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蹤雷普利 · 八

海史密斯 《跟蹤雷普利》
湯姆本來想開奔馳,但最後還是選了雷諾車。他責怪自己沒有問海洛伊絲今天要不要用車,因為那輛奔馳還在格雷絲家。湯姆想,如果要用車的話,海洛伊絲應該早就說過了吧。法蘭克心情很好,他把腦袋靠在椅背上,風從敞開的車窗吹進車廂。湯姆開始播放一盤磁帶,聽聽門德爾松,換個口味。 「我喜歡把車停在這兒,市中心停車很麻煩。」湯姆把雷諾車停在奧爾良門的車庫。「下午六點回來。」湯姆用法語對熟識的服務員說。他開過閘口,機器吐出一張停車票,票面印有抵達時間。然後他和法蘭克在路邊攔了一輛出租車。「去加布里埃爾大道,謝謝。」湯姆對司機說。他不想在大使館門口下車,卻記不起照相館所在的那條與加布里埃爾大道形成直角的街道名字。兩人快到目的地時,湯姆打算讓司機停車下客。 「這才叫生活嘛,跟你在巴黎搭出租車!」法蘭克說,像是陶醉在夢境裡——什麼樣的夢?自由的夢?男孩堅持要付車費,他從湯姆舊外套的內層口袋裡掏出錢夾。 男孩的錢夾里還裝了什麼?萬一被搜查就麻煩了。湯姆讓司機在加布里埃爾大道附近放他們下車。「這兒就是照相館,」湯姆說,指了指大約二十米外懸掛在門口的一個小招牌,「店名好像叫瑪格麗特。我就不跟你進去了。痣現在看著還行,別去摸。把頭髮搞亂,再掛一點點笑容。別看起來太嚴肅。」湯姆這樣說,是因為男孩大部分時候樣子都很嚴肅,「他們會要你簽名登記,你就隨便寫個類似查爾斯·約翰遜這樣的名字。他們不會要你出示身份證,我最近才去過。怎麼樣,沒問題吧?」 「沒問題,先生。」 「我在那兒等你,」湯姆指著街對面的一家咖啡館,「出來後,到那兒找我,他們會告訴你要等一小時才能取照片,但其實只要四十五分鐘。」 湯姆走到加布里埃爾大道,朝左拐到協和廣場方向,他知道那裡有一個書報攤。他買了《世界報》、《費加羅報》和頭版被藍、綠、紅、黃弄得花里胡哨的花邊刊物《這裡是巴黎》。走回咖啡館的路上,湯姆匆匆翻了下《這裡是巴黎》,有一整版在講克里斯蒂娜·奧納西斯(1)下嫁俄國貧民的消息,另一版則報道瑪格麗特公主(2)也許有了新歡,找到一個比她年輕的義大利銀行家。和往常一樣,每一版的內容都和性有關——誰和誰上床、誰要和誰上床、誰和誰分道揚鑣。湯姆坐下來,點了杯咖啡,仔細翻看《這裡是巴黎》的每一頁,沒有找到關於法蘭克的報道。失蹤案和性愛不沾邊。倒數第二頁刊登了很多小廣告,教人如何找到真正的伴侶——「人生苦短,尋夢趁早」。還有各種充氣娃娃的配圖廣告,價格從五十九法郎到三百九十法郎不等,郵寄時會用樸素的外包裝掩人耳目,使用起來讓人慾仙欲死。湯姆想,該怎麼給娃娃吹氣呢?會吹得人精疲力竭吧。如果誰的管家或者朋友在他的公寓裡見到打氣筒,卻沒見到自行車,會做何感想呢?要是誰把充氣娃娃拉到修車行,請夥計給「她」打氣,那就更滑稽了。管家在床上看到娃娃,會不會以為是一具女屍?或者打開衣櫃時,娃娃砸到她身上?買幾個充氣娃娃回家,意味著男人除了妻子以外,還有兩三個情人侍奉左右,他的性生活應該是又忙又精彩吧。 咖啡來了,湯姆點燃一根香菸。《世界報》沒寫。《費加羅報》也沒寫。要是法國警方派了人在照相館裡埋伏,監視法蘭克或者其他通緝要犯,該怎麼辦?通緝犯通常需要偽造護照和身份證。 法蘭克笑著走了回來。「他們說要一個小時,你說的一樣。」 「像你說的一樣。」湯姆糾正他的語法。男孩的痣仍然被粉遮住,頭髮仍然豎立。「你簽了誰的名字?」 「登記簿上嗎,噢,簽的查爾斯·約翰遜。」 「咱們去散個步吧,走四十五分鐘,」湯姆說,「當然你也可以在這兒喝咖啡。」 法蘭克還沒有在小咖啡桌旁坐下,突然,他緊盯著街對面,身子變得僵硬。湯姆也朝對面望去,只看見一輛輛車呼嘯而過。男孩坐下來,扭過臉,緊張地揉著額頭。「我剛才看到——」 湯姆也站起來,望著街對面的人行道,就在這時,兩個行人中的一個正好轉過身——是約翰尼·皮爾森。湯姆再次坐下,說了聲「嗯——嗯——」,瞄了一眼站在吧檯後的服務員,對方似乎沒有注意到他們。他起身走到門口,又張望了一下。有一個應該是私家偵探,穿灰色的夏裝,沒有戴帽子,紅色的頭髮微微帶一點卷,身材健壯結實。約翰尼比法蘭克高一點,發色也深一些,穿一件齊腰的白色外套。湯姆想看看他們有沒有走進照相館——那裡的招牌上並沒有寫提供護照照片拍攝服務,主業是賣相機,兼拍護照照片。見他們直接從門口走過,湯姆鬆了一口氣。他們多半去街角的美國大使館打聽過消息了。「嗯——」湯姆坐回椅子上,「我敢肯定,他們在大使館一無所獲。反正沒查到我們不知道的事兒。」 男孩沒有說話,臉色發白。 湯姆從兜里掏出五法郎,足夠付一杯咖啡,然後沖男孩示意。 他們走出咖啡館,朝左拐,朝協和廣場和里沃利街方向走去。湯姆看了一眼手錶,取照片的時間是十二點十五分。「別著急,」湯姆走得不緊不慢,「等會兒我先去店裡,看看他們有沒有在裡面。他們剛才沒進去。」 「是嗎?」 湯姆面露微笑。「是的。」當然,如果他們諮詢大使館要辦護照的人一般去哪裡照相,也許會返回那家店。他們會打聽最近有沒有一個長得像法蘭克的男孩來拍過照片,要是那樣的話,湯姆擔心也沒有用了。他們望著里沃利街旁邊的商店櫥窗,裡面有絲巾、貢多拉船模型、雙層袖口的時髦襯衫,以及擺在門口架子上的明信片。湯姆愛逛史密斯書店,但他沒有帶法蘭克進去,因為裡面有很多美國人和英國人。湯姆以為法蘭克會喜歡這種鬥智鬥勇的遊戲,但法蘭克自從見到哥哥後,就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該回照相館取照片了。湯姆叫法蘭克順著人行道慢慢走,然後轉彎走回里沃利街的遊廊,以免再次遇到哥哥和偵探。湯姆會去那裡找他。 湯姆走進照相館,一對美國人模樣的夫婦正坐在直靠背椅上。攝影師還是他幾個月前見過的那個又瘦又高的小伙子,正把簽名簿遞給另一個來拍照的美國姑娘。小伙子和姑娘一起消失在布簾後的攝影棚。湯姆假裝欣賞了一下裝在玻璃柜子里的相機,然後走出小店,告訴法蘭克裡面很安全。 「我去街上等,」湯姆說,「你付過錢了吧?」這裡的規矩是先付錢後取件,男孩已經付了三十五法郎。「別怕,我就在附近,」湯姆給了他一個鼓勵的微笑,「走慢點。」 法蘭克聽話地放慢腳步,頭也不回地朝照相館走去。 湯姆走得不快,徑直走向街尾。他一邊走一邊留意約翰尼和偵探有沒有回來,但並沒有發現他們的蹤影。走到加布里埃爾大道的盡頭時,湯姆一扭頭,正好見到法蘭克出了門,向他走來。法蘭克穿過馬路,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個白色小信封,遞給湯姆。 照片上的男孩跟湯姆在《法蘭西周日報》上見到的那個男孩不一樣,頭髮更亂,臉上隱隱泛著一絲微笑,少了那顆痣,但眼睛和眉毛還是沒有變。仔細端詳的話,仍然看得出照片上其實是同一個人。 「還湊合,」湯姆說,「咱們打車去。」 看得出,法蘭克對這種評價有點失望。他們運氣不錯,還沒走到協和廣場,就打到一輛出租車。湯姆把一張照片放進準備寄給里夫斯的信封,將信封封好,心情放鬆多了。他叫司機開到美麗城,那附近肯定有小吃店和郵筒。果然,小吃店和郵筒距離球形外觀的蓬皮杜中心只有幾步之遙。 「好看嗎?」湯姆指著這座藍色的、造型怪異的博物館,「我覺得丑——從外觀看就丑。」 蓬皮杜中心看起來像許多藍色的長氣球相互纏繞在一起,氣球被吹得快要爆炸,又像是一根根管道,但直徑十英尺的氣球里裝的是水還是空氣,誰也猜不出。湯姆又想起那些充氣娃娃,要是做愛時動作太激烈,充氣娃娃會不會在男人的身下裂開,撒了氣?這種事肯定經常會發生,那豈不是叫人少了性致!湯姆咬著嘴唇,強忍住笑意。他們找了一家咖啡館,吃了點味道一般的牛排配薯條。湯姆把快信投進咖啡館外的黃色郵筒,收信時間是下午四點。 主題為「巴黎—柏林」的藝術展,最吸引法蘭克的是德國畫家埃米爾·諾爾德的《圍著金牛犢的舞蹈》,畫中有三四個瘋狂起舞的婦女,其中一個幾乎全裸。「金牛犢。代表的是金錢吧?」法蘭克問,看完畫後,他看起來目光呆滯而恍惚。 「沒錯,是錢。」湯姆說。看這樣的畫展並不能讓人心情平靜,而且他還得隨時往四周看,留意約翰尼·皮爾森和偵探會不會突然出現,這讓他更緊張。這種感覺很奇怪,他一邊要欣賞藝術家們對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德國社會的理解,譬如一戰的反德皇海報,基爾希納的畫作,奧托·迪克斯的肖像畫——包括他精彩的《街頭三妓女》,一邊還要擔心那兩個隨時會出現、打斷他賞畫興致的美國人。該死的美國人!湯姆在心頭罵了一句,對法蘭克說:「你看著點,你知道的,你哥哥。我看一眼畫。」說是看一眼,卻目不暇接,一旁的畫作像一首沉默的樂曲湧入他的耳中,映入他的眼帘。湯姆深吸一口氣。啊,貝克曼(3)! 「你哥哥愛看畫展嗎?」湯姆問。 「比不上我,」法蘭克說,「但還算喜歡。」 這個回答可讓人高興不起來。法蘭克在一幅畫前駐足欣賞,像是一幅素描,繪了一個房間的內景,左後方開著一扇窗,一個男子站在前方最顯眼的位置,似乎被囚禁在房中,疲憊不堪。牆和地板的透視效果營造出一種禁錮的感覺。這也許不是一幅精彩的素描,但畫家作畫的初衷和畫面所蘊含的強烈情感,都表現得淋漓盡致。不知道是什麼房間,但樣子像監獄。湯姆明白法蘭克為什麼對這幅畫情有獨鍾。 湯姆只好把手按在男孩肩頭,將他拖走。 「不好意思,」法蘭克微微搖了搖頭,看著展廳的兩扇大門,「我爸爸以前也帶我們去看畫展。他很喜歡印象派,主要是法國畫家,畫暴風雪中的巴黎街道。我家有一幅雷諾阿——像那樣的。我記得就叫《暴風雪》。」 「這麼說你父親身上也有你喜歡的地方,他愛看畫,也買得起畫。」 「嗯——差不多吧,那些畫,只值個幾十百把萬——」法蘭克說得輕描淡寫,似乎那些錢微不足道。「我注意到你一直在幫我父親說好話。」他氣呼呼地添了一句。 是嗎?畫展似乎讓法蘭克找到了情緒的宣洩口。「死者為大。」湯姆邊說邊聳聳肩膀。 「他買得起雷諾阿?當然!」法蘭克彎著手臂,像是要揍人,但眼神卻很空洞,茫然地平視前方,「他把生意做到世界每個角落,人人都是他的顧客。當然,是買得起的人。很多食材價格昂貴。他曾說:『美國有一半以上的人太肥胖。』」 他們慢慢往回走,穿過剛才參觀過的展廳。左側有三四個小劇場,其中一個在播放影片,有七八個人坐在椅子上觀看,其餘的人站著。銀幕上,俄國的坦克正向希特勒的軍隊發起進攻。 「你知道嗎,」法蘭克繼續說道,「除了普通的和高級的食物,還有一種樣子差不多,但卡路里很低的食物。這讓我想起人們常提到的賭博和嫖妓——兩者都是靠人們的惡習發財。你把他們餵肥,再讓他們變瘦,如此循環往復。」 男孩激動的樣子讓湯姆忍不住發笑。哼!他是想為自己謀殺父親的行為找個藉口嗎?就像茶壺裡冒出一股蒸氣,壺蓋飛起又落下。不知法蘭克如何找到適當的理由,擺脫所有的負罪感?他也許永遠都找不到,但他能恢復平常的心態。在湯姆看來,人生中犯下的每一個錯誤都必須用某種心態去面對,無論是錯的,還是對的,是有建設性的,還是自我毀滅的。只要恢復正常的心態,一個人的悲劇,就不會帶來另一個人的悲劇。法蘭克感到內疚,所以才跑來找湯姆·雷普利,奇怪的是,湯姆從沒有這種罪惡感,從不為此煩惱。正因為如此,湯姆才覺得自己是個怪人。大部分人犯下謀殺迪基·格林里夫這類案子後,會失眠、做噩夢,湯姆卻不會。 法蘭克突然握緊拳頭——但他其實什麼都沒看到,只是過度緊張。 湯姆拉著他的胳膊。「看夠了吧?咱們從這邊出去。」湯姆領著他往出口方向走,又進入另一間展廳,湯姆覺得自己在檢閱一個個士兵——一幅接一幅畫作,像一列裝備精良、武裝到牙齒的鬥士,即使有些畫上的人物身穿講究的晚禮服。湯姆有一種被人征服的感覺,他不喜歡這種感覺。為什麼呢?肯定不是畫的原因。得趕緊把男孩送走了。氣氛已經變得有點緊張和情緒化,甚至更糟。 湯姆突然大笑起來。 「怎麼了?」法蘭克問,他很注意湯姆的一舉一動,四處張望,看看是什麼事那麼好笑。 「沒啥,」湯姆說,「我老愛想些瘋狂的事情。」湯姆剛才在想,要是偵探和約翰尼看到法蘭克跟湯姆·雷普利在一起,肯定會以為湯姆綁架了他,因為湯姆一向臭名遠揚。更別提偵探找到他的家,發現有個男孩住在那裡,證據更確鑿。不過話說回來,除了安奈特太太,維勒佩斯鎮又還有誰知道這件事呢?而且湯姆也沒有提出贖金要求。 他們搭出租車到了停車場,回到麗影時剛過六點。海洛伊絲正在樓上洗頭,她還得花二十分鐘吹乾頭髮。這樣挺好,因為他想再試探一下法蘭克。男孩坐在客廳,正在看一本法語雜誌。 「你幹嗎不打電話給特瑞莎,告訴她你沒事呢?」湯姆語氣輕鬆地說,「不用告訴她你在哪兒,她肯定知道你在法國。」 聽到特瑞莎的名字,法蘭克坐直身子。「我覺得你——你想讓我走。我能理解。」法蘭克站起來。 「如果你想待在歐洲,當然可以。那是你的事。但要是你給特瑞莎打個電話,告訴她你沒事,不是更好嗎?你不覺得她很擔心嗎? 「也許吧,希望如此。」 「現在是紐約的中午。她不是在紐約嗎?——你撥191,然後撥212。我上樓去,免得聽到你講電話。」湯姆沖電話機揮了一下手,朝樓梯走去。男孩肯定會去打電話的。湯姆上了樓,關好房門。 還沒到三分鐘,男孩就來敲湯姆的房間門。進門後,法蘭克說:「她出去打網球了。」他的語氣像是在宣布一個噩耗。 法蘭克無法想像,特瑞莎居然對他漠不關心,還出門去打網球,更令他痛苦的是,她肯定在跟一個男孩打網球,比起法蘭克,她更喜歡他。「你問了她母親?」 「不,是用人——叫露易絲。我認識她。她叫我一小時後再打過去。露易絲告訴我,和她出去的是幾個男生。」法蘭克悲壯地說出最後四個字。 「你跟她說了你沒事嗎?」 「沒有,」男孩沉吟了一陣說,「有必要嗎?我聽起來應該沒事。」 「你不能再從這兒撥電話了,」湯姆說,「如果那個露易絲提起這件事,你打過去,他們也許會追蹤電話。我不能冒這個險。楓丹白露的郵局已經關了,不然我可以開車送你去那兒打電話。比利,你今晚可能聯絡不上特瑞莎了。」湯姆本來希望男孩今晚能與特瑞莎通電話,她會說:「噢,法蘭克,你沒事就好!我很想你!你什麼時候回家?」 「我明白。」男孩說。 「比利,」湯姆斬釘截鐵地說,「你必須決定下一步該怎麼走。你不是嫌疑人。你不會被起訴。蘇西的證詞沒有用,因為她什麼也沒看見。你到底在害怕什麼?你必須面對事實。」 法蘭克動動身子,把雙手插進褲子的後兜。「我說過的,我怕我自己。」 湯姆明白他的意思。「如果我沒在這兒,你會怎麼做?」 男孩聳聳肩膀。「也許會自殺。也許會露宿在皮卡迪利廣場。乞丐們都聚在噴水池和雕像附近。我會把約翰尼的護照寄回去,然後就不知道該幹什麼了——等別人識破我的身份,把我送回去——」他又聳了聳肩,「然後就不知道了,也許我永遠不會承認——」他故意強調「承認」二字,但說得很小聲,「也許幾個星期後我會自殺。但一想到特瑞莎,我知道自己放不下她——要是我會出什麼事——或者我已經出了什麼事,她不能寫信給我,這真是難熬。」 湯姆不想告訴法蘭克,他也許要跟十七個女孩談過戀愛,才能找到結婚對象。 周三午後,湯姆驚喜地接到里夫斯的電話。他要的東西當晚就會準備好,明天中午前會送到巴黎。如果湯姆著急,想自提的話,可以去巴黎的某個公寓領取,不然的話,有人會用掛號信把東西從巴黎寄給他。湯姆選擇自提方式,里夫斯便給了他一個地址,一個姓名,在三樓。 湯姆還要了電話號碼,以備不時之需。「手腳很麻利嘛,里夫斯,謝謝。」湯姆心想,里夫斯其實也可以把東西從漢堡掛號寄出,但用空運,確實能節省一天。 「小事一樁,」里夫斯還不到四十歲,聲音卻嘶啞得像個老人,「花了兩千,美金,價格算是便宜,因為不容易搞到,算是新的。我想你朋友付得起吧?」里夫斯俏皮地說。 湯姆聽懂了。里夫斯認出了法蘭克·皮爾森。「就此打住,」湯姆說,「我會用老法子匯錢給你,里夫斯。」他的意思是通過瑞士銀行。「你這幾天在家嗎?」湯姆並沒有具體的安排,只是想問問,說不定還得求里夫斯辦事。 「在呀,什麼事?你要來嗎?」 「沒——沒有。」湯姆小心地說,他擔心電話會被竊聽。 「你在家吧。」 里夫斯多半知道他收留了法蘭克·皮爾森,即使不住在他家,也一定是待在某個地方。 「遇上什麼麻煩事嗎?不能說,嗯?」 「嗯,眼下還不能說。真的很感謝你,里夫斯。」 兩人掛掉電話。湯姆走到落地窗前,看見身穿李維斯牌牛仔褲和深藍色工作衫的法蘭克正在長長的玫瑰花床邊揮舞著鐵鍬。他挖得很慢,有條不紊,不像是一個硬拼十五分鐘就耗盡力氣的生手,而像一個經驗老到的農夫。湯姆覺得很奇怪。也許在男孩心目中,勞動是一種贖罪的方式?法蘭克這兩天都在看書、聽音樂、做家務,比如洗車和打掃別墅的酒窖。他移動沉重的葡萄酒架,再放回原位。法蘭克覺得這些都是他的本職工作。 他們該不該去威尼斯呢?換個環境也許能幫男孩理清思緒,讓他做出決定。湯姆也許能把他送上從威尼斯飛往紐約的航班,獨自返家。或者去漢堡?是一回事。但湯姆不想讓里夫斯摻和進來,為法蘭克·皮爾森提供庇護。事實上,他覺得自己已經仁至義盡。也許有了新護照,法蘭克會獲得勇氣,一個人出發,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他的冒險旅程。 周四中午,湯姆撥打巴黎馬戲團街的號碼,一個女子接通電話。兩人用法語交談。 「我是湯姆。」 「噢,知道,都準備好了。你今天下午要過來?」她的口氣不像是用人,倒像是女主人。 「是的,如果方便的話。三點半左右到?」 完全沒問題。 湯姆告訴海洛伊絲要去巴黎一趟,見見銀行經理,大概五六點鐘回來。湯姆從來不透支,但是摩根擔保信託銀行的一位經理的確經常向他提供股市交易信息,湯姆覺得沒有多大幫助,他寧可讓手裡的股票慢慢升值,也不願浪費時間玩危險的投機倒把遊戲。反正海洛伊絲信了湯姆的話,再說那天下午她的心思都在自己母親身上。海洛伊絲的母親五十出頭,一向身體健康,但最近去醫院做了一次檢查,醫生說也許要動手術切除腫瘤。湯姆表示,醫生總愛把患者的狀況往壞處想。 「她看起來健康得很。見到她時,代我向她問好。」湯姆說。 「比利跟你一塊去?」 「不,他待在家。他可以幫我們做點小事。」 在馬戲團街,湯姆找到一個免費的停車位,他停了車,走向公寓。這是一棟保養得不錯的老建築,臨街大門上裝有按鈕,進門後,是一個門廳,有看門人房間的門窗。湯姆徑直穿過門廳,搭電梯上三樓,然後按響房門左側標有「斯凱勒」字樣的門鈴。 一個紅色頭髮的高個子女人把門拉開一條縫。 「我是湯姆。」 「噢,請進!這邊請,」她領著湯姆來到走廊對面的客廳,「你們應該見過面。」 艾瑞克·蘭茲雙手叉腰,站在客廳里沖他微笑。沙發旁的小茶几上擺著一個咖啡托盤。「你好呀,湯姆。沒錯,又是我。最近過得怎麼樣?」 「很好,謝謝。你呢?」湯姆驚訝地笑著。 紅髮女人已經離開了。從公寓的另一個房間裡傳出縫紉機低沉的嗡嗡聲。這兒是做什麼的?難不成跟里夫斯在漢堡的公寓一樣,也是一個犯罪據點?以女裁縫作幌子? 「給你。」艾瑞克解開繩子,打開一個米黃色的紙公文夾。他從一疊厚信封間抽出一個白色信封。 湯姆接過信封,扭頭看了看,然後打開。房間裡沒有其他人,信封也沒有封口。艾瑞克是不是看過裡面的護照了?也許吧。湯姆不想當著艾瑞克的面檢查護照,但又想知道漢堡那邊做得如何。 「你肯定會滿意的。」艾瑞克說。 法蘭克的照片上蓋著表面凸起的官方鋼印,印文「美國國務院紐約護照局附照」一部分蓋在照片上,一部分蓋在照片外。名字叫「班傑明·格思里·安德魯斯」,出生於紐約,身高、體重和出生日期都與法蘭克相近。這讓他一下子跨入了十七歲,不過沒關係。湯姆也買過假證件,他覺得這本護照做得不賴,只有拿放大鏡,才能看出照片上凸起的印文和護照頁上的印文有點脫節,光用肉眼根本看不出來。首頁顯然留的是護照主人的父母在紐約的詳細住址。護照是五個月前辦的,蓋著倫敦希思羅機場的入境印章,然後是法國和義大利。那個倒霉蛋一定是在義大利弄丟的護照。護照上沒有最近的法國入境證明,但湯姆知道,除非檢查官員對法蘭克的外表產生了疑心,否則是沒有人細看出入境簽章的。「非常好。」湯姆最後說道。 「沒別的事兒了,只需要在照片上籤上名字就行。」 「你說這名字改過嗎?還是真有一個人叫班傑明·安德魯斯,正在找自己的護照?」湯姆看不出封面內頁用打字機打出的名字有塗改的痕跡,之前留在照片附近的簽名已經被清除得乾乾淨淨。 「姓改了,里夫斯告訴我的。要喝咖啡嗎?這壺喝完了,我可以叫用人去煮點。」艾瑞克比湯姆三天前看到他時苗條多了,一下子變成了上等人,仿佛能創造神跡,心有所想,就能變幻一副造型。他穿一條深藍色的西裝褲,一件白色的絲質襯衫,只有腳上的鞋還是湯姆見過的那雙。「請坐,湯姆。」 「謝謝,我得趕回家去。你最近行程很忙嘛。」 艾瑞克大笑起來,紅潤的嘴唇間露出雪白的牙齒。「里夫斯老給我找活干。柏林那邊也是。這次我是賣高保真音響,」他壓低嗓門,瞄了一眼湯姆身後的門,「應該是的。哈哈!——你啥時候來柏林?」 「不知道。沒計劃。」湯姆已經把護照裝進信封,在塞進外套內側口袋前,他捏著信封甩了甩,說道:「我安排好了,錢直接轉給里夫斯。」 「行,」艾瑞克從搭在沙發上的藍色外套里掏出皮夾,抽出一張名片,遞給湯姆,「有空來柏林的話,歡迎來找我。」 湯姆掃了一眼名片。尼布爾街。湯姆不知道這條街在哪裡,但肯定是在柏林。名片上還有電話號碼。「謝謝——你認識里夫斯很久了吧?」 「噢——兩三年了,」他又笑了起來,咧開玫瑰色的嘴唇,「祝你好運,湯姆——還有你那位朋友!」他把湯姆送到門口,用德語說了聲「再見!」,聲音溫柔而清晰。 湯姆走到停車位,開車回家。柏林,這倒是好地方。去柏林的念頭與艾瑞克無關,不管他在不在家。選擇到柏林觀光的遊客很少。誰會去柏林呢?除了研究世界大戰的學者,或者像艾瑞克說的,那些受邀參會的生意人。如果法蘭克想再躲些日子,柏林也許是個理想的地方。威尼斯雖然風景更漂亮,更吸引人,但也是約翰尼和偵探可能去找的地方。湯姆最不希望見到的,就是他倆敲響自家的大門。 * * * (1) 克里斯蒂娜·奧納西斯(Christina Onassis,1950—1988),「希臘船王」亞里士多德·奧納西斯之女,奧納西斯家庭財產繼承人。 (2) 瑪格麗特公主(Princess Margaret,1930—2002),英國國王喬治六世之女,英國女王伊麗莎白二世的妹妹。 (3) 貝克曼(Max Beckmann,1884—1950),德國表現主義畫家和圖形藝術家,其作品特徵為扭曲的形式、厚重的線條、明亮的色彩,以及富於象徵性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