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青年談魯迅 · 魯迅的少年時代

魯迅,這是筆名。他的真姓名是周樹人。母親姓魯,故用了這樣的筆名。 魯迅在《俄文譯本阿Q正傳自敘傳略》開首第一句寫道:「我於一八八一年生在浙江省紹興府城裡的一家姓周的家裡。」在《英譯本短篇小說選集自序》里有這樣的話:「我生長於都市的大家庭里,從小就受著古書和師傅的教訓。」同序里又說:「但我母親的母家是農村,使我能夠間或和許多農民相親近。」這裡告訴我們三件事,一、他生長在紹興這個都市裡;二、他小時所受的教育;三、他同農民親近。 1 在《女吊》這一篇的開頭,魯迅這樣寫: 大概是明末的王思任說的罷:「會稽乃報仇雪恥之鄉,非藏垢納污之地!」這對於我們紹興人很有光彩,我也很喜歡聽到,或引用這兩句話。…… 這一篇《女吊》,是魯迅最後寫的文章,一九三六年九月十九—二十日寫的,比作為遺囑而寫的那篇《死》還要後半個月。寫的是復仇的「女性的吊死鬼」。一下筆便聯想到「會稽乃報仇雪恥之鄉,非藏垢納污之地」這兩句話,不,這兩句話就是他寫這篇文章的中心思想,要報仇,因為中國尚未解放,「女吊」乃是這個思想的形象化。他認為紹興人「在戲劇上創造了一個帶復仇性的,比別的一切鬼魂更美,更強的鬼魂。這就是『女吊』。」魯迅在最後寫這一篇文章,意義甚大,等於屈原的《國殤》,表現他不忘記紹興,不忘記紹興的人民,將復仇的真理記錄下來,作為遺教。紹興是他的故鄉,實在除了被壓迫者居住的地方,魯迅是沒有另外的故鄉的。在他的小說《故鄉》里,主要是寫貧苦的農民閏土。他的文章里不著重寫風景,但他真能寫出地方的色彩,是充滿了鬥爭意志的人民的地方。他怎能不愛這些人民,他怎能不愛這個地方!換句話說,魯迅是愛中國呵!他在《女吊》里給我們介紹「目蓮戲」開場的「起殤」,他這樣寫: 「起殤」者,紹興人現已大抵誤解為「起喪」,以為就是召鬼,其實是專限於橫死者的。《九歌》中的《國殤》云:「身既死兮神以靈,魂魄毅兮為鬼雄」,當然連戰死者在內。明社垂絕,越人起義而死者不少,至清被稱為叛賊,我們就這樣的一同招待他們的英靈。在薄暮中,十幾匹馬,站在台下了;戲子扮好一個鬼王,藍面鱗紋,手執鋼叉,還得有十幾名鬼卒,則普通的孩子都可以應募。我在十餘歲時候,就曾經充過這樣的義勇鬼,爬上台去,說明志願,他們就給在臉上塗上幾筆彩色,交付一柄鋼叉。待到有十多人了,即一擁上馬,疾馳到野外的許多無主孤墳之處,環繞三匝,下馬大叫,將鋼叉用力的連連刺在墳墓上,然後拔叉馳回,上了前台,一同大叫一聲,將鋼叉一擲,釘在台板上。我們的責任,這就算完結,洗臉下台,可以回家了,…… 這裡寫得多麼有聲有色,是魯迅心中的故鄉,他怎能不愛它!讀者又怎能不跟著他愛它!在中國革命勝利了的今天,農村中剝削階級徹底消滅了,我們大家的思想意識都經過改造了,我們再來回頭看看毛主席《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以前的文藝作品,連古人的集子在內,像魯迅這樣生動有力的文章是不多的。我們讀著能得到很大的教育,原因便在於他是革命愛國主義者,對中國人民寄以極大的希望,他的寫作都是通過他的鬥爭意志的。像魯迅這樣的人才配得上叫做愛故鄉。 我們還應該抄他寫「女吊」的兩段: 這之後,就是「跳女吊」。自然先有悲涼的喇叭;少頃,門幕一掀,她出場了。大紅衫子,黑色長背心,長發蓬鬆,頸掛兩條紙錠,垂頭,垂手,彎彎曲曲的走一個全台,內行人說:這是走了一個「心」字。為什麼要走「心」字呢?我不明白。我只知道她何以要穿紅衫。看王充的《論衡》,知道漢朝的鬼的顏色是紅的,但再看後來的文字和圖畫,卻又並無一定顏色,而在戲文里,穿紅的則只有這「吊神」。意思是很容易瞭然的;因為她投繯之際,準備作厲鬼以復仇,紅色較有陽氣,易於和生人相接近,……紹興的婦女,至今還偶有搽粉穿紅之後,這才上吊的。…… 她將披著的頭髮向後一抖,人這才看清了臉孔:石灰一樣白的圓臉,漆黑的濃眉,烏黑的眼眶,猩紅的嘴唇。聽說浙東的有幾府的戲文里,吊神又拖著幾寸長的假舌頭,但在紹興沒有。不是我袒護故鄉,我以為還是沒有好;那麼,比起現在將眼眶染成淡灰色的時式打扮來,可以說是更徹底,更可愛。不過下嘴角應該略略向上,使嘴巴成為三角形:這也不是丑模樣。假使半夜之後,在薄暗中,遠處隱約著一位這樣的粉面朱唇,就是現在的我,也許會跑過去看看的,但自然,卻未必就被誘惑得上吊。她兩肩微聳,四顧,傾聽,似驚,似喜,似怒,終於發出悲哀的聲音,慢慢地唱道: 「奴奴本是楊家女, 呵呀,苦呀,天哪!」 這真是「比別的一切鬼魂更美,更強的鬼魂」,魯迅是多麼愛她!我們說魯迅的《女吊》等於屈原的《國殤》,是就他們對祖國的忠誠說的,究其實魯迅是人民革命時代的先覺,通過中國共產黨,他已經知道人民的力量,有意借這一個女魂寫出被壓迫者復仇的美麗形象,告訴人民要爭取勝利。這個美麗的形象是他的故鄉紹興給他的。 2 再說魯迅小時所受的教育。在《朝華夕拾》里有一篇《五猖會》,從這篇文章里我們可以知道魯迅七歲時讀書的情形。一天清早,他家裡的人正準備帶他去看賽會,是坐船去。 昨夜預定好的三道明瓦窗的大船,已經泊在河埠頭,船椅、飯菜、茶炊、點心盒子,都在陸續搬下去了。我笑著跳著,催他們要搬得快。忽然,工人的臉色很謹肅了,我知道有些蹊蹺,四面一看,父親就站在我背後。 「去拿你的書來。」他慢慢地說。 這所謂「書」,是指我開蒙時候所讀的《鑒略》。因為我再沒有第二本了。我們那裡上學的歲數是多揀單數的,所以這使我記住我其時是七歲。 我忐忑著,拿了書來了。他使我同坐在堂中央的桌子前,教我一句一句地讀下去。我擔著心,一句一句地讀下去。 兩句一行,大約讀了二三十行罷,他說:—— 「給我讀熟。背不出,就不准去看會。」 他說完,便站起來,走進房裡去了。 我似乎從頭上澆了一盆冷水。但是,有什麼法子呢?自然是讀著,讀著,強記著,——而且要背出來。 粵自盤古, 生於太荒, 首出御世, 肇開混茫。 就是這樣的書,我現在只記得前四句,別的都忘卻了;那時所強記的二三十行,自然也一齊忘卻在裡面了…… 後來家裡又把他送到書塾里去上學,這個書塾便是《朝華夕拾》里所描寫的三味書屋。他這樣描寫他第一天上學的情形: 出門向東,不上半里,走過一道石橋,便是我的先生的家了。從一扇黑油的竹門進去,第三間是書房。中間掛著一塊扁道:三味書屋;扁下面是一幅畫,畫著一隻很肥大的梅花鹿伏在古樹下。沒有孔子牌位,我們便對著那扁和鹿行禮。第一次算是拜孔子,第二次算是拜先生。 那時孩子第一次上學先要對著孔子牌位拜孔子,沒有牌位心目中也依然當做有孔子牌位那樣對著拜,拜了孔子再拜老師,所以魯迅這樣寫。魯迅在書塾里算是一個年齡較大的學生,在《朝華夕拾》第三篇《二十四孝圖》里有這樣的敘述: 我們那時有什麼可看呢,只要略有圖畫的本子,就要被塾師,就是當時的「引導青年的前輩」禁止,呵斥,甚而至於打手心。我的小同學因為專讀「人之初性本善」讀得要枯燥而死了,只好偷偷地翻開第一葉,看那題著「文星高照」四個字的惡鬼一般的魁星像,來滿足他幼稚的愛美的天性。昨天看這個,今天看這個,然而他們的眼睛裡還閃出甦醒和歡喜的光輝來。 這說的是他的「小同學」,開蒙讀《三字經》的同學,可見他自己年齡較大程度較高了。總之這是當時封建教育的一幅圖畫。 魯迅在他的《二十四孝圖》里是記他當時看二十四孝圖的情形,其中他特別對「老萊娛親」和「郭巨埋兒」兩圖發生反感,他這樣記著; 我至今還記得,一個躺在父母跟前的老頭子,一個抱在母親手上的小孩子,是怎樣地使我發生不同的感想呵。他們一手都拿著「搖咕咚」。這玩意兒確是可愛的,北京稱為小鼓,蓋即鞀也,朱熹曰:「鞀,小鼓,兩旁有耳;持其柄而搖之,則兩耳還自擊,」咕咚咕咚地響起來。然而這東西是不該拿在老萊子手裡的,他應該扶一枝拐杖。現在這模樣,簡直是裝佯,侮辱了孩子。我沒有再看第二回,一到這一葉,便急速地翻過去了。 那時的《二十四孝圖》,早已不知去向了,目下所有的只是一本日本小田海仙所畫的本子,敘老萊子事云:「行年七十,言不稱老,常著五色斑斕之衣,為嬰兒戲於親側。又常取水上堂,詐跌仆地,作嬰兒啼,以娛親意。」大約舊本也差不多,而招我反感的便是「詐跌」。無論忤逆,無論孝順,小孩子多不願意「詐」作,聽故事也不喜歡是謠言,這是凡有稍稍留心兒童心理的都知道的。 接著另敘「郭巨埋兒」的事情云: 至於玩著「搖咕咚」的郭巨的兒子,卻實在值得同情。他被抱在他母親的臂膊上,高高興興地笑著;他的父親卻正在掘窟窿,要將他埋掉了。說明雲,「漢郭巨家貧,有子三歲,母嘗減食與之。巨謂妻曰,貧乏不能供母,子又分母之食。盍埋此子?」但是劉向《孝子傳》所說,卻又有些不同:巨家是富的,他都給了兩弟;孩子是才生的,並沒有到三歲。結末又大略相像了,「及掘坑二尺,得黃金一釜,上云:天賜郭巨,官不得取,民不得奪!」 我最初實在替這孩子捏一把汗,待到掘出黃金一釜,這才覺得輕鬆。然而我已經不但自己不敢再想做孝子,並且怕我父親去做孝子了。家景正在壞下去,常聽到父母愁柴米;祖母又老了,倘使我的父親竟學了郭巨,那麼,該埋的不正是我麼?如果一絲不走樣,也掘出一釜黃金來,那自然是如天之福,但是,那時我雖然年紀小,似乎也明白天下未必有這樣的巧事。 在這篇文章的結末魯迅還作著總結道: 彼時我委實有點害怕:掘好深坑,不見黃金,連「搖咕咚」一同埋下去,蓋上土,踏得實實的,又有什麼法子可想呢。我想,事情雖然未必實現,但我從此總怕聽到我的父母愁窮,怕看見我的白髮的祖母,總覺得她是和我不兩立,至少,也是一個和我的生命有些妨礙的人。 這些就是魯迅做孩子時受封建教育的情況。封建教育給與孩子心靈上的毒害,從這裡就可以明顯地看出來。魯迅在少年時期就非常敏感,也可從這裡看出來。 魯迅小時喜歡看圖,喜歡看舊小說上面的「繡像」,而且喜歡描畫這些繡像,這件事我們也應該注意,因為這件事與後來魯迅創作小說很有關係。魯迅寫小說的方法,當然吸收了外國小說的長處,但他對中國民間的藝術懂得特別深,而且酷愛其一點,即是不要背景。他在《我怎麼做起小說來》這一篇文章里說道:「中國舊戲上,沒有背景,新年賣給孩子看的花紙上,只有主要的幾個人(但現在的花紙卻多有背景了),我深信對於我的目的,這方法是適宜的,所以我不去描寫風月,對話也決不說到一大篇。」魯迅的小說正是「只有主要的幾個人」,以這幾個人提出當時中國社會的問題。這個方法,在五四初期,一般的讀者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魯迅自始至終「注意於中國舊書上的繡像和畫本,以及新的單張的花紙」(《連環圖畫辯護》),他是有深意的,他愛好中國民間的藝術,他創造小說默默地有取於它,他做兒童時就喜歡過它。在《朝華夕拾》里有好幾篇都寫著魯迅小時看圖畫的事,把那一個小孩子的歡喜的光輝完全保留在紙上。我們且抄《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這一篇裡面的話: 我是畫畫兒,用一種叫做「荊川紙」的,蒙在小說的繡像上一個個描下來,像習字時候的影寫一樣。讀的書多起來,畫的畫也多起來;書沒有讀成,畫的成績卻不少了,最成片段的是《蕩寇志》和《西遊記》的繡像,都有一大本。 所以我們談到魯迅小時所受的教育,他喜歡看圖畫這件事是應該加以注意的。 3 我們再說少年魯迅同農民的關係。無疑的,我們研究魯迅,了解這種關係是非常重要的。魯迅生長在都市,後來又在南京四年,在日本七年多,他開始寫小說的時候已是在北京住了六年,然而魯迅主要的小說不是寫都市,從魯迅談他自己創作的話來分析他的思想意識,他絲毫沒有想到要表現產業工人。他關心「下層社會的不幸」,這下層社會是中國的農村。他渴望中國革命,而本著他所熟悉的中國農村來看中國革命如何能成功,他便來寫小說,用他自己的話,「提出一些問題而已」(《英譯短篇自序》)。他從一開始就把問題放在農民身上,以及城市裡小市民身上。他同五四新文學運動另外幾個發起的人之所以不同,其關鍵便在於革命愛國主義者魯迅關心農民,描寫農民的生活。他從小就熟悉農村生活。「但我母親的母家是農村,使我能夠間或和許多農民相親近」,魯迅這樣說,是他自己指出這個意義。 在魯迅的小說里,雖像《一件小事》那樣寫一個具有優秀品質的人力車夫,但主要的小說是寫農民的。像《社戲》裡面的人物是寫得樸質可愛的,《社戲》便是魯迅以他母親的母家作為背景的農村故事。其中雙喜,阿發,桂生,都是小孩子,我們且不談,我們且來看魯迅怎樣寫八公公和六一公公罷。一群小孩子盪著八公公的船夜裡去看戲,戲看完了,歸途上岸偷了羅漢豆到船艙里煮了吃,在六一公公的田裡各人都偷了一大捧。「吃完豆又開船,一面洗器具,豆莢豆殼全拋在河水裡,什麼痕跡也沒有了。雙喜所慮的是用了八公公船上的鹽和柴,這老頭子很細心,一定要知道,會罵的。」但到小說快要收結時,魯迅這樣寫:「第二天,我向午才起來,並沒有聽到什麼關係八公公鹽柴事件的糾葛,下午仍然去釣蝦。」 對於六一公公,當他知道孩子們偷了他田裡的豆,他認為這是請客,是應該的。這時「迅哥兒」在那裡釣蝦。「待到母親叫我回去吃晚飯的時候,桌上便有了一大碗煮熟了的羅漢豆,就是六一公公送給母親和我吃的。」魯迅就是這樣描寫農民的樸質的善良的性格。 我們再說一件事,關於魯迅小說的背景。據《社戲》里說,魯迅母親的母家是「臨河的小村莊」。准此,我們有理由推定《風波》這篇小說里所寫的小村莊便是它。這村裡的航船七斤在革命時(辛亥革命)進城被人剪去了辮子。准此,我們有理由推定阿Q是這航船七斤的鄰村人,因為《阿Q正傳》里有記載:「據傳來的消息,知道革命黨雖然進了城,倒還沒有什麼大異樣,……只有一件可怕的事是另有幾個不好的革命黨夾在裡面搗亂,第二天便動手剪辮子,聽說那鄰村的航船七斤便著了道兒,弄得不像人樣子了。」所以我們確實可以說,這一個農村,魯迅母親的母家,同魯迅後來寫小說是很有關係的,他在這裡認識了許多農民。 魯迅在日本 魯迅生在中國舊式士大夫家庭里。在他十三歲以前,他的家庭是「小康人家」。他的祖父是清朝的一個進士。魯迅十三歲那年,祖父因故下獄,同時他的父親生了重病,家庭經濟非常困難。《吶喊》自序里說:「我有四年多,曾經常常,——幾乎是每天,出入於質鋪和藥店裡,年紀可是忘卻了,總之是藥店的櫃檯和我一樣高,質鋪的是比我高一倍,我從一倍高的櫃檯外送上衣服或首飾去,在侮蔑里接了錢,再到一樣高的櫃檯上給我久病的父親去買藥。」魯迅用了他所清楚記得的兩樣店鋪的櫃檯給我們畫了一個形象,說實在話,在舊日社會裡有三件事城市裡的小孩子不懂,即是藥鋪與當鋪,再便是監獄。而魯迅當時大約都經驗過了。我們已經知道,魯迅愛畫畫兒,曾把《蕩寇志》和《西遊記》的繡像描了一大本,這一大本,在那同一篇文章里他說:「後來,為要錢用,賣給一個有錢的同窗了。」這無疑是出入於質鋪和藥店的時候。在他父親故去之後,他在《朝華夕拾》里的一篇《瑣記》里說:「我其時覺得有許多東西要買,看的和吃的。只是沒有錢。」他並說這時家裡已經沒有東西可以變賣了。他並說這時他對城裡人的臉「早經看熟,如此而已,連心肝也似乎有些瞭然。」可見他受的刺激之深。就在這時,他十八歲,他的母親為他籌了八元旅費由他到南京去投考不要學費的學校,他考進了江南水師學堂。那時讀書人還認為科舉應試是正路,進學校叫做「學洋務」,是被人瞧不起的。而魯迅爭取著走新的路。他在水師學堂學了一年,《瑣記》里說,「總覺得不大合適,可是無法形容出這不合適來。現在是發見了大致相近的字眼了,『烏煙瘴氣』,庶幾乎可也。只得走開。」第二年他改入仍在南京的江南陸師學堂附設的礦路學堂。進這學堂的第二年,「總辦是一個新黨,他坐在馬車上的時候大抵看著《時務報》」。這時,我們可以看見當時所謂「新學」對魯迅的鼓舞了,在《瑣記》里有這樣的文章: 看新書的風氣便流行起來,我也知道了中國有一部書叫《天演論》。星期日跑到城南去買了來,白紙石印的一厚本,價五百文正。翻開一看,是寫得很好的字,開首便道:—— 「赫胥黎獨處一室之中,在英倫之南,背山而面野,檻外諸境,歷歷如在機下。乃懸想二千年前,當羅馬大將愷撒未到時,此間有何景物?計惟有天造草昧……」 哦!原來世界上竟還有一個赫胥黎坐在書房裡那麼想,而且想得那麼新鮮?一口氣讀下去,「物競」「天擇」也出來了,蘇格拉第、柏拉圖也出來了,斯多噶也出來了。學堂里又設立了一個閱報處,《時務報》不待言,還有《譯學匯編》,那書面上的張廉卿一流的四個字,就藍得很可愛。 「你這孩子有點不對了,拿這篇文章去看去,抄下來去看去。」一位本家的老輩嚴肅地對我說,而且遞過一張報紙來。接來看時,「臣許應 跪奏……」,那文章現在是一句也不記得了,總之是參康有為變法的;也不記得可曾抄了沒有。 仍然自己不覺得有什麼「不對」,一有閒空,就照例地吃侉餅、花生米、辣椒,看《天演論》。 這文章是在吃辣椒看《天演論》後二十六七年寫的,魯迅還是情不自禁,寫得多麼喜悅,我們可以看出青年魯迅當時是多麼的歡欣鼓舞呵!星期日跑去買了本《天演論》來,一口氣讀下去,「物競」「天擇」的問題都提出了,魯迅這時對於中國的封建社會,一定是感到天翻地復,他一定是用了新的方法去思考了,就是資產階級民主革命思想在他那裡有了萌芽。他從始就不是一個改良主義者,同康有為等當時的「新黨」不同,他同情康有為、嚴復,是對他們的進步性共鳴,康、嚴都是毛主席說的「先進的中國人」,都曾經向西方國家尋找真理。魯迅在後來的文章里對康有為總沒有說過壞話,就是在寫《花邊文學》的時候還是同情他。在別人批評嚴復的翻譯時,魯迅又極力替嚴復辯護。他掌握了歷史觀點,同毛主席是不謀而合。 魯迅一八九八年到南京,一九〇一年在礦路學堂畢業,一九〇二年由江南督練公所派赴日本留學。在南京四年之中,有一八九八年「戊戌維新變法」,一九〇〇年義和團反帝鬥爭和八國聯軍攻陷北京,一九〇一年《辛丑條約》,這些事故對他的愛國思想起了多大的刺激,我們可想而知,他也就決定了他自己救國的道路,他的道路可以說是向日本人學習。如他自己在《自敘傳略》上所說,他在南京本來是學開礦的,「但待到在東京的豫備學校畢業,我已經決意要學醫了,原因之一是因為我確知道了新的醫學對於日本的維新有很大的助力。」這就表示青年魯迅認為要救中國就要學日本維新。「日本人向西方學習有成效,中國人也想向日本人學習」,毛主席這樣形容那時人們的心理,魯迅正是如此。在選擇維新的道路上,魯迅同一般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不同,先是他決意學醫,二年之後又決意學文學,在當時很少有同調的。在他到仙台醫學專門學校時,他說那裡「還沒有中國的學生」。他總有著較一般更為徹底的要求。他的出發點是在於「思想革命」。因為他革命的意識重,愛國的意識重,所以他學一種東西,從來沒有單純技術的要求,不論學醫,或者學文學,都是為著救中國。他也同當時革命的知識分子一樣,深深懷著民族革命的感情,一九〇三年他在東京送照片給朋友,在照片上面題著「我以我血薦軒轅」的詩句。這裡的「軒轅」是代表漢族,即為了革命(當時的革命要打倒滿族所建立的政權)而獻身的意思。在他從東京出發往仙台去,經過水戶這驛站,他記住這個地方,因為「這是明的遺民朱舜水先生客死的地方」。這事在《朝華夕拾》里的《藤野先生》這篇文章里有著記載。一鱗一爪,我們可以看出魯迅怎樣的深心呵!他在東京聽說革命志士徐錫麟、秋瑾被殺的消息,他悲痛已極,他一直不能忘記,到了寫《狂人日記》寫《藥》的時候還要紀念他們!我們去翻《狂人日記》里「徐錫林」的名字罷,《藥》里的「夏瑜」就是秋瑾的紀念罷! 他先在仙台學醫,二年之後要改學文學,這原故他自己講過好幾次的。那時正當日俄戰爭的時候,在《藤野先生》裡面魯迅這樣記著: 但我接著便有參觀槍斃中國人的命運了。第二年添教黴菌學,細菌的形狀是全用電影來顯示的,一段落已完而還沒有到下課的時候,便影幾片時事的片子,自然都是日本戰勝俄國的情形。但偏有中國人夾在裡邊:給俄國人做偵探,被日本軍捕獲,要槍斃了,圍著看的也是一群中國人;在講堂里的還有一個我。 「萬歲!」他們都拍掌歡呼起來。 這種歡呼,是每看一片都有的,但在我,這一聲卻特別聽得刺耳。此後回到中國來,我看見那些閒看槍斃犯人的人們,他們也何嘗不酒醉似的喝采,——嗚呼,無法可想!但在那時那地,我的意見卻變化了。 這是隔了二十多年以後追述的話,他說著「無法可想」,是因為他的矛盾甚深,他還不能從階級觀點看問題,我們在此不作分析。我們只看那時那地,魯迅以一個中國青年學生,在那一群拍掌歡呼的日本人當中又只有他一個中國人,他受了多麼大的刺激呵!因了這一刺激,他認為中國人「麻木」,他學醫的志願變化了,他認為第一要著是改變國民的精神,「而善於改變精神的是,我那時以為當然要推文藝」,於是他棄醫不學離開仙台到東京去提倡文藝運動。這個變化也是很不容易的,在那時他能把文藝看得那麼重要,「當然要推文藝」。我們於此也可以看出,在他學醫的同時,他已經接觸了世界文學,世界文學上的革命愛國詩人已經給他以鼓動。從此資產階級民主革命的歐洲文學,英國的拜倫、雪萊,德國的海涅,俄國的普希金、萊蒙托夫,波蘭的顯克微支,匈牙利的彼得斐,對他都發生了影響。魯迅實在是一個詩人,不過在文藝形式上他應該向小說方面發展,所以在外國文學之中,他慢慢集中注意於小說,影響他最深的是俄國的果戈理和波蘭的顯克微支,在他們的作品裡,諷刺的筆調,愛國的熱誠,深深地感動了他。五四時期他在創作上的偉大貢獻,這時候已經在醞釀中了,在他這裡已經有了新文學的萌芽,即革命的民主的愛國的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