鴿翼 · 第一節

亨利·詹姆斯 《鴿翼》
「我說,凱特,你真能待下來!」他們剛出門,莫頓·丹什先生就對他們的冒險行動做了這樣的評論,而對這個評論,她也絲毫不甘示弱地讓他明白,她之所以原諒他,只是因為他是個男人。不管她有多麼失望,她都必須承認,他也很好地體現了男人的特性。事實上,這次冒險是他們倆都不喜歡面對的,他們走到街上,就相互看了一眼,好像兩個剛剛一起走出險境的夥伴,在他們的面前,似乎出現了一陣光,他因此能夠看清她的行為中的任何昏暗的區域。可是,男人怎麼總需要這樣的光線?此時,凱特本可能對此發表長篇大論。隨後,他的視覺收穫快速增加,他看得最清楚的是,久別重逢的他們相伴半個上午之後,她似乎覺得他們有迫切的需要,要馬上面對未來,設法解決迫在眉睫的問題。他們需要解決的問題,必然是重重困難,要求他們發揮全部的聰明才智,也需要有足夠的耐心,正是他這次回來要解決的重大問題,這個問題非常重大,僅次於他們之間的相互需求。前一天下午,剛過了二十分鐘,他們的這個需求就顯露無遺,在這段時間內,他們充分享受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樂趣。他下午五點鐘到達尤斯頓車站,此前,他剛在利物浦上岸便給她拍了電報,她收到電報之後立即決定到火車站迎接他,不論這個舉動可能被多少人看見。他一下火車就對她的大膽舉動大加讚賞,而她則非常坦率地回答,這種事情不能瞻前顧後。今天,她不在乎誰看見了她,如果真有人看見她,那將會更讓她覺得快樂,至於明天,她應該有更多的時間來思考,不可避免,她會變得更膽小,時刻留心,處處謹慎。不過,她馬上跟他約好,第二天早上,他們要儘早再見一面,但她必須在六點之前回到蘭開斯特大門。在解釋理由的時候,她惡狠狠地罵了一句:總是有人來喝茶,她也答應莫德姨媽她會在場;不過,在此之前,她是絕對自由的,所以她提議第二天上午去國家美術館見面,似乎那是她醞釀了很久、現在已經成熟的念頭。他們到那裡也可能被人家看見,不過沒有人會認識他們,而且,就像走進點心店的時候,最多也只會引起陌生人的注意。他們要利用這樣的便利條件做一點事情,正因為如此,他們現在又覺得,對他們而言,沒有任何地方是方便的。 他發現,他剛踩上英格蘭的土地,就有各種感覺涌到心頭,不過,他卻未曾料到,那個本來應該產生最強烈感覺的事情,居然會讓他感到那麼憋屈。後來他覺得,他由於性急,似乎在躲避著某些問題;因此,他也相當強烈地感覺到,在缺少準備和保障的情況下,他居然沒有什麼地方可以感受情感。因此,他聽取了凱特的建議,就在尤斯頓車站裡人們喝啤酒吃麵包的地方表達他的愛情,於是,他們在角落的一張桌子旁坐下來,點了茶;毫無疑問,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這個權宜之計肯定能湊合的。如果她和他一起直接坐車去他家的門口,效果也是一樣的;當時,他的智慧也只能產生這樣的主意。事實上,他們可以預見,等他們到達他家的大門口,他們又必將畏縮不前。她可能在門口停住腳步,不會跟他一起走進去;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他也肯定不能邀請她進去,會感覺這樣會表明他將暴露自己對她所謂的尊重不夠,即使他們的關係已經到了這樣的階段;這一切都是顯而易見的,只是這種情況真有可能讓人發瘋。所謂尊重的感覺,在一定意義上,是一種令人沮喪的感覺,像在尤斯頓的站台上等著他的心痛的感覺,也像在伊甸園抬著頭的毒蛇,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它才好,也許可以說是馬車的第五隻車輪吧。那是內在的東西,不在於外表,肯定會讓愛情更加甜蜜,不會降低幸福感。他們見面就是為了追求幸福,在他神志最為清醒的一兩個瞬間,他非常清晰地感覺到,他應該時刻提防對這個上帝恩澤構成威脅的任何事物。如果凱特當時同意跟他一起坐車到他家去,在他家門口的台階下,必將出現男人與女人之間的神秘時刻,人類情感必將爆發紅色的火焰,其中也必然包含矛盾的火花。如果他提議她進去,她可能會搖頭,這是很讓人傷感的,也是很神聖的;雖然他完全能夠理解她,但也可能感覺,在這個時候,他只能跟她四目相對,什麼話都說不出來。這可能表明他們意識到某個反面意志的存在,這個意志在他們的心裡投下的陰影已然存在。因此,非常幸運的是,事實上,那短短的幾分鐘出現了轉機,等到她不顧一切跟他相伴的那半個小時,凱特就表明,再令人發瘋的事物,她拿得起放得下。她似乎在請他或者說懇求他,從今往後,讓她用她自己的方式來處理他們之間的關係,這樣會讓他更舒服。 她很快說出一個偉大博物館的名字,作為他們第二天早上約會的地點。事實上,由於她放了甜蜜的煙霧,等到她離開了他,他才完全看清她把他放在了什麼位置。這麼多個星期沒看見她,給他產生了非常明顯的影響,因此,他的需求和他的欲望都增長了;就在前一天晚上,隨著輪船在蒸汽機的推動下不斷前進,在夏夜天空中的點點繁星之下,他看著愛爾蘭海岸在遠方出現的時候,強烈地感受到了他的這種特別需要。換句話說,無論如何,他都不會懷疑自己準備跟她說,他們的錯誤確實應該結束了。他們的錯誤就在於相信他們能夠堅持到最後,所謂堅持,並非針對莫德姨媽,而是針對會讓男人病倒的思念。他們在車站大樓分手的時候,他比從前任何時候都更清楚地意識到,這種事情真的可能讓男人倒下,甚至女人也可能被打倒,而此刻,他的心已經痛得快撐不住了。不過,他又感覺到自己好像知道,凱特正在非常溫柔地給他的傷口塗解藥,讓她餵他吃鎮定劑。這個動作發出了非常粗俗的聲音,與愛本身相比,在這個過程中發出的任何聲音,不管是提到什麼東西的名稱,還是描述交流動作的措辭,都是很粗俗的。更有甚者,他好不容易回來,卻發現自己被人家給「打發」了,雖然他還需要一兩天的時間才能看清楚是怎麼回事。他從美國郵寄回來的信肯定會讓收件人感到高興,雖然高興的程度並沒有達到他原先的期望;根據原來的協議,他會得到一定的報酬,現在他就來提款了。事實上,他所能提到的款不算很多,因此,他回來並不指望發財,不能虛妄地認為,他可以因此讓他心愛的人跟他走。比較確定的是,他的前途可能發生變化,從而改變人們的觀念,否則,他就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拿時間流逝做藉口。她當然可能說畢竟沒有流逝多少個星期,可是,時間的流逝總是對他有幫助的,剛才就是這個概念幫助他渡過難關,何況,他自己也看見了時間的流逝對凱特發生的作用。這個景象在他的面前光輝燦爛,在尤斯頓車站的那個小小的角落,讓他嚇了一大跳,因為它似乎在向他炫耀,等待其實是傻瓜的遊戲。就目前而言,她並不是他原來眼中的那個人;當然,他還沒有確鑿的感覺。他感覺,她就像是隱藏在昏暗的大教堂里彈奏一座極盡豪華的管風琴的大師,同時在玩弄著他的自豪感。他最終的感覺是,女人不能像這樣讓人難以捉摸,又向人提出不可能做到的要求。 第二天早上,她又是像這個樣子,在那段時間裡,他們就享受著面對面接觸所帶來的純粹快樂,所謂接觸,就是在掛滿名家名畫的展覽廳里所能做到的那種接觸。事實上,這個為了重溫親密關係而採取的權宜之計,顯然是滿足不了需求的,尤其是凱特做了二十幾個煩躁不安的小動作;與此同時,這個體面的地方,並沒有刻意提醒他們,硬要他們對它感興趣。他們選擇在這裡見面,是為了避免在街上見面,避免再次在車站見面,那樣會顯得缺乏創意和風格;也避免再次在肯辛頓公園見面,那將讓他們再次品嘗到從前遭受挫折的味道,他們對此有很強的共識。目前的味道,那天早上展覽廳里的味道,確實有所不同;然而,在一刻鐘之後,丹什就完全明白他可以從中得到什麼結論。這幾乎完全化解了他心裏面的彆扭,他也一直在注意著她的反應。他讓她隨心所欲展現著自己的高貴;在美國,他沒有發現什麼可以打動她的東西。她不能妄稱她的表現可以讓他滿意,也不能妄稱她認為他相信她也會感到滿意。他們壓根兒沒有實現自己的目的,她基本上已經向他表明了她是這麼想的。讓她表達了這樣的態度,也不失為一件快事。他完全可能當場不加掩飾地問她:「我是否應該相信你覺得這樣的事情可以繼續下去?」毫無疑問,她完全可能回答說:再次得到他陪伴在她的身邊,再次用她強有力的手將他像寶貝一樣牢牢抓住,像在他們相互望穿秋水的時候把他鎖在自己的心裡一樣,這些都是他必須讓她自然得到的,不應該有什麼爭議;但是,那也可能只是她客氣的表態,或者是她玩的把戲。她跟他一樣知道他們需要什麼,儘管如此,如果她不是在一定的時候模糊了他們的默契,他很可能會說出那是什麼,並提出實現這個願望的要求。很快,他們就坐了下來,這樣可以進行更好的交流,於是,他們貌似很親密地在一起坐了一段時間。坐下之後馬上要說的話有很多,因為他們在尤斯頓車站留下很多事情沒有說透。此時,這些事情源源不斷地湧現在他們的面前,凱特甚至似乎忘了環顧左右,去尋找讓她驚喜的事情,按她的本性,她肯定是喜歡尋找驚喜的。後來,他試圖回想他自己說了什麼話,或者他們的雙眼有哪些自然的示意,或者兩人的手是不是有偶然碰到,這些事情是不是在她的心裡掀起了一些波瀾,但他的努力卻是徒勞的,他根本就想不起來。她很不合邏輯地站起來,似乎要打破當時的氛圍,雖然他沒有感覺到自己當時做了什麼造成當時的氛圍讓她感到危險。過了一會兒,她很平靜地填補了邏輯的空白,對一幅畫發表了一通古怪的評論,對此他並沒有怎麼回答;只是同樣毫無來由地感嘆,這些房間的壓迫感非常可怕。他提議他應該出去呼吸新鮮的空氣;當他們進入另一個區域的時候,他們產生了一個共同意識:他們就像兩個受到了驚嚇但努力表現得平靜的人。這個年輕人後來猜想,很可能就在他們全神貫注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他們碰到了他的那位紐約「小」朋友。出於某種原因,他認為她是個小朋友,雖然她的身材跟凱特相差無幾,而對於他的情人的身材,他從來沒有覺得小,甚至覺得她的身材是她的優點之一。 後來回憶起來,他感受最深的是,他逐漸意識到凱特與她的熟悉程度超乎他的猜測。在那段時間,她曾經寫信告訴他,說她結交了一個新朋友,那是個有趣的朋友,他也曾回信說他在那邊也見過那個年輕人,也相當喜歡她,而她對此的回答是說,他在那裡要多了解她一些。不過,凱特後來沒有再追問,而當時他當然還有許許多多的東西需要了解,所以,他也就不再關心她了。蒂爾小姐個人的歷史不是他要在報紙上發表的內容,而且,他在那裡也見到了非常多的「蒂爾小姐」。她們甚至構成一個社會現象,而對於這個自由自在的年輕人群體,他隨時可以寫出最優美的篇章。因此,在倫敦跟那兩個美國朋友一起吃完午餐一兩個小時之後,可能那是一個凱特沒有為他做好鋪墊或者準備的情景。也許同樣明顯的是,他突然意識到她今天與昨天一樣,她的手中不僅有一種準備。如果他深入去想的話,這種猜測會讓人產生恐懼,因此必須把它甩掉。他與兩位女主人告別,然後再跟凱特告別,在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段路之後,他就在一定程度上甩掉了那個猜疑。他稍後還要到雜誌社去,不過,他還有兩三個小時的時間,因為他給自己找了一個藉口,說他吃得太多了。凱特讓他送她坐上出租馬車,這是她宣布恢復的常規,但他覺得他並不喜歡這個常規。送走凱特之後,他在一個街角站了一會兒,迷茫地看著面前的這個倫敦。毫無疑問,離鄉背井的人回來之後總有那樣的瞬間,一開始會感到很激動,因為自己終於回來了。他的這段插曲終於結束了,如果把他比成一個句子,插入成分已經寫完了,現在又恢復到原來的結構,又是篇章中的一個句子。他在街角駐足的那個瞬間,他發現那個篇章似乎又是滿滿當當一頁紙,密密麻麻,又沒有什麼精彩的內容。然而,第一眼沒有發現精彩的內容,並不意味著裡面不存在重點,深入閱讀,總能發現精彩的部分。他回來了,這是事實,然後,他又要面對各種可能性和前景,而他現在渴望的是重新占有某些東西。 他朝北走去,沒有任何計劃,也沒有任何懷疑,那好像是他那個美國小朋友一兩天之前走的方向。跟米莉一樣,他走到了攝政公園,雖然到了那個地方之後,他還可能繼續更快地向前走,但最終還是跟米莉一樣坐了下來,同樣是經過了思想的掙扎。應該補充說,對他而言,坐在這張米莉坐過的板凳上,各種各樣被人攪亂的思緒,同樣收起了它們的翅膀。他有很多話要說而沒有說出來,凱特肯定也沒有找到時間表達她真正的想法。再過幾天,她肯定會聽到許多話。實際上,他並沒有勉強她談論他們迫在眉睫的事情;在起初的幾個小時,這些事情雖然讓他們有些憂心,但更重要的是讓他們的關係在精神上更密切了。無論如何,就此時而言,他們共同關心的事情比從前更多了,而不是更少了,對於那兩位女士的解釋就是其中一個部分,當然也可以跟其他事情一樣,等以後再好好說。此時,這些事情,包括關於兩位美國女士的解釋,肯定都不是讓他漫無目的地散步的最主要原因。那是她從前經常說的,她從前也經常說到一半就突然叫道:「給我叫一輛好馬車吧。」從前,他們散步到公園南面的時候,他們的見面似乎都會以這樣突兀的方式結束。這可能是讓他們分歧最大的事情,因為要不是她總能找到藉口,他很可能跟她一起跳上馬車。她以為他會對她怎麼樣呢?他終於找到一個機會提出這個問題。然而,這只是小事一樁,毫無疑問,因為他們不用靠出租馬車獲取在一起的幸福感,不管是好馬車還是壞馬車:這件事的重要性,並不在於他失去機會,主要是因為表明她有高超的駕馭能力。她為跟他在一起而展現的駕馭能力,從一開始就令人嘆為觀止;他之所以不喜歡,是因為她為擺脫他而展現的駕馭能力也同樣強大。那天下午,當她再次提出那個要求的時候,他也再次向她提出了這個問題,再次問她以為他想怎麼樣。他坐在攝政公園的板凳上,回想著她回答他的問題時所表現的隨意,覺得很滑稽,很美;他也回想起來,在那個時刻,他感覺自己雖然相當失望,但她的幽默遠勝那個嚴肅的美國人,她讓人覺得更開心得多。無論如何,他們已經又約好了再次見面的時間,到時,他就應該可以看見她在這方面的選擇會產生多大的效果。那可能是新的幫助,也可能是新的阻力,不過,他們總是能擺脫街道的約束。她在描述這個前景的時候,他很自然地問起勞德夫人是否知道他已經回來了。 「我沒有告訴她,」凱特回答說,「不過,我會跟她說。」她認定這是很容易的事情,似乎她又形成了一個新的觀點。「這幾個月來,我們的行為一直非常得體,因此,我肯定有足夠的理由提起你。你可以去見見她,那麼,她可能會讓我陪你;她會故意彰顯她善良的本性,也表明她沒有絲毫的擔心。你知道,你跟她的關係沒有斷裂過,恰恰相反,她跟從前一樣喜歡你。然後,我們可以離開倫敦,這就是最終的結果;因此,剛才本沒有必要問的。我今天晚上就去問。」凱特準備結束她的演說。「如果你願意把它交給我辦,我會辦得妥妥帖帖,我可以向你保證,我現在已經變得跟魔鬼一樣聰明。」 當然,他把一切都交給了她,只是跟在布魯克街上(米莉的旅館外面)的時候相比,他更加感到彷徨。他不斷自言自語地說,假如結果不是勝利,那將是一敗塗地。毫無疑問,除了這個問題讓他彷徨之外,也還有其他的問題讓他感到茫然。凱特確實避開了他剛才問的有關他們與可愛的米莉之間的關係的小問題。他不在的時候,可愛的米莉突然出現在這裡,占據了顯著的位置,他也說不清楚他為什麼有這樣的感覺,她所占的位置比人們預備的更多得多,人們不得不臨時清理場地來給她。她占據了那麼多空間,而這些空間似乎都是為她準備的。凱特似乎想當然地認為他應該知道為什麼要為她準備那些空間,這也就是關鍵所在。現在回想起來,他在跟凱特交往的過程中,幾乎沒有得到過可以轉身的空間。但是,在此關頭,蒂爾小姐可能就是弱化版的莫德姨媽,甚至和莫德姨媽一模一樣。同樣,如果她不是令人討厭的人,那麼,她就是可以給人提供方便的人。接著,他繼續散步,然後,他突然覺得這非常可能是凱特的意思。那個女孩很崇拜她,丹什自己可以看到這一點,可能為他們提供掩護,可能有助於他們的見面。換言之,他們可以在她的庇護下約會,可以離開街道,到更好的地方去約會。這個解釋很靠譜。但是,他們下一次見面可能不會依賴她,這個解釋的合理性便受到一定的損害。不過,這可能是因為這個邏輯需要更多的預熱。他覺得,星期四在蘭開斯特大門可能得到的收穫之一,可能就是進一步發現這個邏輯的合理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