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名十字路 · 伏見桃山

司馬遼太郎 《功名十字路》
自文祿三年(1594)正月,秀吉宣稱要修建伏見城以後,伊右衛門的公務便繁忙起來。 「不止俺一人,其他大名也一樣,都得奔走於關白秀次、大坂的拾兒幼主、伏見的太閤殿下之間,還得在各處討好賠笑,忙得很哪!」伊右衛門對千代抱怨道。 千代對秀吉將要築城的那片地——伏見桃山,起了興趣。她總是這樣好奇心重,求丈夫道:「我也想去看看。」伊右衛門別無他法,只好帶了她去。 當時伏見是通往大坂的水路起點,晚上登船,早上便可達大坂的天滿。而且距離京都也只有三里。對於想要隱居的秀吉,這樣便利的地方很難找到第二處。 城郭準備建在通稱「桃山」的丘陵地帶,可遺憾的是,此城無論在戰術上還是國內政治上,均無裨益。秀吉建此城只是非常個人的原因。 (勞民傷財!) 千代思忖。秀吉的失敗就在於遠征朝鮮浪費國財,從而使得諸位大名與臣民們陷於疲敝勞頓之中,這個巨大的浪費主義政權終於喪失了原有的魅力。而且秀吉的浪費完全無法遏制。此時正值外征軍在朝鮮戰鬥的當口,在伏見桃山雕琢出一座金殿玉樓,於戰術於政治都毫無裨益。 站立在此處的千代只能這樣想: (定是瘋了。) 天下大名、臣民們將如何看待這次修築城郭一事? 說句題外話,千代的這種感慨大概需要筆者稍作說明。當時秀吉是日本最大的富豪,或者可以說是日本史上前無古人的巨富。他是在浪費自己的錢嗎?答案是否定的。 以當時的經濟構造來看,若有了戰事需要派兵出征,所有經費、戰費均由大名自己籌措,秀吉自身的財產不會有一釐一毫的損失。修築伏見城也一樣,天下的諸侯都得「幫忙」,而費用則是按人頭均攤。秀吉金庫里的金子也好兵糧庫里的糧食也好,都不會有絲毫的損耗。如此一來,諸大名因個人的錢糧損耗而越來越窮,反之秀吉在相較之下則越來越富。 (可不要逼人太甚!) 諸侯之間的這種感情愈見強烈。他們開始對這種鋪張浪費的政權起了厭倦之感。可他們中的大多數都是秀吉一手提拔上來的,仍對秀吉十分忠誠,有捨命陪君子的義氣。不過,這番忠誠義氣說到底,都是對秀吉個人而言,而非「對此政權」。這種奢侈鋪張若是再持續三十年,大多數的大名大概都會破產。此種悲觀情緒在天下蔓延,而伏見城卻逆勢而為,非要實現它的奢靡。 (難道是因為太過擔心子嗣,發狂了麼?) 千代這樣想也是情有可原的。 「桃山」是個很美的名字,正是將要築城的伏見山的別名。 秀吉這一代的繁榮,便是以這座伏見城的華麗奢豪為象徵。文化史上有「安土桃山時代」這一稱呼,但「桃山」並非是當時就有的名字。 家康在大坂戰役里打敗豐臣氏後數年,便將這座伏見城廢棄了。因為這是一處可逐鹿中原的絕佳之地,若是有謀反之心的大名占據此城,北可進京城,南可攻大坂。更何況,只要這座華麗城郭還聳立在淀川上游一天,臣民們便忘不了太閤在世的榮華,還說不定會因此而厭棄德川之世。 「拆掉。」家康下令。拆了之後將城郭構架捐給了京都與其周遭的社廟(比如今天的西本院寺唐門、同飛雲閣、浪之間、客殿、豐國神社唐門、琵琶湖竹生島觀音堂、同神社拜殿、大德寺唐門等等),而此山便因此而荒廢。大約是在豐臣滅亡後不久,不知為何,附近的人在山上種植了三萬株紅桃。 這些紅桃日漸繁茂,每當春暖花開,漫山遍野一片雲蒸霞蔚。京城的人們想是要倚著這片紅霞來祭奠太閤的豪奢。不久,「桃山」便成了這片城郭遺址的代名詞。 ——桃山里那座城郭還在的那個時代,多好啊。 大概京城的人們都是這麼想的吧。那個時代,因太閤的巨額浪費,京城、大坂就如同下了黃金雨似的熱鬧繁榮。而當政權中心移至江戶後,這些地方便冷清下來。特別是京城,夜裡連燈光都消逝了一般。 千代是這個時代最能洞察先機的人之一。當伏見丘陵的巨城即將竣工之時,她早已發現京城聚樂第的樣子變得奇怪。此時聚樂第之主,是關白秀次。 「關白殿下最近怎樣?」每當丈夫伊右衛門從聚樂第拜訪歸來,千代都會這樣問道。今天也不例外。 「有些萎靡不振的樣子。」伊右衛門只知道這些,「或許是近女色太多吧。」 「畢竟還年輕啊。」千代在意的不是這些。 「呵呵,千代還真是寬宏大量。」伊右衛門嘲弄了一句。在他看來,女人本該討厭這種事情。 其實千代也覺得「很討厭」,但她認為喜歡女色是一個人的性格與體質決定的,不應從道德層面來追究罪責。就如同喜歡節儉,或是喜歡浪費一樣,只要沒有影響到他人,就不該在道德範圍內加以批判。 「在我看來,關白殿下的色心不可怕,可怕的是藏在色心下的東西。」千代在傳言中聽到的關白秀次所做的那些匪夷所思的暴行,簡直難以置信。 (那些都是真的麼?) 比如去年正月五日,正親町上皇以七十七歲高齡辭世,京城裡下至庶民都在服喪。公卿近臣們自然更是需要吃齋戒欲。可秀次倒好,上皇駕崩不過十日,便殺了鶴當晚飯吃,這種毫無忌憚的行徑大概便是當時最為人所詬病的暴行了。 而且遠不止於此。國喪中,最忌殺生,而秀次卻多次外出狩鳥獵獸。這便是京城中的男女老幼開始竊竊私語,稱他為「殺生關白」的起源。 ——這也難怪,畢竟出身低賤啊。 公卿們亦交頭接耳,露出不屑的神情。這些話,對義父太閤秀吉來說,難道不是如針刺,如鞭抽麼?因事無巨細均有近臣來報,秀吉對秀次的所有「事跡」都了如指掌。 據說有一天秀次登上聚樂第的箭樓,俯瞰街市熙熙攘攘的人流,道:「跟螻蟻一樣嘛,有趣。」這定是他心中所感了。而他之後的行動讓人愕然。「用鐵炮射一射肯定更有趣。」他竟叫人拿鐵炮過來,大概以為只不過是捏死幾隻螞蟻的小事。他身旁之人怕忤逆秀次會遭致禍端,便依言拿來鐵炮並點燃了導火線。 秀次擺好架勢,扣動扳手。「砰」一聲,槍彈飛至數十丈之外,命中一位在路上賣東西的小販。小販仰面倒下。「好玩兒!」秀次像是找到了久違的刺激一般。 後來他又玩了好幾次這種「在箭樓狩獵」的遊戲,被當做獵物的百姓從此再也不敢走近聚樂第半步。 另外還有更駭人聽聞的。有人說他為了看胎兒的樣子而把孕婦的肚子剖開,千代怎麼都不敢相信。 (若是真的,那不就是個瘋子麼?) 千代思忖。不過,秀次情緒異常,這點可以肯定。 「我的武功好得很呢。」他會自吹自擂,跟一個自詡美貌的女人一樣。千代認為有這種不必要的自滿心態的男人,肯定有某種精神缺陷。 秀次其實根本就沒有武勇,正因為沒有,所以才打腫臉充胖子,找些道具來誇耀。比如秀吉的好對手——柴田勝家的金纏衣,日根野備中守的素以豪華壯觀著稱的唐冠頭盔,家老木村常陸介的鳥毛陣羽織等等都收集過來,一個人洋洋自得樂此不疲。 (正因內心軟弱才感覺不安的吧。) 千代是這樣認為的。當聽聞京城街市里傳出的那些秀次的暴虐之態時,千代恨不能立時堵住耳朵。有天侍女回來稟報過後,千代開始無法相信,問:「此事當真?」 據說關白秀次經常帶了近臣,在夜深人靜的京城街市找人試刀。而這次發生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北野天神境內。秀次跟數人同行,一位盲人杵了拐杖從對面走來。自古以來,暴君這種精神病患,似乎都對盲人、孕婦、美女等有異於常人的特殊類型極感興趣。 「這位阿彌——」秀次開口叫住對方。「阿彌」,是室町時代之後對佛教時宗流派信仰者的稱呼,這些信仰者大都一面在家生活,一面改了「阿彌號」修行。比如相阿彌、本阿彌、木阿彌等。而剃過頭的盲人之中,「阿彌號」者眾,所以秀次要這麼稱呼。 「是有人在叫我嗎?敢問尊駕何人?」 「這邊,是我。」 「哦,敢問何事?」 「我想請你喝酒。喜歡喝酒嗎?」 「喜歡。」 「那就跟我來。」秀次走近,牽了盲人的手,盲人便高興地跟著去了。五六步後,秀次突然抽出長劍,斬斷盲人手腕。 「啊!」盲人摔落在地,哀嚎著——有沒有人哪,殺人啦!有沒有人哪,有沒有人哪,救命啊!一時間騷動四起。 秀次走上石階,興致盎然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侍從里有個叫熊谷大膳亮直之的愚笨之人,是個一萬石左右的小領主,其近親之中侍奉豐臣家的人很多。可以說是秀吉、秀次幕下官僚派里的人物之一。 「瞎子,」這個熊谷道,「現在你眼又瞎手又殘,還要人救?真是膽小。」 遭受如此屈辱嘲弄,盲人終於知曉對面這個無法無天之人就是在京城惡名遠揚的殺生關白,於是叫道:「殺了我!事到如今,這條命還有什麼可惜的?我最大的不幸就是遇到你這個暴虐的惡魔,我認命!可是你給我記著,你囂張不了幾天了,你們肯定會遭報應的。」 盲人被砍得七零八碎,氣絕身亡,實在慘不忍睹。 「怎麼可能?」千代對侍女道。石階上流淌的鮮血,仿佛就在她眼前晃來晃去,她再也聽不下去了。 這天千代對伊右衛門說:「以後不管有什麼事,夫君都不要再去關白殿下那裡了。」語氣甚是莊嚴凝重。 千代覺得關白秀次也並非全然不讓人同情。 若是舅父秀吉沒有奪得天下,秀次便會跟農村裡的普通年輕人沒什麼不同。他的不幸在於德薄而位尊。人臣最高職位關白,不是那麼好當的。他的心理平衡被打破,是早晚的事情。 據說秀次有神經衰弱症。不知是他自己想去,還是醫生推薦的,他曾去東國熱海溫泉等地療養過。這麼想來,其實他也是有可憐之處的。千代聽說秀次本是個氣質溫馴的年輕人,少年時很有同情心,只是性情軟弱,愛發牢騷。 「那人的不幸就是被擺在了與身份能力不相稱的高位之上。」千代對伊右衛門道。 「也許是吧。」伊右衛門望著千代的紅唇。千代正微傾腦瓜思索著什麼,每當這副表情時,她總是會發表一些異於常人的高見。伊右衛門期待著。 「況且,」千代道,「雖說是升至關白之位,可也只加了二十萬石吧?」 「沒錯。」 秀次的領地本來就是以尾張為中心的一百萬石,至今仍未改變。以這點家底,想要跟秀吉的關白時代一樣在朝廷社交上出手闊綽,實在有些為難。而且,雖然他已經登上了關白之位,但天下的軍事權、行政權、大名的人事權、豐臣家的財政權這四大權限,依然緊緊攥在「隱居」的秀吉手中。 這對秀吉來說是理所當然。如今在外征戰,國家權力需要集中在自己之手。至於庸才秀次,秀吉怕是做夢都沒有想過要讓權於他吧。可秀次的想法就不同了,他已認定自己就是國家的繼承人,而認識不到那只是鏡花水月,自己手上所持的權限,只有京都的社交權與寺院神社的訴訟權。僅有這點可憐巴巴的權力,他當然會認為「舅父不守信」,從而憤恨難當了。更何況關白一職,支出數目龐大,區區一百二十萬石大概是入不敷出的。為財政所迫,他自然就會想「我要整個國家」了。 秀次身邊,有秀吉任命的家老木村常陸介重茲,經常會為秀次出謀劃策。木村常陸介是秀吉曾經任近江長浜城主時的一名當地武士,之後機緣巧合加之自身也還有些武勇,現在已經成為山城淀城之主,是十八萬石以上的大名。若是將來秀次得了天下,他將是最為顯赫的功臣。 (木村常陸介大人是個聰明人。) 千代思忖。 「但有時聰明反被聰明誤,有什麼好?」千代道。她的意思是,為人臣子,聰明過頭反而是壞事。 「說得不錯,」伊右衛門登時面頰生輝,道,「像俺這樣的,正好。」 「對!」千代撲哧一笑,「一豐夫君的財產就是耿直仗義。你時刻謹言慎行,決不搬弄口舌;人家有求於你,你必定赴湯蹈火;人家生病,自己竟也擔心得吃不下飯呢。」 (都是些小優點而已。) 千代可不這麼想。對他這些小小的優點,千代感到很欣慰很滿足。 「可有一類人哪,」千代又道,「明明才思敏捷,卻美中不足缺少誠信。」——千代說的正是所謂「俊才」。 「有,有!」伊右衛門道。這類俊才們,都趁著豐臣家手握軍權進而執掌行政權的這個不可錯失的良機,爭著出人頭地,比伊右衛門等一介武夫可機靈乖巧得多。 「首先就是石田治部少輔三成。」伊右衛門又道。石田三成如今已是秀吉政權的行政「官房長官」。秀吉的內政、人事等盡皆通過石田三成來打點,諸位大名若是沒有石田三成從中斡旋,哪怕想求秀吉一丁點兒小事也是枉然。 「然後是木村常陸介。」伊右衛門掰了第二根手指。 正是如此,木村常陸介是關白秀次的「官房長官」。也就是說,此時的日本有兩大官僚,一是秀吉身邊的石田三成,二是秀次身旁的木村常陸介。 「如此一來,」伊右衛門思考著,「關白秀次大人若是得了天下,木村常陸介便是日本第一大有權有勢的人。那石田三成說不定就會被木村一腳踢開。」 「嗯。」千代微笑頷首。伊右衛門的腦子,看樣子是靈光起來了。 「那麼千代,」伊右衛門仰頭望天,道,「石田三成說不定會在秀次大人與木村還未成氣候之時,便使出各種計策將其擊潰。」若以圍棋作比,這就相當於體察先機。如果不能察得先機,恐將難以勝任大名之身份。 「一定是這樣。那麼千代啊,那時俺該怎麼做才好?」 「呵呵呵……一豐夫君還是原封原樣,守好本分就對了,千萬別卷進這些俊才們的是非爭執。缺乏誠信的俊才,同樣缺少人望,就算其中一方憑才智取勝,到頭來還是被眾人所憎,終會自取滅亡。一豐夫君就做自己該做之事,如此便好。」 「就跟個木頭人一樣?」伊右衛門說罷,自己也覺得實在好笑,呵呵了兩聲。 其實,秀吉在此地修建伏見城之前,還修過另外一座城。 數年前的天正末年,在向島一地的指月山上修了本丸,面朝宇治川。這座城郭並非所謂秀吉式建築,只相當於一個水寨。大概是因為秀吉經常往返於京都與大坂之間,所以才有必要在伏見這個河港特別修築一處可供夜泊的地方。 這座向島城,在兩年後的文祿五年(1596,即慶長元年),毀於閏七月十三日的京都地震。 現在正在成型之中的伏見城,坐落在伏見山與北方木幡山一帶。天守閣(現在的桃山御陵)海拔一百米,北面隔著大龜谷與深草山相望,南面有宇治川環繞流淌,還可將湖泊般大的巨椋池盡收眼底。 好奇心重的千代,來見過好幾次工事中的伏見城。而且她還得修建一處自己的府邸。主城郭周圍一帶已經劃分給了二百多個大小名,都有建府邸的打算。千代丈夫在城西的內護城河旁,拜領了一千坪的土地。千代頻頻來訪,正是為了察看工事進展狀況。這年三月初,她又來了。 「千代,看來你對這次的府邸是最上心的嘛。」伊右衛門一天前這樣問道,「是何緣由?」 「也說不上有什麼理由。」 「看你笑得這麼奇怪。你就這麼喜歡伏見這裡?」 「喜歡倒是喜歡。」 「倒是?」伊右衛門重複了一下。 「我不想再在京城住下去了。」 「不住京城了?」 「人家是想早些搬到伏見來嘛。」 「真是個孩子。有了新地兒就巴巴地想來體驗體驗。」伊右衛門一臉得意之色。 「才不是呢。」千代差點兒說出真正理由來,可想想還是作罷。 千代擔心京城的關白秀次最終會謀反。若此事真的發生,那伏見的秀吉與京城之間便會起摩擦。秀次當然會想方設法為自己贏得籌碼。包括大名,與他們京都府邸里被當做人質的妻兒。到時候,秀次旗下大名的妻兒們定會被遣往聚樂第之中,不得自由。若是千代被束縛,伊右衛門便只能站在秀次一方。 (無論怎樣都得早一步到伏見去。) 千代加快了伏見府邸建造的進度。 秀吉親生兒子出生後,十分後悔認秀次作了養子,心底里可謂苦不堪言。這事連千代都聽說了。 「就把秀次的女兒嫁給拾兒(秀賴)好了。」秀吉道。秀賴還未滿周歲,他的老父親就忙不迭地給他點鴛鴦譜了。而且他還對親信道:「把日本分割成四五塊,一塊給秀次,一塊給秀賴如何?」 他這樣想也屬自然,如今他是騎虎難下,所有一切「都是養子秀次的」,而自己的親生兒子——真正的天下繼承者秀賴,將來卻是一無所有。 秀吉無疑是苦惱不堪的。而作為養子的秀次,自然應該體察父親的這種苦惱。 (要是我,就立馬把關白的職位還回去。) 千代思忖。 可秀次在這點上簡直遲鈍得讓人生厭,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他竟然對秀吉的苦惱一點兒反應都沒有。 (他真是厚臉皮,貪婪!) 千代這個判斷其實是不準確的,他本就是個心思遲鈍之人。 (這個還長著青春痘的年輕人,難道就不明白太閤殿下愛子心切麼?) 千代對秀次是恨鐵不成鋼。世上沒有誰比這種搭錯神經的傢伙更讓人無可奈何的了。 (現在,太閤殿下心思苦悶。而這種苦悶,若是不能傳遞到秀次那裡,或者傳遞到了卻得不到應有的反應,那太閤殿下興許會憎惡秀次,就如同憎惡仇人一般。) 千代思忖,這亦是人之常情。 ——俺一個人這麼苦悶,秀次卻裝作事不關己的模樣。如此一來,心緒便很容易化作強烈的憎惡。 這些時日,秀次倒也在種種小事上做出了討好秀吉的姿態。大概是家老木村常陸介等人出的主意吧。 (白搭!) 千代思忖。如今除了將關白職位乖乖奉還以外,難道還能有其他方法可以討好養父秀吉?在此事上,秀吉竟是處於弱勢,而秀次占據了強勢。他就好像是面目可憎地昭告天下——只要我在,你親生兒子就什麼都別想得到! 而且更可悲可嘆的是,秀次不明白自己已經擁有既得權力,是處於絕對的強勢,還一味地認為自己是弱者。 (養父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派兵攻來,奪走我的關白職位。) 這種受害妄想已在他腦子裡生了根。大概也是秀次的親信們促成了他妄想症的產生,肯定有人在他耳旁說「請務必小心」之類的話。因此秀次在狩獵之時,也會讓家臣們悄悄帶好盔甲,以備不時之需。而當這些都傳至秀吉耳中時,一切都變了味兒——「他想謀反嗎?」 進入五月,千代真正開始擔心起來。 (興許會被扣作人質。) 「再也不想留在京都了。雖說伏見府邸的牆還沒幹,可也顧不了那麼多了,我要搬過去。」千代對伊右衛門急道。 不過伊右衛門卻沒有那麼強烈的危機感,道:「千代啊,德川大人的繼承人不也在京都嗎?」 不錯,家康嗣子——中納言秀忠,眼下也在秀次的聚樂第伺候,也住在京都。 千代與伊右衛門數年之後才知,這個時期的德川家,對時勢變幻是相當敏感的。家康有事不得不回領國關東,於是去伏見城向秀吉告假。五月三日在京都府邸,叫來中納言秀忠,道:「我不在時,太閤殿下與關白秀次之間說不定會發生衝突。到時候你要站在太閤殿下一方,不要猶豫,即刻離開京城,前往大坂城,去守護好北政所。」 家康與北政所交好。比起秀吉,他更重視秀吉夫人的喜怒哀樂,從此處也可看出此人非同尋常的政治感覺。理由之一,秀吉亦十分尊重夫人北政所的意見,待北政所極好。理由之二,北政所也是秀次的養母,萬一秀次取勝,對德川家也並無不利之處。這實在是很有家康風格的一步棋。 就在這時,伏見城的秀吉帶話給秀次:「汝等使人疑矣。」命他親自過來一一解釋清楚。然而秀次卻不動聲色。他是害怕有去無回,覺得自己這條小命或許會丟在伏見城。而且似乎私下裡更熱心地秘密備戰起來。 同一時期,秀次還送給朝廷數量極為龐大的一筆錢,這大概也是家老木村常陸介的智慧吧。朝廷白銀三千枚,第一皇子五百枚,准三宮藤原晴子五百枚,女御藤原前子五百枚,氏部卿智仁親王三百枚,准三宮聖護院道澄五百枚。這樣,萬一自己與養父之間出了什麼事,還可以請求朝廷的庇護。若是到了非要誅滅養父秀吉的地步,還可向朝廷求得大義名分。 有關此番獻金的臆測,很快便在京城街市里傳開。 千代一聽,便即刻以「去伏見療養」之意給聚樂第修書一封,也不等批准,便在夜間秘密出了京城。 到伏見有三里路,過境之時,千代的轎子被大佛旁邊的守衛兵叫住:「什麼人?」只見對方手握閃閃長槍,靠攏過來。 大佛前的守兵頭目,對最前面的一行人問道:「你們多少人?要往何處去?」前排有一位化過妝的侍女,落落大方回答道:「敢問眾位將士,是在哪位大人手下當差?」 守兵頭目回答說「是關白秀次大人旗下奉行熊谷大膳亮的家臣某某」之後,侍女點點頭,回了句「知道了」,便不再開口,徑直繼續前行。 守兵一看急道:「正問話呢!如不據實回答,勿怪我們秉公處事,當你們是亂賊。」 「難道你沒看見轎上家紋?」轎子上有個很明顯的金三葉柏紋。 「哦,是山內對馬守大人的家紋啊,這麼說來,轎子裡的就是對馬守夫人了?為防萬一,還請夫人打開窗子露個臉,以配合在下的盤查。」 「不必了。」侍女毫無怯意。 「小姐!」 「何事?」 「什麼叫做不必?你們可是接受盤查的對象!小姐剛才的回答、態度也恁地無禮囂張!」 「我只是說不必打開窗子露臉了,並非無禮囂張。」 「你是何人?報上名來。」守兵頭目大聲怒道。 「山內對馬守之妻——」侍女微笑,「千代。」 本以為只是侍女,卻沒想到竟是千代下了轎在徒步行走。 (啊!) 守兵內里泛出一層怯意。 「你們——」千代凜然道,「連女眷之列都要這般盤查,而且還如此出言不遜,難道是想羞辱山內家的武勇麼?若還不好生改過,休怪山內家不饒你們。」 守兵撞上這番意外,全沒了還嘴的餘地,只怯怯伸了手讓隊列通過。 行了二町遠後,千代鑽進轎子,命令:「快走!」大家都對千代的機智與勇氣佩服得五體投地。夜半,千代終於回到伏見府邸,與丈夫伊右衛門團聚。 「沒磕沒碰的,太好了。」伊右衛門像是自己過了關一樣大聲吁了口氣。 「真是有趣極了。」千代莞爾一笑,「若是實在不行,人家還打算讓手下的武士、侍女們衝殺過去呢。」 「開什麼玩笑,你沖得過去嗎?」 這倒也是,千代氣力甚小,薙刀拿來舞十個圈兒就會氣喘吁吁。 千代的預感對了。她逃離京城回到伏見不多久,京城德川家府邸里來了一位關白秀次的使者。是凌晨時分,天空還一片陰暗,就仿佛是專門挑這樣的時間來了個突然襲擊似的,使人感覺異樣。 「請問有何貴幹?」京都府邸的年寄土井利勝(後來成為下總古河十六萬石之身)出來應對道。 「關白殿下有令。」聽使者在門口這樣一說,土井利勝便跪拜在地。「請你們當家的中納言秀忠大人即刻前往聚樂第。」 據使者所言,他們已經在聚樂第備好房間,要悉心款待秀忠,希望秀忠能跟關白秀次好好敘話。總之,無非是「人質」而已。 (來了!看來關白秀次大人的確企圖謀反。) 土井利勝機敏地查知到,關白秀次為了在合戰中拉攏家康,勢必要將家康嫡子秀忠當做人質。 (不過手段太孩子氣,任誰都能一眼看穿。) 老練的德川家怎會輕易上當?利勝道:「好的。只是現在天還沒亮,中納言(秀忠)少主還未曾起身。等日出後,在下便即刻讓少主赴約,還請先回府復命如何?」 「也好。」聚樂第的使者也不好使強,便回去了。 之後利勝馬上與府邸長老大久保忠鄰商量。 「逃離京城吧。」大久保忽道。只能走這一步棋了,若是猶豫不決,說不定還會陷入被兵圍困的險境。京都府邸里人數甚少,根本無法參與防衛戰。而且對方是關白,又怎敢與關白兵刃相見? 「毋庸再議,現在只應該考慮怎樣護得秀忠少主周全,離開京城前往伏見。」府邸里此刻已鬧得天翻地覆。 「是取道伏見小路?還是直接走大路?」大久保聽了土井利勝的分析後問道。 土井利勝似乎已經下定決心,回答:「大路。」伏見小路雖說比較隱秘,不易被人發現,可萬一被敵人追擊,免不了落下「德川大人嫡子從小路逃走,在途中被截殺」的話柄,實在是有礙體面。若是只剩了被截殺的命,何不堂堂正正死在大路上?德川家名譽猶可保住。 如此商定妥當之後,土井利勝等七人不等天明,便保護秀忠離開府邸,好歹回到了伏見城下。 千代、德川秀忠的離去,使得籠罩關白秀次的緊張空氣,更加厚重濃郁起來。 「幹得漂亮!」伏見城的太閤秀吉褒揚了千代與德川秀忠一頓,「山內對馬守夫人真不愧是名聲在外的才女啊。還有德川大人的兒子中納言,也是虎父無犬子,輕輕巧巧便金蟬脫殼了。」 秀吉是在贊兩人識時務者為俊傑。這也就意味著秀吉眼裡的養子秀次,儼然已成了自己的敵人,「聚樂第亦是敵城」。京城與伏見之間很快就要起戰事的傳言,竟連尋常百姓都知道了,其中已經裝好家財隨時準備出逃的人,亦不在少數。 情勢惡化到這個地步,究其罪責,最首要的原因就是關白秀次的愚笨無能。 「他真是個笨蛋哪!」平素不善言語的伊右衛門對千代道,「太閤都已經有親生兒子了,親兒子越大也自然就會越疼愛,反過來對養子秀次就會越疏遠越討厭。人之常情嘛。俺要是秀次大人,就立馬將繼承人資格奉還。」 「不過,秀次大人其實也是個可憐人。」千代畢竟是女子,這段時間裡對當局者迷的秀次起了同情心。千代覺得,秀次的確是個暴虐無道荒淫無度之徒,可讓他踏上如此不歸路的,大抵就是養父秀吉的冷淡薄情吧。 「可惜時機太不湊巧。如今不是正與朝鮮作戰嗎?太閤殿下親自到肥前的名護屋城坐鎮指揮,而多數諸侯、將士都過得十分艱難。這種時候他一個人在京都飽暖思淫,不合時宜啊。」伊右衛門道。這也是伏見城內眾人的一致看法。 秀吉也有相同的看法,因此厭惡秀次的情緒又加深了一層。 (傻子啊。) 千代覺得秀次真是愚笨,他就好像是特意去找了一些理由來,好讓太閤秀吉殺掉自己似的。對秀吉而言,只要有讓天下信服的理由,就非得廢了秀次不可。只有廢了秀次,襁褓之中的秀賴才有穩固的將來。 (秀次大人真不會察言觀色。) 不僅不會察言觀色,還自掘墳墓。秀次竟在這樣的風言風語中狩獵去了,而且還讓隨行的人在行李之中備好盔甲。秀次大概只是為了防範被秀吉偷襲,可旁人看來,這就是明目張胆的「謀反」鐵證。 其間,秀吉派了石田三成、增田長盛的詰問使,前往秀次之處詰問調停。可事態並不見好轉。於是秀吉終於下定決心,打算讓人把這番旨意傳達給秀次:「即刻到伏見城來見我,有話面談。」 而傳達旨意的使者裡面,也有伊右衛門的名字。 詰問使團由遠州浜松十二萬石的堀尾吉晴擔任團長,之後是五奉行之一的前田玄以、與五大家老地位相當的宮部繼潤、駿府十七萬五千石的中村一氏,最後是山內對馬守一豐即伊右衛門,共五人。 「這個差事不好當。」伊右衛門思忖,此番說不定連命都保不住。 他們五人的任務,說白了,就是去跟殺生關白秀次說一句「請務必到伏見城來」。秀次當然會想: (要是去了肯定被殺,要是不去又會被抓了把柄弄得個兵臨城下。進退都沒有出路。) 如此一來,對秀次來說還不如徹底反了,與伏見城的太閤兵刃相見,拼個你死我活。 (若是走到這一步——) 伊右衛門思忖: (詰問使十之八九都會被斬,以血祭軍陣。) 當伊右衛門接到伏見城秀吉的此番命令時,極度緊張。也難怪,下達命令的秀吉自己亦是表情可怖。待五人一同退出不久,秀吉又讓前田玄以將堀尾吉晴叫回來。 「茂助,」秀吉道,「如果秀次拒絕前來怎麼辦?」秀吉無疑是心緒不寧的。英雄時代的秀吉身影已經消失,留在那裡的,只是一位心神不定的老人。 「請大人放心。若是那樣,在下便見機行事。」堀尾吉晴跪拜回話道。所謂「見機行事」,就是見機刺殺秀次的意思。當然刺殺過後,自己亦會被秀次的家臣所殺。 秀吉弄清此節之後,老淚縱橫道:「你曾經救過我兩次,這次是第三次了。」 伊右衛門回家便道:「俺要去聚樂第,千代,幫俺準備一下。」 千代驚駭之餘,聽聞緣由後,只說了一句:「榮幸之至。」千代只能這樣說。秀吉是看中了伊右衛門唯一的優點:律己、耿直、仗義。 「千代,俺經歷無數戰事,有幸活到今天,也成了遠州掛川六萬石的大名。不過,看來一切都是過眼雲煙。」 「夫君……」千代一個不小心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卻仍努力微笑著,「可千萬別這麼說。一豐夫君萬一遭遇不測,千代亦不會獨活。夫君不需要有任何顧念,只要堂堂正正不為後世所恥笑就好。」 「明白了。」 千代送走了伊右衛門。看著丈夫與眾人同去,漸行漸遠,總覺得他的身影最是單薄暗淡。 五位詰問使一同進入聚樂第,被領往書院。然而,秀次許久都未現身。 「咱們作為特使,」堀尾吉晴對身旁的伊右衛門低聲道,「等同於太閤殿下親訪。關白殿下竟讓咱們如此久候,說不定已經下了謀反的決心。」 「嗯。」伊右衛門點頭,面上毫無表情。可他內心裡並非風平浪靜,如此一來,只剩了血濺當場一條路。 堀尾其實猜得也大致不差。秀次當時身處私室,正接見緊急來訪的家臣吉田修理亮好寬。 吉田曾是德川家康的手下,離開德川後曾侍奉過秀吉一段時間,現在是秀次旗下家臣。他是一員頗有武勇的武士大將,不過容易情緒激動,而且一旦激動起來就有些不分輕重。後來秀次滅亡後他離開了豐臣家,回到德川家的結成秀康麾下,得一萬四千石。大坂之陣時他屬於東軍的一員,可在夏之陣時因違反軍令被訓斥,之後下落不明。第二天,滿川上浮起一具死屍。有人說他是跳河自殺,也有人說是追擊敗寇不慎跌落河中,連戰馬也一同殞命。 這位吉田修理亮,此時正在攝津的芥川監督築堤工事,聽聞從伏見來了五位詰問使,於是從工地上騎馬飛奔回來,進了京城的聚樂第後請求即刻面見秀次。 「請勿前往伏見城。」吉田滿面赤紅阻止道,「去了只有死路一條。」 「是麼?」秀次六神無主,「他們說不會的。」 「受騙上當的人,被稱作愚笨之人。到底是當個世人皆知的愚笨之人好,還是當個謀反的梟雄留名百世好,大人意下如何?」 「不知道。」 「笨哪。在過去鎌倉時代,連忠臣畠山重忠都被認作謀反的梟雄,而他卻以此為榮。大人雖說已位居關白,但仍然是武士不是?若是武士,那就只剩一條路——謀反。在下來此別無他意,只求大人能夠決意謀反。」吉田步步緊逼,「只要大人一聲令下,在下便可立即調動聚樂第、京都府邸的人馬,湊齊一萬大軍,以迅風不及掩耳之勢沖往伏見城,將太閤殿下的首級帶來見您。」 「呃,不。」 「真是麻煩!那此番行動稍後再定。在下這就去書院,把那五個等候的大名抓來砍頭。」他起身即刻就要出發。 秀次臉色鐵青,忙叫住他,道:「修理,等等。」他身子抖得厲害。這個幸運兒估計做夢也不曾想過,有一天自己會被逼到這個份兒上。 關白秀次最終還是放棄了吉田修理亮「即刻謀反」的計策。當時一部分人已經竊竊私語,說他孬種,沒有骨氣。這種時候,不管善惡即刻揮刀行動的人,在當時才是被稱作漢子的人。 秀次終於跟五位詰問使面對面坐下,道:「讓諸位久等了。」他在上座,伊右衛門五人跪拜在地。 堀尾吉晴作為代表,扼要講明了秀吉的要求。秀次聽得一臉蒼白。堀尾已抱了決死的信念,所用言辭自是鏗鏘有力、迫力十足,目光也火辣辣直視秀次,一刻也不曾離開。 「知道了。」秀次嘶啞地吐出一句,「我去。不過,還想請各位寬限幾天,讓我準備一下。」 「不行。這樣反而會使太閤殿下更加著惱。既然答應去,就該爽快地即刻啟程去,不要拖泥帶水。」 「即刻?」秀次仰起頭,雙目空洞無神,視線散漫,儼然一張沒有骨氣的輕浮面龐。 「即刻?」他又重複了一遍。 「正是,這樣最好。」 「即刻?」 「正是!」 「……」秀次頓時萎靡不振。 「有我們五人與您同往。眼看天色將晚,還請即刻動身,不要誤了時辰。」 「即刻?」 聽到他呆滯的喃喃之聲,伊右衛門不禁可憐起這個年輕人來。 (千代說得對,這個年輕人倘若不是太閤殿下的親戚,只是個村野農夫,守著一小片田地過活,這一生本可以安安穩穩波瀾不驚的。) 想到此處,伊右衛門實在是覺得沒有什麼比權力社會更讓人寒心的了,心境一時竟老了許多,不由得開口道:「大人——」他仰起頭來,話語哽在喉嚨,卻不知從何說起。 「是對馬守吧?」 「是。我們跟大人同往,請慢慢準備。」 「對州!」堀尾吉晴低聲道,「有鄙人一人發言就好。對馬守大人就不必多話了。」 堀尾這樣說也有他的道理。若是秀次依言真的慢慢地去準備,說不定又會改變主意,其家臣也不知會鬧出多少事端來。 (這個糊裡糊塗的呆子!) 大概堀尾吉晴心裡直犯嘀咕吧。若是平時,在關係複雜的權力社會之中,伊右衛門的魅力正是他的糊塗。可此一時彼一時啊。 「請大人即刻動身。」堀尾催促秀次。秀次終於決定去伏見。 而此刻的伏見城卻是一片喧囂。 那個夜晚,伏見城下流言四起:「關白殿下要謀反了!」普通百姓也都聽得戚戚然,四下張望著:「真要打仗了?」甚至不少打算避難的人早就準備妥當,滿街滿路都是裝滿行李的車馬,一時間竟喧囂塵上。 山內家的伏見府邸里,千代一個人坐在佛堂里。只這一處房間還靜謐如初。 (還沒回來麼?) 她一直等著伊右衛門的歸來。街巷所傳的關白殿下謀反的流言她也聽說了,但她不信。可仍不免擔心,不免無措。 (難道街巷的消息,更為迅捷靈通?) 若是京城的秀次已經謀反,那詰問使伊右衛門就永遠也回不到千代身邊了。 (到底是什麼狀況?) 千代細細思索著。此時,有從城下望風的侍女回來,轉告了街巷裡的一片混亂。 「所有人都驚慌失措的樣子,聽說還有人在逃離的慌亂之中,把孩子倒著背在身上呢。」 「是麼?」千代爽聲笑了笑。因她覺得若是不笑,豈不辜負了侍女外出望風的一番努力? 此時,秀次與詰問使一行人正往伏見趕來。秀次帶著三個男孩兒,與數位雜役一起,只有十來人左右,加上五位詰問使與各自家臣,則達到百人以上。這一行人拿著火把往南疾行,也難怪沿路的百姓們都認為是「軍隊」。 夜半時分,一行人抵達伏見,秀次在城裡來人的指引下,進入木下大膳大夫的府邸休息。 伊右衛門等五位詰問使,不顧夜深直接入城將事情經過報告給秀吉。秀吉只說了一句「是麼」,便不再開口,與平素多言善辯時判若兩人。 「大人打算如何處置?」堀尾吉晴問道。 「以後的事,俺要再考慮考慮。你們先退下歇息去吧。」秀吉道。或許是因為燈影的緣故,他看上去十分憔悴。 伊右衛門回到府邸。當他與千代獨處時,這個舉止文雅的男子竟雙手抱膝蜷成一團。「好累!」他不願抬起頭來。無論誰見了都不會認為這是位六萬石的大名。 「千代,俺好累!」 「我去溫點兒酒來吧?」 「不要,不想喝。關白殿下這次可能有難了。是俺將他帶到伏見來的,恐怕俺是當了一回地獄的嘍囉。」 「……」 夫婦兩人都沉默不語。千代與伊右衛門雖然都很討厭秀次的為人,但這個結果卻是始料不及的。千代啜泣起來。實在是造化弄人啊! 千代也知道木下大膳大夫吉隆的府邸,也就是現今關白秀次在伏見城下所居之地,出了名的狹窄,而且低洼潮濕,南面還有大片雜木林擋住陽光。 (為何要讓他住那樣陰氣濕重的房間?) 千代想想都覺得寒冷起來。 木下大膳亮是豐後一地三萬石的大名,因與秀次交好,之後很快就得了個「唆使秀次謀反」的罪名,在薩摩島津家被命切腹自盡了。 第二天早上,秀次正準備入城,秀吉派使者前來傳令道:「請直接去高野山,面壁思過。」秀次一聽很是意外。是秀吉說「有很多話想當面細談」,他才答應來伏見城見秀吉的。 「墨染的僧衣也準備好了。」使者又道。大概是要給自己剃度吧。 聽到這句話,秀次反倒鬆了一口氣。他就怕被賜死,所以來伏見這一路上都心緒不寧。他想,如果是要自己剃度出家,這條命總算是保住了。 「請告知殿下,在下領命。」秀次叫來僧人給自己剃度,數名手下也都一齊落了發換做僧人打扮。這天他們就離開伏見城,上了高野山,依照命令進了青岩寺。他們前腳剛到,福島正則為首的秀吉使者們,就跟著上了山。為的是向他們傳達「賜切腹自盡」的口令。 秀吉的這番處置,給高野山的所有僧侶、行人帶來了極為強烈的衝擊。「太不人道了!」他們不懂政治,也不需要懂,只要按人之常情去考慮就好。很快,會議在金堂里召開。 「本山寺廟拒絕俗世權力的干涉,就以此為盾牌,向太閤殿下請願如何?請他看在一山眾僧的分兒上高抬貴手。」這樣的論調起先很有聲勢,可最後還是長老木食上人的政治性意見成了定論:「若是違反太閤殿下的意思,與殿下對著幹,到時或許就多了一山的冤魂。」這位上人是靠了秀吉才當上一山的長老,作為僧人的政治嗅覺是極為靈敏的。 秀次最終被命自裁。近臣山本主殿、山田三十郎、不破萬作率先切腹,由秀次親自給他們送終。一直跟隨秀次的一介僧侶——東福寺隆西堂,亦隨後切腹。第五人便是秀次自己。 福島正則帶了秀次的首級下山,回到伏見拜見秀吉時,秀吉老淚縱橫,喃喃道:「木食上人最終還是讓他切腹自盡了嗎?」這是秀吉自己的命令,可如今人去樓空卻又不免暗自落淚。晚年的秀吉,感情起伏甚大。 晚年秀吉的涼薄可怖,並不只有將秀次逼至高野山自裁這一樁事跡。他接下來所幹的事,是千代極力捂住耳朵也免不了大聲呼叫的事。秀吉逮捕了秀次妻妾三十餘人,並監禁在德永壽昌的京都府邸里。 「女人又沒有罪。」伊右衛門表情蒼涼的這一聲嘀咕,印在千代心裡萬般沉重。 秀吉把這些女眷在前田玄以的居城丹波龜山城關了一小段時間,之後很快又帶回了京都的德永府邸。這段時間裡,一句流言在京都捲起千層浪——這些人都會被殺的。 (怎麼可能?) 千代思忖。然而,秀次切腹約十日之後,千代聽說京城三條一地的河原處正在修一個異樣的工事,感到極為震驚,於是去詢問丈夫伊右衛門。 「是真的,」伊右衛門苦著一張臉,「千代,這話雖然說來惶恐,但俺還是覺得太閤殿下的天下不會長久了。」 當時的鴨川比現在要寬闊得多,特別是在三條一地,河原就好似原野一般遼闊。此處挖了一個十二丈見方的坑,邊上圍了一道柴牆,還在靠近大橋的南側堆了一個極大的土塚。 秀次的妻妾幾乎都出身高貴。第一夫人是池田勝入齋的女兒,池田家的當主輝政有侍從的官位,是十五萬二千石之身。與她同為正室的是公卿菊亭大納言晴季的女兒一之台夫人。側室里有一位一姬夫人,出身於被稱作「出羽侍從」的奧州名門——最上家。另外還有多位大名、小名的女兒。 (她們何罪之有?) 千代不禁憤憤然。秀次的確是天下罕見的暴虐無道荒淫無度之徒,就算加上一個謀反的罪名,那也是他一人死足矣。若是擔心他的孩子們長大成人後會危及秀賴的政權,那也該遵循武家舊習,只取男孩兒的性命。 (太閤殿下難道瘋了麼?) 行刑的日期定在八月二日。之前一天,千代讓十個侍女扮作平民百姓,去京城探訪事件經緯。 「雖是個很難受的工作,」千代對她們叮嚀道,「但還是請你們仔細看清楚,包括普通百姓們的竊竊私語、所談話題、臉上神色等等。」千代要通過這些判斷將來的走勢。 「夫人何不親自去看看?」有年長侍女開玩笑道。可任憑千代好奇心多麼旺盛,這種場面是絕對不想摻和的。 「我光想想就已經氣血凝固了。」千代回答道。她聽說前一日已經有數百個伏見的百姓成群結隊地上京城觀看行刑。 (或許人們都樂於看到他人的不幸吧。) 這便是人性的殘酷,千代思忖。 那天早晨,秀次的妻妾與孩子三十餘人從德永府邸出來,坐上板車。每輛只能載兩三人,於是只見京都大路上十餘輛板車咯吱咯吱搖曳往東。 「跪拜秀次首級!」有官吏腔的喊聲響起。不過拉板車的並非武士,只是一些穿了雜兵盔甲的劊子手,每人手中都握有長柄武器、棍棒之類。 據說妻妾之中有二十九人在前一日已經寫過辭世的詩篇,她們是知道自己會死的。沿途來觀看的人群築起了人牆。或許是覺得可憐的人更多,只聽見念佛之聲此起彼伏。 到三條河原了,在大橋南側的那個新堆的小山之上,秀次朝西的首級被陰森森擱在上面。 「看,那便是你父親。」被稱作辰方的側室對女兒說的這句烈錚錚的話語,傳入人們耳中。 劊子手把婦孺們一個個從板車上趕下來,再趕至首級前面,讓其一同跪了下來。屠殺從此時開始。首先是孩子,死拽著母親衣袖的手被強行拉開,隨後就是兩刀,接著被扔進土坑。 辰方的女兒只有三歲,看著眼前的慘狀問母親道:「他們也要那樣殺我麼?」 聽到這稚嫩的詢問聲,辰方撫摸著她的髮絲,道:「只管念佛就好,咱們馬上就可以見到你父親了。」 話音未落,就見一劊子手走來呵斥道:「唉聲嘆氣有什麼用?」接著拉了幼女就刺,母親辰方的首級也很快落到了河原的砂石之上。 鮮血肆無忌憚地流淌著,染紅了河水。京城眾人戰慄著,地獄就是這般模樣麼?屠殺結束後,刑吏開始填坑。很快一座新塚被堆了起來,頂上有正午的艷陽灼燒。適才那一片婦孺的哭泣悲鳴,仿佛就是一陣臆想似的,那麼不真實。 新塚,悄無聲息。秀次在另一座土塚上悽然地望著它。旁邊有鴨川悵然流過,泛著粼粼波光。 「太慘了。」周圍只剩一片念佛之聲。 這座新塚也不知是否是秀吉的命令,被稱作「畜生塚」。一群無辜的婦孺,連死後都還得受盡侮辱被稱作畜生,這到底是為何? 「這病怏怏的世道,還是滅了的好。」大概,發出這種感嘆之聲的京城人士占多數吧。 是夜,各個路口都立了罪牌,上面寫道:「天下乃天下之天下。」意思是,天下不是秀吉你一人的私有物。中間有一段話:「關白家之罪,亦應遵循關白家慣例處置才是常理。」明白無誤道出對關白的處罰也應該依據法理。「就跟平常人家的妻兒一樣。今日的一片狼藉,純屬肆意妄為,絕非為政之道。嗚呼,天網恢恢,因果報應,請拭目以待。」 最後末尾處還留有一行詩:「世間因果如車行,善惡輪迴終不昧。」字裡行間透露著對豐臣政權的詛咒,終會有因果報應來懲罰惡者。 此罪牌作者不詳,可只要是見過那番屠殺光景的人,百分之百都有同感。 從京城回來的侍女在講述經過時,千代氣血直往上沖,憤怒不已。 (這算政道麼?) 她抑制不住想要大喊大叫的衝動。 這天夜裡,她嗓音顫抖,對伊右衛門道:「豐臣家離滅亡不遠了。」 這邊秀次與妻兒們死後也被稱作「畜生」,那面親生兒子秀賴卻在萬般奢豪中成長,其生母淀姬更是呼風喚雨,作威作福。 (老天真的允許這樣麼?) 千代的血沸騰得厲害。「這樣」所指的是秀吉的暴虐傲慢。一個獨裁者對親生兒子的溺愛,已經到了人所共憤的地步。是這種溺愛,導致了他對無辜者畜生不如的行為。 (行將落寞。) 千代想要吼出的話語,與罪牌作者一樣。 秀吉確曾是英雄。千代很是懷念還是長浜城主時的那個秀吉。本能寺事變後,秀吉迅疾調兵,在山崎大敗明智光秀,那時他是多麼英姿颯爽,滿身都透著清涼之氣。 可當他奪得天下,在位子上坐穩了,坐久了,從天子到庶民,世間已無人敢忤逆秀吉的意願。難道這就是讓人變得痴愚的理由麼?千代想不通。 「或許,」千代道,「現在的幼主長大成人之時,天下早已易主。天下並非一個人單槍匹馬奪來的,是眾人與時勢造就的。這位幼主等不到繼承天下的那天了。」 「的確是啊。」伊右衛門亦深有感觸,重重一點頭。對這種獨尊親子的奇妙政權,與其說他是在批判,不如說是討厭。 「不久的將來,世道會變啊。」他說話時表情乾涸。此事件以後,至少一大半的大名心裡,對豐臣家第二代秀賴的那些關愛都淡漠了。 家康可謂十分狡猾。他是有大智慧之人,很早就明白「關白殿下做不長久」。 在秀次升任關白之後,諸位大名都爭先恐後去巴結這位「未來的天下之主」,使得秀次那兒整日裡門庭若市。可家康卻超然於外。雖然家康內心的真實世界無從查知,但他無疑是一直都在凝視著秀吉的壽命,盤算著只要他一死便橫刀奪權。 就算秀次大難不死,在秀吉過世後繼承了秀吉的大權,這位愚笨之人也終有一天會死在家康的手上。 家康是演戲的高手。 秀次死後,「豐臣政界」一片混亂不堪,因為曾經討好過秀次,與秀次結過緣的大名不在少數。可如今秀次成了反賊,連妻妾孩子都無一倖免,更何況秀次曾經的重臣們。他們大都因「唆使謀反」的罪名被判處死刑,而那些與秀次結緣的大名們也因「參與謀反」的嫌疑而膽戰心驚。 比如,秀次為了拉攏大名,經常借一些錢給他們。其中就有細川忠興,借了秀次的兩百枚黃金。忠興聽到秀次被賜死的消息時,大驚失色。他明白若不早些還上這筆黃金,秀吉想怎麼處置自己都是可能的。於是他為了這筆黃金到處奔波。可是京都、伏見的大名之中沒有任何人有這樣一筆大錢。黯然神傷之下,他忽然想起家康,於是趕到家康處說明緣由。 家康一聽,說是小事一樁,接著命令侍從:「去把某個鎧甲箱打開。」家康平素節儉,隨時都備有大量金錢。「什麼時候還都可以。」家康說罷,慷慨地把錢給了忠興。 忠興感動異常,低首道:「您的大恩大德在下沒齒難忘。在下願為大人肝腦塗地!」後來,在關原大戰前夜,忠興為報家康的大恩,隻身在豐臣寵將之間周旋,最終助家康奪得天下。 另外還有最上義光,他曾將自己女兒嫁給秀次,因此有傳言說他將被命切腹,領國也將全被沒收。他也因家康仗義相助而幸免於難。淺野幸長也擔了莫須有的罪名,靠家康才得以脫身。 家康雖然看似超然於外,實際卻巧妙地施恩於諸將之間。那場讓他贏得天下的關原大戰,或許應該說從這時起就打響了。 山內家這次因千代的先見之明而幸免於難。 「千代,多虧了你啊!」伊右衛門道,一臉虎口脫險之後的安詳之態。 「哪裡,都是託了一豐夫君的福才對,誰讓夫君曾那般討厭關白殿下呀?」 「看你說的。」伊右衛門從未覺得千代竟如此得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