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之路 · 六
「特德·班迪當然是個好人,而且他也是個不錯的部門主管,」他們正快步走在市中心時,巴特·波洛克跟弗蘭克說,「不過我告訴你吧,」波洛克從他那披著華達呢大衣的肩膀看下去,對弗蘭克專注聆聽的臉一笑,「我有點生氣他這麼些年就這樣埋沒了你。」
「呃。我不這麼認為,波洛克先——先生,哦,不,巴特。」弗蘭克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在羞澀地微笑,「不過謝謝您的誇獎。」(「你說我他媽還能說什麼?你還能怎麼去回答?」他設想著自己會這樣跟愛波說。)他必須加快腳步,以免跟不上波洛克的大步子。由於走得太快,他還得伸出一隻手來按住領帶不讓它從外套里掉出來。他不悅地意識到,這副慌慌忙忙的樣子讓他看起來像個大人物身邊的哈巴狗。
「你覺得這個地方還行嗎?」波洛克帶著他穿過一家大酒店的大堂,然後進入餐廳。這是一家裝修豪奢的餐廳,侍應生穿著塑料跟鞋子輕手輕腳地在餐桌間穿梭,衣著體面的人在觥籌交錯間進行著商務長談。當他們在一張桌子旁坐下來後,弗蘭克啜了一口冰水,一邊環目四顧一邊懷疑:這會不會就是當年跟著父親和那個叫奧特·菲爾茨的人吃正式午餐的地方?他不是非常肯定,因為這個街區有好幾家同樣規模同樣類型的酒店。不過確實有這種可能,而且這種可能性大到足以讓他去嘲笑這樣荒謬的巧合,「還有比這更加噁心的事情嗎?」今晚他就可以回去跟愛波感嘆,「還是同樣的房間,同樣栽在花盤裡的棕櫚樹,同樣的幾小碗牡蠣餅乾。上帝啊,就像在做夢一樣。我就坐在從前坐過的地方,覺得自己還是那個十歲的孩子。」
無論如何,坐下來讓弗蘭克鬆了一口氣。這樣波洛克不再顯得那麼高大了,而且他還可以在波洛克說話的時候,偷偷在桌底下摳著左手大拇指上的死皮。波洛克問了很多問題——弗蘭克結婚了嗎,有多少孩子,住在哪裡;當然有了孩子以後,住在郊區是個明智的選擇,但長期這樣坐車奔波有什麼感覺?——這就像當年菲爾茲問他喜不喜歡上學和棒球一樣。
「你知道你做的宣傳冊給我印象最深的是什麼嗎?」波洛克一邊搖晃著手裡的馬提尼,一邊問道。玻璃杯在他的手裡顯得非常脆弱。「是其中縝密的邏輯和清晰的表達。你能在每個章節擊中要點,並且梳理進文章的主題。在我看來那已經不是一份簡單的讀物,它給我的感覺就是一個人在對我說話。」
弗蘭克低下頭來,「呃,事實上,這份東西確實是我對著口授留聲機『講』出來的。這件事多少是個意外。我們部門本來既不負責內容創作,也不負責把冊子生產出來。這都應該是廣告公司的工作。我們只是負責調控材料的發放和使用。」
波洛克點了點頭,嘴裡嚼著杜松子酒泡過的橄欖,「讓我來告訴你吧。我打算再弄一份這樣的東西出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好的。讓我來告訴你吧,弗蘭克。我不管誰負責創作,誰負責生產,也不管調控發放和使用諸如此類的東西。我感興趣的只有一件事情,就是怎樣把電子計算機賣給美國的生意人。弗蘭克,現在很多人看不起純粹的、老一套的銷售。但是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我剛入行時,有一個非常聰明非常出色的前輩跟我說了一些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話:『巴特,每件事情都是銷售。如果不是有人買賣了東西的話,這個世界就什麼都不會發生,什麼都不會出現。』他說,『你不相信我是嗎,那麼我們這樣看吧,如果不是你老爸花言巧語地把你老媽哄騙過來,你以為你他媽是怎麼到這世界上。』」(1)
「當時我坐在那裡快要喝醉了,心裡不停想:這傢伙到底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啊,」今晚弗蘭克打算這樣告訴愛波,「當然這對我來說都無所謂了。只是他確實吊起了我的好奇心——那些看上去大大咧咧、粗豪樸實,實則內心精細的人,確實有那麼一點人格魅力的。他就是這麼一種人。」
「當然現在要把銷售做好,就必須集合各方面的力量,尤其你要賣的是一個理念,而不單單是一個產品。就拿我們的工作來說,我們要給客戶介紹的是一個全新的生產控制理念。你有市場調研人員,有廣告人員,還有那個什麼來著,哦,公共關係人員。你要做的就是把他們調動起來,結合成一股全面的銷售力量。我喜歡把它想像成一個修橋的過程。」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菸灰缸和盛橄欖西芹的盤子之間弓成一座橋,「這是一座理解的橋樑,一座溝通的橋樑,建立在電磁——」說到這裡他打了一個嗝,「不好意思,我是說電子。建立在電子科學和日常實用的商業管理之間的橋樑。現在,就拿諾克斯這樣的公司當例子吧。」他懊惱地看著已經喝空的第二杯,或第三杯馬提尼,「這公司非常老邁,步伐緩慢,非常保守。媽的,用不著我多說,你一定早就看在眼裡了。我們公司全副精力就用來賣打字機、文件櫃、還有叮噹作響的穿孔卡片機這樣的古老玩意,公司里很多老蠢貨以為麥金利還在白宮裡待著呢。然而在另一方面——哦對了,弗蘭克,你是打算現在點菜呢,還是再稍微等一會?好吧,先生,我們先看一下。這裡的蔬菜燉肉味道相當不錯,還有煙熏三文魚、蘑菇蛋卷、煎檸檬朧俐魚,都非常精緻,這些都來兩份吧。吃的時候我們還可以再點別的。現在我們繼續,你可以說這家公司就像一個非常疲倦的老人。在另一方面——」他龐大的身軀忽然靠向桌子,雙眼圓突,土黃色臉龐上的皺紋滲出了汗珠,「另一方面,資料處理的電子化革命卻向我們逼近了。弗蘭克,我們必須正視這個東西,這是個新生兒。」他用兩隻胳膊比畫抱著一個嬰兒的動作,然後用力揮揮手好像要甩掉什麼污水似的,「我是想告訴你,他還是濕的,他們剛從子宮裡把他拉出來,正準備在他屁股上拍兩巴掌看他能不能哭出聲,哦,基督,這個新生兒的臍帶還高高鼓在他的肚臍眼上呢。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好。如果你把可憐的小東西送給一個老男人,或老女人,這麼說吧,一對老邁的夫妻,你估計接下來會怎麼著?他們會眼巴巴地看著他枯萎然後死去。他們會把嬰兒放進衣櫃裡,給他一瓶已經發酸的牛奶,並且壓根兒忘了換尿布這回事。這樣的孩子還能夠長得健康強壯?這孩子肯定只會是死路一條。我再給你舉個例子吧。」
於是他舉了一個又一個的例子,弗蘭克則竭力集中精神來跟上他的節奏。過了好一會兒,波洛克終於停了下來,然後掏出手帕擦拭額頭,眼神困惑地說,「這就是問題所在,這就是我們要面對的情況。」他憂慮而小心地盯著杯子裡最後一點酒。當他抓起杯子一口灌下剩下的酒,再把心思放回到盤裡逐漸冷卻的食物時,他冷靜了下來。他繼續說著話,吃著東西,不過語氣變得平和而有修養。他開始使用「顯然」和「此外」之類的字眼,再也沒有「蠢貨」和「肚臍眼」從他嘴裡吐出來。他的眼睛不再往外突,剛才那個侃侃而談的粗豪大亨消失了,現在他又是一個穩重得體的主管。「弗蘭克,你有沒有考慮到計算機對未來的商業生活會產生多麼重大的影響呢?」波洛克堅定地說,「這是一個能激發思考的問題。」他不斷地說下去,謙虛地承認他對具體的技術操作不甚理解,批評自己沒有資格像個先知一樣說話,並且毫不掩飾地在自己繞來繞去的詞語迷宮裡丟失了說話的條理。
弗蘭克看著他,試圖用心地聽他說話,同時發現他喝下的三杯(或四杯?)馬提尼已經起了作用。這間餐廳里所有的聲音匯聚成了一股巨大的噪聲,猛地襲向他的耳鼓膜。而且他的視線被一圈黑霧包圍著,他只能看見正前方的東西了。這些東西出奇的清晰:他的食物,冒著泡泡的冰水,還有波洛克永不疲倦的嘴。弗蘭克的眼睛就像安裝了一個望遠鏡,直直監視著波洛克。他正在光圈裡注視著波洛克的餐桌禮儀,想看看他會不會在自己的杯子邊緣留下白色的泡沫,會不會把麵包卷放到醬汁里去蘸。令弗蘭克感到極大欣慰的是,波洛克一條都沒有犯。不久之後波洛克鬆懈了下來,不再談那些抽象的宏圖大志。在那些關於公司人事的更輕鬆的對話中,弗蘭克覺得是時候提出心裡最關切的話題了。
「巴特,」他說,「你記得總部有個叫奧特·菲爾茲的人嗎?」
波洛克吐出一道長長的煙,然後看著它緩緩飄散,「不,我想我沒有——」不過下一秒他精神一振,「哦,奧特·菲爾茲啊?媽的,當然記得。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奧特·菲爾茲是我們銷售總經理之一,那好像是——天哪,這可要追溯到好多好多年前——呃,等等,不對啊,那時候你不可能在公司里。」
於是弗蘭克把上一次坐在這樣的地方吃正式午餐的事簡略地述說一遍。他的聲音流暢得連自己都覺得驚訝。
「厄爾·惠勒,」波洛克靠在椅背上,眯著眼努力回想,「你說的是紐華克的厄爾·惠勒嗎?等我想想啊。我的確記得有個惠勒,我想他的名字好像也叫厄爾,不過那個人是在哈里斯堡,要不就在懷明頓,而且他年紀不對,他要老得多。」
「哈里斯堡?那就對了。不過那是後來。我父親最後一段時間是在哈里斯堡工作。在紐華克是早些時候的事情,大概是1935年或者1936年吧。後來他又在費城工作了一段時間,接下來是普羅維登斯,基本上整個東部他都待過。所以我在十四個不同的地方長大,」他驚訝地發現自憐的情緒已經偷偷滲入他聲音里,「沒有一個地方我來得及把它當成一個家。」
「厄爾·惠勒,」波洛克說,「我想起來了,我當然記得他。我沒把他跟紐華克聯想起來是因為那時候我還沒進公司。不過我清楚地記得在哈里斯堡見到的厄爾·惠勒,只是我印象中他是一個很蒼老的人,可能我——」
「你說得沒錯,他確實很老。在我出生的時候他已經有了兩個成年的孩子,你明白嗎,」他及時控制自己沒有把下面的話說出來,「其實我是個意外,我是他們唯一不想要的孩子。」幾個小時之後,當弗蘭克的腦袋漸漸清醒並試圖回想這段談話時,他已經不能肯定是不是真的沒有說出這句話。他甚至懷疑自己有沒有失控地大笑大喊:「你明白嗎,你明白嗎,巴特?他們常常把我放進衣櫃裡,給我一瓶子已經發酸的牛奶讓我去吸——」然後他和波洛克一起站起來捶打著對方的肩膀,為這個笑話大笑不止,他們笑啊笑直到笑出了眼淚,然後一起仆倒在咖啡杯里。
不過這些都沒有發生。真正發生的是,波洛克感慨地搖頭道:「這真不尋常,想想隔了這麼多年你還記得這家餐廳,甚至記得奧特·菲爾茲那個老傢伙的名字。」
「呃,這沒什麼出奇的。首先,那是我父親唯一一次帶我來紐約。另外,這次出行還牽涉了很多別的事。我父親本來以為菲爾茲會給他一份總部的工作。他和我媽媽盤算好了所有的事情,包括怎麼處理威斯切斯特的房子和別的一切。當希望落空後,我想他一直沒有從這挫敗當中走出來。」
波洛克滿懷敬意地把眼睛低了下來:「嗯,當然,這就是做銷售的辛酸,」然後他趕快把話題引向這個故事裡比較開朗的一面,「不過這件事確實太有意思了,弗蘭克。我之前不知道你居然是諾克斯員工的兒子。奇怪的是班迪從來沒有提起過。」
「我想班迪根本就不知情。我面試這份工作時沒有提起我父親。」
波洛克一邊皺眉一邊微笑。「等等,你的意思是說,你父親為公司賣了一輩子的命,而你沒把它當做你面試的籌碼?」
「嗯,沒錯,就是這樣的。我沒有提起。那時候他已經退休了,至於我——我不知道,總之我沒有說。那個時候看來應該是不說更好。」
「弗蘭克,我必須告訴你,我很佩服。你不想別人因為你父親而優待你,你只想靠自己的能力在這裡生存,沒錯吧?」
弗蘭克不舒服地換了個姿勢,「不,也不完全是那樣。我不知道,反正……挺複雜的。」
「要不複雜才怪呢,」波洛克一臉鄭重地說,「很多人肯定不能理解。弗蘭克,不過我還是要告訴你,我對此非常佩服。我想你父親也感到很驕傲,對嗎?哦,不對,等一下。讓我試試我判斷人的性格有多准。我打賭我能猜到接下來發生了什麼。這只是一個猜測啊。」他眨了眨眼睛,「這是一個基於經驗的猜測。我打賭你告訴父親,你是靠著他的名聲才得到了這份工作,這樣你就可以讓他高興,我說得對不對?」
令人懊惱的是,波洛克猜對了。那年秋天,弗蘭克穿著一身拘謹的西服,帶著妻子一起去看望父母。去哈里斯堡的這一路上,他盤算著怎樣才能裝作漫不經心,而又能詳盡地把兩則重大消息宣布出來:他有了工作,愛波有了孩子。他可以這樣說,「哦,對了,順便說一下啊,我找了一份比較穩定的工作。其實是有點傻的工作,不是我感興趣的東西,但是收入很不錯……」然後他就能「順便」把一切告訴老人。
但是那一刻來臨的時候,他違背了本意。哈里斯堡擁擠的小客廳里瀰漫著藥物、衰弱和死亡臨近的氣息。在這裡,厄爾竭力地表現得和藹一些,弗蘭克的母親竭力地對即將誕生的孩子表現出激動和興奮,而愛波則竭力地表現出甜美和羞澀的自豪;當這些偽裝的溫情團團包圍著他時,那個想要嘲弄父親的浪蕩子妥協了。他鼓起勇氣說了出來:總公司雇用了我!——就像拿著優秀的成績單回家向父母匯報的孩子。
「你都見了哪些人啊?」厄爾追問。他在一瞬間年輕了十年。「特德?哪個特德啊?特德·班迪?我想我不認識這個人。當然我已經忘記了很多名字。不過我猜他應該知道我吧,對嗎?」
「那當然,」弗蘭克的聲音直接從喉嚨里冒了出來,「他當然知道你。而且他對你的評價非常高。」
直到他和愛波坐在開往紐約的火車上,他才恢復了正常的臉色。他揮拳擊打自己的膝蓋,說:「他打敗了我。這不是最糟糕的事嗎?那個老混蛋再次打敗了我。」
「我就知道會這樣,」波洛克溫情脈脈地說,「讓我告訴你吧,弗蘭克。我對人的預感很少出錯。對了,吃甜點的時候你要不要喝點什麼,濃縮果汁?」
午餐快到尾聲了,今晚愛波說不定會問,「你是不是想告訴我,你就坐在那裡吃了整頓午餐,講述了你一生的經歷,就是沒告訴他你秋天就會離開公司?這到底是為什麼啊?」——弗蘭克想。
但波洛克根本不給他機會,他又說回公司的正事了。那麼誰去照顧新生嬰兒呢?誰來架設起這座橋樑呢?
「……是你的公共關係專家嗎?你的電子技術工程師?還是你的管理顧問?當然他們在全盤計劃里會扮演重要的角色,他們會在各自擅長的領域裡貢獻出自己的專業知識。但是問題的關鍵就在這裡,他們當中沒有人具備合適的履歷或資格,來完成這個搭建橋樑的重任。弗蘭克,我跟這個行業里頂級的廣告人和銷售人員談過,我跟一些最出色的技術人才和全國最優秀的管理人員談過,我們得到一致的結論:這是一種全新的工作,我們需要培養出全新的人才來掌握它。」
「過去這六個月我一直到處走動,想要在公司的內部或外面物色幾個恰當的人選。到目前為止我已經看中了五六個來自不同領域的年輕人,我希望還能再找五六個這樣的人。你現在明白我在做什麼了吧。我是在給自己招募一個團隊。現在請讓我——」他抬起一隻厚厚的手掌表示不想被打斷,「讓我說得具體一點。你做的那張小宣傳冊只是一個開始。我希望你按照我們在班迪辦公室里規劃的那樣,把整個系列都做出來。不過我操作的東西比這個龐大得多。就像我說過的,整個計劃還沒有成形,現在什麼事都不是絕對的,但你至少理解了我的思路。我有預感,你正是我需要的那種人。我可以派你到全國各地去會見各種各樣的人,平民百姓、商務論壇、銷售同行,還有我們的客戶或潛在客戶。你要做的事,就是站在他們前面,然後說話。你要跟他們介紹電腦,而且要說得很熟練,每句話都有根有據;還要回答他們的問題;你要用商人可以理解的語言,告訴他們資料處理電子化是怎麼回事。弗蘭克,我承認也許我已經是那種老式的銷售人員,但是我有一個信念:如果你想要推銷一個想法,無論是多麼複雜的理念,沒有什麼比一個活生生的人現身說法更有效了。」
「呃,巴特,在你接下去說之前,有一件事情我——」他覺得胸部發緊,呼吸急促,「我想說的是,我打算今年秋天離開諾克斯公司。那天在班迪的辦公室我之所以沒有提起,是因為我還沒有知會班迪。我想我應該更早跟你說清楚的,現在……我覺得有點……我是說我真的非常抱歉,不能如你所願……」
「你是說你居然向他道歉?」愛波可能會這樣問,「就好像你還要得到他的批准才可以離開一樣。」
「不是這樣的!」他會大聲否認,「我當然沒有向他道歉。你能不能給機會我把話說完啊?我只是在知會他,就這麼簡單。他之前跟我推心置腹說了那麼多,我忽然提出辭職,自然會有點彆扭啦。你難道想不到這一點嗎?」
「那麼我要更怪罪班迪了,」波洛克說,「讓你這麼能幹的人虛度了七年,然後被其他公司搶走。」說完他搖了搖頭。
「不是,我不去別的公司。我不會留在這個行業了。」
「哦,那我至少應該為此而高興。弗蘭克,我很欣賞你能對我坦白,那麼我也對你坦白吧。我不喜歡去打聽跟我無關的私事,但你能不能告訴我,你肯定不會改變主意了?」
「呃——我想我相當肯定,巴特。要說清楚不是那麼容易。不過,是的,我相當肯定。」
「我的意思是如果只是錢的問題,那麼我們可以討論出一個讓你滿意的……」
「不不不,我很感謝你這麼說。但是這跟錢一點關係也沒有。這更多是個人追求的問題。」
這句話似乎說服了波洛克。他緩緩而穩重地點頭,表示他對個人追求完全理解。
「不過這不會影響我現在正在做的這個系列,」弗蘭克說,「我還有足夠的時間完成它。只是超過這個範疇就……你明白的,我就不太可能參與了。」
波洛克持續地點著頭,過了一會兒,他說:「弗蘭克,這麼跟你說吧,沒有哪件事情是那麼絕對的,任何人都有可能改變主意。我唯一的請求是,你考慮一下我們今天聊過的東西。先想想,別忙著做決定,跟你的妻子談談——跟妻子討論是首要的事情,對吧?當然必須跟妻子討論,想想看,如果沒有她們,我們的生活會成什麼樣?你想好了,隨時都可以過來找我,然後跟我說:『巴特,我們再聊聊,可以嗎?』我們先這麼著,好嗎?太好了。記住,我今天說的這些可以為你帶來新的事業前景,這是一份所有男人都渴望得到的,充滿挑戰性和滿足感的工作。當然你可能更渴望那個讓你放棄這次機會的『個人追求』——」他眨了眨眼,「如果你要去投奔競爭對手我也不會阻止,不過弗蘭克,我想很鄭重地告訴你,如果你選擇了諾克斯,我相信你不會感到後悔的。而且我還相信一件事情,我相信——」他壓低了聲音說,「這也是你送給父親最好的紀念和禮物。」
弗蘭克要怎麼跟愛波說,他聽到這些俗不可耐的溫情軟語時,熾熱的血液忽然衝擊他的喉頭?如果不去扭轉愛波的頑固和偏見,他怎樣能讓她理解,他當時差點在逐漸融化的巧克力雪糕面前感動流涕?
幸運的是,那個晚上他沒有找到跟她談論這件事的機會。她花了一整天的時間去做一件她非常討厭、以至有意無意去忽視的工作——打掃房子裡那些眼不見為淨的隱蔽地方。她把轟鳴著的吸塵器推到房間的每個角落,鑽入床底,跟灰塵及蜘蛛網頑強作戰;她用一種強烈的清潔劑來清洗浴室的每一塊瓷磚和掛件,清潔劑的氣味讓她頭疼;她把頭和肩膀都伸進烤箱裡,用氨水清除裡面的黑色污跡;她掀開爐子旁邊一片鬆動的油布時,原本以為是一塊棕色污漬的東西突然動了起來——那竟然是一群螞蟻。過了好幾個小時她還渾身不舒坦,就像螞蟻仍然在她衣服里爬著;她甚至去打掃地窖,當她搬出一個潮濕的盒子時失手滑落,發霉的垃圾灑滿一地,裡面竟然鑽出一條橘黃色斑點壁虎,慌不擇路地從她的鞋面上爬過。當弗蘭克回家時,愛波已經疲憊得不想開口說話了。
接下來的夜晚她也不想說話。兩人一起看了一部弗蘭克覺得劇情挺吸引人、但愛波卻覺得是垃圾的電視劇。
直到下個夜晚,或者是下下個夜晚——弗蘭克已經忘記是哪天了——他發現愛波在廚房裡踱來踱去,身體緊繃,肩膀高聳,跟她在《化石森林》舞台上的表現一模一樣。隔著牆壁從客廳悶悶地傳來緊湊的喇叭和木琴聲,還有侏儒在尖聲說話,那是孩子在看電視卡通。
「怎麼了?」
「沒什麼。」
「我不信,今天是不是發生什麼事情了?」
「沒有。」一直掛在臉上的微笑——跟那天謝幕時一樣的微笑,漸漸散發掉了。她的臉扭曲成沮喪的痛苦表情,而且呼吸聲大得就像在鍋里沸騰著的蔬菜:「今天沒什麼新鮮事!沒有!沒有什麼不好的事。如果你說的是今天才發生的話——天哪,弗蘭克,你別一副緊張的樣子。難道這麼多天你沒發現嗎?也沒有猜到?我懷孕了。就這麼回事。」
「上帝啊。」他的臉色順從地蒼白起來,而且如願地擺出了一副被壞消息嚇呆的表情。但他很清楚這種偽裝不能持續太久。一個歡快的笑容已經掙扎著要爬到他的臉上,他只好捂著嘴來制止它,「噢,」冷靜的聲音從指縫中漏了出來,「你肯定嗎?」
「是的,」她重重地撲倒在弗蘭克的懷裡,就好像這幾個字帶走了她所有的力量,「弗蘭克,我本來不想那麼快就說這件事來打擊你,我想等你先歇一歇喝點酒;我是說我可以等到晚餐之後,但我——這一個星期以來我幾乎可以確定已經懷孕了,但我還有一絲希望,直到今天看了醫生,我再也不能騙自己了。」
「噢。」弗蘭克放棄去控制自己的表情,他開心地摟著她的肩膀,雙手撫摸著她的後背,並在她的髮絲間輕輕地說著不經思索的話,「聽我說,親愛的。這並不意味著我們走不了,這只是說,我們要稍微變動計劃,以別的方式離開。」
壓力瞬間消失了。正常的生活寬容地回到他身邊。
「沒有別的辦法啦。」她說,「你以為我這個星期都在想什麼啊?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我們去歐洲不就為了讓你有個機會去尋找自我嗎,但現在一切都毀了。都是我的錯,我愚蠢,我大意……」
「不,不是這樣的。聽我說,什麼都沒有毀掉。你太絕望了。最壞的情況也不過是我們再等一會兒,等我們想出一個……」
「再等一會兒!兩年嗎?三年?還是四年?你認為我要花多長時間才能脫身去接受一份全職工作?親愛的,你仔細想想看。我們已經沒有辦法了。」
「不,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聽我說。」
「現在不說了。我們現在先不說這個,至少我們先等孩子們睡著,好嗎?」她回過頭去對著爐子,然後用手腕內側擦拭一隻淚水汪汪的眼,那模樣就像一個不願意被大人看見自己哭過的小孩。
「好的。」
孩子們抱膝坐在客廳里,眼神空茫地盯著螢幕上一隻卡通狗凶神惡煞地揮舞著大木棒,追打著一隻卡通貓,跑過被摧殘得不成模樣的卡通房子。「嗨。」弗蘭克一邊說一邊從他們身邊走過。吃晚餐之前他習慣走進衛生間梳洗身體,同時也梳理思緒。他盤算著等到他們倆單獨相處時,他要怎麼說。詞句像音符那樣在他的腦子裡愉快地飄揚了起來,「聽我說,我們的計劃確實要延緩一下。但是我們可以這樣去看……」他開始描述一幅新生活的圖景。他會告訴她,如果需要再等兩三年的話,那麼他可以接受波洛克的工作,掙更多的錢,那麼他們會過上更舒適的日子,「這當然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工作,但是錢還是不少的。想想這些錢吧!」他們可以買一棟更好的房子,而且更好的是,如果仍然無法忍受郊區的生活,他們可以重新搬回城裡。當然不是搬回那個陰暗、爬滿蟑螂、地鐵吵得人不得安寧的城區,而是輕快的、振奮人心的、充滿活力的新紐約。一個要有足夠的錢才能發現的美好紐約。他們無法想像他們的生活會變得多麼開闊有趣。而且……而且……而且……
聞著肥皂的清新味道和清潔劑殘留下來的熏人香氣,弗蘭克一邊洗手一邊看著鏡子,發現自己的臉色看起來比過去幾個月要紅潤得多。於是在「而且」後面他知道該補上什麼句子了。而且:為什麼我們要把接受波洛克的錢當成一次妥協,當成你恢復工作能力能在巴黎養家前一次無可奈何的選擇?這本來就是個難得的機會啊。它可以開拓新的局面,帶我們去認識新的人和新的地方,假以時日甚至能帶我們去歐洲。諾克斯公司的國際部門在海外開展電腦銷售業務,不也是很有可能的事嗎?(「你跟惠勒太太完全不像印象中的美國商人」當他們悠閒地靠在威尼斯運河的欄杆上,一邊品評著美味的苦艾酒時,威尼斯高貴的伯爵夫人會這樣跟他們說。)
「嗯,那好吧。那麼你怎麼辦呢?那麼你還能怎樣去尋找自己呢?」愛波或許會這樣問。當他堅定地關掉熱水龍頭時,他已經有了答案:
「一切都讓我自己承擔吧。」
鏡子裡的那張臉變得慷慨、成熟而充滿了男性氣概。這張臉堅決地點點頭回應了他。
他伸手去拿毛巾,發現愛波忘記在架子上放毛巾了,於是他只好自己打開櫃門去找。這時他發現頂層放著一個包著藥店紙的方形小包裹。這應該是剛買回來的,夾在毛巾和床單中顯得格格不入,神秘得像偷偷藏起來的聖誕禮物。弗蘭克感到一陣恐懼,他拿下來撕開了包裝,看見一個藍色的硬紙盒,上面印著「包裝合格」的字樣,打開盒子一看,裡面是一根桃紅色的橡膠吸液器。
來不及思考,來不及去想想是不是該等到吃完晚飯,弗蘭克就拿著盒子大步邁出去,越過正在客廳看卡通的孩子(現在輪到卡通貓對付卡通狗,在卡通鄉村滿地追逐),走進了廚房。一看到他手裡的東西,她的臉先是驚訝,然後變得冷酷。毫無疑問,他的猜測沒錯。「你給我聽著,」弗蘭克說,「你想用這個狗屁東西來幹什麼?」
籠罩在燉菜的蒸汽之中,她退後了幾步,但不是在表示退縮,而是一副早有準備的挑釁神態。她緊張地把手貼在屁股上來回擦拭,說:「那麼你想幹什麼?你以為可以阻止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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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原文是sold your mother a bill of goods,即花言巧語的意思,sold語帶雙關,呼應之前說的「銷售,買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