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言聯璧譯註 · 悖凶類
【題解】
「悖凶類」一章講的是一些悖謬、錯誤並且會帶來兇險和災禍的行為。所講的內容近乎全都是應當批判的言行和努力克服的毛病,以及由這些言行、毛病而帶來的危害等。編者竭力從反面告誡人們做好人、行善事的必要性。當然,這也可以理解為一章為人處世的「反面教材」,讓讀者引以為戒。這一章主要針對的是富貴之人、為官之人和精明能幹之人。因為災禍往往因侮辱、侵奪乃至傷害他人而生,而恰恰是這類人具備這樣的條件,因此編者格外提醒這類人要懂得修養自己。修養的重點還是在道德品質上,要敬重天道、無愧良心,時時存善念、做善事,去除自己心中的不良欲望,為子孫後代和他人著想。不要因為暫時的富貴就大肆揮霍、輕賤他人;不要因為暫時的權力就放縱慾望、欺辱他人;更不要為追逐富貴和權力就放棄了天理和良心。「悖凶類」一章談論的重點在於提醒富貴的人、做官的人、精明的人,不要因為自身有錢財勢力就去欺壓人民,要敬重天道、心存善念,只有這樣才能使自己生活富足、兒孫平安。無論身處哪個時代,這種思想都會促進人類社會的和諧穩定。此外,這一章也有一定的「因果報應」思想,認為自己做下的任何「惡」,最終都會遭到報應和懲罰,其用意是從反面強調了積德行善的重要意義,使人樂於為善,在科技尚未昌明的農業社會,這種思想有著一定的積極意義。
富貴家不肯從寬,必遭橫禍[1];聰明人不肯學厚,必夭天年[2]。
【譯文】
富貴人家如果不肯寬厚待人的話,那麼必定會遭到意外的災禍;聰明人如果不肯學得寬厚一些,那麼必定會減損壽命。
倚勢欺人,勢盡而為人欺;恃財侮人,財散而受人侮。
【譯文】
倚仗權勢欺負他人,一旦失去了權勢便會被人欺負;倚仗錢財侮辱他人,一旦錢財散盡便會被人侮辱。
暗裡算人者[3],算的是自家兒孫;空中造謗者[4],造的是本身罪孽。
【譯文】
暗地裡算計別人的人,最終算計的是自己的兒孫;憑空說別人壞話的人,最終是給自己製造罪孽。
【源流】
清陳弘謀《五種遺規》之「史搢臣《願體集》」:「暗裡算人者,算的是自己兒孫;空中造謗者,造的是本身罪惡。」按,《格言聯璧》此句當本於清代史典編撰之文句。
飽肥甘[5],衣輕暖[6],不知節者損福[7];廣積聚,驕富貴[8],不知止者殺身[9]。
【譯文】
人如果飽食肥美的食物,穿著輕柔暖和的衣服,不懂得節制最終會使福氣受到減損;人如果大量積聚財富,因富貴而驕橫,不懂得收斂最終會招來殺身之禍。
【源流】
宋李邦獻《省心雜言》:「飽肥甘,衣輕暖,不知節者損福;廣積聚,驕富貴,不知止者殺身。」
文藝自多[10],浮薄之心也[11];富貴自雄[12],卑陋之見也[13]。
【譯文】
因文才而自誇,這是因為心中的浮躁與淺薄;因富貴而自傲,這是因為見識的卑微與淺陋。
【源流】
明呂坤《呻吟語》卷四:「文藝自多,浮薄之心也;富貴自雄,卑陋之見也。」
位尊身危,財多命殆[14]。
【譯文】
地位尊貴顯赫的人,往往處境危急;積聚大量財富的人,常常命運兇險。
【源流】
《後漢書·馮衍列傳》:「(田邑《報馮衍書》):『況今位尊身危,財多命殆。』」按,《格言聯璧》此句當本於漢代田邑之語。
機者禍福所由伏[15],人生於機[16],即死於機也[17];巧者鬼神所最忌[18],人有大巧,必有大拙也[19]。
【譯文】
災禍與福祉都潛藏於心機之中,人因心機而興起,也註定會因心機而敗亡;魔鬼和神明都忌諱太過聰明,人一旦變得極其聰明,也必定會變得極其愚蠢。
出薄言[20],做薄事,存薄心,種種皆薄,未免災及其身;設陰謀,積陰私[21],傷陰騭[22],事事皆陰,自然殃流後代[23]。
【譯文】
說刻薄的話,做刻薄的事,存刻薄的心,種種都這樣刻薄,難免不會使自身遭到災禍;設計陰謀,做不可告人的事,損害陰德,事事都這樣不可告人,註定會使後代遭到禍害。
【源流】
清陳弘謀《五種遺規》之「陳希夷《心相編》」:「如何短折亡身:出薄言,做薄事,存薄心,種種皆薄;如何凶災惡死:多陰毒,積陰私,有陰行,事事皆陰。」按,《格言聯璧》此句當本於宋代陳摶之語。
積德於人所不知,是謂陰德,陰德之報,較陽德倍多[24];造惡於人所不知,是謂陰惡,陰惡之報,較陽惡加慘[25]。
【譯文】
在別人不知道的時候做善事,這就是陰德,陰德的回報,要比陽德多出許多;在別人不知道的時候做惡事,這就是陰惡,陰惡的報應,要比陽惡慘重得多。
家運有盛衰,久暫雖殊[26],消長循環如晝夜[27];人謀分巧拙[28],智愚各別,鬼神彰癉最嚴明[29]。
【譯文】
家族命運有盛有衰,雖然有長短的區別,但增減循環就像白天黑夜一樣此消彼長;人的心思有聰明有愚笨,雖然有聰明和愚笨的區別,但鬼神表彰善行、憎恨邪惡最為嚴明。
天堂無則已,有則君子登;地獄無則已,有則小人入。
【譯文】
天堂沒有就罷了,有則君子登臨;地獄沒有就罷了,有則小人墮入。
為惡畏人知,惡中冀有轉念[30];為善欲人知,善處即是惡根。
【譯文】
做壞事怕人知道,說明惡中尚有希望悔改之念;做好事想讓人知道,說明為善之時已經埋下惡根。
【源流】
明洪應明《菜根譚》:「為惡而畏人知,惡中猶有善路;為善而急人知,善處即是惡根。」
謂鬼神之無知[31],不應祈福;謂鬼神之有知,不當為非。
【譯文】
認為鬼神什麼都不知道,就不要去祈求福祉;認為鬼神什麼都知道,就不要去為非作歹。
勢可為惡而不為[32],即是善;力可行善而不行,即是惡。
【譯文】
有作惡的能力而不去作惡,這便是善;有做好事的能力而不去做好事,這便是惡。
於福作罪[33],其罪非輕[34];於苦作福[35],其福最大[36]。
【譯文】
身處幸福之中卻做壞事,這樣的罪惡是極其嚴重的;身處貧苦之中卻做好事,這樣的善行是最偉大的。
【源流】
唐釋道世《法苑珠林》卷第三十二:「當知於苦修福,其福最大;於福作罪,其罪不輕。是以從苦入樂,未知樂中之樂;從樂入苦,方知苦中之苦。」按,《格言聯璧》此句當本於唐代釋道世編撰之文句。
行善如春園之草[37],不見其長,日有所增;行惡如磨刀之磚[38],不見其消,日有所損。
【譯文】
做好事就好比春天園圃中的小草,雖然看不出它的生長,但它每天都在長高;做壞事就好比磨刀用的磚石,雖然看不出它的減少,但它每天都在損耗。
【源流】
明吳承恩《西遊記》第二十七回:「出家人行善如春園之草,不見其長,日有所增;行惡之人如磨刀之石,不見其損,日有所虧。」按,《格言聯璧》此句當化用《西遊記》之文句。
使為善而父母怒之[39],兄弟怨之,子孫羞之,宗族鄉黨賤惡之,如此而不為善,可也。為善則父母愛之,兄弟悅之,子孫榮之,宗族鄉黨敬信之,何苦而不為善?使為惡而父母愛之,兄弟悅之,子孫榮之,宗族鄉黨敬信之,如此而為惡,可也。為惡則父母怒之,兄弟怨之,子孫羞之,宗族鄉黨賤惡之,何苦而必為惡?
【譯文】
假使做好事會使父母發怒,兄弟埋怨,子孫羞恥,族人和鄉親們鄙視、厭惡,如果因為這樣而不去做好事,是可以的。但實際上,做好事會使父母關愛,兄弟高興,子孫榮耀,族人和鄉親們敬重、信任,所以為什麼不去做好事呢?假使做壞事會使父母關愛,兄弟高興,子孫榮耀,族人和鄉親們敬重、信任,如果因為這樣而去做壞事,是可以的。但實際上,做壞事會使父母發怒,兄弟埋怨,子孫羞恥,族人和鄉親們鄙視、厭惡,所以為什麼要去做壞事呢?
【源流】
清陳弘謀《五種遺規》之「《王陽明文鈔》」:「使為善而父母怒之,兄弟怨之,宗族鄉黨賤惡之,如此而不為善,可也。為善則父母愛之,兄弟悅之,宗族鄉黨敬信之,何苦而不為善!使為惡而父母愛之,兄弟悅之,宗族鄉黨敬信之,如此而為惡,可也。為惡則父母怒之,兄弟怨之,宗族鄉黨賤惡之,何苦而必為惡!」按,《格言聯璧》此句當本於明代王陽明之語。
為善之人,非獨其宗族親戚愛之,朋友鄉黨敬之,雖鬼神亦陰相之[40];為惡之人,非獨其宗族親戚叛之,朋友鄉黨怨之,雖鬼神亦陰殛之[41]。
【譯文】
做好事的人,不僅會得到家族成員的愛戴,還會得到朋友和鄉親的敬重,即便鬼神也會在暗中幫助他;做壞事的人,不僅會遭到家族成員的拋棄,還會受到朋友和鄉親的怨恨,即便鬼神也會在暗中懲罰他。
【源流】
清陳弘謀《五種遺規》之《王陽明文鈔》:「為善之人,非獨其宗族親戚愛之,朋友鄉黨敬之,雖鬼神亦陰相之;為惡之人,非獨其宗族親戚惡之,朋友鄉黨怨之,雖鬼神亦陰殛之。」按,《格言聯璧》此句當本於明代王陽明之語。
為一善而此心快愜[42],不必自言,而鄉黨稱譽之,君子敬禮之,鬼神福祚之[43],身後傳誦之;為一惡而此心愧怍[44],雖欲掩護[45],而鄉黨傳笑之[46],王法刑辱之[47],鬼神災禍之[48],身後指說之[49]。
【譯文】
做了一件好事而心情舒暢,用不著自己說,就會得到鄉親的稱讚,君子的尊敬和以禮相待,以及鬼神賜給的福祿,並且死後還會為人們所傳誦。做了一件壞事而內心慚愧,儘管想要掩蓋,但最終會遭到鄉親的恥笑,國家法律的懲罰和羞辱,以及鬼神降下的災禍,並且死後還會遭到人們的指責。
【源流】
明呂坤《去偽齋文集》卷六《理欲生長極至之圖說》:「為一善而此心快愜,不必自言,而鄉黨稱譽之,君子敬禮之,鬼神福祚之,身後傳誦之,子孫榮之;為一惡而此心愧怍,雖欲掩護,而鄉黨傳笑之,王法刑辱之,鬼神災禍之,身後指說之,子孫羞之。」
一命之士[50],苟存心於愛物[51],於人必有所濟;無用之人,苟存心於利己,於人必有所害。
【譯文】
即便是卑微的小官,如果存有仁民愛物之心,就一定會對他人有所幫助;即便是普通百姓,如果存有自私自利之心,就一定會對他人有所傷害。
【源流】
宋程頤、程顥《二程文集》卷十二《明道先生行狀》:「(明道)先生常云:『一命之士,苟存心於愛物,於人必有所濟。』」按,《格言聯璧》「一命之士」句當本於宋代程顥之語。
明秦金《安楚錄》卷二:「古人有言:『一命之士,苟存心於愛物,於人必有所濟。』反而觀之,一命之士,苟存心於利己,於人必有所害。」按,《格言聯璧》「無用之人」句當化用明代秦金之語。
膏粱積於家,而剝削人之糠覈[52],終必自亡其膏粱;文繡充於室,而攘取人之蔽裘,終必自喪其文繡。
【譯文】
家中囤積著肥肉細米等精細的食物,卻還要搜刮別人粗劣的飯食,這麼做最終會喪失掉自己積累的財富;屋子裡藏滿了紋飾精美的衣服,卻還要搶奪別人破舊的皮襖,這麼做最終會喪失掉自己高貴的地位。
天下無窮大好事,皆由於輕利之一念[53],利一輕,則事事悉屬天理[54],為聖為賢,從此進基[55];天下無窮不肖事,皆由於重利之一念,利一重,則念念皆違人心,為盜為跖[56],從此直入。
【譯文】
天下許多大好事之所以能夠辦成,都是由於心中看輕個人利益,一旦看輕了個人利益,那麼所有的事情都能處理得合乎規矩,成為聖賢,便由此而開始;天下許多很壞的事之所以能夠發生,都是由於心中過分看重個人利益,一旦看重了個人利益,那麼所有的念頭都會違背人心,成為惡人,便由此而開始。
清欲人知,人情之常,今吾見有貪慾人知者矣,朵其頤[57],垂其涎,惟恐人誤視為靈龜而不飽其欲也[58];善不自伐[59],盛德之事,今吾見有自伐其惡者矣,張其牙,露其爪,惟恐人不識為猛虎而不畏其威也。
【譯文】
自己清廉總想讓別人知道,這是人之常情,現如今我卻見到有這麼一種人,自己明明貪婪卻也想讓人知道,鼓動著兩腮,流著口水,唯恐別人將他誤認為占卜用的大龜而不滿足他的欲望;自己行善卻不自誇,這是德行高尚的行為,現如今我卻見到有這麼一種人,自己明明惡行累累卻也誇耀自己,張牙舞爪,惟恐別人不知道他像猛虎一樣兇惡而不畏懼他的威勢。
以奢為有福,以殺為有祿[60],以淫為有緣[61],以詐為有謀,以貪為有為,以吝為有守[62],以爭為有氣[63],以嗔為有威[64],以賭為有技,以訟為有才[65]。
【譯文】
把奢侈當作有福氣,把殺戮當作有權力,把淫亂當作有艷緣,把欺詐當作有智謀,把貪婪當作有作為,把吝嗇當作會守財,把爭鬥當作有勇氣,把發怒當作有威嚴,把賭博當作有技藝,把爭訟當作有才能。
謀館如鼠[66],得館如虎[67],鄙主人而薄弟子者[68],塾師之無恥也[69]。賣藥如仙,用藥如顛[70],賊人命而諉天數者[71],醫師之無恥也。覓地如瞽[72],談地如舞[73],矜異傳而謗同道者[74],地師之無恥也[75]。
【譯文】
謀求教書職位時就像老鼠,得到教書職位後便像老虎,鄙視主人看不起弟子,這是作為教書先生最無恥的行為。賣藥的時候就像神仙,治病救人時就像個瘋子,傷害了他人的性命反而將責任歸罪於上天的安排,這是作為醫生最無恥的行為。尋找墓地時就像個瞎子一樣亂找,談起如何選擇墓地時大說特說手舞足蹈,誇耀自己得到獨門真傳並說同行的壞話,這是作為風水先生最無恥的行為。
不可信之師,勿以私情薦之[76],使人托以子弟[77]。不可信之醫,勿以私情薦之,使人托以生命。不可信之堪輿[78],勿以私情薦之,使人托以先骸[79]。不可信之女子,勿以私情媒之[80],使人托以宗嗣[81]。
【譯文】
不可信任的教書先生,不要以私人交情向別人推薦,讓別人把子弟託付給他。不可信任的醫生,不要以私人交情向別人推薦,讓別人把生命託付給他。不可信任的風水先生,不要以私人交情向別人推薦,讓別人把先人的骸骨託付給他。不可信任的女子,不要以私人交情向別人保媒拉縴,讓別人把後代子孫託付給她。
肆傲者納侮[82],諱過者長惡[83]。貪利者害己,縱慾者戕生[84]。
【譯文】
任性傲慢會遭到侮辱,掩蓋過錯會助長罪惡。貪圖利益會危害自己,放縱慾望會傷害性命。
【源流】
元佚名《居家必用事類全集》癸集《省心雜言》:「貪利者害己,縱慾者戕生,肆傲者納侮,諱過者長惡。」按,《省心雜言》中並未載錄此文,未詳其摘引自何處。
魚吞餌[85],蛾撲火[86],未得而先喪其身[87]。猩醉醴[88],蚊飽血,已得而隨亡其軀[89]。鶿食魚[90],蜂釀蜜,雖得而不享其利。欲不除,似蛾撲燈,焚身乃止。貪不了,如猩嗜酒,鞭血方休[91]。
【譯文】
魚兒吃餌,飛蛾撲火,還未得到好處就先丟了性命。猩猩喝醉了酒,蚊子吸飽了血,已經得到了好處卻會馬上丟掉性命。鸕鶿吃魚,蜜蜂釀蜜,雖然得到了一點好處但並不能盡享其利。欲望不除,就像飛蛾撲火,直到被燒焦才會停止。貪心不滅,就像猩猩貪酒,直到被鞭打出血才肯罷休。
明星朗月,何處不可翱翔?而飛蛾獨趨燈焰[92];嘉卉清泉[93],何物不可飲啄[94]?而蠅蚋爭嗜腥膻。
【譯文】
星光閃爍明月當空,什麼地方不可以飛翔呢?而飛蛾偏偏卻要撲向燈火;花朵芬芳清泉甘甜,什麼地方不可以飲水啄食呢?而蒼蠅和蚊子卻偏偏爭相去吃那些腥臭的東西。
【源流】
明洪應明《菜根譚》:「晴空朗月,何天不可翱翔?而飛蛾獨投夜燭;清泉綠卉,何物不可飲啄?而鴟鴞偏嗜腐鼠。噫!世之不為飛蛾鴟鴞者幾何人哉?」
飛蛾死於明火,故有奇智者[95],必有奇殃[96];游魚死於芳綸[97],故有美嗜者,必有美毒[98]。
【譯文】
飛蛾死於明亮的火光中,因此智慧超群的人,一定會遭遇非比尋常的災禍;游魚死於香餌和釣線上,因此有所貪好的人,一定會遭遇美味的毒計。
慨夏畦之勞勞[99],秋毫無補[100];笑冬烘之貿貿[101],春夢方回。
【譯文】
慨嘆自己奔波勞苦的人,到頭來對自己沒有絲毫幫助;可笑那些迂腐昏聵的人,只有大夢初醒之時才能回到現實。
吉人無論處世平和[102],即夢寐神魂[103],無非生意[104];凶人不但作事乖戾[105],即聲音笑貌,渾是殺機。
【譯文】
善良的人無論什麼時候都以平和的心態面對一切,即便是在睡夢之中,心中也無不充滿著好生之意;兇惡的人不僅做事乖張暴虐,即便在言語說笑之間,腦中也都充滿著殺伐之念。
【源流】
明洪應明《菜根譚》:「吉人無論作行安詳,即夢寐神魂,無非和氣;凶人無論行事狠戾,即聲音笑語,渾是殺機。」
仁人心地寬舒,事事有寬舒氣象,故福集而慶長;鄙夫胸懷苛刻,事事以苛刻為能,故祿薄而澤短。
【譯文】
仁善的人心胸寬廣,無論做什麼事都有寬廣的氣度,所以福氣聚集而吉祥流長;鄙陋的人內心刻薄,無論做什麼事都極盡刻薄,所以福祿微薄而恩澤短淺。
【源流】
明洪應明《菜根譚》:「仁人心地寬舒,便福厚而慶長,事事成個寬舒氣象;鄙夫念頭迫促,便祿薄而澤短,事事成個迫促規模。」
充一個公己公人心[106],便是吳越一家;任一個自私自利心[107],便是父子仇讎[108]。
【譯文】
胸中懷有一顆對己對人都公正的心,即便是仇敵也會親如一家;胸中懷有一顆自私自利的心,即便是父子也會變成仇敵。
【源流】
明呂坤《呻吟語》卷一:「充一個公己公人心,便是胡越一家;任一個自私自利心,便是父子仇讎。」
理以心為用[109],心死於欲則理滅[110],如根株斬而木亦壞也[111];心以理為本,理被欲害則心亡,如水泉竭而河亦干也。
【譯文】
天理通過人心來呈現,人心一旦為欲望所蒙蔽,那麼天理亦隨之泯滅,就像樹木的根被斬斷而枝幹亦隨之枯亡。人心以天理為根本,一旦天理被欲望侵害,那麼人心也就消亡了,就像泉水枯竭而河流亦隨之乾涸。
魚與水相合,不可離也,離水則魚槁矣[112]。形與氣相合,不可離也,離氣則形壞矣。心與理相合,不可離也,離理則心死矣[113]。
【譯文】
魚與水是合在一起的,不可彼此分離,離開水魚就會幹枯死去。身體與元氣是合在一起的,不可彼此分離,離開元氣身體就會朽壞死亡。人心與天理是合在一起的,不可彼此分離,離開天理人心就會死去。
天理是清虛之物,清虛則靈,靈則活;人慾是渣滓之物,渣滓則蠢,蠢則死[114]。
【譯文】
天理是清明虛空的事物,因為清明虛空人便有了靈性,有了靈性便走向新生;人慾是骯髒污穢的事物,因為骯髒污穢人就變得愚蠢,愚蠢便會導致死亡。
毋以嗜欲殺身[115],毋以貨財殺子孫,毋以政事殺百姓,毋以學術殺天下後世。
【譯文】
不要因不良嗜好欲望而傷害了自己,不要因財貨金錢而傷害了子孫,不要以國家政事的名義來傷害百姓,不要以學術的名義來貽害後人。
【源流】
宋費袞《梁溪漫志》卷第九「劉高尚事」:「高尚嘗言曰:『世之人以嗜欲殺身,以貨財殺子孫,以政事殺人,以學問文章殺天下後世。』」
明郭良翰《問奇類林》卷九:「崔清獻座右銘曰:『無以嗜欲殺身,無以貨財殺子孫,無以政事殺民,無以學術殺天下。』凝陽道人偈其一曰:『毋執去來之勢而為權,毋固得喪之位而為寵,毋戀聚散之緣而為親,毋認離合之身而為我。』」按,《格言聯璧》此句當本於宋代崔與之化用劉高尚之語。
毋執去來之勢而為權[116],毋固得喪之位而為寵[117],毋恃聚散之財而為利[118],毋認離合之形而為我[119]。
【譯文】
不要拿那些去留不定的勢力來謀求權力,不要努力穩固那些得失不定的官位來求取尊榮,不要倚仗那些聚散不定的財富來追逐利益,不要誤將存滅不定的肉體當成真正的自我。
【源流】
明郭良翰《問奇類林》卷九:「崔清獻座右銘曰:『無以嗜欲殺身,無以貨財殺子孫,無以政事殺民,無以學術殺天下。』凝陽道人偈其一曰:『毋執去來之勢而為權,毋固得喪之位而為寵,毋戀聚散之緣而為親,毋認離合之身而為我。』」按,劉公堯,號凝陽道人,《格言聯璧》此句當本於明代劉公堯之語。
貪了世味的滋益[120],必招性分的損[121];討了人事的便宜,必吃天道的虧。
【譯文】
貪戀世俗上的好處,必定招致本性上的損害;占了人事上的便宜,必定要吃天道上的大虧。
精工言語[122],於行事毫不相干;照管皮毛[123],與性靈有何關涉[124]!
【譯文】
花言巧語,與踏踏實實做事毫不相干;做表面文章,與修身養性又有什麼關係!
荊棘滿野,而望收嘉禾者愚[125];私念滿胸[126],而欲求福應者悖[127]。
【譯文】
田野里長滿了荊棘雜草,卻盼望著收穫豐厚,這樣的人是極其愚蠢的;心中充滿了私慾,卻祈求福祉降臨,這樣的人是非常糊塗的。
莊敬非但日強也[128],凝心靜氣[129],覺分陰寸晷[130],倍自舒長[131];安肆非但日偷也[132],意縱神馳,雖累月經年,亦形迅駛。自家過惡自家省[133],待禍敗時,省已遲矣;自家病痛自家醫,待死亡時,醫已晚矣。
【譯文】
莊重恭敬不僅會使人日漸強壯,心氣平和,縱然一分一秒,也會讓人倍感舒緩悠長;安樂放縱不僅會使人日漸衰落,精神渙散,縱然連年累月,仍會讓人覺得時光飛逝。自己的過錯要靠自己來反省,等到敗亡時,再反省就太遲了;自己的病痛要靠自己來醫治,等到死亡時,再醫治就太晚了。
多事為讀書第一病,多欲為養生第一病,多言為涉世第一病[134],多智為立心第一病[135],多費為持家第一病[136]。
【譯文】
雜事太多是讀書的最大毛病,欲望太多是養生的最大毛病,說話太多是處世的最大毛病,心智太多是立心的最大毛病,花費太多是持家的最大毛病。
今之用人,只怕無去處[137],不知其病根在來處[138];今之理財,只怕無來處[139],不知其病根在去處[140]。
【譯文】
當今用人,只擔心無法安排人的去處,卻不知道問題出在人的培養上;當今理財,只擔心沒有錢財的來源,卻不知道問題出在了錢財的花費上。
【源流】
明呂坤《呻吟語》卷五:「今之用人,只怕無去處,不知其病根在來處;今之理財,只怕無來處,不知其病根在去處。」
貧不足羞,可羞是貧而無志。賤不足惡[141],可惡是賤而無能。老不足嘆,可嘆是老而無成。死不足悲,可悲是死而無補[142]。
【譯文】
貧窮並不可恥,可恥的是貧窮卻沒有志向。低賤並不可惡,可惡的是低賤而沒有才能。年老並不可嘆,可嘆的是年老而沒有成就。死亡並不可悲,可悲的是死得沒有任何意義。
【源流】
明呂坤《呻吟語》卷二:「貧不足羞,可羞是貧而無志。賤不足惡,可惡是賤而無能。老不足嘆,可嘆是老而虛生。死不足悲,可悲是死而無聞。」
事到全美處[143],怨我者難開指摘之端;行到至污處[144],愛我者莫施掩護之法。
【譯文】
事情做到盡善盡美的境界,即便怨恨我的人也難以找到指責我的藉口;行為到了污穢不堪的地步,即便關愛我的人也無法施展掩護我的辦法。
【源流】
清李鎧《讀書雜述》卷二:「事到至美處,則舉世是之,雖仇我者亦必輸心以為是,不敢出一語相譏,何也?天下有公是故也!行到至污處,則舉世非之,雖厚我者亦必交口以為非,不能出一詞為解,何也?天下有公非故也。」
衣垢不湔[145],器缺不補[146],對人猶有慚色[147];行垢不湔,德缺不補,對天豈無愧心。
【譯文】
衣服髒了卻不清洗,器具破損了卻不修補,面對他人尚且有慚愧的神色;行為有污穢卻不去「清洗」,道德有破損卻不去「修補」,面對蒼天難道心中就不感到慚愧嗎?
【源流】
明高濂《遵生八箋》卷一:「衣垢不湔,器缺不補,對人猶有慚色;行垢不湔,德缺不補,對天豈無愧心。」
供人欣賞[148],儕風月於煙花[149],是曰褻天[150];逞我機鋒[151],借詩書以戲謔[152],是名侮聖[153]。
【譯文】
為了向人顯示風流才情,便沉醉花街柳巷與風塵女子為伴,這是褻瀆上天;為了向人顯示話語的機智犀利,就借用詩書經典的話與人調侃,這是侮辱聖賢。
罪莫大於褻天,惡莫大於無恥,過莫大於多言。
【譯文】
最大的罪過就是對上天冒犯,最大的罪惡就是沒有羞恥,最大的過錯就是多言多語。
【源流】
明劉宗周《學言》:「罪莫大於褻天,惡莫大於無恥,過莫大於多言。」
言語之惡,莫大於造誣[154]。行事之惡,莫大於苛刻。心術之惡,莫大於深險[155]。
【譯文】
最惡毒的語言,莫過於造謠誣陷。最惡劣的行為,莫過於嚴厲刻薄。最險惡的心思,莫過於深不可測、陰險毒辣。
【源流】
明呂坤《呻吟語》卷二:「言語之惡,莫大於造誣。行事之惡,莫大於苛刻。心術之惡,莫大於深險。」
談人之善,澤於膏沐[156];暴人之惡,痛於戈矛。
【譯文】
談論別人的美善,給人帶來的恩惠就如同沐浴般舒服;揭露別人的醜惡,給人帶來的痛楚要比戈矛刺傷還疼。
【源流】
漢劉向《說苑》卷十六:「言人之善,澤於膏沐;言人之惡,痛於矛戟。」
當厄之施[157],甘於時雨[158];傷心之語,毒於陰冰[159]。
【譯文】
困境中的幫助,就像及時雨般甘潤;傷透人心的話語,比寒冰還要讓人心涼。
陰岩積雨之險奇[160],可以想為文境[161],不可設為心境;華林映日之綺麗[162],可以假為文情[163],不可依為世情[164]。
【譯文】
山中不見天日能積雲興雨的險奇之處,可以設想為文章意境,但不可設想為人的心境;陽光普照山林的美麗景致,可以假設為文章情彩,不可以當作世道人情。
巢父洗耳以鳴高[165],予以為耳其竇也[166],其言已入於心矣,當剖心而浣之[167];陳仲出哇以示潔[168],予以為哇其滓也[169],其味已入於腸矣,當刲腸而滌之[170]。
【注釋】
【譯文】
巢父用洗耳朵來彰顯他的清高,我以為耳朵不過是個孔洞,請他做帝王的話已經進入了他的心裡,應當把心剖開好好洗洗;陳仲用出門吐鵝肉來表示他的高潔,我以為吐出來的不過是殘渣,那鵝肉的滋味已經進入了他的腸胃,應當把腸子割下來好好洗洗。
詆緇黃之背本宗[171],或衿帶壞聖賢名教[172];詈青紫之忘故友[173],乃衡茅傷骨肉天倫[174]。
【譯文】
詆毀僧人和道士離經叛道的人,或許就是那些身居朝堂卻損害聖賢禮法的偽君子;大罵高官不念故友的人,往往就是那些蝸居茅屋卻幹著傷害骨肉親情的真小人。
炎涼之態[175],富貴甚於貧賤;嫉妒之心,骨肉甚於外人。
【譯文】
世態炎涼,在富貴之人身上體現得比窮人更為明顯;嫉妒之心,在骨肉親人中體現得要比外人更為嚴重。
【源流】
明洪應明《菜根譚》:「炎涼之態,富貴更甚於貧賤;妒忌之心,骨肉尤狠於外人。」
兄弟爭財,父遺不盡不止[176];妻妾爭寵,夫命不死不休。受連城而代死[177],貪者不為,然死利者何須連城[178]?攜傾國以待殂[179],淫者不敢,然死色者何須傾國[180]?
【譯文】
兄弟之間爭奪財產,長輩的遺產不分乾淨就不會停止;妻妾之間爭奪恩寵,丈夫不死就不會罷休。接受價值連城的寶物而代替別人去死,就連最貪婪的人也不會去做,然而那些為利益而死的人,他們所得到的哪算得上價值連城呢?帶著傾國傾城的美女去等死,就連最好色的人也不敢,然而那些為美色而死的人,他們所貪圖的美色哪算得上傾國傾城呢?
【源流】
清陳弘謀《五種遺規》之「史搢臣《願體集》」:「兄弟爭財,其父遺不盡不止;妻妾爭寵,其夫命不死不休。」按,《格言聯璧》「兄弟爭財」句當本於清代史典編撰之文句。
病危烏獲[181],雖童子制梃可撻[182];臭腐王嬙[183],惟狐狸鑽穴相窺[184]。
【譯文】
病重的大力士烏獲,即便是小孩子也能拿棍子打他;死後身體腐臭的美女王嬙,也只有狐狸才會鑽進墓穴去看她吧。
聖人悲時憫俗,賢人痛世疾俗,眾人混世逐俗,小人敗常亂俗。
【譯文】
聖人因時俗崩頹而心生悲憫,賢人因世道衰微而痛心疾首,普通人只能在混亂的社會中隨波逐流,奸邪小人卻能敗壞倫常擾亂社會。
【源流】
明呂坤《呻吟語》卷四:「聖人悲時憫俗,賢人痛世疾俗,眾人混世逐俗,小人敗常亂俗。嗚呼!小人壞之,眾人從之,雖憫雖疾,竟無益矣,故明王在上則移風易俗。」
讀書為身上之用[185],而人以為紙上之用[186];做官乃造福之地,而人以為享福之地。壯年正勤學之日,而人以為養安之日[187];科第本消退之根[188],而人以為長進之根。
【譯文】
讀書是為了修身養性,而常人卻認為是為了考取功名;做官是為了造福百姓,而常人卻認為是為了自己享福。壯年正是勤奮學習的時候,而常人卻認為是安閒享樂的時候;科舉及第本應是保身謙退的契機,而常人卻認為是努力上進的契機。
【源流】
清唐鑒《學案小識》卷六「安丘劉先生」條:「(先生)又曰:『讀書為身上之用,而人以為紙上之用;做官乃辛苦之時,而人以為快樂之時。衰年正勤學之日,而人以為養安之日;科第本消退之根,而人以為長進之根。』」按,安丘劉先生即劉源淥,《格言聯璧》此句當本於清代劉源淥之語。
盛者衰之始,福者禍之基。福莫大於無禍,禍莫大於邀福[189]。
【譯文】
興盛是衰敗的開始,福氣是災禍的根源。最大的福氣就是沒有災禍,最大的災禍就是刻意求福。
【源流】
明雷禮《國朝列卿紀》卷二十七「王華」條:「(王華)蹙然曰:『……,父子復相見於一堂,人皆以為榮,吾謂非榮乎?然盛者衰之始,福者禍之基,雖以為榮,復以為懼也。』」按,《格言聯璧》「盛者衰之始」句當本於明代王華之語。
明呂坤《呻吟語》卷六:「福莫大於無禍,禍莫大於求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