鴿翼 · 第五節

亨利·詹姆斯 《鴿翼》
事實上,米莉最終還是說不明白她需要人家幫什麼;她只是想到,這個客人的到來竟然讓她想明白了一點,即她強壯得令人嫉妒。從那天晚上起,她就將這個認識變成現實,她要在每一個時刻都表現得很堅強,幸運的是,她剩下的時刻是相當有限的,因此,這個事情就比較容易做到。事實上,她一直等待著盧克·斯特雷特爵士的到來,這是他承諾過的;至於他來之後的安排,她已經胸有成竹。既然他那麼想見蘇西,他會獲得最自由的通道,他想怎麼跟她見面都可以。他們倆的事情,自然會在他們倆之間解決,至於需要幫她消除什麼精神上的壓力,他們總是能將它變成對自己有利的因素。如果那位可愛的先生想給蘇珊·謝潑德灌輸更高尚的理想,那就隨他便好了,他自己掌控得了蘇珊。簡而言之,如果他們倆想給予她忠誠和奉獻,那麼,她會非常樂意把這可貴的精神當作端在她面前的美味佳肴,毫不猶豫地享用。他曾跟她談過她的「胃口」,不過,她感覺她當時的描述肯定是很模糊的。對於「忠誠」,她現在可以發現,她的胃口可能是極好的,簡直可以說是貪得無厭、狼吞虎咽,這樣的措辭肯定是恰當的:無論如何,她事先已經將自己託付給了別人的情感。她單獨出門後的第二天,那可能是她們在倫敦的倒數第三四天,而就她們的外交活動而言,那實際上可以算作最後一個晚上。此時,人們已經散了,那些樂於參加宴會、牌局甚至跨境訪問的大多數人,已經在音樂聲中脫離了視線,不管這些人是勞德夫人圈裡的人,還是馬克勳爵圈裡的人,至於二者的區別,我們的朋友們已經可以區分得非常清楚了。因此,原來的興奮已經顯著消退,現在,她們還必須應付的場合只剩下很特別的幾個。米莉覺得,其中之一就是剛才提到的那位醫生的來訪,她已經收到了他的簡訊,另外唯一一個場合就是與凱特和勞德夫人告別,這是安排好的。那位姨媽與她的外甥女約她們一起吃晚飯,就她們四個人,這樣可營造親密、輕鬆的氣氛,不過,她們後來竟然要接著去參加一個晚得荒唐的聚會,這足見大家都感覺多麼輕鬆,當時,莫德姨媽跟她們說,她們很應該去參加這個聚會。次日清晨,盧克爵士就要去拜訪她們,但是,米莉早已心裡有數。 那天晚上既熱又悶,等到四位女士在旅館碰頭的時候,夜已經很深了,幾個陽台的窗戶都敞開著,但粉紅色燈罩里的蠟燭火焰依然一動不動,感覺像是守更者點的,足以見得這個季節死氣沉沉。她們馬上達成一致的意見是,米莉雖然比從前都更加積極,但她不必把那個晚上的社交活動當成自己不可推卸的義務,不管對她有多麼方便,可以由勞德夫人和斯特林厄姆太太兩個人去,而凱特應該陪著她,等待她們回來。能目送蘇珊·謝潑德離開,對於米莉而言,那不失為一件快事。她沾沾自喜地看著她離去,終於把她跟其他人一起支開了,她看著她走向馬車,看著她慈祥的背影逐漸模糊,像退潮的潮水一樣,她的心裡升起了很強的滿足感。如果說莫德姨媽原先想帶走的人不是那位美國女孩的滑稽朋友,而是那位美國女孩,那麼,這充分表明了這位女士的優點,她很善於也樂於捕捉很小的機會,此時的表現就是證據。而且,她此時的舉動並沒有流露出一點過分的企圖;至少可憐的蘇西覺得她看得很明白,她所做的一切,完全是出於她的菩薩心腸。斯特林厄姆太太曾經說她的光是借來的,她的價值只相當於鏈條中的一個環節,幸虧這個環節還沒有掉,於是,莫德姨媽就表示同感說:「哦,親愛的,總算是有價值,聊勝於無吧!」今天晚上,米莉覺得莫德姨媽的心裡似乎有特別的盤算。在與她告別之前,先是斯特林厄姆太太走開去找披巾以及其他裝飾品,接著凱特似乎有點不耐煩,走到陽台上,在那裡徘徊,脫離了人們的視線,雖然她自己也只能看到倫敦城上空黯淡的星星,還有遠處街道角落一家小酒吧閃著昏暗的燈光,酒吧前有一匹疲憊不堪的拉車馬有幸得到空閒認真地休息著。於是,勞德夫人抓住了這個空缺,當她一開口,米莉就感覺到,她此時有顯而易見的功利目標。 「親愛的蘇珊告訴我,你在美國見過丹什先生,你可能會注意到,我都沒有問過你關於他的事情。不過,我還是想問一問,你能否為我做一點跟他有關的事情?」她把自己細膩的嗓音降到最低,然而,她的言語之中還是顯得她口齒極其伶俐;在感到一陣詫異之後,米莉就猜到了她想讓她幹什麼。「你能否跟她提起他的名字?你喜歡怎麼提都行。」莫德姨媽朝窗戶外面點了點頭。「這樣,你也許就可以發現他到底回來了沒有。」 聽到這些話,米莉就感覺那麼多東西終於形成了脈絡;她後來回想,她當時居然想到那麼多,這簡直是一樁奇蹟。不過,她還是努力擠出了笑容。「可是,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回來跟我有多大關係。」她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她腦子裡的東西還繼續膨脹著,她感覺快控制不住了,它們眼看就要從她的嘴裡跑出來。於是,她馬上有意識地努力管住自己的嘴。「應該是對你很重要吧。」她猜想莫德姨媽看著她的眼光可能與她自己的笑容一樣冷,而這又給了她一陣衝動。「你知道,我從來沒有跟她提起過他,所以,如果我現在貿然說,恐怕……」 「怎麼樣?」勞德夫人等著她說下去。 「她可能會問,我為什麼把事情弄得如此神秘?我到底在隱瞞什麼?你知道,」米莉繼續說,「她自己也從來沒有提起過他。」 「沒錯,她不會提的。所以,你可以發現,裝神秘的人是她。」她的朋友顯然覺得這句話很有分量。 沒錯,米莉確實希望發現,只是她要發現的東西太多了。「應該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吧。」不過,這並不是關鍵所在。「你認為,」她問,「他回來了嗎?」 「差不多到時候了,我猜想。要是能知道,我肯定能安心不少。」 「你不能自己問她嗎?」 「哦,我們從來沒有談起過他!」 這給了米莉一個方便,她做大惑不解狀,停頓了一下。「你是說,你不贊成她跟他交往?」 莫德姨媽同樣猶豫了一下。「我是不贊成那位可憐的年輕人跟她交往。她並不在乎他。」 「可是他非常在乎……」 「非常在乎,太在乎了。我擔心的是,」勞德夫人說,「他可能在糾纏著她。她把各種事情都鎖在自己的心裡,但我不希望她感到苦惱。事實上,」她很大方但又神秘兮兮地說出,「我也不希望他感到苦惱。」 為了滿足場合的需要,米莉裝得若無其事。「可是,我能做什麼呢?」 「你可以去探聽他們的狀況。如果我親自去問,」勞德夫人解釋說,「會顯得我一直懷疑他們在欺騙我。」 「但實際上你沒有。」米莉似乎經過了深入的思考,「你並沒有懷疑他們在欺騙你,對吧?」 「哦。」雖然米莉的問題超出了她的設想,但是莫德姨媽的一雙跟瑪瑙一樣漂亮的眼睛居然沒有眨一下。「哦,凱特完全了解她在我心目中的位置,她也知道,就是因為我很看重她,我才收留了她,如果你知道我的意思的話,她現在就是我的人。不過,在我的心目之中,並沒有丹什先生的位置,我從來沒有表達過我喜歡他。」她之所以說這些,並不是自己願意的,雖然她利用這個機會,一邊嘩啦啦地扇著大扇子,一邊充分表述了自己的真實想法。 不過,扇子的聲音並沒有妨礙米莉抓住她這些話的精華。「這麼說,你很喜歡他的,對嗎?」 「哦,親愛的,是的。你不喜歡嗎?」 米莉沉默了,因為這個問題就像一把利器,突然刺在她的神經線上,讓她的神經線抽搐了一下。她差點喘不過氣,不過,後來她還是很慶幸,因為她終於能夠以最快的速度,從十五個備選應對方式中選出了對她最有利的一個。因此,她感到很自豪,露出了開心的微笑。「是的,我見過他三次,在紐約的時候。」後來,在那天夜裡,這簡簡單單的幾個字在她的腦中來迴轉悠,她覺得,這是她所說過的代價最高的一句話。那天夜晚,她必將輾轉反側,因為她並沒有採取下策否認對他有不錯的印象,她很開心。 對於勞德夫人,這簡單的幾個字也確實說得恰到好處;那位女士的笑聲表明,這幾個字很自然地體現了那個充滿活力的民族的特點。「你這可愛的美國人!不過,有些人可能很好,但也不一定符合人們的期望。」 「是的,」女孩表示同意,「我還想,有時候,人們的期望可能非常非常高。」 「哦,我的孩子!要跟你解釋我期望什麼,那需要很長的時間。我希望一切都歸我所有,馬上都到我的手裡來,我也希望你很好,你知道的。不過,你已經很了解我們,」莫德姨媽接著說,「你慢慢自己會明白的。」 「哦,」米莉說,「我不明白。」此時,又有一種感覺如潮水一般湧進她心裡,她覺得眼前似乎一片模糊。「如果我們那個朋友不喜歡他的話……」 「那麼,我是否有必要假想她在欺瞞我?」接著,勞德夫人為自己申辯說,「親愛的,你怎麼能這樣問呢?請你將心比心,為我想想。她答應了我的要求,行為舉止卻很自以為是。她就是一個自負的姑娘,而我是一個自負的老太太。我們倆都很喜歡你,所以,你可以幫我們。」 米莉做出很受感動的模樣。「還是要我直接去問她?」 然而,聽到這句話,莫德姨媽終於生氣了。「哦,如果你有那麼多理由不願意……!」 「我的理由不算多,」米莉微笑著說,「不過我真的有一個。如果我突然跟她宣布說我認識他,那麼,對於我從前隻字未提,她會怎麼想呢?」 勞德夫人的雙眼似乎一片空白。「你為什麼在乎她怎麼想?你可以說,你是個體面的人,舉止謹慎是自然的事。」 「是的,我確實很謹慎。」女孩急忙說。 「而且,」她的朋友接著說,「我已經替你想好了說詞,蘇珊轉達給你了吧?」 「是的,我覺得這個理由很正當。」 「我也覺得很正當。」勞德夫人語氣堅定,「因此,她不至於愚蠢到否定這樣正當的理由。你完全可以告訴她,是我請你隱瞞的。」 「那麼,我能否跟她說,現在是您要求我說出來的?」 然而,勞德夫人很可能覺得這是在找她的岔子。「你難道非得……?」 米莉為自己居然製造這麼多麻煩而感到羞愧。「如果你能再跟我說一件事,我就會盡力而為。」她接著有些猶豫,覺得這樣可能有些過分了,不過,她最後還是說了出來。「他是否可能一直在給她寫信?」 「親愛的,這恰恰是我想知道的!」勞德夫人終於沉不住氣了,「你自己去問她,也許她會告訴你的。」 即使這樣,米莉也不消停。「那是為你問的吧。」她繼續微笑著,但不讓她的同伴有時間來回答這個問題,她就緊接著說,「要緊的問題是,如果他一直給她寫信,那麼,她也許每次都回了信。」 「可是,你這敏感的傢伙,那有什麼要緊的呢?」 「這用不著敏感,我覺得問題是顯而易見的。」米莉說,「如果她給他回了信,她很有可能提起過我。」 「這倒是真的,非常肯定。不過,這有什麼關係呢?」 這句話讓那女孩覺得勞德夫人肯定是很不敏感的人。「關係很大,他可能回信來說他也認識我。」我們年輕的女士解釋說,「在這種情況下,我一直隻字不提他,就顯得非常奇怪。」 「怎麼會呢?她完全清楚,她自己應該先給你開個頭,但是她始終沒有。」莫德姨媽斬釘截鐵地說,「應該是你感到奇怪,她為什麼始終沒有提起他。」 「哦,這就對了!」米莉說。 她說這句話的口氣,顯然觸動了她的朋友。「那麼,這讓你感到不安啦?」 不過,這個問題所產生的唯一結果,是不合邏輯地讓她的臉上出現鮮有的光澤。「不,真的,一點也不。」然後,她很快地感覺有必要進一步解釋她的意思,簡而言之,她正想要說的是,她一點也不在乎對方是否辜負了她。不過,此時,她又感覺到其他很多東西。勞德夫人首先有所準備,她突然這麼激動,勞德夫人似乎受到了感染。一直以來,米莉始終不能從她的臉上判斷她的最高動機,她那張臉堅硬而又光滑,不像尋常人的臉有豐富的表情。她說話語氣溫和的時候,她的表情卻是僵硬的;而她說話語氣僵硬的時候,她的表情也不會相應變得舒展一些。不過,她的臉上出現了少有的表情,宛如洶湧澎湃的潮水,即將衝破堤岸滾滾而來。她宣稱,如果她所要求的最終證明哪怕有一點點讓人不開心,那麼,她年輕的朋友完全可以在做夢的時候也不用夢到它;不過,由於她語氣的改變,她年輕的朋友當場就展開了自由的夢想。米莉能夠發現,她總是能夠發現,她臉上遲到的光彩表明,她所說的這句話來自她的同情,而對於女孩而言,這個發現的意義是非同凡響的:這非常迅速地向她證明,凱特雖然藏著那個秘密,但對她一直是坦誠的。那麼,很顯然,莫德姨媽其實從凱特身上得到了什麼啟示,因此,她只是刻意展示她自己的個性的美好的一面。那美好的一面是指,在任何時候,她幾乎能點燃傾斜的燈火,照亮他人的路。同時,她還帶著驚訝表示,關於這件事,米莉肯定想得比她猜測的要多得多,而這句話讓那女孩馬上覺得,這是對她的軟弱的尖銳的指控。如果不當心,每個人也許都會這麼衝動地說:「此事與你有關!」其實,理智的人們會明白,自己真正要說的是:這不算什麼。「我也想幫你,同樣也想幫凱特。」她趕緊說;同時,她的視線下意識地橫穿房間,到達被夜色籠罩的陽台。她們的那個同伴一直待在那個陽台上,有些莫名其妙。接著,她流露出了不耐煩的神色,也幾乎不掩蓋她對那個朋友給她們提供這麼好的交流機會感到不解,這裡所說的朋友是指另外一位朋友,而且,她還發出了這樣的感嘆:「蘇西真愛美!」 這句話的效果,很好地證明了莫德姨媽的心事確實很重。她那雙瑪瑙似的眼睛盯著她,那應該是善意的,而且內涵比剛才更為豐富。「算了吧,親愛的。我們很快就都能明白。」 「如果他真的回來了,我們肯定都能明白。」米莉過了一會兒回答說,「因為他可能會覺得,不來看我是違背禮節的。到時,一切真相都會大白。你知道,我們根本不用問凱特,只要問他就全清楚了。除非,」她微笑著說完最後一句話,「他找不到我。」 她敏感地覺得,這句話讓她的客人產生了超乎意料的興趣。似乎在冥冥之中有一艘船載著她向前漂流,她自己根本無法停下來,跟那個醫生對她的作用很相似。「你想躲開他嗎?」 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就想著怎麼下船。「到時,」她接著說,「你就直接面對凱特吧。」 「你也想躲開她嗎?」勞德夫人質問的語氣很重。就在此時,她們意識到蘇西從背後,也就是從她們平時吃飯的那個房間走過來了。 因此,米莉覺得時間很緊迫,但是,突然間,她感覺與此相關的一切同時湧上她的嘴唇,融化成為一個她自己也無法保證不帶色彩的問題。「你是否認定他跟她在一起?」 莫德姨媽能夠領會,甚至能領會她的語氣中所蘊涵的一切,有些東西是她不想碰的;於是,在此後幾秒鐘內,她們倆就四目相對,都沒有說話。此時,斯特林厄姆太太又回到了她們身邊,問凱特是否已經離開了,而那位年輕的女士也馬上出現在她們眼前,算是回答了那個問題。她們看見她站在敞開的窗口,她也看著她們,這一瞬間,大家突然都屏住了氣息,尤其是莫德姨媽。然後,勞德夫人不失時機地與蘇西火速撤退,避開了潛在的危險,但是,米莉剛才說讓她直接面對她的外甥女的話,好像一下子像拉開的橡皮筋一樣,彈回到她自己的身上。直接面對,不管她如何逃避,都將是她的責任,對她而言,事實上,最直接的事情莫過於逃避。凱特還站在窗口,站得非常挺直,顯得非常瀟灑,外面的黑暗正好襯托出她樸素的輪廓,襯托出她衣著的輕盈。由於空間的關係,米莉其實並不擔心她會聽見她們之前的談話;只是在那裡徘徊的時候,她似乎張著一雙犀利的眼睛,而且可能還有其他的有利條件。就這樣,雖然有些延遲,她的朋友肯定看得很清楚。那雙犀利的眼睛以及那個其他的有利條件,都是她此時一直自由支配著的,是米莉認識的那位丹什先生所認識的人所專有的。在此後的幾秒鐘內,她又感覺她的全部身份就是他認識的人,所以,她感覺又像是被刺了一下。凱特只要站在那邊,不用開口,就可以告訴她說他已經回來了。簡而言之,她們誰也不用說一個字,便都心照不宣地知道他本人就在倫敦,也許就近在咫尺,因此,很肯定,這是米莉與她交流最直接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