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蹤雷普利 · 十九
湯姆讀了傑夫的信,放了心,因為傑夫許諾會把一堆半成品和完全失敗的素描「撕得粉碎」,都是伯納德·塔夫茨的接班人模仿的德瓦特作品,質量低劣,卻源源不絕。湯姆查看了溫室,摘下一個安奈特太太漏掉的熟西紅柿,又沖了個淋浴,換上乾淨的牛仔褲。他還給海洛伊絲剛買的衣帽架拋了光。架子上有彎曲的木頭掛鉤,黃銅鉤尖讓湯姆聯想到美國西部的牛角。讓湯姆吃驚的是,海洛伊絲告訴他衣帽架的確來自美國,看來價格不菲,不過湯姆沒有問。海洛伊絲對這個架子情有獨鍾,美式的粗獷風格讓家裡多了幾分喜氣。
八點鐘,湯姆開了兩瓶啤酒,叫法蘭克下樓吃晚餐。湯姆本來叫法蘭克去打個盹兒,結果他卻沒睡。湯姆聽海洛伊絲講家人的近況,說她媽媽身體沒有大礙,無需動手術,但是醫生要求不沾鹽、不沾脂肪,湯姆心想,法國的醫生面對無法診斷的病人時,就愛開這種老掉牙的處方。海洛伊絲說下午已經給家裡打過電話,告訴父母她今晚不能回去陪他們吃飯,因為湯姆剛到家。
他們在客廳喝咖啡。
「我來放你喜歡的唱片。」海洛伊絲對法蘭克說,然後開始播放婁·里德的專輯《改變者》,唱片第二面的第一首歌是《化妝》。
你熟睡的面孔如此高貴莊嚴,
之後你就睜開了雙眼……
然後拿來蜜佛佛陀一號粉餅,
眼線膏,玫瑰腮紅和唇彩多可愛!
你是個漂亮的小女孩……
法蘭克埋頭喝著咖啡。
湯姆去電話桌上找雪茄盒,沒在那裡。也許那盒抽完了,新買的在他房間裡,但為了抽一根雪茄,他懶得爬上樓去。海洛伊絲放這張唱片,讓湯姆覺得很對不起法蘭克,因為他會想起特瑞莎。法蘭克的內心飽受煎熬,他會不會想獨自待著?還是聽著令人心碎的音樂,渴望他和海洛伊絲的陪伴?也許第二首歌會合適一點。
愛之衛星……
升向火星……
我聽人說你一直大大咧咧
跟哈利、馬克和約翰在一起……
那種事情令我瘋狂……
我看了那麼一會兒……
我喜歡電視上那些事……
婁·里德的美國口音唱得從容不迫,曲調輕鬆而簡單,但要是有人非得換一個角度解讀,歌詞也許描寫了個人的情感危機。湯姆沖海洛伊絲使個眼色,意思是「請關掉」,然後從扶手椅上站起來。「很好聽——要不再來點古典樂?阿爾貝尼茲怎麼樣?我也愛聽。」他們買了一張新錄製的《伊比利亞組曲》,由米歇爾·布洛克演奏鋼琴,資深樂評家說他的演繹超越了同時代的其他鋼琴家。海洛伊絲換了唱片。這張好聽多了!相比之下,古典樂像一首雋永的音詩,不受歌詞限制。法蘭克瞅了瞅湯姆,眼中閃過一絲感激。
「我要上樓了,」海洛伊絲說,「晚安,法蘭克,希望明早還能見到你。」
法蘭克站起來。「好,晚安,海洛伊絲。」
她走上樓梯。
湯姆能感覺到海洛伊絲是在暗示他也早點上樓。她還有更多問題想問。
鈴聲響起,湯姆把音量調低,拿起電話,是拉爾夫·瑟羅從巴黎打來的,他想知道湯姆和男孩有沒有到家,湯姆說已經平安到達。
「我訂了明天十二點四十五分從戴高樂機場起飛的航班,」瑟羅說,「你看看法蘭克能趕上嗎?他在嗎?我想跟他通話。」
法蘭克在一旁拚命擺手。「他上樓了,已經上床睡了,但我保證他會趕到巴黎,是哪家航空公司?」
「環球航空,562號航班。他最好能在明早十點到十點半之間來露特西亞酒店,我們再搭出租去機場。」
「好,沒問題。」
「我今天下午沒來得及問,雷普利先生,你肯定花了不少錢。你告訴我,我來處理。給我寫信,請皮爾森太太轉交,法蘭克能給你她的地址。」
「謝謝。」
「明天早上能見到你嗎?我希望你——呃——帶法蘭克過來。」
「行,瑟羅先生,」湯姆微笑著掛斷電話,對法蘭克說,「瑟羅訂了明天中午的機票。你十點左右到酒店。沒問題,有很多早班列車,我也可以開車送你過去。」
「哦,算了。」法蘭克禮貌地說。
「你保證自己會過去?」
「我會去的。」
湯姆心頭像是放下一塊巨石,卻不敢表露出來。
「我在想,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但又覺得這會不會太過分。」法蘭克插在褲兜里的手捏成拳頭,下巴微微發抖。
陪他去哪兒?「坐下,法蘭克。」
男孩不想坐下。「我要面對一切,我知道。」
「什麼一切?」
「告訴他們我做了什麼——對我父親。」法蘭克回答道,仿佛替自己判了死刑。
「我告訴過你別這麼做,」湯姆輕聲說,雖然他知道海洛伊絲就在樓上自己的房間,或者在後面的浴室,「沒必要這麼做,你知道的,為什麼又重提這件事?」
「要是我有特瑞莎,我就不會,我保證,但我連她都失去了。」
又是這條死路——特瑞莎。
「我自殺好了,不然還能怎樣?我不是在威脅你,那就太愚蠢了,」他看著湯姆的眼睛,「我是在講道理。我在樓上思考了我的人生,想了一下午。」
十六年的人生。湯姆點點頭,然後開始說連自己都不相信的話:「也許你沒有失去特瑞莎。也許她只是這幾個星期對某人產生了興趣,一廂情願而已。姑娘們愛玩,你懂的,但她肯定知道你是認真的。」
法蘭克擠出一絲微笑。「有什麼用?那個傢伙年紀比我大。」
「聽著,法蘭克——」讓法蘭克在麗影多待一天,跟他講道理,會不會有好處?恐怕很難,「反正你記住——別告訴任何人。」
「這該由我自己決定。」法蘭克的語氣出奇的冷靜。
湯姆在考慮,自己是不是該和法蘭克一起去美國?看看他和媽媽重逢後的第一天是如何相處的,免得他一不小心說漏嘴。「我明天陪你去吧?」
「去巴黎?」
「我是說去美國。」他本以為法蘭克會舒緩緊張的心情,受到鼓舞,誰知他只是聳了聳肩。
「行啊,但那有什麼用——」
「法蘭克,你必須撐住。——你不想我跟你一塊去?」
「想啊。你可是我唯一的朋友。」
湯姆搖搖頭說:「我不是你唯一的朋友,只是你唯一的傾訴對象。好吧,我跟你去。我得去和海洛伊絲說一聲。——你該上樓去睡了吧?」
男孩跟著湯姆爬上樓梯,湯姆說了聲「晚安,明天見」,然後敲開海洛伊絲的房門。她躺在床上,胳膊肘靠著枕頭,正在讀一本平裝書,是那本看舊了的《奧登詩選》。她喜歡奧登的詩,因為文字很「清澈」。這時候讀詩好像很奇怪,但誰知道呢,也許睡覺前就適合讀讀詩。湯姆看著她的眼神從虛幻游回現實,游到他和法蘭克身邊。
「我明天和法蘭克一起去美國,」湯姆說,「只待兩三天。」
「為什麼?——湯姆,有很多事兒沒告訴我。你什麼都沒告訴我。」她把書丟到一旁,但沒有生氣。
湯姆突然想到有些事可以講給海洛伊絲聽。「他愛上了一個美國姑娘,那姑娘最近找了別人,所以他心情糟透了。」
「這就是你要陪他去美國的原因?——在柏林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你還在保護他,幫他躲開——犯罪團伙?」
「沒有!綁架案發生在柏林。我和法蘭克去森林裡散步,一兩分鐘沒見——他們就把他抓走了。我和綁匪約了時間——」湯姆頓了一下,「反正我把他從綁匪住的公寓弄出來了。他吃了鎮靜類藥物,昏昏沉沉的——現在都還有一點藥效。」
海洛伊絲似乎不太相信。「都發生在柏林——城裡?」
「對,西柏林。比你想像中大多了,」湯姆本來坐在海洛伊絲的床沿,現在站起身來,「你別擔心明天的事,我很快就回來——你具體什麼時候搭遊輪出行?九月底前,是吧?」今天是九月一日。
「二十八號——湯姆,你究竟在擔心什麼?你覺得他們還會去綁架那孩子?同一幫人?」
湯姆笑起來。「當然不是!他們是柏林城裡的一幫渾小子!就四個人——我敢肯定他們現在個個嚇得半死,躲起來了。」
「你還有些事沒告訴我。」海洛伊絲既沒有生氣,也不帶譏諷,介於兩者之間。
「也許是吧,不過我以後會告訴你。」
「你上次就這麼說過,關於——」海洛伊絲停下來,低頭望著自己的手。
她指的是莫奇森?他失蹤了,原因至今都是個謎。這個美國人死在麗影的酒窖里,湯姆拿酒瓶砸了他。湯姆還記得那是一瓶上好的瑪爾戈紅葡萄酒。沒錯,他從沒告訴海洛伊絲自己把莫奇森的屍體拖出了酒窖,也沒告訴過她酒窖水泥地面上那一大塊至今都刷不掉的深紅色污漬並不完全是灑的紅酒。「反正——」湯姆朝門口緩緩移動。
海洛伊絲抬起頭,看著他。
湯姆跪在床邊,伸出手臂緊緊摟住她,臉貼著蓋在她身上的被單。
她用手指梳理他的頭髮。「會遇到什麼危險?你就不能告訴我嗎?」
湯姆自己也不知道。「沒危險,」他站起來,「晚安,親愛的。」
湯姆走進過道,見男孩的房間還亮著燈,從旁邊經過時,房門開著一條縫,法蘭克叫了他一聲。他走進去,法蘭克關上門。男孩換了睡衣,拉開了被單,但還沒有躺上床。
「剛才在樓下,我真像個膽小鬼,」法蘭克說,「我是指我說那些話的方式,用詞錯誤,還差點哭鼻子,天哪!」
「那又怎樣?沒關係。」
男孩走過地毯,低頭看著自己的光腳。「我想失去自我。相比自殺,失去自我的效果更好。這都是因為特瑞莎。要是我能像蒸汽一樣消散就好了。」
「你的意思是失去身份?還想失去什麼?」
「失去所有的東西——有一次跟特瑞莎在一起,我以為把皮夾丟了,」法蘭克笑著說,「我們在紐約的一家餐廳吃飯,我準備付錢,卻找不到皮夾。我記得幾分鐘前才把它掏出來,也許掉地上了。我們坐的長凳,我鑽到桌子底下找,還是沒找到,然後我想,也許忘在家裡了!跟特瑞莎在一起的時候,我腦袋總是暈乎乎的。沒錯,快要昏倒的感覺。從我第一次見到她,每次都是,叫人無法呼吸。」
湯姆同情地閉上眼睛。「法蘭克,跟女孩子在一起的時候,即使心頭緊張得不得了,也絕對不能表現出來。」
「是,先生——反正,那一天,特瑞莎說:『你一定沒弄丟,再找找看。』後來,連侍者都過來幫我找,特瑞莎說她來付錢,拿錢包時,卻發現我的皮夾裝在她的手包里,因為我太緊張,提早把皮夾掏出來了。每次和特瑞莎在一起都這樣,本來以為很尷尬——卻每每出現轉機。」
湯姆明白。弗洛伊德也明白。這個姑娘是法蘭克的幸運女神嗎?湯姆表示懷疑。
「我還可以給你講另外一個故事,跟剛才那個差不多,但我不想害你聽得打瞌睡。」
他想說明什麼?他只是想聊聊特瑞莎的事?
「湯姆,我真的想失去一切,沒錯,甚至我的生命。很難用語言來描述。也許我可以向特瑞莎解釋,或者至少跟她說點什麼,但是現在她根本不在乎。她厭倦了我。」
湯姆抽出一根煙點燃。男孩還活在夢境,需要有人把他拉回現實。「差點忘了,法蘭克,安德魯斯的護照,能給我嗎?」湯姆指著法蘭克掛在直靠背椅上的外套。
「去拿吧,就在裡面。」法蘭克說。
湯姆從內袋拿出護照。「這個要還給里夫斯,」湯姆清清嗓子,繼續說道,「我該不該告訴你,我在家裡殺過一個人?很嚇人,是吧?就在這棟房子。——我可以告訴你原因,就是樓下壁爐上的那幅畫,叫《椅子上的男人》——」湯姆突然發覺不能告訴法蘭克那幅畫是贗品,也不能告訴他市面上很多德瓦特的畫都是偽作。萬一法蘭克幾個月或者幾年後告訴別人怎麼辦?
「是嗎,我喜歡那幅畫,」法蘭克說,「那個人要偷畫?」
「不是!」湯姆往後仰起頭,笑著說,「點到為止,我們倆在某些方面很像,你不覺得嗎,法蘭克?」他有沒有在男孩眼中看到一絲安慰?「晚安,法蘭克,我八點左右叫你起床。」
回到房間,湯姆發現安奈特太太已經把行李箱裡的東西都拿了出來,他得重新收拾,從剃鬚套裝開始裝。要送給海洛伊絲的藍色手包擺在書桌上,還裝在白色塑膠袋裡,外面套著盒子。湯姆決定明天早上偷偷把盒子放進她的房間,等他離開後,給她一個驚喜。現在是十一點過五分,雖然房間裡有電話,他還是決定下樓給瑟羅打電話。
約翰尼接起電話,說瑟羅在沖澡。
「你弟弟要我明天陪他一起走,我同意了,」湯姆說,「我是指美國。」
「噢,真的嗎?」約翰尼很高興,「拉爾夫來了,是湯姆·雷普利。」約翰尼把電話遞給瑟羅。
湯姆又解釋了一遍。「你能幫我訂一張這個航班的機票嗎?還是我晚上自己試試?」
「我來處理。肯定能訂到,」瑟羅說,「是法蘭克的主意?」
「是的。」
「行,湯姆,明早十點見。」
湯姆又沖了個熱水澡,盼著儘快入睡。那天早上他還在漢堡,親愛的老里夫斯此刻在做什麼?在公寓裡喝著爽口的白葡萄酒跟人做成又一筆交易?湯姆決定明早再收拾行李。
他關了燈,躺在床上,思考著代溝問題。每一代人都會面對這個問題吧?這一輩人和下一輩人,年齡難道不會重疊嗎?所以誰能說出每隔二十五年的、從這一輩步入下一輩的變化期在什麼時候?湯姆試著想像法蘭克出生時的世界,那一年披頭士樂隊繼漢堡演出之後,在倫敦嶄露頭角,然後去美國巡演,改變了流行樂壇的面貌。法蘭克七歲時,人類登上月球,聯合國作為一個維持世界和平的組織開始被人嘲笑、利用。聯合國之前是國際聯盟,對吧?國際聯盟已經成為歷史,未能阻擋佛朗哥和希特勒。每一代人似乎都會放棄一些東西,然後拚命尋找和追求新鮮的事物。現在的年輕人崇尚上師、克里須那教或者統一教會,還有永不落伍的流行音樂——抗議社會的人變成靈魂歌手。湯姆還聽到或者讀到一個說法:談戀愛已經過時了,但法蘭克從沒這麼說,他也許是個例外,甚至還承認自己在戀愛。「玩酷,冷淡」是年輕人念叨的信條。很多年輕人不相信婚姻,只想同居,偶爾生個孩子。
法蘭克現在處於哪個階段?他說想失去自我。他的意思是放棄皮爾森家族的責任?自殺?改名換姓?法蘭克想追求什麼?濃濃的睡意襲來,湯姆無法思考下去。窗外有隻貓頭鷹在叫,「啾——呼!啾——呼!」。九月初了,麗影正步入秋冬季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