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之路 · 五
「我要把我的玩具屋帶上,」周六下午詹妮弗宣稱,「我的玩具馬車,我的玩具熊,我的那三隻復活節兔子,我的長頸鹿,我所有的玩具,我的書和唱片,和我的鼓。」
「聽上去東西不少啊,不是嗎,親愛的?」坐在縫紉機前的愛波皺著眉。她打算這個周末把冬天的衣服整理出來,該扔的扔,該縫的縫,只剩下去歐洲需要用到的簡單耐穿的衣服。詹妮弗坐在她的腳邊,漫無目的地玩弄著線頭和布片。
「哦,還有我的那套茶具,還有我收集的小石頭,還有所有的遊戲,還有踏板車。」
「可是,親愛的,你不覺得要帶的東西太多了嗎?你打算什麼都不留下?」
「不留下。也許我的長頸鹿可以扔掉吧,不過我還沒決定。」
「你的長頸鹿?不,我不會這麼做的。我們可以帶上那些動物和玩具還有其他一些小東西。我擔心的是那些大件的玩意兒,比如說你的玩具屋,和邁克爾的玩具木馬。這些東西太難打包運輸了,你明白嗎?不過你不用把玩具屋扔掉,你可以把它留給瑪德琳。」
「送給她麼?」
「當然。至少比扔掉好,不是嗎?」
「好吧,」詹妮弗說。過了一分鐘,她又說「我知道該怎麼做了,我可以把那些東西統統留給瑪德琳,我的玩具屋和我的長頸鹿和我的玩具馬車和我的玩具熊和我的那三隻復活節兔子和我的……」
「把大件的東西送給她就行了。我已經說過一遍了,你還沒明白我的意思嗎?我剛剛解釋過,你為什麼就不能好好聽我的話?」愛波的聲音越來越尖並且夾帶著沮喪,她嘆了口氣說,「聽著。你幹嗎不到外面去跟邁克爾一起玩呢?」
「不。我就是不想跟他玩。」
「噢那好吧。我也不想把同一件事反覆解釋十五遍,尤其是跟一個懶得去聽的人。我說完了。」
弗蘭克很高興她們終於不再說話。他躺在沙發上看一本初級法語教科書的引言,這是他買來替代那本難度更大的進階教材的。母女倆的對話不斷干擾著他,讓他一直停留在同一個段落。
半個小時之後,房子安靜得只聽見縫紉機不連貫的響動時,弗蘭克不安地抬起頭來發現詹妮弗已經不在客廳里了。「她到底去哪兒了?」
「我猜她在外面跟邁克爾玩吧。」
「沒有,我知道她沒出去。」
兩人一起站起來走到孩子的臥室。她就躺在那裡,眼睛直直地看著空白處,吮吸著自己的大拇指。
愛波在床邊坐下,摸摸詹妮弗的額頭確定她沒有發燒之後,輕撫孩子的頭髮說,「怎麼了,寶貝兒?」聲音非常柔和,「小乖乖告訴媽媽好不好?」
弗蘭克在門口看著,眼睛睜得跟孩子一般圓。他咽下一口唾沫,而詹尼弗也心有靈犀似的喉頭一動。在這之前,她已經把大拇指從嘴裡拿了出來。
「沒什麼。」小丫頭回答。
愛波抓住她的小手,防止她把拇指塞回嘴裡去。她掰開她的小拳頭時,發現她的食指緊緊地纏繞了一圈圈的綠線。她動手去給她解開。綠線把指尖擠成了深紫色,底下那一截皮膚又皺又蒼白。
「因為去法國的事?」愛波一邊解開綠線,「你覺得不開心,是不是?」
詹妮弗沉默不語,直到愛波把最後一圈綠線解開,她才不想讓人察覺似的輕輕點了一下頭。她以一種彆扭的姿勢轉過身來,把頭埋在媽媽的大腿上,開始哭了起來。
「哦,我就知道是因為這個。可憐的小詹妮弗。」她輕撫她的肩膀,「聽我說,乖孩子,你知道嗎,這沒什麼能讓你不開心的。」
不過詹妮弗一哭就停不下來,反而抽泣得越發厲害。
「你還記得我們從城裡搬到這裡來的時候嗎?」愛波問,「還記不記得要離開城裡的公園,要離開幼兒園裡的小夥伴,你有多麼傷心。但是後來怎麼樣了呢?不到一個星期,瑪德琳的媽媽就把她帶到我們家裡來了,然後你又認識了多麗絲·唐納德森,還有坎貝爾家那幾個男孩兒。過了不久你就開始上學了,在學校里你認識了新的朋友,從此再也沒有什麼事情能讓你不開心。我們到了法國也會這樣。相信我。」
詹妮弗抬起皺巴巴的小臉,似乎有話要說。不過要在急促的喘息之間把字吐出來不太容易。過了幾秒她才說:「我們會在那裡生活很長很長的時間?」
「當然,不過你不需要為這個擔心啊。」
「永遠永遠生活在那裡嗎?」
「這個,」愛波說,「可能並不是永遠永遠,但是肯定會生活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不過你不需要擔心這麼多的,寶貝兒。我想,你覺得不痛快,只是因為外面這麼好的天氣而你憋在屋子裡太久了。快去洗個臉,然後跑去外面看看邁克爾在幹什麼,好不好?」
當詹尼弗走了之後,弗蘭克站到愛波和縫紉機的後面,「天哪,這讓我不舒服,你不覺得嗎?」
愛波並沒有抬起頭來:「你是什麼意思?」
「我也說不太清楚。我只是覺得我們的計劃可能不太深思熟慮,尤其是從孩子們的角度看。我覺得我們不能迴避的是:這對他們來說是相當煎熬的。」
「他們會熬過去的。」
「他們當然會『熬過去』,」他試著把話說得更無情一點,「我們可以絆倒他們折斷他們的胳膊,而他們依然可以『熬過去』,但這不是我要說的,我要說的是……」
「弗蘭克,你是想提議我們放棄這個計劃麼?」她轉過來朝向他,抿著嘴微笑,這正是弗蘭克所定義的「強硬」表情。
「不!」他從她身邊走開,踏在地毯上,「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長時間默默地翻看那本他根本看不進去的法語書之後,他認為把焦躁宣洩出來更好,「我當然沒有那個意思,為什麼你總是要往那個方向去想?」
「因為如果你不那麼想,我不認為再討論這些有什麼意義。這是一個誰說了算的問題,大家都同意之後就要堅持這個決定。如果是孩子說了算,那麼顯然我們就必須遵從他們的決定,做他們認為最合適的事情,換句話說就在這裡等著腐朽爛死。如果相反……」
「你先等等,行嗎?我可從來沒說……」
「你先等等,行嗎。如果相反是我們說了算的話——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就拿我們比他們多活了四分之一個世紀來說,我們也應該更有判斷力,不是嗎?那就是說,我們應該走。然後第二件事就是儘可能幫助他們輕鬆地熬過這個過渡期。」
「這就是我的意思!」他揮起胳膊,「有必要那麼上綱上線嗎?儘可能幫助他們輕鬆地熬過這個過渡期,這就是我要表達的意思。」
「那就好。我要說的是,我們不會改變主意了,我們會跟著計劃走並盡我們所能直到他們完全適應。在這段期間,我認為沒有必要搖頭晃腦,悲嘆孩子有多可憐,或者扯到什麼絆倒斷胳膊一類的話。坦白說,我認為你應該剷除掉那些沒有必要的多愁善感。」
在過去的好幾個星期里,這次最像一次吵架了。在接下來的一整天,他們不得不相互迴避,甚至顯得過於客氣。直到晚上睡在同一個床上,他們也小心地不觸碰對方。第二天早晨他們在淅淅瀝瀝的雨聲中醒來時,不情願地想起今天是星期天,他們的貴客約翰·吉文斯即將大駕光臨。
米莉·坎貝爾主動提出她可以幫忙照料弗蘭克夫婦的孩子,「我想你們不會希望他跟孩子待在一起,對嗎?萬一他真的瘋了起來就不好辦了。」愛波拒絕了她;但是這天早上當約定的時間慢慢臨近,她還是改變了主意。
「如果你還願意的話,米莉,」她在電話里說,「我想還是請你幫我們照看孩子吧。我想你是對的,讓孩子面對這樣的人確實不明智。」米莉答應她的請求之後,她開車把孩子送了過去,比正常需要的時間提早了一個或兩個小時。
「天哪,」回到擦拭得乾乾淨淨的廚房,她跟弗蘭克一起坐了下來,「這件事叫人緊張,對不?我想他到底是一副什麼德性。我好像還沒見過精神不正常的人,你見過嗎?我指的是那種被確診為瘋子的人。」
弗蘭克倒了兩杯乾雪利酒,這是他喜歡在周日下午喝的飲料。「你願不願意跟我打賭,他很有可能跟我認識的那些『沒有被確診為瘋子』但神經兮兮的人並沒有太大區別。讓我們放鬆下來然後迎接他吧。」
「嗯,你說得沒錯。」她的表情告訴他,昨天的不愉快早已經煙消雲散了。「你天生就懂得處理這一類事情。你真的是一個慷慨大度和善解人意的人,弗蘭克。」
雨總算停了下來,不過外面還是很潮濕、灰暗,這種天氣更適合留在室內。廚房裡飄揚著莫扎特的樂曲和雪利酒的清香。這種感覺正符合他對婚姻的設想:不刺激不興奮,但有著一種相依為命的安全感,維繫著兩人的是對等的柔情,點綴著一些浪漫……當他們心平氣和地對坐聊天,一邊等著吉文斯家的車子從滴答著水的樹旁駛出來,弗蘭克感受到一兩次愉悅的顫動,就像那種天未亮就出門的人忽然感覺到第一縷陽光灑在自己脖子上那樣。他覺得很安寧。而當車子終於駛上來的時候,他認為自己已經準備好了。
吉文斯太太第一個走下車。她先朝弗蘭克夫婦站的方向笑了笑,然後回身到后座取大衣和袋子。霍華德·吉文斯也從駕駛座走下,並緩慢笨拙地擦拭眼鏡上的水汽。他身後跟著一個高瘦的紅臉青年,衣衫襤褸,就像剛從孤兒院或監獄裡走出來。約翰·吉文斯戴著一頂帽子,不是那種後來開始流行、後面連著鬆緊帶的鴨舌帽,而是那種寬平的老式廉價帽。他的工裝褲毫無剪裁可言,松松垮垮地掛在下半身,而上半身的深棕色前扣式毛衣卻又顯得太窄小。從50英尺,或甚至50碼看過去,他像是剛從政府福利機構領了這身救濟衣裳。
他沒有抬頭看一眼房子或別的什麼,當吉文斯夫婦已經往前走的時候,他仍然站在原地,雙腿分得開開,有點內八字地站在潮濕的瀝青路面上,然後非常專注地點燃一根煙。他有條不紊地拈著煙,皺著眉頭檢查了一番,小心地叼在嘴裡,然後低頭湊近火柴把它點著,忘我地深深吸了一口,就仿佛這根煙給了他前所未有的他所能想像到的身體享受。
等他終於邁步走向房子時,吉文斯太太已經說完所有的寒暄話,甚至連吉文斯先生都有充足的時間插上兩句。約翰往前走的速度很快,他踮著腳蹦跳著過來時,才看清楚他有一張寬而精瘦的臉,小眼睛,薄嘴唇,緊皺著眉頭像一個長期經受身體疼痛的人。
「愛波……弗蘭克。」他重複著母親的話,那副神情像在努力地記著這兩個名字,「見到你們很高興吶,已經聽說過很多你們的事情吶。」他忽然咧嘴笑了起來,兩頰往外一扯,蒼白的嘴唇之間整齊地露出兩排大大的沾滿煙垢的牙齒,雙眼呆滯就像忽然失明了那樣。這個微笑活脫脫就是對那些友善和富於感染力的微笑的魔鬼式模仿,這個表情就這麼掛在他臉上好幾秒鐘,讓人誤以為這張臉永遠恢復不了原來的模樣。不過當大伙兒走進屋裡時,這個表情消失了。
愛波解釋孩子們去參加生日派對了(弗蘭克認為這未免太刻意),吉文斯太太則不住口地抱怨十二號公路的交通有多麼擁堵。她說了一會兒就住嘴了,因為發現弗蘭克夫婦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約翰身上。約翰·吉文斯正在客廳里繞著圈,腳步緩慢而僵直,依舊戴著那頂帽子,並且很仔細地打量每一件物品。
「不錯嘛,」他點點頭,「真不錯,你們有一間挺像樣的小房子。」
「你們都不打算坐下來嗎?」愛波問。兩位老人順從了,而約翰卻摘下了帽子放在一個書架上,撐開雙腳,像干農活兒的人那樣蹲在自己的腳跟上,然後夾著香菸的手伸到兩個膝蓋之間,很熟練地把菸灰撣進了自己工裝褲往裡折的褲腳里。等他重新抬起頭的時候,眉目舒展開了。他自以為看上去有一種冷麵笑匠式的機智和幽默。
「海倫這個老女人喋喋不休地說你們好幾個月了,」他告訴他們,「她說起革命路上年輕可愛的惠勒夫婦,要不就是惠勒路上年輕可愛的革命者。反正我聽得有點亂,只要她說話,我有一半的時候不知道她在說什麼。當然有一部分原因是我根本沒去聽。你們應該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吧,永遠都在不停地說話說話說話,其實又什麼都沒說,讓你過了一會兒就會自動閉起了耳朵。不過,這一次我承認她說得有道理。你們這裡跟我設想的不一樣。這裡很舒適,我所說的『舒適』跟她說的『舒適』不是一個意思。不過別擔心,我說的就是舒適。我很喜歡你們這裡,看上去像是一個人們會在這裡生活的地方。」
「嗯,」弗蘭克說,「謝謝你的稱讚。」
「誰想喝點雪利酒?」愛波問,她的手不安地貼在腰上折過來扭過去。
「哦,不用了,別麻煩了,愛波,」吉文斯太太連忙回答,「我們這樣就好,你別給自己添麻煩了。其實我們只待一會兒……」
「媽,你能不能行行好?」約翰打斷了她的話,「行行好,把你的嘴巴閉上。嗯,我想喝點雪利酒,謝謝啦。給大家都來一點吧,如果老海倫不喝的話我就喝她那份,如果她不會打我的話。哦,不過我在想……」他臉上的機智消失了,蹲著的身體向前傾,就像衝著球場大喊的棒球教練般朝愛波伸出一隻手。「你們有高腳杯嗎?嗯,聽著。拿一隻高腳杯,放兩三塊冰,然後把酒滿滿倒上。我喜歡這么喝雪利酒。」
吉文斯太太緊繃著身體坐在沙發邊緣上,像一團盤起來的蛇。她輕輕地閉起眼睛恨不得馬上死去。天哪!竟然要求用高腳杯給他倒酒,竟然把帽子放在人家的書架上,竟然穿著這樣的衣服。她每周都為他帶上衣服:光鮮的襯衣和長褲,手肘部位縫著一層皮的上好斜紋軟呢夾克,開司米羊絨衫;但他總是堅持要穿醫院的病服。他這麼做是為了羞辱他們。現在他竟然還這麼放肆無禮!而為什麼每到這種時候霍華德都那麼無能?他就知道躲在角落裡眨著眼睛微笑,就像一個老……上帝啊,為什麼他一點忙都幫不上?「嗯,這酒真是太棒了,謝謝你,愛波,」她緊張地從托盤裡拿起一杯雪利酒,「噢,你們看這些可愛的點心。」她裝作一種不可置信的語氣,看著愛波打早上就切好去皮的小三明治。「真的,你根本不用那麼辛苦。」約翰抓起酒杯猛喝了兩口,然後把它放在書架上,直到離開的時候再也沒有碰過這杯酒。不過當他在屋裡不斷地巡邏時,卻把整盤三明治吃掉了一半。他每次走近托盤就會抓起三四塊三明治塞進嘴裡,一邊狼吞虎咽一邊讓鼻子嗬嗬地發出很大的聲響。吉文斯太太首要之務就是穩住這場面,她平穩地說著話,確保句子跟句子間足夠流暢,沒有縫隙讓兒子打斷自己。她希望自己能填滿這整個下午,不給約翰胡來的機會,她問弗蘭克夫婦,怎麼看最近分區委員會頒布的新法令。她個人覺得這個決議非常荒謬,但是倒可以把稅率減低,這對於平民百姓來說終歸是一件好事……
霍華德·吉文斯昏昏沉沉地一小口、一小口咬著三明治,在妻子發表長長的演說時,他強迫自己警惕地關注著兒子的一舉一動,就如一個在公園裡看管孩子的慈祥保姆,在監督著小傢伙們以免鬧出事情來。
約翰側頭看著母親說話,等到把手裡最後一片三明治吃完之後,他打斷了她。
「你是律師,弗蘭克?」
「我?律師?不是啊,為什麼這麼問?」
「我希望你是個律師,因為我需要一位律師。那你是幹什麼的?廣告策劃,還是什麼?」
「不是。我在諾克斯商業機械公司工作。」
「在那兒幹什麼?是設計機械,還是製造,要不就是負責銷售或者是維修什麼的?」
「我覺得可以說是參與銷售工作。我做的工作跟機械沒什麼關係。我是坐辦公室的。這是一份愚蠢的工作,我是說,這份工作沒什麼意思,你明白嗎。」
「沒意思?」約翰好像被這幾個字惹怒了,「你操心的竟然是工作有意思還是沒意思?我還以為只有女人才會在意這個。女人或小男孩。你不這麼認為嗎?」
「快看啊,太陽出來啦。」吉文斯太太大聲喊了起來。她猛地從座位站起,走到落地玻璃窗前,直挺挺地站著向外看去,「或許我們可以看到彩虹。這不是太美好了嗎?」
弗蘭克脖子後面的血管不安地搏動著,「我的意思是,」他說,「我並不喜歡這份工作,從來沒有喜歡過。」
「那你為什麼要做這份工作?哦,好吧,好吧——」約翰低下頭,無力地舉起一隻手,就像在公眾面前受刑時徒勞地抵擋揮過來的棍棒,「好吧,我知道這不關我事。用老海倫的話來說,這叫做不通世故。這就是我的問題,你看到了嗎,我一直都是這樣的。忘記我的話吧。你要搞到房子,就得找一份工作,如果你要搞到很好的房子,一個甜美的家,那你就得找一份你不喜歡的工作。嗯,這太棒了。這就是98.9%以上的人思考問題和解決問題的方式。所以夥計我告訴你,你不需要感到抱歉。如果有人過來問你『幹啥要做這份工作』,那你想都不用想就可以斷定,這個人肯定是剛剛從瘋人院裡出來,四個小時以後還得被送回去的傻蛋。都同意嗎。同意我的說法嗎,海倫?」
「快看哪,彩虹真的出來啦,」吉文斯太太說,「——哦,不對,等等,看來這不是彩虹,不過,陽光照得外面的景色很好看。要不我們到外面走走?」
「說實話,」弗蘭克說,「你算是說到點子上啦。你說的話我全都認同。我和愛波都認同。這就是為什麼我打算秋天辭職,然後離開這裡。」
約翰·吉文斯將信將疑地看看弗蘭克,然後又看看愛波,再轉向弗蘭克說,「是嗎?離開這裡去哪裡?哦,對啦,等等,她好像跟我提過這件事情的。你們打算去歐洲,對吧?是的是的,我想起來了。不過她並沒有解釋為什麼,只是告訴我她覺得這事『實在是太奇怪了』。」說完這話他突然大笑起來,這個笑聲撕裂了空氣,而且響亮得幾乎要撕裂整棟房子:「媽,是不是啊,我沒說錯吧?現在你還覺得『實在是太奇怪了』嗎?啊?」
「冷靜,」縮在角落裡的霍華德·吉文斯溫文地說,「冷靜下來,孩子。」
約翰沒有理會他。
「我的天哪,」他大喊,「天哪,我敢打賭我們這段談話一定讓你覺得實在太、太、太奇怪了,沒錯吧,媽?」
在這一刻之前,弗蘭克夫婦只聽到過吉文斯太太唧唧喳喳很歡快地說話,因此當她說出接下來這句話的時候,他們都覺得非常陌生和驚訝。吉文斯太太以一種壓抑著憤怒的嗚咽說,「約翰,求求你,住嘴吧。」
霍華德·吉文斯走向妻子,伸出一隻蒼白的布滿了斑點的手,像是打算去摸她,但是他猶疑了一下又把手放了下來。他們兩個緊挨著站在一起望向窗外,無法判斷他們有沒有低聲耳語。約翰注視著老父老母,臉上還殘餘著笑意。
「聽著,」弗蘭克不舒服地說,「也許我們應該出去走走。」愛波也趕緊跟了一句:「對,沒錯。我們走吧。」
「這麼著吧,」約翰說,「要不我們三個出去走走,他們老兩口可以待在屋子裡等他們的彩虹,這樣這裡的緊張氣氛也可以鬆弛下來。」
他大步跨過地毯,取回帽子,然後猝不及防地轉換方向,以痙攣病人似的動作撲到父母所站的地方,右拳飛快地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看著就要落在母親的身上。霍華德看著拳頭砸過來的一瞬間鏡片閃爍過恐懼的神色,但他來不及阻止,拳頭已經降落在妻子的肩膀上——不是一次重擊,而是輕輕地、柔情蜜意地推搡一下。
「一會兒再見啦,老媽,」他說,「就這樣乖乖等我回來啊。」
約翰和弗蘭克夫婦一起走到了房子後面的樹林裡,雨水在陽光下開始蒸騰,剛被雨水沖刷過的土地散發出一股清新的味道。樹木之間可以走的空隙很窄,他們得排成一列小心地選擇通道,低垂的枝丫輕輕一觸動就會有一股雨水從頭頂澆下來,閃著水光的矮樹枝也隨時會在他們的衣服上留下一塊污跡。弗蘭克夫婦沒想過跟約翰也能有這種親密同行的感覺。
他們不一會兒就走出樹林,慢慢地在後院踱步。這一路上主要是兩個男人在說話。愛波貼近弗蘭克的胳膊,聆聽著。弗蘭克不止一次低頭看著妻子,發現她眼睛閃著光,就像很崇拜他說的話。
約翰·吉文斯對歐洲之行的具體細節不感興趣,但是卻急切想知道他們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有一次弗蘭克提到「在這個國家一切都是無望的空虛」時,他受了雷擊似的呆立在草地上,表情極度震驚。
「哇,你總算說出來了。無望的空虛。媽的,很多人都意識到了空虛,在我以前工作的地方,在西海岸,空虛是我們唯一談論的話題。我們會整晚整晚坐在一起談空虛。不過沒有人說過它『無望』,這會使我們感到恐懼。要承認空虛已經需要相當的勇氣,而如果要看到這種無望,需要的勇氣還要多很多。而我想如果你真的看到了這種無望,那麼你就再沒有別的選擇,只能儘快逃離,如果可以的話。」
「可能就是這樣吧。」弗蘭克點了點頭,不過他又開始覺得不安。是該轉移話題了。「我聽說你是個數學家。」
「你聽說的不對。我是教過一段時間數學,僅此而已。而且,我腦子裡的那麼一點數學都跑掉了。你知道電擊療法是什麼感覺嗎?過去這幾個月當中我經受了三十六,哦,不對,是三十七——」他茫然看著天空,潛心回憶到底有多少次。在陽光的照耀下,弗蘭克第一次注意到他臉頰上的那些褶皺竟然是外科醫生用小刀劃出的傷痕。他臉上其他部位也因為傷痕而粗糙腫脹。照這麼下去有一天他臉上肯定會遍布瘡疤。「三十七次電擊治療。這療法的原理是要利用電流把情緒問題從你的頭腦中驅趕出來,不過在我身上起了不同的作用——把我所有的數學全他媽轟出來了。曾經裝著這些東西的地方現在是一片空白。」
「這太可怕了!」愛波感嘆道。
「『太可怕了』?」約翰嬌聲嬌氣地模仿著她說話的腔調,然後冷笑道,「為什麼?」他追問:「因為數學是那麼『有意思』嗎?」
「不,」她說,「因為遭受電擊肯定是可怕的,而讓一個人去忘記他想要記住的東西,也同樣可怕。其實我一點不覺得數學很有意思,它應該是最無趣的東西之一了。」
他緊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才點了點頭表示認同。「我喜歡你的女人,兄弟,」他最後宣告說,「我覺得她是一個真正的女人。你知道真正的女人和女性化之間有什麼區別嗎?我給你一點提示吧。女性化就是從來不大聲地笑出來,而且常常要刮腋毛,老海倫就是女性化的極品。我這輩子還只見到過幾個真正的女人,而你竟然得到了其中一個。當然嘍,仔細去想想這也是有道理的。因為我感覺你是一個真正的男人,而這個世界上也沒有幾個真正的男人了。」
吉文斯太太惶恐不安地透過窗子觀察他們,不知道該怎樣理解這件事。她還在害怕,這個下午開始得比她預想的惡劣情況還要糟糕。不過她必須承認,約翰很少像現在這麼開心和放鬆。他在弗蘭克家的後院踱步,聊天,而弗蘭克夫婦看上去很自在,這一點讓她尤其覺得不可思議。
「他們看來真的喜歡他,不是嗎?」她跟正在翻看《紐約時報》周日版的霍華德說。
「嗯,」他說,「你不應該被這些事情弄得緊張兮兮。你幹嗎不放鬆一點呢?等他們回來你放手讓他們聊就好了。」
「嗯,我知道了,」她說,「我知道,你說得沒錯。這才是我應該做的事情。」
她果然說到做到,而且確實起到了作用。在這次來訪的最後一個小時,除了約翰之外每一個人都多喝了一杯酒,吉文斯太太再也沒有多說一句話,他們倆老慈和地退歸為背景,讓年輕人盡情聊天,這段時間約翰的聲音也平和了下來,再也不像一開始那樣粗聲粗氣了。他們興奮地討論三十年代童年時聽過的廣播節目。
「『鮑比·本森』,」弗蘭克說,「來自H0農場的『鮑比·本森』,我一直都很喜歡他。我記得這個角色是在『小孤兒安妮』之前冒出來的。」
「嗯,沒錯,還有『傑克·阿姆斯特朗』,」愛波說,「後來又有個節目叫做『影子』,還有一個挺神秘的,叫什麼來著?關於蜜蜂的。哦,『綠色大黃蜂』。」
「不對不對,『綠色大黃蜂』已經是很後來的節目了,」約翰說,「一直到四十年代還有呢。我說的是那些比較早的,1935年或者36年播放的節目。你們還記得那個講海軍軍官的節目麼?他叫什麼名字?這個節目就是差不多在那個時期播出的?而且好像是周一到周五播出。」
「哦,對了,」愛波說,「等我想想看啊,對了,唐·文斯洛。」
「對啦!節目名字叫『美國海軍的唐·文斯洛』。」
這些話題是吉文斯太太始料不及的。但他們看來聊得很開心。他們輕鬆、懷舊的笑聲,還有手裡雪利酒的滋味撫慰著她。讓她覺得很愉快的,還有夕陽在牆壁上投射出的一方方雪利酒色般的光影,每當風吹得枝葉亂顫,整片光影就會生動起來。
「今天我們過得太愉快了。」道別時吉文斯太太說。有那麼一秒鐘她擔心約翰又會冒出可怕的話,但他沒有。他跟弗蘭克說話和握手道別,在說完一連串的感謝、祝願,以及未來再見的承諾後,兩家人終於在車道上分開。
「你今天太了不起了,」車子走遠後愛波說,「我是說你應付他的方式。如果你不在我真不知該怎麼辦。」
弗蘭克本來伸手去拿雪利酒瓶,不過他臨時改變主意,取出了威士忌。因為他覺得自己現在有資格喝它。「這不是我怎麼『應付』他的問題,我只是像對待任何一個普通人一樣對待他,僅此而已。」
「這正是我要說的啊。所以我才覺得了不起。我很可能會把他當做動物園裡的動物,就像海倫對待他那樣。你不覺得很滑稽嗎,當我們把他從她身邊帶走的時候,他顯得理智得多。他人挺好的,對吧?而且挺聰明。我覺得他說的一些東西相當有智慧。」
「嗯。」
「而且他對我們還是非常認同的,對吧?你不覺得他說的什麼『真正的男人』和『真正的女人』聽上去讓人很舒服嗎?而且弗蘭克,你有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是第一個真正能夠理解我們在說什麼的人。」
「是的,」他喝了一大口酒,站在落地玻璃窗前看最後的落日,「這表示說,我們跟他一樣瘋狂。」
她走到他的身後,伸出雙臂環繞在他的胸前,然後把頭緊緊地貼在他的背上。「即使這樣我也不在乎,你呢?」
「我也不在乎。」
但是一種沮喪的感覺開始敲擊著他,這種感覺跟平時周日傍晚的惆悵是不一樣的。這個奇特而又讓人興奮的日子已經過去了,在越來越暗的天色中,他越發明白這只是一個短暫的解脫。現在他又得面對這一周以來籠罩他的壓抑感。即使背後緊摟他的愛波給了他一點安慰,但那種恐懼感確實復甦了:他感到靈魂被禁錮的沉重,以及對不可避免的失敗的不祥預感。
而且他漸漸發現,她也有這樣的感覺。她僵硬地摟著他,久久地站在那裡,就像在告訴他,她知道他需要被摟著而她正努力這麼做。
「真希望明天可以不去上班。」他說。
「那就別去了,待在家裡吧。」
「不,不行。我想我必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