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氏皇朝經世文續編 · 卷二 學術二 儒行

聖哲畫像記 曾國藩 國藩志學不早中側身 朝列窺竊陳編稍涉先聖昔賢魁儒長者之緒駑緩多病百無一成軍旅馳驅益以蕪廢喪亂未平而吾年將五十矣往者讀班固藝文志及馬氏經籍考見其所列書目叢雜猥多作者姓氏至於不可勝數或昭昭如日月或湮沒而無聞及為文淵閣直閣校理每二月侍從 宣宗皇帝入閣得觀四庫全書其富過於前代所藏遠甚而存目之書數十萬卷尚不在此列嗚呼何其多也雖有生知之姿累世不能竟其業況其下焉者乎故書籍之浩浩著述者之眾若江海然非一人之腹所能飲盡也要在慎擇焉而已余既自度其不逮乃擇古今聖哲三十餘人命兒子紀澤圖其遺像都為一卷藏之家塾後嗣有志讀書取足於此不必馳心博騖而斯文之傳莫大乎是矣昔在漢世若武梁祠魯靈光殿皆圖畫偉人事蹟而列女傳亦為畫像感發興起由來已舊習其器矣進而索其神通其微合其意心誠求之仁遠乎哉 堯舜禹湯史臣記言而已至文王拘囚始立文字演周易周孔代興六經炳著斯道備矣秦漢以來孟子蓋與莊荀並稱至唐韓氏獨尊異之而宋之賢者以為可躋之尼山之次崇其書以配論語後之論者莫之能易也茲以圖於三聖人後雲 左氏傳經多二周典制而好稱引奇誕文字爛然浮於質矣太史公稱莊子之書皆寓言吾觀子長所為史記寓言亦十之六七班氏閎識孤懷不逮子長遠甚然經世之典六藝之旨文字之源流幽明之情狀燦然大備豈與夫斗筲者爭得失於一先生之前姝姝而自說者哉 諸葛公當擾攘之世被服儒者從容中道陸敬輿事多疑之主馭難馴之將燭之以至明將之以至誠譬若馭駑馬登峻縱橫險阻而不失其馳何其神也范希文司馬君實遭時差隆然堅卓誠信各有孤詣以道自持蔚成風俗意量亦甚遠矣昔劉向稱董仲舒王佐之才伊呂無以加管晏之屬殆不能及而劉歆以為董子師友所漸曾不能幾乎游夏以余觀四賢者雖未逮乎伊呂固將賢於董子今以類圖之惜乎不得如劉向父子而論定耳 自朱子表章周子二程子張子以為上接孔孟之傳後世君相師儒篤守其說莫之或易干隆中閎儒輩起訓詁博辨度越昔賢別立徽志號曰漢學擯有宋五子之術以謂不得獨尊而篤信五子者亦屏棄漢學以為破碎害道齗齗焉而未有已吾觀五子立言其大者多合於洙泗何可議也其訓釋諸經小有不當固當取近世經說以輔翼之又可屏棄言以自隘乎斯二者亦俱譏焉 西漢文章如相如子云之雄偉此天地遒勁之氣得於陽與剛之美者也此天地之義氣也劉向匡衡之淵懿此天地溫厚之氣得於陰與柔之義者也此天地之仁氣也東漢以還淹雅無慚於古而風骨少隤矣韓柳有作盡取揚馬之雄奇萬變而納之於薄物細故之中豈不詭哉歐陽氏曾氏皆法韓公而體質於匡劉為近文章之變莫可窮詰要之不出於二途雖百世可知也 余抄古今詩自魏晉至 國朝得十九家蓋詩之為道廣矣嗜好趨向各視其性之所近猶庶羞百味羅列鼎俎但取適吾口者嚌之得飽而已必窮盡天下之佳肴辯嘗而後供一饌是大惑也必強天下之舌盡同吾之所嗜是大愚也莊子有言大惑者終身不解大愚者終身不靈余於十九家中又篤守夫四人者焉唐之李杜宋之蘇黃好之者十而七八非之者亦且二三餘懼蹈莊子不解不靈之譏則取足於是終身焉已耳 司馬子長網羅舊聞貫串千古而八書頗病其略班氏志較詳矣而斷代為書無以觀其會通欲周覽經世之大法必自杜氏通典始矣馬端臨通考杜氏伯仲之間鄭志非其倫也百年以來學者講求形聲訓詁專治說文多宗許鄭少談杜馬吾以許鄭考先生製作之源杜馬辨後世因革之要其於實事求是一也故並圖焉 先王之道所為修己治人經緯萬匯者何歸乎亦曰禮而已矣秦焚書籍漢代諸儒之所掇拾鄭康成之所以卓絕皆以禮也杜君卿通典言禮者十居其六其識已跨越八代矣有宋張子朱子之所討論馬貴與王伯厚之所纂輯莫不以禮為兢兢我 朝學者以顧亭林氏為宗 國史儒林傳然冠首吾讀其書言及禮俗教化則毅然有守先待後捨我其誰之志何其壯也厥後張嵩庵作中庸論及江慎修戴東原輩尤以禮為先務而秦尚書蕙田遂纂五禮通考舉天下古今幽明萬事而一經之以禮可謂體大而思精矣吾圖畫 國朝先正遺像首顧先生次秦文恭公亦豈無微指哉桐城姚鼐姬傳高郵王念孫懷祖其學皆不純於禮然姚先生持論宏通國藩之粗解文字由姚先生啟之也王氏父子集小學訓詁之大成敻乎不可幾已故以殿焉 姚先生言學問之道有三曰義理曰詞章曰考據戴東原氏亦言如文周孔孟之聖左莊馬班之才誠不可以一方體論矣至若葛陸范馬在聖門則以德行而兼政事也周程張朱在聖門則德行之科也皆義理也韓柳歐曾李杜蘇黃在聖門則言語之科也所謂詞章也許鄭杜馬顧秦姚王在聖門則文學之科也顧秦於杜馬為近姚王於鄭許為近皆考據也此三十三子者師其一人讀其一書終身用之而不能盡若又有陋於此而求益於外譬若掘井九仞而不及泉則以一井為隘而必廣掘數十百井身老力疲而卒無見泉之一日其庸有當乎 自浮屠氏言因果禍福而為善獲報之說深中於人心牢固而不可破士方其佔畢唔則期報於科第祿仕或少讀古書窺著作之林則責報於遐邇之譽後世之名纂述未及終編冀得一二有力之口騰播入人之耳以償吾勞也朝耕而暮獲一施而十報譬若沽酒市脯喧聒以責之貸者又取倍稱之息焉祿利之不遂則徼幸於後世不可知之名甚者至謂孔子生不得位歿而豆之報隆於堯舜鬱郁者以相證慰何其陋歟今夫三家之市利析錙銖或百錢逋負怨及子孫若通闤貿易貨山積動逾千金則百錢之有無有不暇計較者矣富商大賈黃金百萬公私流衍則數十百緡之費有不暇計較者矣均是人也所操者大猶不暇計其小者況天之所操尤大而於世人毫末之善口耳分寸之學而一一謀所以報之不亦勞哉商之貨殖同時同地而或贏或絀射策者之所業同而或中或罷為學著書之深淺同而或傳或否或名或不名亦皆有命焉非可強而幾也古之君子蓋無日不憂無日不樂道之不明己之不免為鄉人一息之或懈憂也居易以俟命下學而上達仰不愧而俯不怍樂也自文王周孔三聖人以下至於王氏莫不憂以終身樂以終身無所為祈無所為報己則自晦何有於名惟莊周司馬遷柳宗元三人者傷懷不遇怨悱形於簡冊其於聖賢自得之樂稍違異矣然彼自惜不世之才非夫無實而汲汲時名者比也若汲汲於名則去三十三子也遠甚將適燕晉而南其轅其於術不亦疏哉 文周孔孟班馬左莊葛陸范馬周程朱張韓柳歐曾李杜蘇黃許鄭杜馬顧秦姚王三十三人豆馨香臨之在上質之在旁 船山遺書目錄序 鄧顯鶴 船山遺書刻既成乃僭書其後曰自孔子沒而大道微七十子之徒遺言墜緒不絕如縷遭秦燔滅蕩然無存漢興收拾餘燼始立專門各抱一經私相授受孔鄭諸儒始貫穿籍鑽研訓詁迄其蔽也雜於讖緯墮於支離破碎魏晉以後崇尚虛無流為佛老學術紛歧世運榛塞聖人之道唏矣唐代義疏之作具有端緒而是非得失未有折衷宋世真儒出經乃有定論至於近代學者疾陋儒空談心性逸於考古遂至厭薄程朱專考求古人制度名物以為博甚則刺取先儒刪落踳駮謬悠之論以為異而一二天資高曠之士又往往誤於良知之說先生憂之生平論學以漢儒為門戶以宋五子為堂奧而原本源淵尤在正蒙一書其推本陰陽法象之狀往來原反之故反覆辨論累千百言所以歸咎上蔡象山姚江者甚峻或疑其言太過要其議論粹然一一軌於正固無以易也先生生當鼎革自以先世為明世臣存亡與共甲申後崎嶇嶺表既知事之不可為乃退而著書竄伏祁永漣邵山中流離困苦一數徙其處最後乃定居湘西蒸左之石船山築觀生居以終席棘飴荼聲影不出林莽沒後四十年遺書散佚其子敔始為之收輯推闡上之督學宜興潘先生因緣得上史館立傳儒林而其書仍湮滅不傳後生小子致不能舉其名姓可哀也已當代經師後先生而起者無慮百十家然諸家所著有據為新義輒為先生所已言者 四庫總目於春秋稗疏曾及之以余所見尤非一事蓋未見其書也近時儀征相國裒輯 國朝經解刻於廣南所收甚廣獨不及先生其他更何論已先生出處本末略見潘宜興儲六雅全謝山餘存吾諸文集中不具述獨詳述先生學業之大者著於篇使世之讀先生書者有所考焉 漢學商兌重序儀衛軒集 方東樹 三代以上無經之名經始於周公孔子樂正崇四術春秋教以禮樂冬夏教以詩書及至春秋舊法已亡舊俗已熄詐謀用而仁義之路塞孔子懼乃修明文武周公之道以制義法而作春秋春秋亦經也孔子雖未嘗以是教人然其平日所雅言於人者莫非春秋之義也衛君待子為政子曰必也正名乎陳恆弒其君請討之季氏伐顓臾旅泰山則使欲止之此皆春秋之義也至於哀公問政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論語卒篇載堯曰一章柳宗元曰是乃夫子所常常諷道之辭云爾子曰道之以德齊之以禮能以禮讓為國乎何有又曰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又曰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又曰假我數年卒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故莊周曰詩以道志書以道事禮以道行樂以道和易以道陰陽春秋以道名分六經之為道不同而所以致用則一也此周公孔子之教也及秦兼天下席狙詐之俗肆暴虐之威遂乃盪滅先生之典法焚燒詩書於時不特經之用不興並其文字而殄滅之矣漢興購求遺經於是經始稍稍復出或得之屋壁或得之淹中或得之宿儒之口授而固已殘闕失次斷爛不全賴其時一二老師大儒辛勤補裰修明而葺治之於是易有四家書與詩三家禮春秋兩家號為十四博士則章句所由興家法所由異漢儒之功萬世不可沒矣自是而至東京魏晉以逮於南北朝累代諸儒遞相衍說辨益以詳義益以明而其為說亦益以多矣及至唐人乃為之定本定注作為釋文舉八代數百年之紛紜一朝而大定焉天下學者耳目心志斬然一新兼綜條貫垂範百代庶乎天下為公而可謂之大當也然其於周公孔子之用猶未有以明之也及至宋代程朱諸子出始因其文字以求聖人之心而有以得於其精微之際語之無疵行之無弊然後周公孔子之真體大用如撥雲霧而睹日月由今而論漢儒宋儒之功並為先聖所攸賴有精粗而無軒輊蓋時代使然也道隱於小成辨生於末學惑中於狂疾誕起於妄庸自南宋慶元以來朱子既沒之後微言未絕復有鉅子數輩起於世奮其私智尚其邊見逞其駁雜新慧小辨各私意見務反朱子其所謂道非道而所言之韙不免於非其於道概乎未嘗有聞焉者也 逮於近世為漢學者其蔽益甚其識益陋其所挾惟取漢儒破碎穿鑿謬說揚其波而汨其流抵掌攘袂明目張胆惟以詆宋儒攻朱子為急務要之不知學之有統道之有歸聊相與逞志快意以驁名而已吾嘗譬之經者良苗也漢儒者農夫之勤菑畲者也耕而耘之以植其禾稼宋儒者獲而舂之蒸而食之以資其性命養其軀體益其精神也非漢儒耕之則宋儒不得食宋儒不舂而食則禾稼蔽畝棄於無用而生無以資其性命今之為漢學者則取其遺秉滯穗而復殖之因以笑舂食者之非日夜不息曰吾將以助農夫之耕耘也卒其所殖不能用以置五升之飯先生不得飽弟子長飢以此教人導之為愚以此自力固不獲益畢世治經無一言幾於道無一念及於用以為經之事盡於此耳矣經之意盡於此耳矣其生也勤其死也虛其求在外使人狂使人昏盪天下之心而不得其所本雖取大名如周公孔子何離於周公孔子其去經也遠矣嘗觀莊周之陳道術若世無孔子天下將安所止觀漢唐儒者之治經若無程朱天下亦安所止或曰天下之治方術多矣百家往而不反小大精粗六通四解一曲之士各有所明雖不能無失然大而典章制度小而訓詁名物往往亦有補前儒所未及者何子罪之深也曰昔者周嘗封建諸侯矣諸侯而下為卿大夫卿大夫而下為士士之下為庶人周固天下之共主也及至末孫王赧不幸貧弱負責無以歸之逃之洛陽南宮謻台當是時士庶人有十金之產者因自豪遂欲以問周京之鼎十金之產非不有挾也其罪在於問鼎後世之學者不幸不見天地之純古今之大賴程朱出而明之乃復以其諛聞駮辨出死力以詆而毀訾之是何異匹夫負十金之產而欲問周鼎者也是惡知此天下諸侯所莫敢犯也哉故余既明漢儒之有功若彼而復辨諸妄者之失若此後有作者亦足以明余非樂為是譊譊也其亦有所不得已焉者也 詩文存草自序 葛學禮張堅填諱 吾平生雜文不多作蓋謂文之有裨於世者至今日已大備要在擇其尤切者見諸行事焉耳少好讀書自謂苟任耳目喉舌當有以自見自年二十六中鄉舉乙榜後屢試不合會海濱多故捐例大開黨有捐貲萬貫願入吾名冀得一官者吾弗應以為吾苟以貲郎進他日何面目言事且人捐貲而我得官少有分辨者不為也後患下血精力漸耗知不復堪為世用乃始思以文傳然稍用心疾輒作而文亦不可多得矣此吾文之所以止於此也詩視文微多然少作率稿本無存洎乎壯年閱人漸多且更事變往往托以風喻蓋吾邑多巨商大賈侈靡成風僭橫驕盈幾過賈晁所論嘗有一吳兒因人丐詩吾小規切之幾為所侮自後吟亦稀此吾詩之所以又止於此也嗚呼吾德薄行鮮不足垂後所謂魂魄一去將同腐草然平生所志要無不可告人也區區詩文恨未能盡且又拙樸少文誰樂觀之雖然猶賴以考見者獨此耳故略序顛末藏以有待焉 復賀耦庚中丞書 曾國藩 接奉手示過蒙矜寵獎飾溢量國藩本以無本之學尋聲逐響自從鏡海先生游稍乃粗識指歸坐眢見明亦耿耿耳乃甫涉向道之藩遽釣過情之譽是再辱也蓋嘗抉剔平生之病源養癰藏瘤百孔雜出而其要在不誠而已矣竊以為天地之所以不息國之所以立賢人之德業之所以可大可久皆誠為之故曰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今之學者言考據則持為騁辯之柄講經濟則據為獵名之津言之者不怍信之者貴耳轉相欺謾不以為恥至如仕途積習益尚虛文奸弊所在蹈之而不怪知之而不言彼此塗飾聊以自保泄泄成風阿同駭異故每私發狂議謂今日而言治術則莫若綜核名實今日而言學術則莫若取篤實踐履之士物窮則變救浮華者莫如質績翫之後振之以猛意在斯乎方今時事孔棘追究厲階之生何嘗不歸咎於發難者彼豈實見天下之大計當痛懲而廓清之哉豈豫知今日之變實能自我收之哉不過以語言欺人思先登要路耳國藩以茲內省早所為涉覽書冊講求眾藝者何一非欺人之事所為高談古今嘐嘐自許者何一非欺人之言中夜以思汗下如溜頃觀先生所為楹帖道在存誠云云旨哉其闇然君子之言乎果存誠而不自欺則聖學王道又有他哉鏡海先生庶幾不欺者也倭艮峰前輩見過自訟言動無妄吳竹如比部天質木訥貞足幹事同鄉則黎月橋前輩至性肫肫陳岱雲行己知恥馮樹堂有志力學皆勉於篤實者也國藩雖愚柔既聞明訓敢不請事若夫讀書之道博學詳說經世之才采廣詢自度智慧精神終恐有所不逮惟當謹守繩墨不敢以浮誇導子弟不敢以暴棄殆父母之遺體其有所進幸也無所進終吾身而已矣辱承扶掖之盛心恐不察其淺鄙而期許過實故謹布一二以為請益之地亦附於皇華三拜之義雲 與高伯平論學案小識 魯一同 承示唐氏所纂學案小識閒有所疑滯者竊少繙閱麤盡指要頗謂唐氏有志於道矣其書義例不敢苟同今條其一二私於左右君子之論人也是非功罪粲然明白猶所難言至於學術藏之於心未易高下人非親習事隔時地徒憑纂述議論以相差等且班氏為古今人表高下蹖駮遺議到今無他分晰太多不無蹉失故也昔孔子以上聖之姿操人倫之鑑其於列國公卿子產平仲文仲公綽之流祗就其人抑揚是非未嘗較分等列子張問令尹子文陳文子皆曰未知焉得仁孟武伯問子路仁乎子曰不知也又問而對以其才不知其仁也冉有公西華亦然師之於弟何所諱忌隱微之地誠未易為測識也今唐氏之書橫列三等曰傳道四人曰翼道十有九人曰守道四十有四人綜計一代老師耆德魁艾大賢而第其上下進退率於胸懷輕重憑其位置雖具高論之識實非虛己之義不可一也傳之與翼似殊高下守之與傳何判優劣昔孟子為守先王之道以待後之學者吾以為必如孟子足以當之若三千之徒皆傳孔子之道未必人能守也帝王卿相下逮匹夫小家莫不傳諸子孫子孫莫不傳其先業或乃中更零落墜宗失緒繇此言之傳者未必能守守者斷無不傳今更顛倒其次詩曰有憑有翼傳曰輔之翼之翼祗是輔守乃為主加翼於守尤所未喻其不可二也蓋傳道之說始於韓子韓子托於孟子而頗失其義孟子述聞見之知乃是麤舉大概故曰若禹皋陶則見而知之若湯則聞而知之若伊尹萊朱太公望散宜生皆然且如稷契並履帝廷契掌五教尤當斯道大宗周公親承文謨今皆疏脫古人文字宏不為促促苛細韓子則不然曰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周公以是傳之孔子孔子以是傳之孟軻軻也死不得傳然推其義例直如佛祖傳燈支派可考書家筆訣遞相口授後世儒者因緣推廣而有道統之說又以為孟軻既歿直至宋河南程氏始出自時厥後乃更流衍遞相祖述至宋曆元逮明先後相望豆紛如總覽上下四千年間唐虞迄周每五百年裁一二見總五六傳而絕中間曠一千五百餘年至宋而復興興六七年不絕而治不加古古之傳道世遠而人少今之傳道世促而人多中間曠絕理不相接天地氣運不應疏數乃爾愚則以為道無不傳而傳必不統正如子貢所謂文武之道未墜於地賢者識其大者不賢者識其小者漢承秦弊遺經廢缺諸儒修明麤未遑精微識小為多宋世遺經大備因藉前資乃復講求微言奧義識大為眾要之是非不謬於聖人行己無慚於天地代有其人故足扶樹世教到今今必標樹風旨區別猥多既列三章又述經學不知經者為是道耶為非道耶經不蹈道則非學學不宗經則非道適開門戶之私又非文章性道合一之旨其不可三也 有傳則有統有統則有爭稟質既殊致功亦異各循從人之途遂有彼此之說蓋在聖門子夏子張之論交曾子子游之言禮子夏子游之言教迄以不合不無優絀而義並兩存往者象山標尊德性之旨姚江開致良知之說率其高明自趨簡易承學之士沿流增波浸以放濫要之二子未為披猖今必斥之為異端為非聖無法比之楊墨之邪說商鞅之壞井田廢封建甚以明社之屋歸罪陽明掊擊之風於斯為甚或曰陽明之徒排擯朱程拒之不得不嚴攻之不得不力君子立言期於明道不尚意氣非曰彼攻之我乃攻之如愚夫之詈於市爭勝不已於何窮極昔孟子生衰周之世楊墨橫行無父無君故毅然辭而辟之不遺餘力陽明立教不無任心自便高論動人要其立身自有本末功業軒天地忠孝感金石作人如此宜曰可矣今謂事功豪傑所為聞道則未不知豪傑復是何人聞道又將何用要而言之程朱之學模範秩然聖哲由之以利用中材循之以安身陸王之學高明得之為簡易愚頑蹈之為猖獗此其優劣乃在疏密之分非關邪正之別意見一勝彼此鑿枘遂使吾道之內矛戟森立歧畛橫分世變日下人材至難何苦自相摧敗如此推尋唐氏一書不過攻王尊朱用意良厚然持之過堅有一言攻擊王氏者雖有底蘊未盡可知而必加褒美或少涉出入雖以李二曲之篤實李文貞之醇深而不無抑揚孔子惡鄉愿孟子放淫辭祗是生平一事未見兩經之中連章累牘儘是此言著述如此誠所未喻三代以下有無欲之君子無無意之君子意之一字七百年中賢者不免子張所謂執德不宏信道不篤諸君子信之篤矣執之恐未宏也追尋空虛之弊豈惟陸王實開其端利器示人有由來矣昔聖人教人因事各殊大要即其日用之常求其燦著之自子貢之徒索之高深每加裁抑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曰下學而上達及其積久有得乃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性與天道固非談論之資豈是口耳所涉自宋以後言性益詳言天道益精妙義一開橫流歧出勝衣受學便講無極之精毀齒操觚已談五常之蘊淺者尚欲循途高者輒思任道辨論太多不能無生得失得失既分遂成同異人人有直接心源之意而道幾乎裂矣陸王特其甚者耳救斯之病惟當原本忠孝推崇節義綜取先儒立身行己居官立政之大端如先賢傳言行錄之例以風化流俗標舉當世其有空文無實雖極精微概從刊落庶幾允蹈大方亦可稍息論檮昧無聞率其胸臆曼衍遂多知不免見罪於當世足下篤道勵志必有發明惟恕其狂愚而裁正之幸甚不宣 書學案小識後 曾國藩 唐先生撰輯 國朝學案命國藩校字付梓既畢役乃謹書其後曰天生斯民予以健順五常之性豈以自淑而已將使育民淑世而彌縫天地之缺憾其於天下之物無所不當究二儀之奠日月星辰之紀氓庶之生成鬼神之情狀草木鳥獸之咸若灑掃應對進退之瑣皆吾性分之所有事故曰萬物皆備於我人者天地之心也聖人者其智足以周知庶物其才能時措而咸宜然不敢縱心以自用必求權度而絜之以舜之浚哲猶且好問好察周公思有不合則夜以繼日孔子聖之盛也而有事乎好古敏求顏淵孟子之賢亦曰博文曰集義蓋欲完吾性分之一源則當明凡物萬殊之等欲悉萬殊之等則莫若即物而窮理即物窮理雲者古昔賢聖共由之軌非朱子一家之刱解也自陸象山氏以本心為訓而明之餘姚王氏乃頗遙承其緒其說主於良知謂吾心自有天則不當支離而求諸事物夫天則誠是也目巧所至不繼之以規矩準繩遂可據乎且以舜周公孔子顏孟之知如彼而猶好問好察夜以繼日好古敏求博文而集義之勤如此況以中人之質而重物慾之累而謂念念不過乎則其能無少誣耶自是以後沿其流者百輩閒有豪傑之士思有以救其偏變一說則生一蔽高景逸顧涇陽之學以靜坐為主所重仍在知覺此變而蔽者也近世干嘉之閒諸儒務為浩博惠定宇戴東原之流鉤研詁訓本河閒獻王實事求是之旨薄宋賢為空疏夫所謂事者非物乎是者非理乎實事求是非即朱子所稱即物窮理者乎名目自高詆毀日月亦變而蔽者也別有顏習齋李恕谷氏之學忍嗜欲苦筋骨力勤於見等於許行之並耕病宋賢為無用又一蔽也由前之蔽排王氏而不塞其源是五十步笑百步之類矣由後之二蔽矯王氏而過於正是因噎廢食之類矣我 朝崇儒一道正學翕興平湖陸子桐鄉張子辟詖辭而反經確乎其不可拔陸桴亭顧亭林之徒博大精微體用兼賅其他鉅公碩學項領相望二百年來大小醇疵區以別矣唐先生於是輯為此編大率居敬而不偏於靜格物而不病於瑣力行而不迫於隘三者交修採擇名言略依此例其或守王氏之故轍與變王氏而鄰於前三者之蔽則皆厘而剔之豈好辯哉去古日遠百家各以其意自鳴是丹非素無術相勝雖其尤近理者亦不能饜人人之心而無異辭道不同不相為謀則亦已矣若其有嗜於此而取途焉則且多其識去其矜無以聞道自標無以方隅自囿不為口耳之求而求自得焉是則君子者已是唐先生與人為善之志也 勸學篇示直隸士子 曾國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