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式塔心理學原理 · 第十五章 結論
回顧。理論背景。「格式塔」的含義。達到的整合。實證主義和格式塔心理學。
當一個人經過長途跋涉臨近終點時,他往往喜歡把他已經做過的事情與他出發以前制訂的計劃進行比較。因此,在我們遊覽了心理學的這片土地以後,回顧一下我們的計劃,看一下我們執行這項計劃的情況,然後概述一下我們旅行的主要階段,似乎是合適的。我們制訂了兩項計劃,一項計劃在第一章里,範圍十分一般,另一項計劃出現在第二章結束時,較為具體和限定。我們遵循了第二項計劃的指示。那麼,我們對第一項計劃貫徹了多少?
回顧
讓我們簡要地回顧一下我們的步驟。對我們的調查來說,我們所規劃的領域涉及行為的一切形式和方面。我們發現,行為始終是環境中的行為。這一命題導致地理環境(geographicalenvironments)和行為環境(behavioural envirnoments)之間的基本區分,從而導致它們之間的關係問題。這個問題由於引入了心物場(psychophysical field)以及它的場特性,致使在一個非二元論的理論(non-dualistic theory)中變得容易處理了。地理環境和心物場之間的關係,以及地理環境和行為環境之間的關係,隨著遠刺激和近刺激(distant and proximal stimuli)的基本區分而變得複雜起來。儘管只有後者與心物場具有直接的因果聯結,從而也與行為具有直接的因果聯結,但是,行為一般說來不僅適應於行為環境,而且也適應於地理環境,也就是遠刺激的世界。心物場和近刺激之間的關係理論受到了檢驗,檢驗的方式是考察它是否正確地反映了行為環境和地理環境之間的關係。
我們提出的第一個問題是知覺的基本問題:為什麼事物像它看上去的那樣?有關這個問題的討論導致了對一些心理學理論的拒斥(這些理論在我們的思想方法中根深蒂固),從而把我們引向組織概念(concept of organization)。由此,對知覺組織開展了研究,它揭示了力的令人驚訝的錯綜複雜的相互作用,與此同時,也揭示了毫無例外的定律。我們試圖了解,為什麼我們在知覺組織內看到了空間和事物,為什麼這些行為事物具有它們擁有的特性(諸如統一性、形狀、大小、顏色),以及為什麼它們能夠運動或表現出靜止狀態。
接著,我們繼續表明知覺場如何引起我們的四肢運動,也就是它如何影響行為。這個新問題毋須在先前提出的組織原理上添補新的原理,而是僅僅將這些原理擴展並用於新的問題。
但是,有關這個問題的討論導致我們向前跨了一大步。原先,我們以下述觀點為出發點,即行為需要它賴以發生的一種環境,現在,我們被迫接受另一種觀點,即行為需要一種運作著的自我(Ego)。於是,自我被引入,而自我的引入也不需要任何新的原理,在這系統之外,迄今為止沒有提出任何因素。相反,組織原理提供了一種方法,通過這種方法,自我儘管蔑視大多數心理系統,卻可以始終如一地得到處理。於是,我們轉向了自我的構造,試圖去調查它的巨大複雜性以及它對場的影響。如果我們把自己束縛在實驗確立的事實範圍以內,那麼我們便難以公正地處理這個問題的一切內涵和意義,我們的謀略只是為今後更為完整的調查奠定基礎。
只有到了那時,我們才能把行為的連續性(continuity)包括在我們的討論範圍以內。我們把這種連續性的基礎稱為記憶(memory)。我們原先介紹過的那些原理開始顯示其力量。記憶並不作為新的實體或功能而出現,而是作為組織過程的結果和決定因素。我們建立了痕跡假設,據此,痕跡被賦予動力特性,從這些特性中可以推論出痕跡的功能。若干記憶功能被詳細討論,並得到實驗研究的支持。我們對學習(心理學的一個類別)也作了理論分析,這一任務涉及到對著名的聯想主義(associa-tionism)學說的批判。把自我也包括進記憶功能的理論中去,這一必要性得到證明,尤其在我們關於再認(recognition)的討論中得到證實。最後,我們意圖勾畫出我們稱之為思維過程的動力學,這一意圖再次以組織定律為基礎。
在最後一章,我們把我們的原理應用於來自動物和人類社會交往的問題,我們的主要目的是通過把它們與其他一切心理學問題聯繫起來而系統闡述社會心理學的一些問題。由自我和環境所組成的心物場概念,場的組織定律,以及通過活動而實現的場的重組(reorganization),都證明能夠處理這個新問題。事實上,只有在這種背景下,自我理論才有可能進一步發展,因為只有作為一個團體的一名成員,個體才會發展他的人格。
理論背景
由此,我們可以說,我們已經用理論上一致的方式研究了心理學。我們沒有把行為或心理分解成如此眾多的不同功能或要素,以便對每一種功能或要素進行孤立研究。相反,我們遵循著在大多數條件下變得清楚起來的組織原理,從最簡單的情境出發,逐漸進入越來越複雜的情境。與此同時,組織的結果也變得日益複雜、更加豐富和頗具意義。我們的所有事實都是從一個理論背景上提出的,我們對事實的選擇也主要受制於它們對理論的價值。我們省略了具有同等興趣的許多事實,正如我們報道過的那樣,有許多事實甚至可以用於理論的發展。為了在章與章之間保持某種平衡,並使這本書限於一定的篇幅,這樣做是必要的。
「格式塔」的含義
但是,格式塔的概念是什麼?據此概念,本書獲得了它的書名。我們沒有在本小結中直接運用這個詞,而是在我們的「組織」術語中蘊含了這個詞。格式塔一詞「具有一種個別的和特徵的實體含義,它作為某種分離的東西而存在,並把形狀或形式作為它的屬性之一」[苛勒(Kohler),1929年,p.192)。因此,一種格式塔是一種組織的產物。是對導向格式塔過程的組織。但是,作為一個定義,單憑這種確定是不夠的,除非它蘊含著組織的性質,像在簡潔律(the law of pragnanz)中表述的那樣,除非人們記住組織作為一種類別正好與並列(juxtaposition)或隨機分布截然相反。在組織過程中,「整體的一個部分會發生什麼情況,是由該整體中固有的內在定律決定的」「威特海默(Wertheimer),1925年,p.7」。以此界說為基礎,我們可以稱構造過程並不比組織產物更少「格式塔」,正是根據這一廣泛的內涵,該術語才被用作本書的書名,而且被格式塔心理學家沿用至今。在這一內涵中,帶有「渾沌空間」(chaos kosmos)的選擇;如果我們說一個過程是格式塔,或者一個過程的產物是格式塔,那麼我們指的是,它不能單單由「渾沌」來解釋,也就是不能單單用基本上無聯繫的因果的盲目結合來解釋;但是,它的實質是它存在的理由,也即為了一種在本書中多次出現的觀念而使用形上學的語言,而事實上,本書在概念方面像任何其他科學可能做到的那樣擺脫了形上學。
達到的整合
那麼,本書有沒有貫徹第一章宣布過的計劃呢?如果讀者翻回到第一章的末尾,它們包含了我所構想的心理學思想,那麼他將會看到本書在實現這一思想方面做得還很不夠。但是,他也可以看到,本書在接近這一思想方面已經作出了努力。它試圖為最複雜的創造文明的事件提供解釋,所用術語也適用於最簡單的事件,例如簡單原子中的電子和質子運動,而絲毫沒有破壞兩種事件之間的差別。我想引用勃朗寧(Browning)的詩句:
別說那是件「小事」!
怎麼會「小」?
所謂「大事」,由此而生,
念及此事,它難道不痛苦?
若想解脫構成生活的許多行為,
一種行為之力也許不足,
也許超過!
既有小事件,又有大事件,對此,力量可能不足,也可能超過,因為冷靜的宇宙觀無法分享皮帕(Pippa)的樂觀。但是,既有完美的小事件,像一顆鑽石的穩定性和對稱,也有完美的大事件,像斯考特船長(Captain Scott)英雄般的單純。如果我們能夠像了解第一個事件那樣科學地了解第二個事件,那麼就不會失去它的崇高或美好。它將是一種偉大而又善意的活動,即便沒有人知道它,正像即使沒有眼睛去看鑽石,沒有心思去想鑽石,而鑽石依然擁有其完美的對稱性一樣。我不準備再討論下去,因為它將使我深入到形上學中去,比我打算的還要深入。但是,這些話還是不得不說,以免我的整合(integration)意圖被人誤解,從而意指與它的願意相反的東西:一切事件的相等,使一個事件顯得像其他事件一樣盲目和無意義。
讓我們更具體一點:我們的心理學是否在自然、生活和心理學的整合上作出了貢獻?我認為,它試圖去這樣做,這一點必須加以肯定。至於判斷一下它是否成功,這有賴于格式塔概念的最終真實性或恰當性。由於這個概念貫穿了存在的各個領域,因而適用於它們中的每一個領域。苛勒對物理格式塔的證明為自然和生活的新統一奠定了基礎;如果無機界也充滿秩序的話,那麼我們便沒有理由為生活的特定秩序假設新的因素了。威特海默和苛勒的心物同型論原理(Principle of isomorphism)把心理與自然和生活整合起來。業已證明,該原理對實驗研究極具成果,因為它為生理假設提供了明確的方向,這些生理假設反過來又導致新的心理學實驗。我認為,這些已經在本書中得到充分的證明。與此同時,該原理還隱含著重大的哲學意義。它把我們引回到一個我們剛剛遺漏的論點上去。如果一個思維過程導致一個新的邏輯上有效的頓悟,它在生理事件中有其心物同型的對應物,那麼,它是否會喪失其邏輯的嚴密,成為一種自然的機械過程?或者,生理過程通過與思維的「心物同型」,是否並不享有思維的內在必要性?我們的整合試圖要求後者,從而將意義的類別併入我們的體系之內。在這一點上,理論的發展必須克服巨大的困難,對此,我是十分清楚的。同時,也應當承認,我們已經面臨著這些困難,克服這些困難的努力也已經開始。
實證主義和格式塔心理學
如果本書中有什麼爭執的話,那麼它不是指向人,而是指向我稱之為實證主義(positivism)的文明中強大的文化力量。如果實證主義可以被視作一種整合的哲學(integrative philosophy),那麼它的整合在於這樣的教義,即一切事件都是不可理解的、不可推理的、無意義的和純事實的。然而,對我的思維來說,這樣一種整合與完全的分解(disintegration)是一致的。由於深信這樣一種觀點是完全不符合事實的,因此,我必須對之進行抨擊,而且,由於它到了我們這一代變得更為強大,所以我更有必要對此進行駁斥。不論一個人是否是徹底的實證主義者,它對一個人的生活是有影響的。我認為,真正的整合哲學應當導致更好生活,而不是導致純破壞性的生活。但是,科學家竟然不為這些考慮所動搖。他的唯一標準是真理。
我像我的讀者一樣確信,在本書提出的許多特定的假設中,每一種假設,都需要進一步論證;我對其中許多假設的未來命運仍心存疑慮。但是,不該把對特定假設的態度與一般的原理混淆起來,因為一般的原理是不受特定應用所支配的。如果關於知覺運動的格式塔假設被證明是錯誤的話,格式塔理論也不會被拒斥。至於格式塔原理的真實性,應由未來科學的歷程來檢驗。但是,若不是我持有深刻的科學信念,認為真理要求這樣一種哲學的話,我是本不該寫出以非實證主義理論(non-positivistictyeory)為基礎的這本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