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本武藏 · 北條安房守

司馬遼太郎 《宮本武藏》
一 德川家重臣之中,有一位名為北條安房守氏長的人。出仕於二代將軍秀忠,擔任大目付(大名和高級旗本的監察官)的職位。他或許可說是一位賢人,卻又有些不太合適。因為所謂的賢人,多少應該要有高風亮節的言行才對。 舉個例來說明吧。有一次幕僚群聚的重要會議上。 眾臣交流意見,做出結論後,主持會議的酒井雅樂頭突然發現安房守始終沒有發言,於是問說: 「你甚麼意見都沒有發表?有甚麼問題嗎?但說無妨。」 安房守點了點頭,意外地表示自己不贊成剛才的結論。 在座之中最能言善道的松平伊豆守信綱聽了十分不服,拿起扇子指著安房守質問: 「這是甚麼話?」 松平信綱外號「智慧伊豆」,是個思路敏捷的人。 「這是大家討論之後做出來的結論,事到如今才說不贊成是甚麼意思?既然不贊成,就應該在評定的時候提出來。身為一個管理政事的官員,這樣根本就是不忠於職守!」 安房守面對貿然攻上來的敵手,態度仿佛預設陷阱般地安然自若。這使得豆州大人(信綱)更加火冒三丈,氣得猛搖扇子。 「我的職位是大目付。大目付的職位雖然比各位低下,但是職權頗重,一旦發現各位有所疏失,就必須向主上報告以求匡正。這才是我應該有的職守,如果我在評定之席上隨便動唇舌表示意見,豈不是和各位一樣了嗎?」 意思是說,自己是一名司法官,和在座諸位的行政官不一樣。由此可見,他是一位難得的頭腦清楚,思路井然的人。 「所以說身為大目付的人得隨時保持沉默囉?」 松平信綱繼續攻擊。 「沒錯,得保持沉默。只有在主上詢問小的意見時,才能表達看法。」 「原來如此,說得很對。不過呢……」 負責主持會議的酒井雅樂頭出來打圓場說,那就也不用墨守陳規,就請說說自己的意見吧。北條安房守這才參與討論。 他的意見雖然和在座所有人的決議相反,但因為條理井然,言之有物,竟懾服了所有人而改變結論,順從他的提議。 像這種的傳說還很多。 北條安房守不僅因為是有能力的官員而有名,他也是北條流軍學的創始人。 軍學是江戶初期的產物。 戰亂的年代已經久遠了,如今這個時代,就連大名和武士也泰半不知道作戰的方法、軍陣的布局、築城法、野外戰術、領導統馭和調派足輕等技術。必須要有教導這項專業知識的老師。 那就是軍學大師。最早是一位名為小幡勘兵衛景憲的旗本研究甲州武田信玄的戰法,再加上個人的實戰經驗創立了甲州流軍學。前來學習的人很多,據說門生多達兩千人。門生之中最著名的就是北條安房守氏長和山鹿素行。 承平時期的軍學,多少有些不可靠,很難被稱為是一門學問。就連創始人小幡勘兵衛,也是拜小說《甲陽軍鑒》之賜;北條安房守則是取材自《平家物語》、《源平盛衰記》、《太平記》等戰爭小說,姑且不論這些書的歷史價值,根據小說作為戰術學的基礎,其中自然有許多可笑的成份。 其中可笑、曖昧的地方,相信這些學術界的巨匠小幡、北條、山鹿等應該也都有所留意。明明已發現缺失卻當作「真理」高唱,可見得他們都具有軍學家共通的「虛喝」性格。也難怪在他們之間,會出現類似由井正雪這樣的江湖術士。 總之這一章要談的是北條安房守。 二 北條安房守知道武藏來到江戶,也很想見見他。 「只有那個男人才是真功夫。」 安房守經常這麼說。以前安房守就曾經找過武藏到官邸來,武藏也經常來拜訪這位幕府的大官。兩人身分相差懸殊,交情卻很好。安房守說: 「聽武藏談起武術,可以得到許多軍學的知識。武術是一對一的技術,軍學則是數千數萬的大軍打敗數千數萬大軍的學問,兩者之間的基本道理是相通的。」 因此武藏停留在江戶的時期,安房守常提議: ──告訴我你的武術的奧妙。 然而日本的技藝,傳統上是不隨便對外人透露其中奧妙的。 「好吧,敝人就告訴大人。但相對地,大人也要對敝人闡述軍學的深義。」 武藏說。兩人就是如此相互交流的關係和友情。 「假如武藏來江戶的話,沒有不來看我的道理。」 安房守說。 事實上,武藏擁有安房守這樣的知己,看在其他劍客眼中是十分值得羨慕的強項。安房守不單只是幕府的高官;全日本有半數以上的大名,直接或間接都是他的軍學學生。武藏在安房守的吹捧之下盛名遠播。作為一名在野的武士,也就是說儘管在武家社會中處於不可能被尊重的地位,武藏卻能帶給世人一種高士的格調與形象,原因之一乃是拜北條安房守之賜。 ──武藏已享有盛名。 安房守心想。當然他並不是想邀功,安房守指的是岩流島的勝利,在細川家數萬名武士的口耳相傳之下,武藏在武術的世界已經是技壓群雄的存在了。 ──很想看看享有盛名後的武藏,聽他說說岩流島的決鬥情況。 基於這樣的想法,安房守派人去武藏的住處。 武藏來訪了。 才一就座,兩人便一如往常地立刻進入了武術、軍學的話題。武藏詳細報告了和小次郎的對決,並分析其中道理給安房守知道。 (武藏果然很有智慧!) 每一次武藏抽絲剝繭所分析的道理、原理,總是讓安房守聽得拍案叫絕。安房守讚嘆的不是武藏的武藝高強,而是他能從個人經驗中找出抽象化原則的能力。這一點看在安房守眼中,不僅是在武術的世界裡,當今的所有人都難出其右,甚至可說是古今獨步。真要拿前人比擬,大概也只能說是能樂界的世阿彌(譯註:一三六三─一四四三,安町時期的猿樂演員和劇作家。其藝術論述作品《風姿花傳》,既是重要史料,也具有很高的文學價值)吧。 武藏每天都來找安房守。 有一天安房守說出了一直放在心中的疑問。 「對於出仕,你的想法如何?」 安房守認為像武藏這樣享有盛名的武術家應該有許多大名爭相雇用,但至今仍維持牢人的身分,其中必有原因,不禁想一探究竟。 「對於出仕,敝人並非沒有考慮過。應該說心中也早已有了定論。」 「啊,細川家呀。」 安房守先行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從武藏和細川家的關係深厚來想,他會如此猜測也是必然。安房守以為武藏將到細川家仕官,卻看到武藏搖頭說: 「敝人並沒有那樣的念頭。」 武藏開始說出自己的心意,首先強調自己並不打算靠武藝賣身。 各個大名都想買學武人的本事。出賣武藝,頂多只能賣到五、六百石。使得武藝只被當作是個人技術看待而已。武藏心中感到十分不值。 「敝人並非為了出賣武術求取官祿而踏進學武的世界。是因為真的喜歡武功,就只是因為如此單純的理由踏上這條路。」 他說的應該是事實吧,許多武術名家肯定也是一樣。有誰會笨到為了百石的俸祿,從小出沒山野,殫精竭慮地修習武藝,然後不計其數地歷經賭上性命的比試對決呢?只因為真正覺得有興趣才辦得到。若是為了出人頭地,恐怕沒有比學武更蠢笨的途徑了。 ──不希望自己因為武藝而被評價。 武藏曾經這樣說過,應該也是同樣的意思吧。靠武藝仕官就只能獲得一定程度的俸祿,武藏的自尊心無法容忍這種待遇。 「所以你不想在大名底下做官嗎?」 安房守問。 武藏態度堅定地點頭回答說: 「不想,但如果能夠直參(譯註:直屬江戶幕府的武士)的話。」 他希望成為德川家的旗本。武藏的野心之大超過了安房守的想像。安房守當初是想: (假如有意在大名底下仕官,我可以向自己的大名門生舉薦。) 可是武藏期望的是天下直參。其實說開來了,像武藏這樣享有盛名的人當直參也沒有甚麼不適當的。 「倒是目前幾乎沒有任何新採用的直參呀。」安房守說。所謂直參,是以家康的發跡地三河武士為主。他們是家康剛嶄露頭角時陪著家康打天下、建立德川家事業的武士後代。另外還有遠州、駿河武士。戰國時期,他們原是今川家武士,當德川的勢力延伸至這兩國時,這群遺臣便歸屬於德川旗下。而德川家家臣的大量增加,則是在信長過世後,家康將甲州舊武田家的餘黨一舉收納為家臣的時期。他們身懷武田信玄家傳的絕技,在戰場上實力堅強,大為提升了德川家的武力。前面提到的小幡勘兵衛也是武田家舊臣,也在這段時期前後投入了德川家。勘兵衛以軍學家而聲名大噪,主要是因為他出身於武田家遺臣的顯赫背景吧。 之後家康成為豐臣家的大名,參與了討伐小田原北條氏之戰。北條氏滅亡後,秀吉將其領地封給了家康。這時家康又大量接收了舊北條氏的遺臣。北條安房守氏長的父親繁廣是北條家的武士大將之一,也在此時被招納了。 德川家的「御直參」就是這樣子形成的。如今天下太平,沒有新增加的必要。 「好吧,我來幫你奔走看看。」 北條安房守說。但他也表示困難度很大。德川家的劍術指導已經有人擔任,一是柳生流的柳生但馬守宗矩,一是一刀流的小野次郎右衛門忠明。 ──還可能增加人手嗎? 這是安房守所擔心的問題。不過這種事不實際走動看看,就不知道結果如何。 「對了,」 安房守將話題轉移到更重要的事情,就是俸祿。舉薦的時候,事先詢問本人所希望的俸祿乃是慣例。 「你期望的俸祿是多少呢?」 「請問柳生大人的俸祿有多少呢?」 武藏其實知道柳生家的俸祿數目,此時他只是故意反問。這一點跟他的武術精神類似,設陷阱讓對方跳下去乃武藏的做法。 「可是柳生家……」 安房守說到一半停住了。柳生家屬於特例。他們家一開始並非以武術出仕於德川家,而是在大和添上郡柳生莊十幾代以來的名門。關之原戰役之前開始協助家康,不斷密報關西地區的情勢給家康。關之原戰役之後,當家的宗矩正式出仕,其佐政能力受到家康好評被收為親近。大坂之役也建下軍功,終於成為一萬二千五百石的大名。家康並未跟宗矩學習過劍術,所以不是看在武藝才重用他的。 安房守為了不傷武藏的自尊心,委婉地說明其中究竟。其實不用他的說明,武藏心中也很清楚原委。 「倒是小野次郎右衛門忠明完全是憑武藝出仕的。」 安房守說。 小野次郎右衛門是上總人,出身鄉下。受教於伊藤一刀齋,並繼承該門派。他在秀吉的朝鮮之役時便仕官德川家,時間很早。因為當時將他推薦給家康的是安房守的老師小幡勘兵衛,因此安房守也很清楚其中經過。一開始的俸祿是兩百石,作為一個武術家的俸祿,甚至還太多了。之後次郎右衛門參加了大坂之陣等戰役建立許多軍功,身為武士自然有所加給,目前是六百石。 「你不說出來,別人怎會知道。告訴我你想要的俸祿是多少吧?」 安房守說。武藏以平靜的目光,輕聲說出了: 「三千石。」 安房守聽了大吃一驚。三千石,豈不是跟身為幕府大目付的自己同等俸祿! 太誇張了。說到三千石,像身居江戶城御留守居頭(譯註:總管後宮人員出入的職位,將軍出城時,負責江戶城的警衛工作)要職的伊澤隼人正也是三千石。而掌管幕府典章制度的高官都是名門後代,上杉伊勢守一千五百石,織田主計頭一千石,畠山下總守三千一百石。上戰場時可以高舉馬印旗(譯註:戰場上所用的旗幟,立在大將座騎旁邊,顯示大將所在位置),領導一隊的士兵。 安房守噤口不言,反倒是武藏突然變的話多: 「這三千石,少一點都不行!」 這些話更讓安房守語塞。武藏大概是用他的名聲來計算俸祿的吧?計算武家的俸祿要考慮到門第、祖上對德川家的功勞、個人對德川家的武功、文功等複雜的要素。一介牢人只憑著有點名聲就想要求自己的俸祿,這種事安房守聽都沒聽過。 ──我的名聲值那麼多的俸祿。低於這些的俸祿對我而言簡直就是恥辱,我不能接受。更何況成為大名的家臣,也不符合我的名聲! 武藏說出自己的想法。 (這男人是否太過自大了?) 安房守看著武藏的臉,感覺越來越不是味道。但因為他出自名門,表面上沒有顯露不快,仍維持平靜的神情。 武藏繼續說個不停: 「敝人並非只有一身的好武藝。只靠武藝的話,跟小野次郎右衛門一樣領六百石的俸祿也是應該。可是敝人未來的希望是想輔佐天下政治,因此需要有三千石的身分。而且上戰場時也想領導軍隊,贏得戰功的采邑。所以我無論如何都想要有三千石的身分。」 安房守用力點頭。武藏面對軍學家的安房守,一再強調請將自己視為一名軍學家來評價,並且用等同於軍學家北條安房守的俸祿向上舉薦。 這是安房守自己提出來的,因此他不得不按照武藏的希望向德川家舉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