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蹤雷普利 · 一
湯姆輕手輕腳地踏上鑲木地板,跨過浴室門坎,停下腳步,仔細聆聽。
嗞——嗞——嗞——
勤勞的小蟲子們又在忙碌了。湯姆仍能聞出殺蟲劑的味兒,那天下午,他曾找到大概是蟲洞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將藥水灌進洞口。啃木頭的聲音響個不停,看來他白白忙活了一場。他瞅了一眼那張疊好的粉紅色擦手巾,手巾擱在一層木板上,表面已經積起一堆細碎的褐色木屑。
「別吵!」湯姆拿拳頭的一側捶了捶柜子。
它們果真停了下來。四周一片寂靜。湯姆想像著這些手拿鋸子的小蟲子停下手裡的活計,恐懼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許還彼此點點頭,似乎在說:「咱們遇到過這事兒。是『主人』又來了,不過他很快就會走的。」湯姆之前也遇到過這事兒——要是他大踏步地走進浴室,完全不把對方放在心上,就能趕在木蟻們發現他之前,聽見它們辛勤勞作的沙沙聲,但只要他再往前走一步,或者擰開水龍頭,蟲子們就會安靜一陣子。
海洛伊絲覺得他太小題大做了。「要啃很多年,才會把柜子啃散架呢。」
但湯姆討厭被木蟻打敗,這害得他每次從擱板上取出疊好的乾淨睡衣時,不得不吹掉上頭的木屑。他買過一種法國產的殺蟲劑對付木蟻,名字聽著唬人,說白了就是煤油。他還翻遍了家藏的兩套百科全書,卻仍然找不到妙方。弓背蟻屬,喜好在木頭內部啃食、築巢。參見雙尾蟲。無翅、眼盲、身體呈蛇形、畏光、居於岩石底部。湯姆不相信這種害蟲長著蛇一樣的彎曲身體,而且它們也沒有住在石頭底下。他昨天專程跑了一趟楓丹白露,買回老字號的「能多潔」滅蟻藥。沒錯,他昨天搞了一次突襲,今天又發動進攻,還是以失敗告終。往高處噴滅蟻藥確實麻煩,但蟲洞在頂板上,非得這麼做才行。
「嗞嗞」聲繼續響起,此刻,樓下留聲機播放的《天鵝湖》正好娓娓地奏響下一支舞曲,和蟲子一道,悠揚的華爾茲似乎也在嘲笑他。
得了,放棄吧,湯姆對自己說,今天就到此為止。從昨天到今天,他也算幹了些正事:整理書桌,扔掉廢紙,清掃花房,還寫了幾封商業書信,其中一封重要的信函寄到傑夫·康斯坦位於倫敦的私宅。湯姆一拖再拖,今天終於寫好了這封信。他叮囑傑夫,讀完後,馬上把信銷毀。在信中,湯姆力勸對方別再鬧出什麼發現了德瓦特的油畫或素描的假消息。湯姆曾婉轉地問過,單憑生意興隆的美術用品公司和開辦在義大利佩魯賈的藝術學校,利潤還不夠豐厚?傑夫·康斯坦以前是一位職業攝影師,現在和記者艾德·班伯瑞合夥經營巴克馬斯特畫廊。照傑夫的意思,畫廊考慮多賣些伯納德·塔夫茨模仿德瓦特失敗的蹩腳之作。兩人的生意做得風生水起,但湯姆希望他們見好就收,免得惹上麻煩。
湯姆決定出門散步,去喬治酒吧喝杯咖啡,換換腦子。現在才晚上九點半,海洛伊絲坐在客廳,跟她的朋友諾艾爾用法語聊天。諾艾爾結了婚,家住在巴黎,今晚,她要獨自留在湯姆家過夜。
「辦成了嗎,親愛的?」海洛伊絲端端正正坐在黃色沙發上,開心地用法語問他。
湯姆苦笑一聲。「沒呢!」他也拿法語回了一句,「我認輸了。我是木蟻的手下敗將!」
「啊——」諾艾爾應了一聲,表示同情,然後咯咯地笑起來。
她肯定在想別的事兒,迫不及待地想跟海洛伊絲繼續聊下去。湯姆知道她倆計劃九月底或十月初一起搭遊輪出門旅行,也許會去南極。她們希望湯姆同行,因為諾艾爾的丈夫藉口有生意要打理,謝絕了兩位女士的邀請。
「我出去散散步,大概半小時後回來,要買煙嗎?」他問她們。
「噢,好!」海洛伊絲說,意思是帶一包萬寶路回家。
「我戒菸了!」諾艾爾說。
湯姆沒記錯的話,這至少是諾艾爾第三次戒菸了。他點點頭,走出前門。
安奈特太太還沒關上前院的大門。湯姆心想,等自己散步回來,幫她關好就行。他往左轉,朝維勒佩斯鎮中心走去。八月中旬,氣候還算涼爽宜人。透過鄰居前院的鐵絲柵欄,能望見花園裡處處盛開的玫瑰花。按照夏時制,天色比平時亮些,但湯姆很快就後悔忘了帶手電筒出門,因為這段路沒有人行道,回程時黑燈瞎火,肯定用得上。他深吸了一口氣:別再想木蟻啦,想想明天要聽的斯卡拉蒂,想想大鍵琴的演奏,或者想想十月底帶海洛伊絲去美國旅行的事兒。這將是她第二次去美國。她喜歡紐約,覺得舊金山美不勝收,也鍾愛蔚藍色的太平洋。
昏黃的燈光從小村舍里透出來。「喬治酒吧」門上斜掛著一塊寫有「菸草」字樣的紅色牌子,下方射出一束光。
「瑪麗。」湯姆走進門,一邊點頭一邊招呼老闆娘。瑪麗正「咣」地扔了瓶啤酒給吧檯旁的客人。這是個工薪族愛光顧的酒吧,離湯姆家很近,打發時間的樂子也多。
「湯姆先生!你好嗎?」瑪麗嫵媚地撩了一下黑色的鬈髮,咧開抹了口紅的大嘴,沖湯姆微微一笑。她起碼五十五歲了。「這麼說!」她嚷嚷著,掉頭繼續跟兩個靠在吧檯喝茴香酒的男顧客聊天。「那個混蛋——混蛋!」她大吼一聲,仿佛用上這個每天在酒吧里能聽見好多次的字眼,就可以吸引別人的注意。但咆哮的男人們根本沒有理會她,自顧自地交談。她繼續說道:「那個混蛋就像接了太多客的妓女,搞得自己脫不開身!活該!」
湯姆想,她在說總統吉斯卡爾(1),還是鎮上的泥瓦匠?「來杯咖啡,」湯姆瞅准機會,沖稍稍分神的瑪麗說,「再拿一包萬寶路!」他知道喬治和瑪麗支持席哈克(2),即選民們口中的「法西斯主義者」。
「嘿,瑪麗!」喬治洪亮的男中音從湯姆左邊傳來,招呼妻子住口。喬治的身子像一個水桶,兩隻肥手忙著擦高腳杯,擦完後,小心地擱在收款機右側的杯架上。湯姆身後正進行一場熱鬧的台式足球賽,四個少年轉動金屬杆,身穿鉛色短褲的小鉛人前後旋轉,踢著彈珠大小的球。湯姆突然注意到,在吧檯左側盡頭的拐彎處,有個十多歲的男孩,幾天前在家附近的路上見過。男孩有棕色的頭髮,和那天一樣,穿法國藍的工裝和藍色牛仔褲。那天下午,湯姆剛打開前院大門,準備迎接一位應約登門的訪客,就看見站在街對面大栗樹下的男孩,還沒來得及看清,對方已經邁開腿,朝與維勒佩斯鎮相反的方向走遠了。他是在麗影別墅附近踩點,打探住戶的生活習慣嗎?如果屬實,跟木蟻成災一樣,又多了件叫人煩心的小事。還是想想別的吧!湯姆攪動咖啡,抿了一口,又瞄了一眼男孩,發現對方也瞅著他。男孩趕緊低下頭,端起啤酒杯。
「他呀,湯姆先生!」站在吧檯里的瑪麗把身子湊過來,拿大拇指指了一下男孩,「是美國人。」點唱機剛好響起嘈雜的音樂,她把嘴貼在湯姆耳邊,大聲說,「趁著夏天,跑這兒來找活干,哈哈哈——」她的笑聲很刺耳,似乎美國人找活干是一件可笑的事,又或者她覺得法國失業率這麼高,勻不出活兒招人干。「想認識他嗎?」
「算了,謝謝,他在哪兒幹活?」湯姆問。
瑪麗聳了聳肩,有人大喊倒杯啤酒。「嘿,你知道東西該放哪兒呀!」瑪麗笑嘻嘻地沖另一位顧客叫嚷,一邊拉下酒桶龍頭。
湯姆想著海洛伊絲和即將到來的美國之行。他們這次要去新英格蘭,到波士頓,遊覽那裡的魚市場、獨立廳(3)、牛奶街和麵包街。波士頓的面貌已經發生了很大變化,但總歸是湯姆的老家。他想起從前吝嗇的多蒂姑媽不情不願地送給他的禮物:一疊總額為十一美元七十九美分的支票。姑媽去世後,留給湯姆一萬美元,可他更想要她那棟悶熱的小房子。不過,他至少能帶海洛伊絲站在門外,讓她見見自己童年時住過的地方。房產繼承人是多蒂姑媽的姐姐的孩子,因為姑媽沒有子女。湯姆放了七法郎在吧檯,付了咖啡和煙錢,又瞄了一眼穿藍色夾克的男孩,見他也付了錢。湯姆掐滅了煙,隨口說了聲「晚安!」,走出酒吧。
天色已晚,借著昏暗的街燈,湯姆穿過大路,拐進一條更黑的街道,再走幾百米,就是他的家。這條路幾乎筆直,鋪成雙車道,雖然他熟悉路線,摸黑也能走回家,但還是很高興有輛車駛來,車燈照亮他走的馬路左側。車子剛開過,湯姆就聽見身後傳來快速但輕柔的腳步聲,他轉過身。
一個拿著手電筒的人。湯姆看到藍色牛仔褲和網球鞋。是酒吧里那個男孩。
「雷普利先生!」
湯姆緊張起來。「怎麼?」
「晚上好,」男孩停下腳步,擺弄著手電筒,「比……比利·羅林斯,我的名字叫。我帶了手電筒——我能送你回家嗎?」
湯姆依稀分辨出一張方臉和一對烏黑的眼睛。男孩比湯姆矮一頭,語氣彬彬有禮。是遇上搶劫了嗎,還是自己緊張過頭了?湯姆身上還剩幾張十法郎鈔票,深更半夜的,跟人干一架也不合適。「算了,謝謝,我就住在附近。」
「我知道。呃——我和你同路。」
湯姆憂慮地瞟了一眼前方的黑暗,又邁開步子。「是美國人?」他問。
「嗯,先生。」男孩小心地讓光柱射向一個角度,照亮兩人身前的路面,但他的雙眼緊盯著湯姆。
湯姆始終與男孩保持一段距離,雙手懸空,隨時準備回擊。「你過來度假?」
「算是吧。也干點活。當園丁。」
「哦?在哪兒?」
「在莫雷。一處私宅。」
湯姆指望能再有一輛車駛過,好看清男孩臉上的表情,因為他感覺對方有點緊張,意味著可能有危險將至。「莫雷的哪裡?」
「讓娜·布婷太太家,巴黎大街七十八號,」男孩答得很快,「她有個大花園,種了果樹,但我主要負責除草——割草。」
湯姆緊張地攥緊拳頭。「你在莫雷過夜?」
「嗯。布婷太太的花園裡有間小屋,帶床和洗臉盆,冷水,反正夏天,無所謂。」
湯姆驚呆了。「美國人來,一般都跑去巴黎,很少有到鄉下的。你老家是哪兒?」
「紐約。」
「你多大?」
「快十九了。」
湯姆還以為男孩尚未成年。「你有工作許可嗎?」對方的臉上第一次露出笑容。「沒有。非正式的,一天五十法郎,我知道,夠廉價,但布婷太太給我安排了睡的地方,她還請我吃過一頓午餐。當然,我也能自個兒買麵包和奶酪,回屋裡吃,或者上咖啡館。」
從男孩的談吐判斷,他並非來自貧民區,而且從「布婷太太」兩個詞的發音,聽得出他能講一點法語。「這樣多久了?」湯姆用法語問。
「五六天吧。」男孩用法語回答,眼睛仍然盯著湯姆。
歪向馬路的大榆樹映入眼帘,湯姆長舒一口氣,這意味著再走五十步就到家了。「你為啥跑這兒來?」
「噢——也許是因為楓丹白露的森林。我喜歡在林子裡散步,而且這兒離巴黎很近。我在巴黎待過一個禮拜——到處逛了逛。」
湯姆的腳步慢了下來。這個男孩為什麼對他如此感興趣,連他家的地址都打聽得清清楚楚?「咱們過街吧。」
再走幾米,就到了麗影別墅前院被門燈照亮的米色碎石路。湯姆問:「你怎麼知道我的住處?」男孩有些尷尬,垂著頭,轉著手電筒。「我見過你,兩三天前,你就站在這兒,對不對?」
「嗯,」比利壓低嗓門,回了一聲,「我在報上看到你的名字——在美國的時候。我想反正離維勒佩斯鎮不遠,乾脆來找找你住的地方。」
是啥時候的報紙?為什麼見報?記者確實報道過他的消息。「你在鎮上留了自行車嗎?」
「沒有。」男孩說。
「那你待會兒怎麼回莫雷?」
「搭便車也行,走路也行。」
七公里呢。誰會家住在莫雷,晚上過了九點,不靠任何交通工具步行七公里跑到維勒佩斯鎮來?湯姆看見樹的左側透出微弱的燈光,安奈特太太在房間裡,還沒有睡。湯姆用手推開一扇虛掩的鐵門。「願意的話,進屋吧,請你喝杯啤酒。」
男孩皺了皺深色的雙眉,咬著下嘴唇,目光憂鬱地瞅了眼麗影別墅的兩座塔樓,進去,還是不進去,似乎是一個重大決定。「我——」
他的猶豫讓湯姆更加疑惑。「我的車就在那兒。我可以送你回莫雷。」男孩在猶豫什麼呢?他真的住在莫雷?在那兒幹活?
「好吧,謝謝,我就待一小會兒。」男孩說。
進去後,湯姆關上鐵門,但沒有上鎖。大鑰匙插在內側的門鎖上,夜裡則藏在鐵門旁的杜鵑花叢里。
「今晚我妻子有朋友來訪,」湯姆說,「不過我們可以去廚房裡喝。」
前門沒鎖,客廳里留了一盞燈,海洛伊絲和諾艾爾已經上樓了。她們經常在客房或海洛伊絲的房間聊天聊到深夜。
「啤酒?還是咖啡?」
「這兒真不錯!」男孩站在原地環顧四周,「你會彈大鍵琴?」
湯姆笑著說:「正在學呢,一周兩次課。咱們去廚房吧。」
兩人走進左側的走廊,湯姆摁亮廚房的燈,打開冰箱,拿出半打喜力啤酒。
「餓不餓?」湯姆問,他見盤子裡有包好錫箔紙的烤牛肉。
「不餓,先生。謝謝。」
回到客廳後,男孩先是看了一眼擺在壁爐上方的《椅子上的男人》,又把視線轉向掛在落地窗邊的牆上、尺寸較小的德瓦特真跡《紅色椅子》。男孩的目光只在畫上停了幾秒鐘,卻被湯姆注意到了。他為何只關注德瓦特的作品,而不是那張由蘇丁(4)創作的大幅油畫,紅藍色調鮮得耀眼,就掛在大鍵琴上方?
湯姆朝沙發指了指。
「我不能坐那兒——穿了牛仔褲,褲子太髒了。」
沙發上鋪著黃色緞子,客廳里還有幾把沒鋪墊子的直靠背椅,但是湯姆說:「咱們上樓去,到我的房間。」
湯姆手裡拿著啤酒和開瓶器,領男孩爬上螺旋狀的樓梯。諾艾爾的房門大開,透出燈光,海洛伊絲的房間門微微露出一條縫,從裡面傳來談笑聲。湯姆走到左側自己的房間,打開燈。
「來,坐我的木頭椅子。」湯姆邊說邊把帶扶手的書桌椅推到房間中央,又開了兩瓶啤酒。
男孩的目光停留在正方形的威靈頓式高腳柜上,和往常一樣,安奈特太太把柜子表面、櫃棱的黃銅轉角和抽屜拉環擦得鋥亮。男孩讚賞地點點頭。他有一副俊秀的面容,表情有點嚴肅,光光的下巴稜角分明。「你過得挺不錯的,是嗎?」
他說這番話,是嘲笑,還是羨慕?男孩是不是查了他的卷宗,覺得他是一個騙子?「還行吧,」湯姆遞給他一瓶啤酒,「不好意思,忘了拿杯子。」
「您介意我先洗個手嗎?」男孩有禮貌地問。
「當然不介意,跟我來。」湯姆打開浴室的燈。
男孩趴在洗手台上,認真搓洗了差不多一分鐘。他沒有關浴室門,走回來的時候,笑得很開心。他有光滑的嘴唇,長了一副好牙齒,一頭深棕色的直發。「這下好多了,有熱水!」他瞅著自己的手發笑,然後端起啤酒,「那裡面是什麼味兒?松節油?你畫畫嗎?」
湯姆笑了笑。「偶爾畫點,不過今天有這味兒,是因為之前我對付擱板里的木蟻來著。」湯姆不想提木蟻的事。男孩坐下後,湯姆坐在另一把木頭椅子上,他問:「你打算在法國待多長時間?」
男孩想了想。「也許再待一個月左右。」
「然後呢?回去念大學?你是大學生嗎?」
「還不是呢,我也沒想好要不要念大學,還沒做決定。」他拿手指把頭髮撩到左邊,有幾根不太聽話,桀驁地豎在頭頂。湯姆刨根問底,讓男孩有些不好意思,他喝了一大口啤酒。
湯姆發現男孩的右臉頰上有一個小點,是一顆痣。他隨口說道:「你還可以洗個熱水澡,別客氣。」
「噢,不用,非常感謝。我看起來是有點髒兮兮,可是我能洗冷水,真的,跟別人一樣。」男孩年輕而飽滿的嘴唇努力想擠出一絲微笑,他把酒瓶放到地上,看向椅子旁的廢紙簍,裡面有個東西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瞪大眼睛。「四條腿動物收容所,」比利念著一個廢信封上的文字,「太好笑了!你去過那兒?」
「沒有——他們每隔一陣子就寄封信來,要我捐點錢。怎麼了?」
「就這個禮拜,我在林子裡散步時,在莫雷東邊的土路上碰到一對男女,向我打聽這個收容所在哪兒,因為照理說應該在維諾沙丘附近。他們說已經找了好幾個小時,說他們寄過幾次錢,所以想去看看。」
「他們寄來的簡報上說不歡迎訪客,因為這會讓動物緊張。他們靠郵件給動物找到新家,然後刊登領養成功的故事,描繪小狗小貓在新家的快樂生活。」湯姆回想起自己讀過的幾篇感人的美文,忍不住面露微笑。
「你也寄錢給他們?」
「嗯,寄過幾次,每次三十法郎。」
「寄到哪兒?」
「他們在巴黎的地址,是個郵政信箱。」
比利笑著說:「要是那個地方根本不存在,才叫好笑呢!」
完全有這種可能,湯姆也被逗樂了。「對呀,打著慈善的幌子詐財,我怎麼沒想到呢?」他又開了兩瓶啤酒。
「我能看一下嗎?」比利指了指廢紙簍里的信封。
「當然可以。」
男孩取出信封里的油印紙,匆匆掃了一眼,大聲念道:「……『可愛的小傢伙,遵循天意,她應該有一個幸福的家。』是只小貓。還有『我們家門前的台階上不知從哪兒跑來一隻骨瘦如柴、棕白色相間的——狐狸——亟須盤尼西林和其他預防針……』」男孩抬頭望著湯姆,「誰知道他們家門前的台階在哪兒?該不會是一場騙局吧?」他字斟句酌地念出「騙局」一詞,似乎很滿意自己的判斷,「要是真有那個地方,不管多麻煩,我也要找到。我太好奇了。」
湯姆饒有興致地看著他。比利——羅林斯,是叫這個名字吧?男孩在他的眼中變得鮮活起來。
「郵局寄存信箱兩百八十七號,第十八區,」男孩念道,「不知道十八區屬於哪一個郵局?這封信能給我嗎,反正你也扔了?」
男孩這麼有興趣,給湯姆留下深刻的印象。他年紀輕輕的,為什麼對揭發詐騙行為如此熱衷呢?「當然可以,你拿著吧,」湯姆再次坐下,「你也被騙過嗎?」
比利笑了笑,似乎在回憶一段往事。「也算不上,沒有被真正騙過。」
也許這孩子遭人算計過,湯姆心想,決定不再追問下去。「如果咱們冒名寄封信過去,說手裡有把柄,知道他們打著動物的幌子騙錢,要對方等候警察上門,到——郵政信箱,會不會很有趣?」
「咱們不能打草驚蛇,要先找到他們的老巢,再一網打盡。搞不好是幾個住在巴黎豪華公寓裡的大男人!咱們得跟蹤他們——就從郵箱地址開始跟。」
湯姆聽見敲門聲,他站起身來。
海洛伊絲穿著睡衣和粉紅色泡泡紗睡袍站在門外。「噢,湯姆,你有客人呀!我還以為是開了收音機!」
「是我在鎮上遇到的美國人,叫比利——」湯姆轉身牽著海洛伊絲的手,「這是我的妻子海洛伊絲。」
「比利·羅林斯,很高興認識你,夫人。」比利站起來,一邊用法語打招呼,一邊微微鞠躬致意。
湯姆繼續用法語介紹:「比利在莫雷當園丁,他從紐約來——你的手藝還不錯吧,比利?」湯姆面露微笑。
「我——希望是吧。」比利低下頭,小心地把酒瓶放在湯姆書桌旁的地板上。
「希望你在法國玩得愉快,」海洛伊絲親切地說,眼睛卻上下打量著男孩,「湯姆,我過來跟你道聲晚安,還有,明天早上諾艾爾和我要去逛那家叫『愛神』的古董店,然後到楓丹白露的黑鷹餐廳吃午餐。你要不要一起用餐?」
「不了,謝謝,親愛的。你們好好玩。明天早上你倆出門時咱們再見,好嗎?——晚安,」他親了一下海洛伊絲的臉頰,「我開車送比利回去,如果你待會兒聽見有人進門,別擔心。我出去時會把門鎖好。」
比利說自己能搭便車,但湯姆堅持要開車送他回去。湯姆想看看莫雷的巴黎大街上是否真有男孩口中的那棟房子。
途中,湯姆問比利:「你家住在紐約?冒昧問一句,你父親做什麼工作?」
「他——弄電子產品,造測量設備,用電子儀器測各種東西。他當經理。」
湯姆感覺比利在說謊。「你跟家人關係還好吧?」
「噢,當然,他們——」
「他們寫信給你?」
「噢,當然,他們知道我在哪兒。」
「離開法國後,你去哪兒?回家?」
男孩沉默了一陣。「可能去義大利,還不確定。」
「是這條路吧?在這兒拐彎?」
「不,是另一頭,」男孩回答得很及時,「但路沒錯。」
男孩給湯姆指停車地點。這棟房子不大,外觀也普通,窗戶里黑乎乎的,前院順著人行道砌了一圈白色的矮牆,一側是關閉的馬車道大門。
「我有鑰匙,」比利從上衣的內層口袋裡掏出一把長鑰匙,「我得輕手輕腳的,非常感謝你,雷普利先生。」他推開車門。
「動物收容所的事兒,你查到了就告訴我。」
男孩笑著說:「遵命。」
湯姆注視著他走向黑暗的大門,拿手電筒照亮門鎖,轉動鑰匙。比利走進去,沖湯姆揮揮手,然後關上門。湯姆朝泊車的地方倒退幾步,看見正門旁邊掛著一塊像模像樣的藍色金屬牌,上面清清楚楚寫著「七十八號」。真奇怪,即使是打短工,男孩為什麼要選擇這麼無聊的活,除非他想隱藏什麼。但比利不像是少年犯。很有可能,他跟父母吵了一架,要不就是和姑娘分了手,於是跳上飛機,想忘掉一切。湯姆感覺這孩子應該很有錢,不需要這每天在花園裡幹活賺來的區區五十法郎。
* * *
(1) 吉斯卡爾·德斯坦(Valéry Giscard d'Estaing,1926— ),1974年至1981年任法國總統。
(2) 雅克·席哈克(Jacques René Chirac,1932— ),法國著名右翼政治家。
(3) 獨立廳(Independence Hall),又作法尼爾廳(Faneuil Hall)。塞繆爾·亞當斯(Samuel Adams)等人曾在此發表演講,宣傳脫離英國獨立。
(4) 柴姆·蘇丁(Chaïm Soutine,1893—1943),生於白俄羅斯的猶太裔法國畫家,「巴黎畫派」代表之一,對表現主義繪畫思潮有很大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