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之路 · 三

耶茨 《革命之路》
自1936年霍華德·吉文斯和太太從城裡搬了出來,並且再也沒有搬回去之後,他們每隔兩到三年就會換一次住所。他們總是解釋說,這是因為吉文斯太太在買賣房子方面很有手段。她可以看上一處條件不太好的房子,搬進去,然後精心照料提高它的價值,最後以高價出售,掙到的利潤會投資到下一棟房子裡。他們最先到維斯切斯特,然後慢慢向北移居到普南郡,後來再到康乃狄克州,前後共買賣了六棟房子。但是他們對現在居住的第七棟房子卻很不一樣。在這裡住了差不多六年之後,他們不確定以後還會不會搬走。就像吉文斯太太常常說的,她已經愛上了這個地方。 在革命山莊,這是為數不多在新開發區之前就建好的、仍具有傳統地方風格的房子之一。房子依傍著這一帶僅剩的兩棵大榆樹,吉文斯太太喜歡把它想像成一個最後的陣地來對抗四周的粗俗。在工作日裡,她不得不深入「敵營」,笑吟吟地站在那些難看的小農莊或錯層房子的廚房門口,跟那些極端粗魯的人打交道,還要慎防他們的孩子騎著三輪小車撞向她的小腿,或者把果汁灑到她的裙子上。回家途中她要忍受路上的廢氣,以及十二號公路冷清的超市、比薩店及冷飲店所帶來的荒涼感。不過正因為這些東西,她更能感受到回家的喜悅。她最喜歡路程最後的幾百碼,因為這意味著她馬上就要到家了。她喜歡輪胎摩擦碎石子的脆響,喜歡在整齊的車庫裡熄滅引擎,然後疲憊而勇敢地經過香味濃郁的花床,走向那扇帶著濃厚殖民地氣息的大門。雪松木地板和地蠟的乾淨味道,傘架上方懸掛著的克里爾和伊夫斯版畫,馬上就能讓她心裡充斥著一種柔軟的浪漫化的情懷——「家」的感覺。 剛剛過去的這一天尤其難熬。本來對房地產行業來說,星期六就是最忙碌的一天。這一天下午,比繁雜的工作更麻煩的是,她還得自己駕車到格林納克斯——當然不是去看望他的兒子,只有丈夫陪著的時候她才會這樣做——而是跟他的主治醫生會面。這件事總讓她感到骯髒。心理醫生不該是那種理智,聲音沉穩,看上去很可靠的人嗎?但如果你見到的這個人只能讓你感到骯髒,你會怎麼想呢?他是一個眼睛通紅的、喜歡咬指甲的小個子男人,戴著用透明膠粘合起來的眼鏡,胸前別了一個連鎖超市買來的領夾,以便讓領帶服帖地固定在白底白花的襯衣上。他在一疊厚厚的黃褐色文件夾中翻找了好久,才弄清楚她所說的病人是誰,「哦,對了,我知道了。那麼,你有什麼問題嗎?」 現在,無論出於哪個聖人對疲憊行者的護佑,她終於回家了。「親愛的!」剛進玄關她就跟丈夫打招呼,因為非常肯定他就在客廳里看報紙。她沒有停下來聊天,而是直接走進了廚房。清潔女工已經把茶具都擺好了。那隻茶壺看來多麼舒服,多麼讓人高興啊!廚房有著高高的窗子,既寬敞又整潔。這裡讓她感到非常平和,只有當她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在父親位於費城的美麗廚房裡跟奴僕們閒聊,她才有過這樣的感覺。奇妙的是,以前她擁有的廚房無論多精緻,從來不曾給她這種安全感。 哦,當然,人是會改變的。有時候她告訴自己:對這棟房子的留戀只是因為我老了,疲倦了。但在她內心卻偷偷地滋長另一個想法:她相信,有能力去愛這棟房子,是這些年來她本性中少數幾個深刻的、積極的變化之一。這些正面的變化讓她用一個全新的角度來看待過去。 「因為我喜愛。」許多年前丈夫問她為什麼不肯放棄城裡的工作時,她這麼說。 「這份工作肯定不怎麼有意思,」他會說,「而且我們也不缺錢,所以那到底是為什麼呢」她的回答永遠只有一個:我喜愛。 「你喜愛霍斯特·鮑爾公司?你喜愛當速記員?怎麼會有人喜愛這樣的東西?」 「碰巧我就是這麼一個人。而且你很清楚如果還想雇用一位全職傭人的話,我們需要更多的錢。你也知道,我並不是什麼速記員,」事實上她是一名行政助理,「霍華德,說真的,我們討論這個沒有意義。」 她無法解釋,甚至無法理解的是,她喜愛的不是這份工作——對她來說什麼工作都一樣——也不是這份工作能帶來的獨立自主。(雖然這對於一個在離婚的懸崖邊上搖擺不定的女人很重要。)她內心深處所喜愛並需要的,其實是工作本身。「繁重的工作,」她的父親常常說,「是治療傷痛最好的藥物,對男人或女人來說都是如此。」她喜愛辦公室里的擁擠、緊迫、喧囂和目光注視,推車送過來的簡便午餐,處理文件和辦公電話的清脆利落,加班工作時的精疲力竭,以及晚上回到家把鞋子甩到地板上的輕鬆感。這個時候她已經被榨乾得只剩下一點力氣服下兩片阿司匹林,泡個熱水澡,吃一點晚餐然後上床睡覺。這就是她愛的實質;就是這些東西幫助她對抗著婚姻和為人父母的壓力。正如她自己時常說的,如果沒有這些,她肯定早就精神失常了。 後來她真的放棄了這份工作,搬到郊區並且做起了房地產經紀。這是一個艱難的過渡。房地產行業的工作量太少,那個時代根本沒幾個人買賣房子,而且,學習分期付款法規和建築規章制度也花不了多少時間。她一整天無所事事,只好不斷地整理玫瑰木桌上的文件,一面等著電話響起來。在空閒中焦慮不斷積壓,以至她差點要大聲尖叫,直到她發現心裡的騷動是可以宣洩出來的:她開始著手改造周圍的東西。她用自己的雙手扒開牆紙和刮下石灰,讓裡面的橡木板重新露了出來。她給破舊的樓梯安上新的扶手,卸下陳舊的窗框代之以精美的殖民地風情小格窗框。她畫出樓台和車庫的設計藍圖,然後監督整個建造過程。她整理並栽培出上百平方尺的草坪。三年的時間房子的市值已經增加了五千美元,她說服丈夫把它賣出去買下另外一棟,然後繼續她維修改造的工程。第三棟,第四棟,一棟棟房子做下來,她的房地產生意也同時蒸蒸日上,在其中最忙碌的一年,她甚至每天工作十八個小時,十個小時做生意,八個小時維修房子。「因為我喜愛,」她一再強調,夜深了她依然不知疲倦地切削、捶打、拋光和修理,「我就愛幹這樣的活,難道你不喜歡嗎?」 這樣會很傻嗎?當她擺弄著茶具,心底一片平靜安詳時,這個念頭忽然冒了出來。她妥協似的嘆了口氣,發現這些年來自己做的一切多麼傻,多麼錯誤、愚蠢。哦,現在她是變了,這一點毋庸置疑。人是會改變的,只是有的改變會像花兒綻放一樣燦爛,有的則會像花兒凋謝一樣淒涼。對她來說,現在的這種改變就像是花的最後一次綻放,一種延遲了好多年的女性特質的復甦。 她對房子的依戀以及工作熱情的減退,只是這種變化里最小最淺薄的兩個症狀。裡面還有一些更深刻的東西,生理上的東西,既困惑而又帶來一種奇異的愉悅感。有時候廚房收音機播出貝多芬交響曲,就會讓她感到既疼痛又喜悅,會把她觸動得掉眼淚;有時候她跟丈夫聊天時,她會感到一種痒痒的念頭——好吧,就說是一種痒痒的慾念。她想要摟著他,並且把他親愛的老朽的腦袋緊緊貼在自己的胸口。 「我想我們今天喝點茶就好了,」她一邊說話一邊端著盤子走進客廳,「我希望你不要介意。關鍵是如果我們現在吃飽了,晚餐可能就吃不下去了。今天我們會很早就吃晚飯,因為你知道我八點要趕到弗蘭克家去。這個時間安排確實有點奇怪。」她把茶盤輕輕放在一張古董咖啡桌上。從桌面上膠水粘過的裂痕,就可以想像在警察上門的那天,他們的兒子約翰怎樣把這張桌子扔向房間的另一端。 「能像這樣坐下來休息真是太好了,」吉文斯太太說,「忙碌了一天之後,還有什麼事能比這樣坐著更舒服呢。」 一直到她按照丈夫喜歡的方式,在茶里添上三塊方塘,並遞到他面前時,她才抬頭確認丈夫是不是坐在那裡。而霍華德·吉文斯也是聞到了茶的味道,抬頭看到了她,才發現她已經回到家了。整個下午他的助聽器都沒打開。妻子驟然出現在眼前,使他的臉看上去像個受驚的嬰兒。他放下手裡的《先驅論壇報》,一隻微顫的手摸索著助聽器的按鈕,另外一隻接過茶杯和托盤。手的抖動讓杯子一陣搖晃。而她沒有注意到丈夫的臉色,自顧自地講了下去。霍華德·吉文斯看上去比六十七歲的真實年齡更蒼老。他的整個成年期都消耗在世界第七大保險公司里,當個不起眼的小職員。退休以後,沉悶單調的辦公室生涯在他身上留下了清晰的印跡,就像風和太陽會在一個老水手身上留下的一樣。他柔軟,蒼白。面孔並沒有因為衰老而褶皺密布,而是相反的像小孩一樣光滑,頭髮也像小孩般輕柔如絲。他從來不是個健壯的男人,現在肚子上碩大的贅肉更凸顯了他的柔弱,他肚腩大得坐著時雙膝都合不起來了。他穿了一件很整潔的紅格子襯衣、灰色的法蘭絨長褲、灰色的襪子,以及一雙高腰矯正黑皮鞋,鞋面已經老舊得到處都是褶皺,跟他光滑的臉孔形成對比。 「沒有蛋糕了嗎?」他清了清嗓子問,「我以為我們還有一點椰子蛋糕呢。」 「嗯,是的。不過親愛的,我想我們今天就喝點茶好了,因為我們會早點吃晚飯……」她把剛才已經說過的要去見弗蘭克夫婦的事情重述了一遍,心裡模模糊糊地想起好像已經說過同樣的話。而他則點了點頭,心裡模模糊糊地理解著她在說些什麼。她說話的時候看著最後一束陽光從丈夫的耳垂下穿透出來,讓他的頭皮屑看來像火的碎片;而她的思緒早就飛奔到晚上的約會中去了。 這是一次不尋常的會面。事實上,她經過深思熟慮才踏出這一步。幾個星期前的一個黃昏,當她的焦慮又升騰起來時,她只好在後院的草坪上踱步來平靜心緒,這時她腦海里出現一幅家庭歡聚的畫面:這裡面有愛波·惠勒,她坐在一張白鐵椅子上,美麗的臉孔看向霍華德·吉文斯,並且因為他睿智慈愛的話而動情地微笑。霍華德旁邊是一張白鐵桌子,上面放著冰塊和雞尾酒,而對面是弗蘭克·惠勒和約翰。弗蘭克站在那裡,身體微微前傾,拿著一個酒杯跟約翰展開一場誠懇的交談。已經進入良好康復階段的約翰放鬆地坐在躺椅上,微笑著,神態平靜而禮貌地跟弗蘭克談些政治、書籍、棒球或任何年輕男人喜愛的話題,並在無關痛癢的枝節上提出一點不同的見解。最後約翰還會抬頭跟她說:「媽媽,您不想參加我們的討論嗎?」 這幅畫面一再重現在她腦海里,直到跟雜誌插畫一樣真實。她甚至還在畫面上添油加醋,比如為弗蘭克夫婦的孩子想好了去處。他們可以乖乖地在玫瑰花叢的陰影下面玩耍,穿著白色短褲和網球鞋,還會把抓到的螢火蟲放進玻璃罐里。這幅畫面越具體生動,她就越覺得這不是個虛幻的想像。能跟年紀相仿而且敏感溫和的人相處,對約翰肯定有莫大的好處。而弗蘭克夫婦那麼為人著想,應該也不會拒絕的。他們不是曾經多次告訴過她,他們非常渴望交到志趣相投的朋友嗎?而革命山莊上那對令人厭倦的夫婦(克蘭達還是坎貝爾?)顯然不能滿足他們所期待的那種交流。而約翰,無論他成不成才,畢竟是個知識分子。 所以這對所有人都是件好事。她知道這一點,她確信這一點,不過她明白這一切不能操之過急。這件事從一開始就要慢慢去實行,一步接一步。 最近幾次跟丈夫一起去探望約翰時,院方同意他們把約翰帶出醫院兜風,一小時後再送回來。「我覺得現在帶他回家的時機還不成熟。」一個月前他的主治醫生一邊說,一邊在桌面上一根接一根地按響自己的指節,「最好還是把他留在醫院,考慮到家庭氣氛對他的刺激,及其他別的什麼,現在最好讓他局限在短距離的外出。以後再看看情況怎樣。下一步你們可以嘗試帶他去見一些相熟的朋友,儘量把他放在比較溫和的環境。你們可以自己判斷該採取哪個步驟。」 她已經跟霍華德商量過了,甚至開車帶約翰出去的時候,還委婉地跟他提起自己的計劃。上周她考慮了各種因素並且分析了約翰的狀態之後,最終判斷採取下一步行動的時機已經成熟。她安排了今天跟醫生的會面,其實就是要宣布自己的決定,同時向他徵求一點小小的建議。她想知道,她應該向弗蘭克夫婦透露多少關於約翰的病情呢?不過她事先就應該料想到,這位醫生給不了她任何幫助。他還是那麼一句話:你們自己判斷吧。現在吉文斯太太只能感謝他沒有反對自己的決定。到目前為止進展順利,就看弗蘭克夫婦的反應了。她本來希望把這次會面安排在自己家裡,就在這張被燭光照亮的桌邊,這樣她會覺得更舒服更得體。不過現在已經無法實現了。 「我希望你們不會覺得我強人所難,」她一邊清洗茶具一邊小聲演練著,「不過我還是想請你們幫我這個忙,這件事情跟我兒子約翰有關。」噢,她不用去考慮怎樣措辭,到時候一開口她自然會想到合適的字眼。而她很有把握弗蘭克夫婦會理解她的。上帝保佑這兩個年輕人,他們肯定會理解的。 之後她就忙著準備晚餐、伺候丈夫吃完晚餐、收拾餐具,再也沒空想下去。而當她在廳里停留了一會兒,補補口紅,並跟丈夫說「親愛的,晚上回來再見!」時,她興奮得像是第一次約會的女孩。 然而一走進弗蘭克夫婦的客廳,興奮感就變成了恐慌。雖然他們走著笑著聊著,她卻感覺自己像是一個入侵者。 她以為弗蘭克夫婦會像以前每次迎接客人那樣,既緊張又混亂。兩人會同時開口說話,在她周圍團團轉忙著收拾東西,同時搶著把一個玩具從沙發上拿開以免吉文斯太太一屁股坐下去。但是今天大不一樣,他們平靜地接待了她。愛波不需要一再強調屋子沒收拾好,因為屋子一點也不亂。弗蘭克也不需要跟她說「我去給您弄點喝的」之後急急忙忙跑進廚房,把冰箱什麼的磕碰得砰砰作響,因為飲料已經擺好在桌面上。顯然早在她到訪之前,弗蘭克夫婦已經安靜地在這裡喝酒聊天了。對於她的到來他們表現出合乎禮儀的歡喜,但如果她沒來的話,他們肯定會在自己的小天地里怡然自得的。 「哦,我只要一點點就可以了,謝謝,這就很好。」吉文斯太太聽到自己說:「哦,能這麼坐下來真是太好了」,「天哪,你們家今天看上去很漂亮。」然後她說:「我希望你們不會覺得我強人所難,不過我還是想請你們幫我這個忙,這件事情跟我兒子約翰有關。」 弗蘭克夫婦的肌肉非常輕微地跳動了一下,輕微得連最精密的照相機也不可能捕捉得了,但吉文斯太太感到被颳了一巴掌。他們知道了!她把這個計劃方方面面的變故都細想到,除了這個。是誰告訴他們的?他們到底知道多少?他們知道約翰把房子攪得天翻地覆,剪斷了電話線,甚至招來了警察嗎? 但話一出口,她已經不能回頭了。她的聲音在跟他們說,約翰的情況不太好。由於工作太操勞及其他一些原因的日積月累下,他精神崩潰了。她一直為孩子在離家那麼遠的地方生病而心煩意亂,還好有一天他回來了。但是他回來後病情沒好轉,讓他們同樣操心。他的醫生認為他最好能找個地方好好養病,所以現在他暫時…… 「呃,事實上,現在他暫時住在格林納克斯療養院。」除了聲音是活的,吉文斯太太身體的其他部分全部麻痹了。 她的聲音向他們保證,格林納克斯療養院比他們想像的還要好得多。從設施和人員配備來看,它比這個地區其他的私人療養院都更優越。 她的聲音繼續說下去,只是越來越弱,直到最後說出了重點:某一個即將到來的周日——當然不是那麼緊急,她是說未來的某個周日,弗蘭克夫婦願不願意…… 「我們當然願意,海倫,」愛波說,「我們很樂意跟他見面。你能想到我們,我們覺得很榮幸。」弗蘭克一邊給自己倒酒一邊附和地說,他覺得約翰是個很有意思的人。 「那麼下一個周日怎麼樣?」愛波說,「如果你們方便的話。」 「下周日?」吉文斯太太假裝在盤算著,「嗯,讓我想想看。我不是非常肯定——哦,好的,就這樣定了吧。」她知道自己應該感到高興,她已經達到她最想要的結果。但現在她只想離開這裡,儘快回到自己的家。「不急的,如果下個周日你們不方便的話,我們可以再商量一個別的……」 「不用了,海倫。下周日沒問題。」 「嗯,」她說,「那好吧,就這樣說定了。哦,天哪,看看現在都幾點了。我恐怕得——哦,你們有事情想問我,對吧?這次又是我一個人在說了,跟往常一樣。」她喝了一口酒,感覺嘴巴乾澀,像是腫了起來。 「嗯,其實,海倫……」弗蘭克開始說,「我們有個非常重要的消息……」 半個小時以後,吉文斯太太已經在開車回家的路上。在整個路途當中她的眉毛高高揚起,久久都不能從震驚里平復下來。她已經等不及要告訴丈夫這個消息了。 她發現丈夫還是坐在扶手椅上,旁邊是一座在戰前拍賣會上她買來的無價古董鍾。他仍在黃色燈光下閱讀,只是《先驅論壇報》已經換成了《紐約世界電訊報》。 「霍華德,」她說,「你知道那兩個孩子告訴我什麼了嗎?」 「什麼孩子啊,親愛的?」 「弗蘭克夫婦。你知道嗎,就是我去見的那兩個人?住在革命路一座小房子的年輕夫婦,我覺得約翰可能會喜歡的那兩個人?」 「哦,我不認識。他們說了什麼?」 「首先我知道他們經濟能力並不穩定,連房子的首付都是借貸來的,而且這還只是兩年之前的事情。此外……」 霍華德·吉文斯試圖去聽妻子說話,但他的眼睛還是忍不住瞟向放在腿上的報紙:印第安納州南本德有一個十二歲的小男孩向銀行貸款二十五美元給他那條名叫「小玻」的狗買藥,銀行經理竟然親自簽批了申請文件。 「……於是我問他們:為什麼要賣掉呢,等你們回來的時候肯定會想要這個房子的。然後你知道他們怎麼說嗎?他用非常警惕的眼神看著我說:『呃,說到重點了。我們不打算再回來了。』於是我問:『你們已經在那邊找好工作了嗎?』『沒有』,他就這樣回答了我。然後我又問他們是不是打算跟親人住在一起,或者是朋友之類的?『沒有』。」說到這裡吉文斯太太裝出一副她所能想像到的最不負責任的神色,「『沒有,一個認識的人都沒有。我們就是想去,僅此而已。』真的,霍華德,你不知道那時氣氛有多尷尬。你能夠想像嗎?這太讓人無法接受了。我是說這整個事情。」 霍華德摸了摸自己的助聽器,然後回答:「無法接受?這怎麼說呢,親愛的?」他猜自己已經亂套了,沒有跟上她說的話。一開始妻子說的好像是關於什麼人去歐洲,現在顯然已經是別的什麼事情了。 「難道不是嗎?」她問,「兩個一文不名的人,還帶著剛剛上學的孩子。我覺得人們一般不會這樣魯莽的,難道不是嗎?除非他們是要逃避什麼東西。我很不願意去想有什麼事情會……算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去想,這才是關鍵。他們看來像是踏實安定的那種人。這不是很怪異嗎?而且最尷尬的是,在他們爆出這個消息之前,我已經把他們攪和進約翰的事情里,現在只好完成它了,雖然已經沒什麼意義。」 「完成什麼,親愛的?我不太明白——」 「帶約翰去他們家一趟,霍華德,你到底有沒有在聽?」 「噢,是的。當然在聽。我的意思是,為什麼這就沒有什麼意義了呢?」 「因為,」她不耐煩地說,「他們秋天就要一去不回頭了,把他們介紹給約翰又有什麼價值呢。」 「價值?」 「嗯,我的意思是說,他需要的是可以長期交往的人。當然,讓他們見見面,在他們離開之前把約翰帶過去一兩趟,也沒什麼壞處。只是我考慮的那種長期的關係。哦,親愛的,這實在是太讓人意外了。為什麼這些人就不能……」說到這裡她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或者想要說些什麼。她驚異地發現,她竟然一邊說話一邊把手絹緊緊擰成一條繩子,手上的汗都把手絹弄潮了,「我認為啊,人心難測。」她總結道。然後起身離開,快步走到樓上,打算找出一套舒服的衣服換上。 經過樓梯平台時,她在鏡子裡看到自己。她自豪地想,她的形象看起來——至少眼角匆匆一瞥時看起來,仍然是一個嬌養在漂亮房子裡靈巧敏捷的女孩。當她站在臥室的大地毯上快速地把外套和裙子脫下來時,就好像回到了從前,她正在少女時代的閨房裡飛快地換著衣服準備參加舞會。那時候她的血液跟念頭轉得一樣快:應該用哪一種香水呢?快啊!哪一種?等最後的細節都收拾妥當,她就會奔到樓梯圍欄邊上喊道:「等等!我就來了,我馬上就到樓下!」 衣櫃裡的法蘭絨襯衫和松垮的褲子把吉文斯太太拉回現實。她不由得開始責罵自己:真是太愚蠢了,我怎麼越來越喜歡胡思亂想。接著她坐在床上,脫下絲襪,真正的震驚才向她襲來。她以為自己會看到一雙纖細潔白、掌骨柔和的腳,上面會布滿藍色的靜脈血管。然而她真正看到的是兩隻像癩蛤蟆一樣的怪物趴在地面上,粗糙不堪,腳趾因為拇外翻而指節突起。這雙腳正努力地把變形的腳指甲捲縮隱藏起來。她連忙把腳掌塞進淺色的挪威拖鞋裡(穿著這種鞋在屋子裡閒蕩是再舒服不過了),然後很快翻出一套簡單舒適的家居服。可是已經太晚了。接下來的五分鐘她只好雙手穩穩抓住床柱緊緊地閉著嘴巴因為她在哭泣。 她哭是因為對弗蘭克夫婦寄予厚望,而現在她卻非常、非常、非常失望。她哭是因為發現自己五十六歲了,雙腳已經變得腫脹醜陋,不堪入目。她哭是因為從前上學時女孩不喜歡她,長大之後男孩也不喜歡她。她哭是因為霍華德·吉文斯是唯一一個向她求婚的男人,而她接受了他,她哭,是因為他們唯一的兒子是個瘋子。 自憐的情緒很快過去。她意識到她唯一該做的就是走進浴室,擤掉鼻涕,洗臉梳頭。重新振作起來之後,她穿著那雙拖鞋輕快地、悄悄地走到樓下,熄掉所有多餘的燈只剩下扶手椅邊的那盞,然後在丈夫對面的搖椅上坐了下來。 「我現在感覺舒服多了。真的,霍華德。剛才跟弗蘭克夫婦談完了之後,心裡一團亂麻似的。你想像不到他們多讓我失望。我一直以為他們是踏實可靠的年輕人。我以為現在所有結了婚的年輕夫婦都應該安定下來。你不這樣認為嗎,尤其是在我們這樣的社區中。這真是太不可思議了,以前我聽到的都是年輕夫婦千方百計要在這裡安頓下來,撫養他們的孩子……」 她說啊說,在房間裡走啊走。霍華德及時地點頭、微笑和呢喃幾句。他做得如此明智審慎以至她完全沒有意識到,他早已經把助聽器關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