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蹤雷普利 · 九
「班傑明。本。我喜歡這個名字。」法蘭克坐在床邊,盯著他的新護照,喜滋滋地說。
「希望能給你壯壯膽。」湯姆說。
「我知道這要花不少錢。你告訴我,是多少,我現在給不起,以後也會還你。」
「兩千美元……現在你想去哪兒就可以去哪兒了。記得把頭髮留長,還要在照片上籤個名字。」湯姆要他在一張打字紙上練習簽全名。男孩的筆跡原本很簡潔、稜角分明,湯姆叫他把「班傑明」的首字母「B」寫得圓潤一點,又讓他練習簽了三四次全名。
最後,男孩拿湯姆的黑色圓珠筆在護照上籤了名。「看起來如何?」
湯姆點點頭。「挺好。記住了,以後簽名的時候別著急,筆畫都簽圓一點。」
晚餐早已吃過。海洛伊絲想看電視,湯姆叫男孩和他一起上了樓。
男孩看著湯姆,一直眨著眼睛。「如果我要出門的話,你會不會和我一塊去?到另一個鎮子?另一座城市?」他舔了舔嘴唇,「我給你添了麻煩——在你家躲了這麼久。如果你和我一起去另一個國家,你可以把我留在那兒。」他突然神情沮喪地望著窗口,又看著湯姆,「離開這兒,離開你的家,我會很難過。但我能做到。」他把背挺得更直,似乎想證明他能靠自己的力量走下去。
「你想去哪兒?」
「威尼斯,或者羅馬。都是大城市,沒人認識我們。」
想到義大利是綁匪的溫床,湯姆不禁啞然失笑。「南斯拉夫呢?喜歡那裡不?」
「你喜歡南斯拉夫嗎?」
「喜歡,」湯姆說,但聽他的語氣,並不想馬上動身,「可以去南斯拉夫,如果你想躲一陣子的話,不建議去威尼斯或者羅馬。柏林也行,遊客很少。」
「柏林。我還沒去過。你會跟我一起去柏林嗎?就去幾天?」
這個建議很誘人,因為柏林的確很有趣。「如果你保證從柏林回家的話。」湯姆輕聲說,語氣很堅定。
就像剛才拿到新護照時一樣,法蘭克的臉上再次綻開笑容。「行,我保證。」
「好,我們就去柏林。」
「你很熟悉柏林?」
「去過兩三次。」湯姆突然覺得精神一振。柏林起碼能待個三四天,找找樂子,然後他會監督男孩信守諾言,從那裡搭飛機回家。也許根本不需要提醒男孩信守許下的諾言。
「我們啥時候動身?」法蘭克問。
「越快越好。明天就行。我明早去楓丹白露看看能不能訂機票。」
「我還有點錢,」男孩變了臉色,「不多,只有法郎,值大約五百美元。」
「別擔心錢的事。以後再算賬。快去睡吧,我下樓和海洛伊絲聊會兒天。當然,你想下樓也可以。」
「謝謝,我去寫信給特瑞莎。」法蘭克看起來很興奮。
「好,但不要從這兒寄,明天到了杜塞道夫再寄。」
「杜塞道夫?」
「到柏林的航班要先在德國境內的另一座城市降落,我都選杜塞道夫,而不去法蘭克福,因為杜塞道夫不用轉機,只需要下機幾分鐘——查驗護照。還有,千萬記住,別告訴特瑞莎你要去柏林。」
「好。」
「因為她可能會告訴你母親,你不想有人去柏林找你吧?看到杜塞道夫的郵戳,她就知道你在德國。告訴她你要——要去維也納,怎麼樣?」
「遵命——長官。」法蘭克像剛受提拔的士兵,高興地接受命令。
湯姆走下樓,海洛伊絲正躺在沙發上看新聞節目。「你瞧,」她說,「他們怎麼會自相殘殺呢?」
誰也無法給出答案。湯姆呆呆地望著電視螢幕,畫面中,一棟公寓樓被炸毀,紅色、黃色的火焰四處亂竄,一根鐵柱子飛到空中。肯定是黎巴嫩。幾天前,以色列航空公司的班機在倫敦希思羅機場遭遇襲擊,幾天後,世界就陷入了戰火。也許明早十點鐘,海洛伊絲就能得知她母親病情的消息,湯姆希望診斷結果是不用動手術。湯姆打算在十點前到楓丹白露,買好機票,再告訴海洛伊絲他半夜時接到里夫斯的電話,說有要緊事,得去一趟。海洛伊絲的房間裡沒有電話,只要房門緊閉,就聽不到他的房間或樓下客廳的電話鈴聲。電視繼續播報可怕的消息,湯姆決定先不跟海洛伊絲說出門的事。
當晚,上床前,湯姆敲開法蘭克的房門,遞給他幾本柏林的旅遊小冊子和一份地圖。「你也許會感興趣。裡頭還提到當地的政治局勢。」
吃早餐時,湯姆已經修改了出行計劃。他決定去莫雷鎮找旅行社買機票,買他自己的,然後再打電話到機場,買法蘭克的機票。湯姆告訴海洛伊絲,說里夫斯半夜時來過電話,叫他立刻趕去漢堡,為一筆藝術品交易把把關。
「我早上跟比利聊過,他想和我一起去漢堡,」湯姆說,「他從那兒飛回美國。」湯姆之前告訴過她,星期一去巴黎時,比利還沒有想好要去哪裡。
不出所料,聽說男孩要和湯姆一起外出,海洛伊絲喜形於色。「你什麼時候回來?」她問。
「噢——大概三天後。周一或者周二,」湯姆已經換好衣服,在客廳里喝第二杯咖啡,吃吐司麵包,「我幾分鐘後出門,去訂機票。親愛的,希望十點鐘時你能聽到好消息。」
十點時,海洛伊絲會打電話到巴黎的醫院,向醫生詢問母親的病情。「謝謝你,親愛的。」
「我有一種預感,你母親不會有事的。」湯姆說得真心實意,因為她母親看起來很健康。就在這時,湯姆看到園丁亨利進了門——今天不是周二,也不是周四,而是周五。他懶洋洋地把蓄水池裡的雨水接進溫室旁的大金屬罐子裡。「亨利來了。真好!」
「我知道。湯姆——你去漢堡不會有危險吧?」
「沒有危險,親愛的。里夫斯知道我了解巴克馬斯特畫廊的那筆買賣,跟漢堡的這一筆差不多。比利也可以從那裡搭飛機回家。我會帶他在城裡逛逛。我從來不做危險的事。」湯姆嘴邊露出微笑,心頭卻回想起那一場場不期而遇的槍戰,還有一天夜裡,在麗影別墅,一兩個黑手黨成員躺在客廳的大理石地板上,身上汩汩冒著血,湯姆只好拿安奈特太太的灰色厚抹布擦掉血跡。海洛伊絲沒有見到這一幕,也沒有子彈橫飛。黑手黨成員們身上都帶了槍,但是湯姆掄起一根柴火棍,用力砸向其中一人的腦袋。湯姆一點也不想回憶這件事。
湯姆從自己房間打電話到戴高樂機場,得知當天下午三點四十五分起飛的法航班機還有空位。他幫班傑明·安德魯斯訂了位子,票得到機場去取。然後他開車到莫雷,用自己的名字買了往返機票。回家後,他通知法蘭克,下午一點左右出發去戴高樂機場。
幸虧海洛伊絲沒有問里夫斯在漢堡的電話號碼,湯姆以前肯定告訴過她,但她也許弄丟了。要是海洛伊絲找到號碼,打給里夫斯,湯姆的謊話就穿幫了,所以他決定一到柏林就給里夫斯打電話,但現在不用著急。法蘭克在收拾行李,湯姆往四周看了看,雖然安奈特太太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麗影卻仿佛是一艘即將被拋棄的沉船。就走三四天?沒什麼大不了的。湯姆本來想開雷諾車去機場,把車留在停車場,但海洛伊絲說奔馳車修好了,她會開車送他們去,或者跟他們一起坐奔馳過去。到頭來,還是由湯姆開奔馳車到戴高樂機場。一兩年前,他們通常是去位於維勒佩斯鎮和巴黎之間的奧利機場搭飛機,那裡交通便利,但後來位於巴黎北邊的戴高樂機場啟用,所有的航線,包括飛往倫敦的班機,都從新機場起飛了。
「海洛伊絲——謝謝你收留我這麼多天。」法蘭克用法語說道。
「不勝榮幸,比利!你也幫了我們很多忙——房前屋後的。祝你好運!」她從打開的車窗里伸出手,法蘭克彎下腰,湯姆驚訝地看著她親吻法蘭克的左右兩邊臉頰。
法蘭克不好意思地笑了。
海洛伊絲開車走後,湯姆和法蘭克提著行李走進機場航站樓。海洛伊絲跟法蘭克親密的道別讓湯姆突然想到,她從來沒問過他給男孩付過多少工錢。一毛錢也沒付。就算付錢給男孩,他也不會要。今天早上湯姆給了男孩五千法郎,是從法國出境時隨身攜帶現金的上限,湯姆也帶了五千法郎,雖然之前他出境時從來沒被檢查過。如果他們在柏林把錢花光了(這種可能性不大),湯姆可以給蘇黎世的一家銀行打電話,叫他們把錢匯過來。他叫法蘭克去法航的櫃檯買機票。
「班傑明·安德魯斯,789號航班,」湯姆提醒他,「我們分開坐。別看我。咱們到杜塞道夫或者柏林時再碰頭。」他本來打算去託運行李,但還是決定留在櫃檯附近,看法蘭克買票時會不會遇上麻煩。法蘭克前面排了一兩個人,輪到他時,櫃檯後的女工作人員潦草地劃了幾筆,收了錢。看來一切都很順利。
湯姆託運了行李,搭乘上樓的自動扶梯,走到六號登機口。在英國和其他地方的機場,登機的小門通常被稱作「gates(登機口)」,而在法國卻奇怪地被標識成「satellites(衛星)」,仿佛它們是獨立存在的,繞著機場轉圈子。湯姆在最後一個吸菸區點燃一根香菸,查看與自己同機的乘客,幾乎都是男性,其中有一個人把臉埋在《法蘭克福匯報》背後。湯姆率先登機。他沒有回頭看法蘭克是否進了候機廳。湯姆把自己安頓在吸菸座上,半閉著眼,瞄著一個個乘客拎著行李箱,跌跌撞撞地走過機艙通道。他沒有看到法蘭克。
到了杜塞道夫,乘客們聽到廣播通知,隨身行李可以留在飛機上,但每個人都得下機。大家像一群羊,被趕到未知的目的地。湯姆來過一次,知道機場只是要檢查乘客的護照和入境章。
然後他們聚到一個小候機廳。湯姆見到法蘭克了,他正在問郵票的價格,準備買一張,貼在寄給特瑞莎的信封上。湯姆忘了給男孩一些德國馬克的紙幣和硬幣,他的兜里還裝著前幾次旅行剩下的零錢,但那個德國女人微笑著收下了法蘭克遞過去的法郎,接過信。湯姆登上飛往柏林的航班。
湯姆對法蘭克說過:「你會喜歡上柏林-泰格爾機場的。」湯姆很喜歡那裡,因為看起來很精緻,沒有裝飾,沒有自動扶梯,三層小樓。也沒有炫目的金屬材料,只有一個漆成淡黃色的接待大廳,正中是一圈櫃檯,出售咖啡和飲料,走不到一公里就有一處洗手間。湯姆拿著手提箱在櫃檯附近轉悠,見法蘭克走近,沖他點了下頭,但法蘭克顯然嚴格遵守他的命令,看都不看他一眼。湯姆只好攔下他。
「想不到能在這兒見到你!」湯姆說。
「下午好,先生。」法蘭克微笑著說。
在柏林下機的四十多個乘客現在只剩十來個,正是細細觀察的大好時機。
「我去訂房間,」湯姆說,「你在這兒等著,看好行李。」湯姆走到幾米外的電話亭,翻出身上的地址簿,查找佛蘭可酒店號碼,撥通電話。湯姆曾經來這家平價酒店拜訪過一個熟人,抄下了地址,以備不時之需。酒店還剩兩間房,湯姆用他的名字訂了房間,說大約半小時後到。舒適的航站樓里只剩下幾個人,都不像是壞人,湯姆大著膽子叫來一輛出租,和男孩上了車。
他們要去位於選帝侯大街旁的阿爾布雷希特-阿基琉斯街,車子先是越過綿延數公里的平原,經過倉庫、田野和穀倉,隨後進入城市,窗外出現幾棟嶄新的建築,米黃色和奶油色的高樓,以及天線般的尖塔。車子由北向南行駛。湯姆漸漸辨認出這座孤島般、名叫西柏林的小城,被蘇聯控制的土地團團包圍,讓湯姆有些不自在。沒錯,他們已經鑽過柏林圍牆,暫時受到法國、美國和英國軍隊保護。看到一棟鋸齒狀的老舊建築,湯姆吃了一驚,心頭怦怦直跳。
「那是威廉一世紀念教堂!」湯姆像一個當地人,得意地對法蘭克說,「是重要的地標性建築,被炸過,但他們讓它維持原狀。」
法蘭克全神貫注地望著打開的車窗,好像在欣賞威尼斯的美景。的確,和威尼斯一樣,柏林也是一座風格獨特的城市。
威廉一世紀念教堂殘破的紅棕色塔樓從他們左側掠過,湯姆說:「這附近能看得見的範圍都被炸成了平地,後來的房子是新修的。」
「沒錯,以前被炸毀了!」中年出租車司機用德語說,「你們是遊客嗎?過來玩?」
「是的,」湯姆很高興司機也加入聊天,「天氣怎麼樣?」
「昨天下雨——今天像這樣。」
天色陰沉,但沒有下雨。車子飛快地駛過選帝侯大街,在列寧廣場的紅綠燈前停下。
「瞧瞧這些新開的店,」湯姆對法蘭克說,「我其實對選帝侯大街不是很感興趣。」他回憶起第一次獨自來到柏林旅行,在又長又直的選帝侯大街來回走,想感受一種與擺滿瓷器、手錶和皮包的漂亮櫥窗以及貨攤所不同的氣氛,卻沒有成功。相比之下,十字山區是柏林的老貧民區,如今住滿土耳其工人,倒顯得個性十足。
司機往左拐進阿爾布雷希特-阿基琉斯街,路過街角的比薩店。湯姆對這家店還有印象。車子又經過右側一家關了門的超市。佛蘭可酒店位於道路左側的一個小彎道處。湯姆的口袋裡還剩下六百馬克,他掏出一部分付給司機。
他們開始填寫前台接待遞來的白色小卡片,兩人各自翻開護照,填寫護照號碼。他們的房間在同一層樓,但沒有挨著。湯姆不想住在威廉一世紀念教堂附近更高級的皇宮酒店,因為他之前住過一次,店員們說不定還記得他,也許會注意到他跟一個非親非故的少年住在一起。其實誰都會起疑心,佛蘭可酒店的人也不例外,但湯姆並不在乎別人怎麼看,他只是覺得像佛蘭可酒店這樣的平價酒店,應該認不出法蘭克·皮爾森。
湯姆掛好褲子,拉開床罩,把睡衣丟在塞了羽絨、釘了紐扣、兼作毛毯的白色床單上。很久以前,湯姆就見識過德國人的起居習俗。窗外能望見了無生趣的灰色庭院,另一棟六層樓高、傾斜的水泥建築,以及遠處幾棵樹的樹頂。湯姆突然感到一種難以名狀的快樂,覺得自己掙脫了束縛,但這也許是一種錯覺。他把護照本和法郎塞到手提箱的底部,合上箱蓋,走出去,鎖好門。他剛才告訴過法蘭克,五分鐘後去接他。湯姆敲敲法蘭克的房門。
「湯姆?——請進。」
「本!」湯姆微笑著說,「情況怎麼樣?」
「你看看這張滑稽的床!」
兩人突然一起大笑起來。法蘭克也把床罩往後拉,將睡衣放在釘了扣子的羽絨被上。
「咱們出去走走。那兩本護照呢?」湯姆要男孩把新護照收好,又從行李箱裡找出約翰尼的護照,放進從寫字桌抽屜找到的信封里。他把信封塞進男孩的行李箱底層。「你該不想摸出來一本錯的護照吧。」湯姆後悔沒有在家裡把約翰尼的護照燒掉,因為約翰尼肯定申領了新護照。
他們出了房門,本來可以走樓梯,但法蘭克想再看一眼電梯。他看起來和湯姆一樣開心。為什麼呢?
「按E,代表一層(Erdgeschoss)。」
他們把鑰匙留在前台,走出酒店,往右轉,朝選帝侯大街方向走去。法蘭克什麼東西都盯著看,連一根正被風乾的達克斯香腸都看得津津有味。湯姆提議去街角的比薩店喝啤酒。他們買了餐票,在啤酒櫃檯前排隊,然後端著大馬克杯,選了一張沒有坐滿的桌子。有兩個女孩正在吃比薩,她們沖兩人點點頭,同意湯姆和男孩坐下。
「明天我們去夏洛特堡,」湯姆說,「那兒有博物館,還有一個漂亮的公園。然後去蒂爾公園。」今晚怎麼過呢?柏林的夜晚有很多地方可去。湯姆看了一眼男孩的臉頰,痣已經用粉遮好。「保持下去。」湯姆指著自己的臉頰說。
午夜時分,他們來到羅密哈格酒吧。法蘭克又喝下三四杯啤酒,帶了一點醉意。他在一家啤酒館外的投擲遊戲攤上贏得一隻玩具熊,湯姆替他拿著這頭象徵著柏林的小棕熊。湯姆上次來柏林時,到過羅密哈格,這是一家酒吧兼迪斯科舞廳,有不少遊客光顧,午夜場有變裝秀。
「你不去跳舞嗎?」湯姆對法蘭克說,「隨便邀請哪一個。」湯姆指的是坐在吧檯邊高凳上的兩個女孩,她們的面前擺了酒杯,目光卻盯著在舞池上方不停旋轉的一個灰色球,斑駁的光點和明暗交替的影子慢慢在牆上掠過。灰球比沙灘球小一點,樣子很醜,像是一件三十年代的遺物,讓人穿越到希特勒統治時代之前的柏林,釋放出一種迷人的美感,格外搶眼。
法蘭克扭了扭身子,沒有膽量走近那兩個女孩。他和湯姆站在吧檯前。
「她們不是應召女郎。」湯姆在嘈雜的樂聲中大聲嚷了一句。
法蘭克去了門邊的洗手間,回來時,他從湯姆身旁經過,走進舞池。有好幾分鐘,湯姆見不到他的身影,後來才發現他在旋轉燈下和一個金髮女孩跳舞,周圍還有好幾對夫婦和一群單身男女。湯姆微微一笑。法蘭克跳上跳下,玩得很開心。音樂並沒有停,但幾分鐘後,法蘭克得意洋洋地走回湯姆身邊。
「我不去邀請女生跳舞的話,你肯定會覺得我是個膽小鬼!」法蘭克說。
「她不錯吧?」
「嗯,很不錯!也很漂亮!只是她老愛嚼口香糖。我用德語說了『晚安』,還說了『我愛你』,我只從德語歌里學到這幾句。她肯定覺得我喝醉了。不過她笑得很開心!」
他的確喝醉了。湯姆伸出胳膊穩住他的身體,幫他把一條腿翹上凳子。「不想喝的話,剩下的酒就別喝了。」
鼓聲陣陣,宣告歌舞表演即將開始。三個身強力壯的男人大踏步走進舞池,身穿粉色、黃色和白色帶褶飾的曳地禮服,頭戴寬邊花帽,胸前掛著碩大的塑料乳房,露出紅色的乳頭。觀眾們報以熱情的掌聲!他們唱了歌劇《蝴蝶夫人》里的選段,又演了幾齣短劇,湯姆看不太懂,觀眾卻很捧場。
「他們的樣子真好笑!」法蘭克在湯姆耳邊咆哮。
最後,肌肉男三人組伴隨《柏林的空氣》揮動裙子,把腳踢得老高,觀眾們不停向他們拋去花束。
法蘭克鼓著掌,大聲喝彩「棒極了!——棒極了!」差點從凳子上跌下去。
幾分鐘後,湯姆挽著法蘭克的胳膊,走在昏暗的人行道上——主要是為了攙扶喝醉的男孩。現在是凌晨兩點半,但仍有幾個行人。
「那是什麼?」法蘭克問,有一對穿著奇裝異服的人朝他們走來。
他們看起來像一對男女,男人穿滑稽的緊身衣,戴一頂前後帽檐都尖尖的帽子,女人的裝扮像一張行走的撲克牌,靠近時,湯姆看清她是黑桃A。「也許剛結束一場派對,」湯姆說,「要不就是去參加派對。」湯姆以前就注意到柏林人的穿著時而保守、時而奔放,甚至叫人完全辨認不出。「他們在玩『猜猜我是誰』的遊戲,」湯姆說,「整座城市都愛這樣玩。」湯姆還可以繼續說下去:柏林是一座很詭異、很不自然的城市,至少從政治地位上看,此言不虛。所以,也許柏林的市民們希望用他們的穿著和舉止克服這種弱點。這也是柏林人表達「我們存在!」的獨特方式。但是湯姆並沒有心思整理紛亂的思緒,他只是說:「想想吧,這裡被那些令人生厭、缺乏幽默感的蘇聯人包圍著!」
「嘿,湯姆,我們能去東柏林看看嗎?我想去!」
湯姆捏著小柏林熊,想像法蘭克去東柏林會遇到什麼危險。實在想不出。「當然可以,他們只對賺遊客身上的德國馬克有興趣,管你是誰。——來了輛出租車!咱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