黃色家紋的染青道服 【1】 ,一條赤絹長袴。大名之中只有他按內大臣的禮數坐了席棚車。 太閤秀吉並不在隊列中,而是在宮門。採取的是從宮門出發去迎接秀賴隊列的這種形式,所以他此刻乘了馬前往三條。秀吉頭上鬆鬆地系了一張沒有染過色的頭巾,身穿一件廣袖羽織,衣襟上有金箔閃耀,於不經意間展露出秀吉式的奢華。 雙方剛在三條碰面,秀吉說了句「噢,來啦?」便下馬疾步上前,從彩輿上抱起了秀賴。秀賴不哭也不笑,一張頗像母親淺井家的小臉只定定地望著遠方。伊右衛門回來後曾把這番景象告知千代。 (遠方的景色可不好。) 當時千代這樣思忖。一個父親溺愛兒子,這誰也管不了。可離秀吉抱起兒子的地方僅僅幾町之外便是河原,正是去年秀次的妻妾孩子被殘殺的地方。 (又不是只有太閤殿下知道疼兒子。) 千代繼續思忖,精神健全的父母疼愛孩子,決不會強加於別人。可秀吉卻耗費龐大,把疼愛強加於天下,以顯示自我的尊榮。 (豐淫無度!) 千代想到了這個詞。秀吉的這種肆無忌憚、唯我獨尊的樣子,除了「豐淫無度」一詞,她想不到更恰當的表達。 在長浜地震里千代喪失了唯一的孩子與禰。為了祭祀亡靈,她在妙心寺建了一座塔頭子院,只要身在京城或伏見,每月的忌日裡都會去掃墓。她還想晚年時便住在裡面,整日裡陪伴與禰,免得孩子寂寞。對兒女的愛,她自是比旁人更加懂得。所以,她才對秀吉這種傾天下之財豐淫無度的溺愛,感到無比的憤懣。而且這種憤懣,不只千代,大多數諸侯們也都有。 前年,秀吉在伏見城召來諸位大名,要他們每人都對秀賴宣誓效忠,並寫了熊野誓紙 【2】 。誓紙形式倒是尋常,只是在末尾處添了這樣一句:「我宣誓效忠,遵守右記條款。若是違背右記條款,則遭天譴。活則身不能動,子孫家運七世而殆;死則墜入地獄,萬世永劫,永不超生為人。」 伊右衛門當然也不得不宣。 秀賴住在大坂城。秀吉道:「上京拜謁不方便吧?」於是便要為這個五歲的幼童,於年春(慶長二年,1597)建一座規模壯觀的京都府邸。 秀吉曾修過一座日本史上最為奢豪的府邸聚樂第,後來贈與秀次。但在秀次死後,秀吉覺得這座府邸「不乾淨」,於是命人將其拆毀。如今又要在京城大興土木了。當然秀吉是不用自己掏錢的。 這次由家康帶領關東諸位大名打點與建築相關的一切事宜。家康等關東大名們,因為沒有參與朝鮮之戰,不用負擔戰費,相較之下經濟上略顯寬裕。因此這種行政處置,是為了彰顯秀吉的公正、不偏不倚。可攤派到最終,還是農民吃虧。日本國中,如今在外戰事連連耗資巨大,在內大興土木勞民傷財,臣民們是怨聲載道疲憊不堪。 ——只要民力一弱,諸大名的財力也就自然告罄。而沒有財力是無法發動戰爭的,所以自己一旦升天,秀賴的天下也可保得安泰——這便是秀吉的如意算盤,一切都源於對秀賴的溺愛。估計從沒有過像秀賴這般讓天下眾人困惑惶恐的孩子吧。 秀賴的京都新府邸,地處皇宮之東。東面從三條坊門至四條坊門四町;西面從東洞院往東四町,面積極廣。現今,此地被稱作仙洞御所。 工事從六月開始。而且在秀賴新府邸周圍,諸位大名亦均被命另建府邸。 「千代,又得造房子了。」伊右衛門很是不悅的模樣。 「沒有辦法的事情嘛。」千代儘量開朗答道。她知道,若是非做不可,苦著一張臉也是於事無補啊。 「可咱真的沒什麼錢了呀。」伊右衛門道,他只有掛川六萬石而已。上次地震,伏見城倒塌需要重修,他也是出錢又出力;自己的伏見府邸的修整也所費不少。如今只因為留守內地,還得幫忙給一個五歲幼兒建一座京都豪城。 「除此之外,兩百名諸侯都得在這座豪城周圍另建一座京都府邸!」 ——這樣的政權,還是早早滾蛋去吧! 這詛咒雖說不出口,但無疑在伊右衛門心裡的某個角落生根發芽了。其他諸侯也大抵如此。 「明天俺派人去領國。這麼多次的攤派,領國那邊的金庫、米倉大概也都見底了吧。」 「夫君別這麼說。」千代想儘量開朗一些,可實在是笑不出來。 (就為了這麼一個孩子——) 太閤殿下成了暴君。這便是千代打心底里的感受。 六平太再次來訪。 現已是春天,六平太也總不能一直是賣蟲小販的模樣。這日,他像是個隱居市井的賢士,早早把身家交與下一代打點,而自己則樂得清閒,可吟詩品茶。 「夫人安康!」六平太在書院行跪拜禮。 「你也精神抖擻的樣子,甚好。」千代很喜歡見到六平太。大概沒有誰比他更自由無羈的了。他自在愜意地出入各個階層,活得有趣又好笑。 「六平太可真瀟灑自在啊。」 「哪裡哪裡。」六平太苦笑,「在下也有在下的煩惱啊。」 「是麼?看不出來嘛。所謂煩惱,莫非是為了戀情?」 六平太意外地紅了臉:「夫人好眼力。」 「是游女?或是歌女?最近有京城的游女們在河原搭起了小屋,跳一些有意思的誦經舞之類。聽說還可以共枕席呢。」 「夫人厲害,什麼事兒都知道。」 「莫非戀人就在裡面?」 「不不,絕對不是。不過就算在下稟明,夫人也是不知道的。」 隨後六平太巧妙地換了話題,給千代講了些世道上的事情,然後又提到了秀吉的健康:「太閤殿下有一陣子好像很憔悴,不過最近又跟原來一樣精神起來了。」 「好像是呢。」千代說罷,忽然想起一件不相干的事,不由得笑起來。 「……」六平太不明所以。 「沒事兒,跟你無關。請繼續。」 「夫人為何發笑?」 「沒什麼。」千代微笑著搖頭。其實她忽然想起的,是伊右衛門曾告訴她的一件事。據說秀吉對千代很是思慕。 ——什麼嘛! 千代聽聞時是一笑了之。以前也有過這樣的傳聞,伊右衛門也聽說過。 「昨日在殿中,俺被叫去問了話。問什麼你夫人還好嗎,還是那麼美麗迷人吧?千代你得小心了。」 「不就是問了兩句而已嘛,沒事的。」 「現在是沒事,可——」伊右衛門不再繼續說下去的理由,千代清楚得很。秀吉一旦對別人的妻子起了興趣,有時候就會說些這樣的話。可以說,是個明顯的危險信號。更何況,伊右衛門再過幾天就得遠赴遠州掛川,只千代留守在伏見的山內府邸。 秀吉有這種惡癖。特別是晚年的秀吉,是非觀念相當模糊,有種錯覺認為家臣的老婆也就是自己的老婆。 細川忠興的妻子阿玉夫人,因篤信天主,平素被稱作伽拉莎夫人。據說秀吉有段時間對她很有興趣。且不說阿玉夫人自己,忠興對此事極為戒備,時常告誡阿玉夫人道:「殿下就是那樣的人,你要千般小心萬般謹慎,不要著了他的道兒。」忠興文武雙全,不僅文事精通,而且戰功赫赫,對夫人也是痴情一片,可就是醋味太濃。 (殿下對俺老婆感興趣……) 只要一想到此節,他就不由自主感覺一陣寒氣襲背,胸中滿是不快與憤懣。 後來在關原之戰前,伽拉莎夫人在房間裡放火自焚,但因她是天主教徒,不能自殺,於是就命家老之一的小笠原少齋用眉尖刀刺向自己心臟。不過不是在同一房間內,而是讓少齋在隔壁穿牆而刺。忠興的嫉妒心讓她不得不在這種事上都小心謹慎。 所以當他見到秀吉對自己妻子的曖昧態度,內心的不快之感定是高於常人了。而他在秀吉生前就秘密與家康交好,或許這也的確起到了些許推波助瀾的作用。 千代聽說,秀吉還思慕過以美貌著稱的本願寺上人顯如的第二任夫人,甚至專程拜訪,與之同眠共枕。正因秀吉對她傾慕,其子本為次子,卻輕而易舉繼承了本願寺,稱准如上人。而第一任夫人的長子教如上人,則被勒令隱居埋名。家康得天下後,曾推出一個宗教政策,把本願寺所管轄的兩萬寺院一分為二,讓教如上人建了另外一座本山,就是東本願寺。 另外,還有傳言說秀吉在九州征戰中冒犯過立花宗茂的妻子。總之,是德行堪憂。這點他自己也很清楚,所以才在給秀次的四條勸誡文里寫道:「茶道、狩獵、貪戀女色等秀吉的癖好均不得模仿。」 秀吉很有自知之明,而且遇事開朗,人情味兒濃,因此他雖貪戀女色,可並不讓人感覺多麼醜惡骯髒。除卻細川忠興等個別例子,大部分家臣對秀吉喜好女色一事都不以為意。 有這樣一段插話。殿中火缽旁閒坐了一眾侍臣,討論的話題是:「殿下好像只好女色,不喜男色呀。」正好有位美少年在那兒,於是大家商量一番後偷偷讓秀吉見到了這位少年。不料秀吉很快就帶他去了居室。等美少年出來,大家忙圍上前問:「怎樣了?」少年回答:「殿下問了我一句,你有沒有姐姐啊?」聽者莫不是苦笑連連。不小心當了戲謔對象的秀吉,總是這般開朗不介懷。 伊右衛門離開伏見奔赴遠州掛川的日子終於來臨。前日夜裡,伊右衛門神色凝重,對千代道:「不會有事吧?」 「什麼事啊?」 「別傻了,是太閤殿下的事啊。若是殿下趁我不在偷偷來訪,你可千萬不要著了他的道兒。」伊右衛門的語氣粗暴起來。 「如若——」千代半開玩笑道,「不許的話,太閤一怒之下要夫君切腹可怎麼辦?」 「說什麼胡話!太閤殿下好就好在不會下那種命令。就算不從,當時或許尷尬,可也不會留有什麼怨恨。所以只要你堅決一些就沒事了。」 「明白了。」千代順從地回答道,「可是,我倒是另有一重擔心。」 「擔心什麼?」 「如果——我是說如果——太閤殿下偷偷來訪,見到千代,卻發現跟以前的千代大不一樣,連一句玩笑話都不樂意說,那千代可要失望透頂了。」 伊右衛門揚起拳頭:「你這傢伙!亂七八糟瞎說什麼!」不過,她說得也倒是在理。這邊的人兒一門心思堅決不從,那邊的秀吉卻「什麼呀」,顯得毫無興趣,此番景象也夠滑稽的。 (可是千代看起來比以前更加光潤了呀。) 伊右衛門重新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千代的臉、胸、腰。 「夫君看什麼呢?」 「大人見了你定會食指大動的。俺是男人,明白得很。」 「什麼?」 「如你這般年紀,又活得清靜悠閒的女人,身上的色香是小姑娘所無法比擬的。」 「瞧你說的!」千代笑起來。伊右衛門竟然會說這種話,還以為他是個木頭人呢,這可差得太遠了。「倒是油腔滑調的一豐夫君更讓人擔心呢。也不知道在人家見不到的遠州掛川會如何折騰。」 「這你不用擔心,俺沒問題。」伊右衛門一臉鄭重其事的樣子。 第二天伊右衛門出發了。千代留守伏見,偶爾去京城的寺廟拜拜佛,日子過得很是輕鬆自在。 有天早上,大門前突然喧囂起來,有人飛奔來報:「太閤殿下駕到。」 「小聲點兒。」千代命人很快做好準備,包括年長侍女。隨後她立刻來到白洲庭,素足換上草履,快步走起來。 從城內過來的秀吉是微服出行,只帶了十來名小廝。他剛一進山內家門,家老們便按千代的指示率眾出迎。 「夫人在嗎?忽然想聊聊以前的事兒了。」秀吉在家老的帶領下來到書院,可秀吉坐也不坐,道,「這麼硬邦邦的地方還怎麼說話兒?沒有茶亭嗎?」 「那就這邊請。」家老即刻領著秀吉移步。千代早就料到秀吉不樂意留在書院,於是吩咐家老可直接領至茶亭。在前往茶亭的途中,這位家老對千代的料事如神很是吃了一驚,不由得嘖嘖稱奇: (真不愧是我家夫人!) 只見他們來到府內一扇木栓門前,推開便是庭院,一條小石徑像是早就在等候客人的到來似的,早已灑上清水。 「噢,還以為山內對州(對馬守,伊右衛門)只是一介武夫呢,沒想到府邸竟這麼曲徑通幽。」喜歡品茶的秀吉很是中意。 不久,秀吉來到修葺完好的候茶間,在凳上坐定後,閒適地觀賞起周遭的風景來。周圍放著矮松盆栽,茶亭背面影影綽綽是些翠綠的孟宗竹。「今天可有眼福啦。」秀吉思忖間,見千代沿著庭中石徑走來,以主人的口吻行了見面禮。 「我家主人對馬守不巧遠赴掛川,今日只好由千代來奉茶說話了。」 「哦,千代,好久不見哪!」秀吉笑道。從他臉上絲毫看不出任何的盤算。 「香茗正在準備,還請殿下稍等片刻。」 「哦,好好。對俺這種不速之客,千代你都能即刻備好茶亭,想是利休 【3】 、織部 【4】 也不及啊。」 「殿下說笑了。」千代寵辱不驚地笑笑,「只是,正客另有其人。」 「哦?俺不是正客?」秀吉吃了一驚。自己以天下之主之尊,竟不是正客,這是怎麼回事? 「以前就說好要招待鄰家堀侍從的高堂,恰巧就是今日,想是不久就該過來了。殿下屈尊,做個伴客如何?」 「啊哈哈,有趣。」秀吉反倒來了興致。 鄰家堀侍從,就是以前跟隨伊右衛門攻打小田原城時的堀久太郎秀政。久太郎在數年前已過世,如今是第二代堀秀治子承父業。千代早就料到會有今天,於是就跟堀家商量,請堀久太郎的母親在這種時候出面做正客。如此一來,秀吉見有他人在場,定不會亂來。 可是,千代的計劃落空了。就在讓秀吉等待之時,鄰家遣人來急報,說老夫人病了。估計是堀家見到如今這情形,實在不敢妄為,怕拂了太閤殿下的意。於是千代只好單獨一人面對秀吉。 (麻煩了,一豐夫君!) 千代在心中念道。她就要獨自面對秀吉,那位當代首屈一指的好色之徒。 (不怕!) 千代潛心靜氣。不久,只見秀吉跪著從茶室躪門 【5】 進來。此刻,已有茶香飄逸。 「好香!」秀吉一副心曠神怡的滿足模樣。 亭主千代微笑著,只稍稍低了低頭。 開始品茶了。「千代,真是好久不見!」秀吉捧著茶碗,臉上神情像是想起往事了一般,「北政所也常常說起你的事。」 「多謝掛懷!」 「別見外。可是千代,是不是感念往事的人——就老了?」 「殿下多慮了,您還不到年紀呢。」千代露出開朗的笑顏,望了望秀吉的臉。可那張臉遠比六十歲顯得蒼老得多。臉頰消瘦,皮膚張弛無力。 (究其因,與其說是因為年輕時太過操勞,不如說是因為得天下後荒淫無度。) 「你可是越來越美了,是不是喝過什麼龍宮的仙藥啊?」 「若有那種仙藥,定是要第一個獻予殿下的。」 「說起這事兒——」秀吉曾聽說虎肉可以強精,於是就讓出兵朝鮮的諸位將士捎點兒回來。可沒想到眾人竟爭著獵虎,用鹽醃了就裝桶送來,結果弄得儲藏室里全是醃製虎肉。 「吃是吃了,那可叫一個難吃。」 「還是有些滋養的效果吧?」 「不清楚。」秀吉顯出寂寥的神色。 想當初秀吉銳氣勃發之時,聽說信長在本能寺被明智光秀所害,便即刻調轉大軍,取道山陽,來到攝津尼崎,並在此地做好了會戰準備。那段時間因為要為信長服喪,所以不進魚肉只吃素齋,但為了強精健體,他們都吃了大蒜。千代曾聽伊右衛門說起過此事,於是便提了一句。 「對了對了,是有這麼回事。那時俺可是天下第一精神飽滿的人啊,可如今虎肉、大蒜之類都沒用啦。」 「殿下就愛開玩笑。」千代只好笑著搪塞過去。 「如今哪,」秀吉捶了捶肩,「是到處筋骨疼痛,還沒來由地發燒。不過今天倒還神清氣爽。大概是喝了你親手沏的茶的緣故吧。」 「呵呵……殿下真會誇人。」 「千代,俺有一事相求。」秀吉起身。 紙格窗上的陽光暗淡了。千代在主位上抬起頭來,微笑的雙目顯得更長:「請問何事?」 「敢問何事相求?」千代再次問道。 秀吉臉上發紅:「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俺就想借你的主位坐坐。」 「那千代呢?」 「你是客。」秀吉站起身道。 「那就互換座位吧。」 「你陪著就好。」秀吉笑道。千代單膝撐起了身子,正要起來,卻見秀吉的手伸了過來。忽地,右手被他握住。千代的表情好像在說——這可麻煩了。 「千代,俺很喜歡你。」 「承蒙厚愛——」千代順口答道,臉上的微笑里沒有絲毫陰翳。 「你可真傻,這種時候怎能露出這樣無情的笑?」 「那該怎麼辦?」 「一垂首一低眼就好。就像雨天庭院角落裡的一朵花,微帶雨露。」 「一朵花……」重複這句話只是因為千代已經窮於應付。若直截了當拒絕,則對方下不了台;若稍不留心,對方難免會趁虛而入。 「看,花濕了。」不意間,秀吉的手伸向了千代裙裾。 「不要——」千代宛若小姑娘一般叫起來,聲音亮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聲音挺高嘛。」秀吉饒有興致地取笑道,「千代,你不知道俺是擁有整個天下的秀吉嗎?」 「可是女人並不由您支配。」 「什麼?」 「女人屬於她們所心愛的人。千代是屬於山內伊右衛門一豐的,不屬於任何其他人。女人在任何時代都不是天下之主一個人的。」 「看你,說得這麼可怕。」 「可怕的是殿下。殿下……」千代抓住了裙裾上面的秀吉的手,「殿下在馬上開拓天下,成為世上男人們的支配者。可是女人,自太古以來,自混沌初開以來,除了所心愛之人,是不屬於任何別人的,殿下!」 「說什麼呢!」秀吉抱住千代的肩。 「殿下的伏見城,若是有百萬大軍大概也能被攻破城門的吧?可是,哪怕是天下之主的手,也不能強行掀開一位女性的裙裾。」 「你就那麼喜歡那個伊右衛門?」秀吉頓覺掃興。 「不是喜歡或者討厭,是心愛。」 「不都一樣嗎?」 「不,當然不一樣。年輕時或許可以說喜歡或者討厭。可如今,我看夫君,是以一種悲切的宿命的愛慕來看的。大人難道不明白這種男女之情麼?」 「自然明白。」秀吉只能如此回答。 「那就請高抬貴手。」 「千代,你的手……很柔軟。」秀吉的聲音不自覺地顫抖起來。絲絹之下的千代,成熟得如此誘人。「千代,俺要你,是天下之主在求你。俺會跟伊右衛門低頭賠罪的,只一次就好,俺要你的心你的身子。」 「不,不行!」為擺脫秀吉,千代掙紮起來。可秀吉不讓。 近來秀吉已瘦得皮包骨頭一般,也不知是哪裡來的勁道使得千代無法動彈。他右臂扣住千代腰身,左手徑自伸入裙裾下擺,觸到了千代的身子。 「千代,感覺如何?」 「不要!不要!」千代怒極而泣,可秀吉的手還在往裡走。 「不要!都說不要了!」這時,千代的腳觸到茶壺,壺身傾斜,裡面的沸水灑落炭火之上。只一瞬的工夫,茶室里已是炭灰瀰漫。秀吉見狀,只好放開千代,任她逃進旁邊的水屋 【6】 。 當她拿了抹布再次出現在爐前時,炭灰已經沉寂下來。秀吉只呆呆坐著,一臉難堪。千代不由得憐憫起眼前的人來,對他「哇」地扮了個鬼臉。秀吉猛地嚇一跳,接著又笑又樂道:「千代,千代是名將啊。」大概是讚許千代能洞察人的內心,而且能自由駕馭別人的心理吧。秀吉自身也大有被拯救的感覺。 「名將啊!可惜沒射中,讓她跑了。」 「是呢,眼見著都走到馬鞍旁了。」千代也順他的話繼續玩笑道。 「對,都對打起來了。」 「可惜還是讓人家跑了。」 「真是個滑頭!」 「才不是呢,人家是被茶壺救了一命。要是沒有茶壺,千代怕是早被殿下一槍擊斃了。」 「找藉口!現在還是讓茶壺替咱們泡上一杯吧。」 千代應了一聲,明快而絲毫不含陰鬱。她知道這種時候決不能使氣氛變得沉重。 很快,秀吉面前放好了茶碗,他端起來,徐徐輕啜幾口,道:「好香!雖然剛才鬧得不成樣,可千代的茶還是這麼澄澈入心。」 「呵呵,是殿下口渴了的緣故。」千代微笑回道。而她內心裡是巴不得能早一刻用清水洗刷掉身上那些被秀吉的手玷污的痕跡。 這日夜,千代進了浴間。浴間有三套設備。左端是檜木製成的小館,內側有蒸氣漫出。進去後讓蒸氣浸潤肌膚,待脂質溶了,便出來讓侍女洗去肌膚上的污垢。用擰乾的毛巾仔細擦拭後,再用米糠包讓肌膚變得細膩滑潤,最後用熱水沖洗乾淨。 千代在想秀吉的事。 (恨不起來。) 大概很少有像秀吉那般一直為世人所愛的人物吧。千代遭遇如此驚險,卻不可思議地恨不起來。不過,稍微骯髒了些。 (總之——) 他是個占得到便宜的人,千代思忖。就算是調戲,都有一種頑童對母親撒嬌似的感覺,總讓人不由自主著了道兒。 (定是這樣了。) 千代想到這裡,不免暗自好笑,喉頭深處咯咯笑了兩聲。 「夫人怎麼了?」正替她擦背的侍女一驚,停了下來。 「沒什麼,撓得有些痒痒罷了。」千代覺得侍女很是可憐。 「這樣還痒痒嗎?」 「不了,怎麼撓都不會痒痒了。」 「……」 侍女開始沖洗。 千代喜歡秀吉的陽光之氣。如今的天下,是因為有秀吉的開朗,才勉強維持下來的。她想起一件事,是早在文祿二年(1593)秀吉還在朝鮮渡海戰的大本營肥前名護屋城裡的事情。 那年六月二十八日,正值盛夏,天氣炎熱,又因長期駐紮的無聊,名護屋的將士們都有些士氣低沉。秀吉對這種情緒十分敏感,很快便察知到了。可他並不會為了提升士氣而板著臉訓人,於是轉念一想,道:「大家知道有什麼好玩的嗎?最好是能讓城內所有人拍手言歡的那種。」他問的是御伽眾與內庭的女官們。於是一時間眾說紛紜,可秀吉沒有一個中意的,道:「不行,都是已存於世的東西了。」他不願意去搞已有先例的事,想做的是「奇絕」之事,能讓人眼前一亮拍手跳將起來的那種。 終於,被他想到了——化裝遊園會。他讓武將們個個奇裝異服,相互取笑遊樂。而且還專門為此設立一處奉行,全權準備相關事宜。這便是日本最初的化裝遊園會。此會不僅想法奇絕,而且化裝登場的人物也是日本史上最為絢爛多彩的一次。包括德川家康在內,經歷戰國混戰而倖存於世的各位英雄豪傑們,便隨心所欲化裝登場了。 總之,秀吉在肥前名護屋城所舉行的化裝遊園會(當時倒是沒有這么正式的名字)極受歡迎,連在京城的千代都一五一十知無不盡。千代聽說時都笑彎了腰。 (真是個玩樂的天才啊!) 名護屋城外有一片廣袤的瓜田,一直延伸到海岸。會場就設在這片瓜田裡。豐臣家的紅白家紋帷幔在四周掛起,參加者不管是大名、旗本還是內庭女官,均不分尊卑禮儀。另外還有臨時搭建的茶店、旅館等,瓜田儼然變作了初具規模的「市街」。而市街的住民們便是遊園會的參與者。 家康等只覺得秀吉的這番玩樂傻乎乎的。 (真是蠢到家了。) 他悄悄對隨從吐露了心聲。這位實用主義至上的男人,恐怕實在難以理解秀吉腦子裡的這些怪主意。 (沒辦法,俺也找個什麼來扮一扮吧。) 他終於不情不願地準備起來。 遊園會開張了。某個茶店門口放了個極大的茶壺,茶店主人是秀吉的旗本三上與三郎,因化裝的緣故,乍一眼是看不出來的。店主還有老婆,是內庭女官常夏所扮,她上身穿著艷麗的單層和服,下面一條絹質的寬筒褲,頭上還戴了南蠻頭巾,在不停地嚷嚷著招呼客人:「來喝茶咧!來喝茶咧!那位遠道的客人,過來坐坐喝杯茶吧?」 隔壁旅店也是一對夫婦在經營,店主是茶博士蒔田權佐,老婆是素有美女之稱的內庭女官藤壺,也在一個勁兒招攬客人。 不久從街道那邊來了一個賣土筐的老漢。所謂土筐,就是搬運土石用的筐。老漢用一根扁擔前後掛了好多個土筐,腰身矯健,腳步沉穩。 此人眼大體胖,正是家康。秀吉把家康搞成這番尊容,也不知家康心裡作何感想。大概在秀吉的有生之年,他是打算像一隻溫馴的貓般規規矩矩的吧。 家康中氣十足地邊走邊叫賣:「土筐買否!土筐買否!」意思是「買不買土筐?」 一群人正在蒔田店裡喝茶,只聽有人道:「那不是江戶大納言嗎?」於是,眾人大笑,同時又佩服萬分:「簡直跟賣土筐的一模一樣啊!」可家康卻不笑,只挑著扁擔一晃一晃吆喝著「土筐買否」走了過去。 隨後有個年輕人晃蕩著貨兜過來:「脆生生的泡瓜,脆生生的泡瓜!買瓜囉買瓜囉!」原來是賣泡菜的。可是這位小哥跟剛才的家康相比,不免讓人感覺演技拙劣。 「嗨,那不是大和中納言(豐臣秀保)嗎?」一群人頓時沒了興致。 「到底是年輕了些,什麼事兒都做不踏實。」也有人這樣評價道。不過,對家康而言倒不單單是年紀的問題,這人的表演才華是天生的。 化裝遊園會仍在進行。茶店裡的一撥人看見對面田埂道上走來一位僧人。 「那不是織田常真入道嗎?」一人問道。不錯,這位僧人又名織田信雄,是信長的次子。他曾仇視秀吉奪了父親信長的天下,與家康結盟對戰秀吉,而後獨自跟秀吉講和又做上了內大臣。可在小田原之陣時,因傳言他私自外通敵軍北條氏,官位在戰後被罷免,領地亦被沒收。如今他已經削髮為僧,改名常真,成了秀吉的一名御伽眾,食俸僅一萬七千石。 這是個與其父迥異的平庸男子,也不知是否是其性格拖泥帶水的緣故,內庭的女官們也都極為討厭此人。只見這位常真穿著一件骯髒的黑衣,護手與綁腿也都髒兮兮的,旁邊跟著一個賊眉鼠眼背著書籍的隨從,仿佛正在修行途中。 人人面面相覷,道:「就是條穿衣服的蛇嘛。」這是在諷刺他明明笨得出奇,卻還蠻橫無理。 隨後前田利家走來。前田是個清瘦的老人,此刻扮作一名被稱為「高野聖 【7】 」的行乞僧人,背著信匣,一副老態龍鍾疲憊不堪的模樣。前田利家頗受愛戴,在豐臣家是與家康並列的兩大勢力。 只見這位利家在茶店前駐足,左顧右盼,滿面哀戚,一聲聲叫著「借宿,借宿」,就像是在哭訴一般。此番情景不禁讓人想起歌謠里所唱的最明寺入道時賴 【8】 的故事,「佐野雪原已入暮,駒乏人疲何處留?」茶店的一位看客不由得叫住他,道:「和尚,借與你住了。」 接著來了一個賣弓弦的,穿了一件紅色短單衣,戴著頭巾。他大聲吆喝著:「賣弦咧,賣弦咧,其他的也有求必應!」 而後經過的是攝津有馬一地的領主——有馬中務卿法印,即後來久留米藩主的祖先。這位扮的竟然就是有馬溫泉的店小二,一個勁兒地念叨著「湯文」,內容都是些有馬溫泉的功效等等。一眾看客們聽了簡直佩服之至:「這是在吸引遊人入境呢!真是半點機會都不浪費啊。」 這天最為荒誕絕倫的是奉行前田玄以,他竟扮作個老尼姑蹣跚而來。身形臃腫,面目可憎,怎麼看都像是久經歷練、洞穿塵世的老尼。這位尼姑板起面孔,對聚攏在身旁的眾人說教道:「常念經,必成佛。倘若經難念,晝寢亦猶可。精氣一煥然,修心成正果。」 再看看當時的秀吉。 秀吉在這個遊園會上可是徹徹底底樂了一回。他開了一家瓜店,頭頂規規矩矩戴了一張黑頭巾,身穿一件柿子黃單衣,背上還背了一個菅草斗笠,腰上纏了一件短蓑衣,無論怎麼看都像是個賣瓜老漢。 只見他坐在鋪好的筵席之上,雙手抱膝,大聲吆喝道:「又香又甜的瓜咧,來一個嘗嘗吧!」秀吉老漢的瓜,堆成兩座小山,都是熟透了的樣子。站在遠處觀望著的一眾女官們,聽得如此地道的吆喝聲,均想: (聽說大人小時候賣過繡花針,保不定還賣過瓜呢。) 化了裝的諸位大名可不會放過如此好的機會,「今天大人也只是個賣瓜的,可得好好捉弄他一番」,於是走過瓜店,各逞口舌之能要砍價買瓜。秀吉狠命大叫:「不講價不講價!」可人家卻道:「老爺子,真不巧,俺只帶了這點兒錢。」說罷,拿起瓜來就啃。秀吉老漢茫然無助望著他們一個個離去,悵然嘆道:「這還讓人怎麼做生意啊?」 遠處的女官們見了實在樂不可支,互相打打笑笑個不停。 過不久,一個三十多歲滿臉苦澀的賣茶小販擔著茶水過來。女官們霎時噤了聲,那位就是在內庭婦人之間人氣最高的會津宰相蒲生氏鄉。 蒲生氏鄉是利休的七位高足之一,素養頗高。大軍的指揮才能亦是出類拔萃,除了秀吉、家康,就當屬此人了。而且他性格豪爽頗有人緣,可謂這個時代的完美男子。 「喂,忠三郎,」賣瓜的秀吉老漢叫了一聲他的小名,「你來得正好,俺口渴了,來一杯給俺嘗嘗!」 「謝謝惠顧!這麼熱的天兒,老爺子也挺賣力嘛。」蒲生微笑著放下擔子,拿出茶具熟練地點起抹茶來。 「點得漂亮!不愧是利休和尚的高徒啊。」秀吉喝光抹茶,把茶碗遞還給蒲生,接著問道,「這多少錢?」 「黃金一兩。」 「多……多少?」秀吉雙目圓瞪,「太貴啦!區區一碗茶要黃金一兩?你信口開河哪!」 「哪裡!忠三郎點的茶就值這個價,並非信口開河。若是不願意,把茶還回來便是。」 「都喝到肚子裡了,怎麼還?」秀吉撓了撓頭,從錢袋裡取出一兩黃金遞給對方。 「多謝!」蒲生氏鄉收了金子,重新擔起茶具,悠然自得走遠了。女官們望著他遠去的背影,還有秀吉垂頭喪氣的樣子,再次樂得花枝亂顫。 後面又來了一位行乞僧人,是織田有樂齋所扮。這位是織田信長之弟,信長過世後便跟著家臣秀吉,無怨無悔,是位頗為脫俗的老人。現在他拿著一萬五千石食祿,是秀吉的御伽眾之一。而且,這位有樂齋跟剛才的氏鄉一樣,亦是利休的七位高足之一。 有樂齋踽踽獨行而來,在秀吉的瓜店前站定,望了半晌卻欲說還休。終於他手握念珠,顫顫地道了一聲:「老人家——」 「哎呀這位旅途中的行者,可是要光顧本店買個瓜去?」 「唉,」有樂齋黯然神傷道,「俺一介行乞僧,身上可沒有買得起瓜的錢。您就行行好,贈我一瓜,就當是與佛結緣了如何?」 「哎呀!天可憐見!」秀吉好像真的可憐起眼前的老人來。也難怪,他就是這樣的性子,見不得別人苦。於是立時拿了兩隻瓜給他:「給!拿著!」 有樂齋卻不伸手,只搖了搖頭。 「和尚,怎的?」 「這兩隻又小又澀,那邊的好像熟透了。」最後他硬是讓秀吉換了兩隻又大又熟的,樂顛顛抱了去。 圍觀的女官們又是一陣鬨笑。賣瓜的秀吉老漢這下真怒了:「這還怎麼做生意!」於是氣呼呼扔了瓜店走到街上,彷徨之中,來到最先的那個茶店門口。扮作店主夫人的常夏見狀道:「這不是瓜店主麼?來喝一杯茶吧?還有剛蒸好的點心呢。」 「噢!甚好甚好!」他被拉著坐到茶店裡,美美地喝了杯茶吃了些點心後,一出門又被對面旅館夫人藤壺拉了過去。「客官可要用餐?咱這兒剛好有甜酒,還有麵條呢。」 秀吉對美人的拉拉扯扯很是中意,輕飄飄地任由她們拉來拉去。此番情景,之後有位作者小瀨甫庵在《太閤記》里這樣描述道:「……竟是異常喜悅,笑得跟布袋和尚 【9】 一般沒了眼睛和嘴巴。」 喜歡玩樂的秀吉一旦玩樂起來,便忘了自身與周遭,完全沉浸在玩樂之中。人們就是喜歡這樣的秀吉。他是這個時代絕對的領導者,雖然因為外征讓大名與庶民們頗有怨言,但他高漲的人氣仍然絲毫未減,究其因,無疑是因為他徹徹底底的開朗性格。 當秀吉被女官們圍著拉來拉去之時,「賣土筐」的家康正坐在茶店裡,默然注視著這一切。他化的裝比秀吉還要惟妙惟肖,怎麼看都是一個「賣土筐的」,但正因如此,才更讓人不可小覷。 千代覺得這次遊園會將群雄的性格一一暴露無遺。 總之,千代在浴房想起了這樁遊園會的事情,覺得很是有趣,不由得一個人笑了起來。 (這種化裝會,倒真是想親眼見見呢。) 拭乾身上的水滴,她出了浴房,來到擦得很乾淨的木地板房間。小窗外有翠綠的南天竹,剛灑過水,很顯嬌嫩。上了三段台階,便是化妝間。 千代進去後在鏡前坐下,化妝這種事,除非特別情況,她幾乎從不讓侍女們幫忙。她覺得如此有趣之事,怎能被人奪了去?與製作小袖一樣,化妝也是她所鍾愛的。不光自己給自己化,有時候還會把年輕的侍女拖過來,「什麼也別說,坐著就好」,然後也不管人家樂不樂意,將人家一張臉化妝成另一種模樣。 不可思議的是,經千代的手後,年輕的女孩子們都像變了個人似的嬌美可人。說到秘訣,曾有侍女說:「這都因為夫人身份尊貴,能從堺市買到最上等的脂粉和口紅。」千代聽聞後即刻否定道:「渾話!有一百個人,就有一百張不同的臉不是?化妝也須得千變萬化各不相同才行。抓住每個人的特徵,再把好的特徵誇張地表現出來就好。」 不多久,她化妝完畢回到起居間,在燈下看了會兒書,忽又覺得無聊起來。 (唉,一豐夫君不在,這一天的時間就像破了個窟窿似的,填也填不滿。) 現在就寢還嫌太早,她一面思忖著如何打發時光,一面用手指輕輕敲擊書案,忽然發現背後的門被拉開。 「誰啊?」她轉過身來,卻驚奇地發現一個穿著帥氣的武士站在那裡,正是六平太。 「夫人很無聊吧。」他一語猜中千代的心思。 「六平太無禮!我是說過你想來就可以來,卻沒有說過你想來我的房間就可以來!更何況是一豐大人遠在異地的此刻!」 「是嗎?」六平太仿佛全不在意,徑自在千代的背後坐下。 不過千代對六平太的到訪也不全是怒意,還有些許欽佩。她轉過身子對他道:「你簡直跟夜裡的涼氣兒一樣嘛,都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給吹進來的!莫非是有十萬火急的事?」 「不是。倒是今天在茶室,太閤殿下仿佛很慘哪。」 「你,竟知道?」千代詫異,不會是侍女們傳出去的。 「在下那個時候就藏身在房頂之上,打算萬一夫人陷入危難便出手相救。」 「你撒謊!」千代笑出聲來。這種事怎麼可能?茶室房頂的設計,根本無法讓人藏身其上。「六平太,不可撒謊!」 「哪裡,在下沒有撒謊。」六平太苦笑道,卻一眼瞧見千代臉紅到脖子根,一個勁兒搖頭。 「肯定是撒謊,絕對是撒謊!」若非如此,那可太難堪了。千代在茶室遭受了秀吉的調戲,雖說未釀成大錯,但若是那種光景被六平太看了去,怎麼都是出羞丟臉的。 「六平太,你撒謊有何好處?那間茶室的房頂之上裝的是細梁,橫橫豎豎像是蛛網一般,無論是誰都無法藏身。你卻偏要說自己在那兒,真是傻得出奇。」千代顯然是急了。 「那,就當是在下胡說。」六平太覺得若是一再否認,千代也太可憐了些,「那幅光景,或許是在下的一個夢。」 「肯定是夢!」 「不過,倒是個十分有趣的夢。」 「你又想說什麼?」千代斜睨他一眼。 「不不,只是——太閤殿下觸到夫人隱秘處時,在下也在想,要是奪了天下就能那樣,在下倒也想奪了試試。如今一想起那幅光景,胸中就不免悸動得厲害。」說罷,這個男子也是面紅耳赤。 「今天你是為何而來?」 「只是為了把這個夢親口告訴夫人。不好意思,冒汗了——」他拿出手絹擦了擦脖子上的汗,而後又捲起手絹,不經意望了望門口,「老鼠——」 他短促叫一聲,馬上回頭看千代的臉。走廊上的確有老鼠爬過的聲音響起。而且不知為何,這隻老鼠竟鑽進房間,四處穿行,在榻榻米上蹦了幾下,眼見著就要爬到千代的膝蓋上了。 「啊!六平太!」千代驚得一跳。老鼠一下子逃開,在房間裡到處亂竄,不多久又衝著千代猛奔過來。千代甚是討厭老鼠,驚得差點哭出來:「六平太!老鼠——」 這隻老鼠其實只是六平太用手絹製成的幻象,此時的千代是怎麼也想不到的。 「六平太——」千代又是一跳,六平太說了一聲「在下明白」,便一把抱住她。被抱的瞬間,千代的身子也不知怎麼回事,竟一下子失了神,只靜靜躺在六平太懷裡。 幻術完成! 不過六平太並非是要對千代無禮,這個男子一直對千代心存暗戀,或者用「欽慕」一詞更為合適,他很敬重千代。可是,自從在茶室房頂上看到秀吉的狂態,不巧又看到了千代受難的肢體,有些耐不住性子了。 (一次就好。) 六平太只想這樣好好抱一抱千代。秀吉想利用手中的天下之權達到目的,而六平太,可以用自己的幻術。 六平太的懷裡躺著千代。她的手腕低垂,雙目緊閉,除了還在呼吸之外,什麼反應都沒有。她紅唇微啟,露出又小又白的門牙。 「千代夫人!」六平太湊到千代耳旁小聲叫道。只見她的眼瞼微動,不是即將醒來,而是轉入了另一個夢境,在濃郁的藍色天宇下,她的心微微一盪。 「老鼠呢?」千代問道,沒有出聲,只是嘴唇在動。 「已經趕走了。在下六平太。」 「這是哪裡?」 「天上。」六平太道,「六平太陪著千代夫人乘雲飛了上來。咱們現在飛在高高的天宇之上。」 「啊!」千代微笑著,原來是飛了起來。只見下界如過眼雲煙般逝去,千代的心飛得比光還要快。千代聽說天有九重,他們一重重飛過之後,來到一個金黃與朱丹構築的龍宮般的樓門前。 「這是哪裡?」千代停住飛翔的腳步,茫然望向四周。天宇是異樣的紫金色,一道道光線不停地迴旋往復。有風吹過時,便有音樂輕輕響起。道路上有穿著天衣的男女來來往往。 「這裡是彌勒淨土。」六平太道。六平太不知何時,已穿了一件白淨的天衣在身上。千代也是,而且她耳朵、脖子、手腕上還有閃亮的各色寶石在熠熠生輝。 彌勒淨土的國王是彌勒菩薩。千代從前就很仰慕彌勒佛,而且不光是她,在戰國時代有知識的人中,很多都認為彌勒佛是人類未來的救世主。據說,釋迦牟尼過世後,經五十六億七千萬年又將重新降臨大地,會成為普度眾生的彌勒佛。這之間,便一直在彌勒淨土日日夜夜替眾生念經祈福。 這片彌勒淨土有個別名,叫兜率天 【10】 。處於海拔三十二萬由旬 【11】 的虛空密雲之上,有八萬由旬之寬。在這片國度里,一晝夜就相當於人世間的四百年;所住之民的壽命,長達四千年。 這些是千代腦子裡的記憶,她問:「六平太,這裡真是極樂淨土麼?」 「夫人若是懷疑,請儘管伸出手來。」 「這樣麼?」千代朝六平太伸過手去。六平太雙掌合起,捧住了千代的手。 「啊!」千代叫了一聲,身子竟軟了下去,就仿佛是要在琉璃光中溶化了一般,一股異樣的感覺油然而生,很是受用。 千代頓時醒悟過來,她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了。原來在這彌勒之國,「男女握手即淫事」。 忽地,千代醒了。她雙膝彎曲,矜持地橫臥於榻榻米之上。 (我這是怎麼了?) 千代想坐起身來,可身上還留有歡悅的麻痹之感,竟無法起身。 「夫人可是醒了?」 「啊,六平太!」千代發現了這個近身而來的男子,「你還在?」 「不只在,還陪夫人去過三十二萬由旬之上的虛空密雲。」 「六平太!」千代漸漸紅了臉。在彌勒之國,男女間握手便是淫事,那千代的手被六平太握住,不就是痴痴地做了一回淫事麼? 「六平太,」千代甚是難堪,「我做了個夢。」 「是嗎?」六平太臉上很是少見地露出一層透明的微笑,顯得近乎神聖而莊嚴。千代感覺輕鬆了些。 「在我——」千代並未意識到自己是被施了幻術,「失神的這段時間……」 「嗯?」 「你……什麼都沒做吧?」 「沒做什麼?」 「比如……冒犯什麼的。」說罷,千代再次紅了臉,手無意識地伸向裙裾,想要確認沒有異常。可是,她心底里卻「啊」的一聲吃驚不小,因為她發現裙裾凌亂,而且某處好像還濕了。 「六平太!」千代一雙就要落淚的眼眸望向這個男子,「你……有沒有冒犯?」 「絕對沒有。」六平太伸手替千代撫平凌亂的裙裾,千代想拒絕,可無奈身子動不了。 「在下不會做如此無禮的事情。」六平太仍是一臉微笑,「不過,在下倒是握過夫人的手,而且並非在地面,是在三十二萬由旬之上的彌勒之國。或許是這個原因,令夫人的身體受驚了。」 「退下!」千代生氣了。一生氣,她的身子便從麻痹之感中甦醒過來,能正坐如初了。 六平太順從地後退數步,並拜倒在地,道:「在下要感謝夫人,成全了六平太近年來的戀情。」 「又在撒謊。」千代從容笑道。若是顯得慌亂,倒真是成全他六平太的戀情了。千代甚至以玩笑的口吻道:「好了六平太,退下吧。我拍十下,十下之後你就得消失了。」 六平太起身作舞,千代拍手數數,十聲之後六平太真的消失了。 注釋: 【1】 道服:室町時代起,公卿、大納言以上身份的人所穿的家常上衣,腰身以下有褶子。不是指的道士服裝。 【2】 熊野誓紙:即熊野牛王符,可作護符,也可作宣誓書。據說若是宣誓者不守誓約,則會吐血而亡,墜入地獄。 【3】 利休:即千利休,日本千家茶道的鼻祖。千家茶道以簡素、清淨為特點。 【4】 織部:即古田織部重然,日本古田織部茶道的鼻祖。武人尤為喜好此茶道流派。 【5】 躪門:日本茶室的客人出入口,高65厘米,寬60厘米。因為狹窄,只能跪著出入茶室。 【6】 水屋:是茶室里用以清洗茶道用具的地方,備有收拾儲存茶道用具的櫃檯。 【7】 高野聖:在高野山上隱遁修行的僧人,近世多指以行乞為生的僧人。 【8】 最明寺入道時賴:即鎌倉時代的北條時賴,鎌倉幕府第五代執掌人,後於最明寺出家,又稱最明寺入道。 【9】 布袋和尚:布袋和尚是唐末後梁的禪僧,名契此。因肚皮肥碩,又常背一個大布袋,生前常被譽為彌勒佛祖化身。在日本被尊為七位福神之一。 【10】 兜率天:梵語音譯,亦稱「兜術天」。佛教謂天分許多層,第四層叫兜率天。它的內院是彌勒菩薩的淨土,外院是天上眾生所居之處。 【11】 由旬:梵語音譯,古印度計程單位。一由旬的長度,在中國古代有八十里、六十里、四十里等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