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之路 · 二
謝普·坎貝爾非常喜歡擦皮鞋。這個嗜好是他在軍隊服役時養成的。他是一個著名空降師的退役老兵,參加過三次戰役。離開軍隊後,他只好把習慣轉移到現在常穿的便裝皮鞋上。儘管擦拭這種便鞋能帶來的滿足感遠不及軍靴,但是嗆鼻的味道和充滿活力的勞作總能讓他聯想起過去的軍旅生活。擦皮鞋的時候他會哼起大樂隊搖擺樂,模仿銅管樂器的聲音——布達達叭,叭,叭——還時不時停下來,拿起腳邊的啤酒瓶往嘴裡灌上一口。他還會伸展一下腰背部的肌肉,或者伸手去撓一撓T恤衫已經發黃的腋窩部分,然後非常愜意地打一個嗝。
「弗蘭克他們什麼時候到啊,寶貝兒?」他問。他的妻子正在梳妝檯邊照著鏡子。
「八點半到,親愛的。」
「我的天啊,」他說,「如果我還想洗個澡的話,就得快點弄完了。」他把腳趾塞進右邊的鞋子測試亮度夠不夠,然後彎下腰來,對著左邊的那隻揮動擦布。
此刻謝普臉上這種樸素農民似的木訥表情,已經很少見了。他只把這種表情留給擦皮鞋和換輪胎。這種表情是某種力量碩果僅存的一種表現,而這種力量曾經完全占據他的內心。這麼些年裡,從男孩到男人,他一直希望成為遲鈍和粗野的人,以便應對那些在現實里或在想像中嘲弄他的陰險男人。他的童年備受困擾,他試圖抹掉生命中最令他羞愧的事實:他住在撒頓普雷斯周邊的祖傳豪宅,家裡給他請了家庭教師來單獨授課。只有在英國或法國保姆的監督下,他才能和其他孩子一起玩。到他十一歲的時候,他那離了婚的富裕母親還堅持讓他穿「可愛的」蘇格蘭短裙。
「她簡直就是想把我擺弄成一個該死的娘娘腔!」即使到了現在,他還會向為數不多能提起他母親的朋友抱怨。但是在他更冷靜、理智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早已經原諒了她。沒有人的父母親是完美的,而且不管她原本想讓他以怎樣的軌跡成長,她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從青年時代開始,當他漸漸長成一個魁梧身軀的時候,他就從她的掌握中脫逃了出來。在那些成長的日子裡,只要她母親認為是「有教養」或者是「高尚的東西」,他都會打從心底去憎恨;而那些母親認為「粗俗下流」的東西卻成為他內心的渴求。後來進入那家小小的昂貴的預科學校後,他更願意做那種穿著邋遢、喜歡製造麻煩的壞小子,周圍的人會害怕他,崇拜他,甚至誤以為他家境較差而同情他。後來因為行為不檢點,他在高年級的時候被開除了,他選擇直接進入曼哈頓一所高中,讓他的母親擔心到了極點。那時候他還時時跟警察發生衝突,直到十八歲生日他大嚷大叫地加入了傘兵部隊。他希望能證明自己的勇氣,並且希望在士兵的陽剛世界裡,他能獲得這樣的承認:他確實是一個婊子養的硬朗男人。
他的目的果然都實現了,而戰爭讓他更確定無疑地走向自己為自己選好的方向。戰爭結束之後,他完全不顧母親的淚水和哀求,拒絕了去普林斯頓這類好大學的安排,一個人悄悄地考進了中西部一所三流的理工大學。他常常很得意地向朋友解釋:「政府出的錢」。就像讓家裡供養他上好大學是件十惡不赦的事情。在那裡,他或是穿著皮夾克在課堂打瞌睡,或者流連那些骯髒的小酒吧,跟大學裡其他的「硬漢」聚集在一起,在啤酒的助興之下嘲諷通識教育。他選擇了毫無疑問具有男性氣概的學科——機械工程。在那裡他還找到了現在的妻子,她是學校財務辦公室的職員,體形嬌小,溫潤柔和,對他充滿了崇拜之情。他做了孩子的父親,直到好幾年之後生活才發生了較大的改變。
之後發生的事情——據他自己說「差點瘋掉了」——是某天早上醒來之後,他發現自己被一家水力機械工廠雇用,生活在距離亞利桑那州菲尼克斯一百英里遠的沙漠地區當中,房子是四百幢一模一樣的建築物當中的一所。那是一個被烈日炙烤著的小盒子,從窗子裡往外看,只能看到大山的輪廓,而屋子裡的書架上也幾乎空無一物,除了五本發黃的工程手冊。這個小盒子每晚都鬧哄哄的,不是被電視的聲響轟炸,就是被前來玩牌的鄰居所驚擾。
謝普·坎貝爾必須承認,他在這群人中間感到了寂寞淒涼。這些年輕的男人有著遲鈍的、過早地顯示出成熟安穩的臉,那些女人會因為那些低俗的廁所笑話而爆發出巨大的笑聲(「嘿,哈里,給咱們講講那個闖進女廁所的傢伙!」),或者當他們的丈夫在熱烈地討論著汽車時,她們會抿著嘴安靜地聽。在他們當中,謝普開始覺得自己是個偽裝者,是個白痴。當他假裝自己是那樣的人時,他也把自己帶到一種他根本不想要也無法忍受的生活道路上。為了反抗母親,他永久背棄了自己的本性。
他的腦海中開始不斷出現另外一個世界的影像,那是一個本可以屬於他,也應該屬於他的世界。那是一個充滿了智慧和理性的世界,而他此刻把這個世界和「東部」這個概念混合成一體。這個時候他開始相信,如果是在東部,一個男人進入大學不是為了職業培訓,而是追尋智慧和美。而且在那裡,任何一個已經到了能夠分辨是非年齡的人都知道,「智慧」和「美」一點都不娘娘腔。在東部,他可以穿上粗呢或是法蘭絨質地的衣服,一個小時接一個小時地在老榆樹或鐘樓下散步,跟朋友聊天。當然,他的這些朋友都是他們這一代人的精英。東部的女孩們又苗條又優雅,走路的姿態落落大方,說話的聲音輕柔沉穩,充滿了智慧,而且絕不會嘻嘻傻笑。在寒冷的冬夜你可以邀請她們出來喝點雞尾酒,帶她們到劇院去,然後在白蘭地暖洋洋的作用下,她們會跟你到一所冰雪圍繞的新英格蘭風格旅店,開開心心地和你滑進柔和的鴨絨被褥里。在東部,男人大學畢業之後不急著去工作,他們會在擺滿了書的單身公寓裡過上幾年,偶爾去歐洲旅行幾次,最後他們投入的事業肯定經過了漫長的深思熟慮,正如最後結婚的時候,他們選擇的對象也是諸多漫長複雜的情緣里最好的一個。
沉迷於這樣的幻想當中,謝普很快就在水力機械廠里落下個不好的名聲,大家都把他看成自命不凡的討厭鬼。他也讓米莉很不安。當他沉浸在古典音樂和文學季刊里而變得情緒無常時,甚至嚇壞了她。他在米莉面前少言寡語,偶爾說的幾句話,也不再是從前那種混雜著紐約街頭少年和印第安納農夫風格的腔調——儘管米莉認為這種混合腔調很可愛——而是帶著不耐煩急促語氣的英式口音。後來有一個周日晚上,他先是喝得酩酊大醉,然後開始發酒瘋打孩子。米莉哭著把孩子摟在胸前,他就大罵米莉「無知的傻屄」,並揮拳擊打牆壁,折斷了自己的三根手指。
一個星期後,依然蒼白和驚懼的米莉幫著把衣物、鋪蓋和廚房用品放到車上,然後他們就踏上了風塵僕僕的東部朝聖之旅。抵達紐約之後的半年,當謝普還在猶疑著要不要做一個工程師時,他心裡很清楚,這是米莉一生中最難熬的日子。他們第一個意外發現是,母親留下來的錢已經所剩不多。(這些錢本來沒多少,現在只夠她安身在一個公寓酒店裡,成為一個終日與貓為伴的滿腹牢騷又勢利的老太太。)在這裡他們遇到數不清的挫折,對他們來說紐約巨大、骯髒、嘈雜,並且殘酷。他們用最後一點儲蓄租下便宜房子買來便宜食物。米莉從來不知道丈夫會在哪裡,也不知道他回家的時候會是怎樣的情緒。當他喋喋不休地談著音樂和哲學課程時,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當他在華盛頓廣場乾枯的噴泉里流連了好幾個小時,臉上留著四天沒剃的鬍子時,她不止一次打開電話黃頁查找精神科醫生的聯繫電話。但是最後,他終於在史丹福聯合精密儀器公司找了一份體面的工作,他們從租來的房子搬到革命山莊,米莉的生活才重新走上正常的軌道。
對於謝普而言,這過去的幾年是他心裡相對安穩的時期。或者至少在這個春天的夜晚,夜色逐漸凝聚,他的生活是平靜安寧的。他滿足地享用了烤羊肉和啤酒,正期待著跟弗蘭克夫婦愉快的長談。能有這樣的生活已經很不容易了,如果不是及時調整了心態,情況完全可以比現在糟很多。當然史丹福的工作和革命山莊和桂冠劇團,跟他在亞利桑那州的東部幻想有一段距離,但誰在乎呢。這些年來的安定已經消磨了他的幻想和焦躁,他心裡平和安適,對自己過去的選擇一點也不後悔。
有什麼可後悔的呢?即便是年輕時那個焦慮的壞小子階段,也給他帶來了很多好處。比如他在軍隊服役時就曾經獲得了一枚銀星勳章和戰地指揮官的職位,那時候他才二十一歲。這些東西可是貨真價實的,而且同齡人沒幾個能有同樣的成就。「戰地指揮官」——每當他腦子裡浮起這個字眼,一絲暖暖的自豪感都會攀爬在喉嚨和胸口裡,哪個心理醫生都無法從他心裡拔除掉這個情結。而且他也沒有再因為自己在文化上落後於同一代人而飽受困惑。他曾經嫉妒弗蘭克,因為弗蘭克擁有所有他所渴望的經歷:上的是東部大學,學習的是文化藝術,後來在格林威治村晃蕩了幾年,過著不受約束的單身生活。可是現在他可以肯定自己與弗蘭克·惠勒是平起平坐的,誰也沒比誰更好。所以有什麼可苦惱的呢,他又何必為自己上的是州立理工大學而耿耿於懷呢?
而且,如果他沒有去這所理工大學,他就不會遇上米莉。無需心理醫生提醒,他就能確定,要是再為娶了米莉而感到後悔,那就是真的有病。沒錯他們兩人的背景差別很大,他已經忘記當初為什麼會娶她,而且他們擁有的並不是世界上最浪漫的婚姻,但米莉就是為他度身定做的女孩。有兩件事讓他持續地沉浸在這個浪漫化的幻夢裡:她在亞利桑那和紐約的艱難時期不離不棄——他發誓自己不會忘記這個好處——以及另外一件事,她很好地適應和融入了他現在的生活。
為了他米莉怎樣努力去改造自己啊!要知道她的父親是一個半文盲的房屋油漆工,她的兄弟姐妹說話粗俗。對她來說這一切改變都很不容易。謝普想得越多,就越覺得她的穿著和談吐能跟愛波一樣得體。她願意生活在這個其貌不揚的郊區房子,而且知道把工作和孩子的問題歸咎於這個該死的房子。(「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我們當然會生活在市區里,或者乾脆再住遠一點,到真正的郊區去。」)她可以把所有的房間收拾得很精雅、簡潔,並且營造一種知識分子式的素潔內斂,讓愛波看到以後都讚嘆:很有吸引力。哦,差不多所有房間。當謝普心滿意足地把擦鞋布捲起來時,他承認不是每一個房間都那麼好。至少這個房間,這個臥室,就不那麼成熟別致了。這裡的牆壁很窄小,牆紙是粉紅和深紫的大花卉圖案,牆面上有凸出來的支架,擺放著一列列的小巧易碎的玻璃製品。窗戶沒怎麼起到窗戶的功能,倒更像是為了掛放印花紋窗簾而存在。床上和梳妝檯上鋪的是跟窗簾配套的床單和桌布,皺皺的邊緣笨重地垂到地毯上。這像是一個小女孩會夢想跟她的洋娃娃單獨住在一起的房間,她會在後院某個陰涼的角落裡搭建這樣的房間,上癮似的用遺棄的水果箱和破布條來裝點它;她會一再地打掃光禿禿的地面直到它像麵包皮那樣光滑,然後再接著打掃就像麵包皮開始碎裂了。每次給紗布弄上點什麼裝飾,或者把一個髒兮兮的蝴蝶結打好,她的臉都要激動地顫抖一下。她勞動時快速轉動的受驚眼神,很像現在那個正坐在鏡子前面追蹤著中年痕跡的婦女。
「親愛的。」她說。
「什麼事?」
她慢慢從椅子轉過身來,臉上流露出苦惱的神色。「呃,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我說了你可能會笑,但我還是說吧。你不覺得弗蘭克他們有點……傲慢或什麼的?」
「哦,別傻了。」他有意把聲音調得低沉而富有理智,「你怎麼會往那個方面去想啊?」
「我不知道,但我就是有這種感覺。我知道她為那次演出的事情很不高興,不過那不是我們的錯吧,親愛的,你說呢?我們最後在他們家那次,當時感覺一切都有點……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你記得有一次我跟你描述你母親看著我時的眼神麼?那天愛波就是那樣看著我。現在她竟然又忘記了我們的邀請。我不知道。這確實太可笑了。」
他把鞋油罐的蓋子擰緊,然後把它跟卷好的擦鞋布和鞋刷一起收起來。「親愛的,」他說,「這一切都是你想像出來的。你會毀掉今晚的好心情的。」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她茫然而難過地看著自己粉紅色的襯裙。
「我只是告訴你真實的情況。來吧,放鬆點,好好地度過一個愉快的夜晚。」他走過去輕輕地擁抱她一下。但是他彎身靠近她肩膀時,他臉上的笑容扭曲成一個焦慮不安的表情,因為他在她身上聞到了一種酸臭的味道。
「好吧,我想你說得對,」她說,「對不起。你快去沖一個澡吧,快點。我到廚房去準備一下。」
「不用那麼著急,」他說,「他們總會稍晚一點的,你幹嗎不去洗一個澡呢,如果你想的話?」
「不用了,我差不多準備好了,一會兒穿上裙子就可以出去。」
在浴室里,謝普一邊塗抹肥皂搓揉身體,一邊不停地想,是什麼讓米莉的身上有那麼難聞的味道。他知道肯定不是因為她洗澡不夠勤,昨天晚上她才剛剛洗過一次;這味道也應該跟她的月經周期沒有關係,謝普記得她上一次月經已經過去了一段時間。這好像是精神緊張帶來的生理反應,就像皮炎濕疹或壞肚子那樣。謝普猜想她覺得緊張的時候體液分泌就更加旺盛。
當他在霧氣騰騰中圍起毛巾時,他又斷定這不是尋常的汗味。女人的汗味,天知道為什麼會引起男人的興奮。他突然回憶起去年夏天,他在維托木屋酒吧擁擠的舞池裡摟著半醉的愛波,她的裙子也被汗水浸透而粘在背上,她的額頭黏糊糊地滑落到他的臉頰。他們在雨點般的軍鼓聲和薩克斯風的鳴叫中晃動著,哦,她在流汗。那種味道強烈乾淨得像檸檬。她的體味,還有她整個身軀優雅的起伏,讓他……讓他禁不住想要……天啊。這件事情發生已經差不多一年了,但是每次回想起來,還是讓他繫著襯衫紐扣的手指微微發抖。
房子裡安靜得不太自然。他拿著空啤酒罐走到樓下,想去看看米莉準備得怎麼樣了,當他穿過客廳時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經有了四個孩子。
他險些絆倒在他們身上。四歲、六歲、七歲、八歲的四個孩子齊刷刷地趴在地上,身上穿的是同一款藍色睡衣。幾個小傢伙都用手肘把頭撐了起來,目不轉睛地盯著面前的電視螢幕。他們都有金色的頭髮,鼻子短平微翹,從側面看四個人長得很像米莉。他們正嚼著泡泡糖,粉色的包裝紙被他們隨手扔在身旁的地毯上。
「嘿,孩子們。」謝普說。但沒有一個人抬起頭來。他小心地從他們身邊繞過,然後朝廚房走去,皺著眉。還有哪個男人看到自己的孩子時會如此不快?這不只是因為他們突然出現在他的視野里讓他驚了一驚——這是經常有的事。他會發現孩子忽然出現在眼前,然後呆了一下,想:這四個傢伙到底是誰?一兩秒之後,他才能夠回過神來,意識到他們是他的兒子。如果有人問這些時他心裡有什麼感覺,他會很誠實地回答,帶著一絲突然襲來的深藏著的愉悅:那感覺就像每天夜裡去查看他們是不是睡著了,或者看他們在草坪上飛奔追逐著棒球一樣。但是這次他的感覺有所不同。他必須承認今天他感到了厭惡。
他走進廚房的時候,米莉正把肉醬塗抹在餅乾上面,一邊吮吸著手指。
「親愛的,我過去一下,」他從她身邊擠過,「我拿點東西就走。」
他從冰箱裡取出一瓶冰涼的啤酒,走到了後院漆黑的草地上,然後默默啜飲。從這裡往下眺望,穿過重重陰暗的樹頂,他就可以看到弗蘭克家屋頂的輪廓。再往下看,在房子的右下側,電話纜線之下是十二號公路上的車流。開車的人們剛剛把車燈亮了起來。他久久地遠望光影流動的高速公路,心裡還在思考著剛才那個問題。
如果那個瞬間他感受到的不是厭惡,那麼它到底是什麼呢?難道是過於挑剔和勢利眼嗎?或許是覺得他們緊盯著電視螢幕和咀嚼著泡泡糖的動作讓他們顯得蠢笨無知,以及,太過中產階級?這是什麼廢話啊。難道他更想要看他們坐在他媽的迷你茶桌邊,穿著蘇格蘭短裙?不,他的厭惡肯定別有緣由。另外一種可能是,他們的出現打斷了之前他對愛波的幻想。事實上他確確實實對她有幻想,各種各樣的幻想。直接承認有這樣的想法比逃避要更健康一些。他們的出現打斷了他對愛波的幻想並讓他感到一點點驚訝,就是這麼回事。現在既然已經面對它了,他允許自己的目光離開十二號公路,轉而專心地看她家的房頂。冬天樹葉掉光之後,從這裡可以看到房子的大部分和前院草地,晚上還能看到臥室里的燈光。謝普開始遐想愛波這時候在幹什麼。在梳理她的秀髮?還是在穿絲襪?他希望她會穿那身深藍色的連衣裙。「我愛你,愛波!」他輕輕地說,像是在體驗這麼說會有怎樣的感覺。「我愛你。我愛你。」
「親愛的,」米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你在外面幹什麼呢?」她站在明亮的廚房門口眯著眼往迷濛的夜色里看,身後站著微笑著的弗蘭克夫婦。
「噢!」他越過草坪,「你們好!沒注意你們的車子開上來了。」說完之後,他才覺得這句話很愚蠢。他停下來想把最後一口啤酒喝光,仰著脖子的時候他才發現原來最後一口幾分鐘之前就已經喝掉了,連空瓶子都被他握得溫熱起來。
這個夜晚從一開始就感覺有點彆扭。事實上在第一個小時裡謝普不敢跟米莉的目光交會,他擔心自己的表情會讓她確信自己的擔憂是有道理的。他不得不承認,現在發生的一切不太正常。弗蘭克夫婦根本就不在狀態,他們沒有放鬆下來,更別提到處走動了。他們甚至沒有去廚房拿飲料。兩個人就那麼禮貌地端坐在沙發上,一個靠著一個,恐怕只有一支手槍才能把他們分開。
愛波確實穿著她那條深藍色的連衣裙,她不可能比現在更迷人了。但是她的目光有一種奇怪的距離感,就像她是一個和善而拘謹的旁觀者,根本不像來訪的客人,更別提朋友了。不管你跟她說什麼,她的回答要麼是「對」,要麼就是「哦,真的啊」。
弗蘭克也一樣,而且要冷漠十倍。他不光是不開口說話(不說話對於弗蘭克來說已經是很不正常的表現了),甚至還毫不掩飾自己完全沒有在聽米莉所說的任何東西;他的言行舉止活脫脫就是個讓人厭惡的自大狂。他的雙眼不停地東張西望,打量著每一件家具和照片,就好像他從沒來過這種典型的郊區房子的客廳;就好像,上帝作證,他在過去的兩年內沒有把菸灰和啤酒沫灑遍這裡的任何一個角落,去年夏天他在這裡抽菸時沒有把這個沙發燒出一個洞,並且還醉倒在這張地毯上,打起了呼嚕。有一次米莉說話的時候,弗蘭克身體微微前傾,眼神越過她眯眼盯著某樣東西,就像從柵欄間隙窺探漆黑的老鼠籠。謝普過了一小會兒才弄明白,原來他看的是對面書架上的藏書。最糟糕的是,謝普並沒有像他自己想的那樣抑制住自己的不高興,現出友善的微笑並且抱歉地說:「我知道這裡沒幾本像樣的書,我不希望你就這樣判斷我們的讀書品味。這些爛書是多年堆積下來的,我們真正的好書其實……」相反地,他緊緊地閉著嘴,把四個人喝空了的杯子拿到廚房去。
謝普給弗蘭克夫婦都多倒了一倍的酒,希望氣氛會好轉。給米莉的酒則只有剛才一半的量,因為他很清楚如果她還是那樣喝的話,用不了一個小時就會不省人事。
最後弗蘭克和愛波終於放鬆了下來。當他們終於說話時,謝普又不肯定自己說不準更喜歡剛才的那種狀態。
是這樣開始的:弗蘭克清清喉嚨說,「其實我們有個很重要的消息要宣布,我們打算……」說到這裡他停了下來,臉紅了,轉而向愛波求援:「還是你說吧。」
愛波朝丈夫一笑,那副神態既不像旁觀者,也不像客人或朋友,讓謝普嫉妒到了極點。她轉向她的聽眾:「我們打算到歐洲去生活,」她說,「去巴黎,永遠待在那裡。」
啊?什麼時候?怎麼去?為什麼要去?坎貝爾夫婦兩張嘴像機關槍似的兇猛噴射出一連串的問題。惠勒們則笑吟吟地一一作答。一時間屋子裡每個人都說起話來。
「……嗯,大約一兩個星期以前吧,」愛波說,因為米莉堅持要知道,他們什麼時候開始籌備的,「具體的時間我們都不記得了,我們是突然決定要離開的,就是這樣。」
「那好吧,但我想知道你是怎麼想的?」謝普已經第三遍重複他的問題了,「我是說,你打算在那邊找份工作,還是怎麼樣?」
「呃,不,不完全是那樣。」這時候弗蘭克和愛波互相看了一眼,所有的談話停止了。這種私密的對視令人惱怒,謝普心裡想,好吧,管你們說不說,誰他媽關心你們這事啊!
然後談話再度開始。惠勒們探身向前,互相打岔,並且捏著對方的手像一對小孩。他們說出了前因後果。就像每次碰到壞消息一條條襲來時一樣,謝普使用了一貫的應對方法:隨遇而安。他讓每個壞消息無知無覺地滑進腦子某個角落裡隱藏起來,不讓它們引起不快或心痛。他強迫自己去想:好吧好吧,這事我以後再去想。這樣他總能在頭腦留出一點清醒的空間來應對局面。這樣,他就能維持適當的表情來說適當的話。他甚至愉快地想,派對的氣氛終於活躍起來了,而且他很自豪米莉能從容地應對這個場面。
「天哪,這確實是個很激動人心的決定,」等到惠勒們解釋完整件事後,她說,「我說真的。這是個美好的決定。我們肯定會很想念你們的。你說呢,甜心?」她的眼睛裡閃動著淚光,「我們肯定會非常非常想念你們的。」
謝普點頭表示認同,弗蘭克和愛波適時地擺出了優雅、禮貌而感傷的姿態,他們說,他們當然也會想念坎貝爾們的。非常非常想念。
稍晚一些,當一切結束,惠勒們也告別之後,屋子變得非常安靜。謝普容許一點傷痛感溜進心裡,一點點的傷痛,剛好足以提醒他,目前第一要務就是安撫好妻子。他必須把更多的難過克制下來。
「寶貝兒,你知道我心裡怎麼想的?」他走近正在廚房水槽邊刷洗杯子和菸灰缸的米莉,「我覺得他們的計劃是個不成熟的決定。」他發現她的肩膀感激地鬆弛了下來。
「是啊,我也這麼想。剛才我沒跟他們說,但我心裡想的跟你說的一模一樣。『不成熟』正是最貼切的字眼。他們倆有沒有為孩子打算過啊?」
「不錯,」謝普說,「這是一個問題。另外一個問題是:怎麼能是愛波出去掙錢養家。這算什麼事兒啊?我是說什麼樣的男人才有臉去接受一個這樣的安排啊?」
「是啊,你說得太對了。我也是這麼想的。我其實很不願意這麼去說,因為我真的很喜歡他們,而且他們一直都是我們最好的朋友。但你說得一點不錯,他們這種做法太荒謬了,剛才我一直都這麼想。」
後來兩人一起躺在臥室的黑暗中時,他對她卻再也不起作用了。他可以感覺到她躺在那裡掙扎在無法入睡的焦躁中;他可以聽見她呼吸裡帶著輕輕的摩擦聲,以及每次吸氣時身體的顫抖。他知道如果此刻伸手去觸碰她,如果他轉過身去讓她知道自己也沒有睡著,她肯定會撲到他的懷裡啜泣,把所有的情緒一起傾瀉出來,而他只能不斷輕撫她的後背,並且輕柔地低語,「怎麼了啊,寶貝兒,怎麼了,告訴我你怎麼了?」
而他不能這樣做。他不能走上這一步。他不希望她的眼淚浸濕他的睡衣,也不想要溫熱的脊背在他的手掌下顫抖。今天晚上不行,現在不行。他不處於能安撫別人的狀態。
巴黎!這個字眼的發音就能擊中他最柔情的神經。他被帶回到從前的美好時光,當時世界那麼輕盈那麼乾淨,那隻驕傲的隱形的鳥兒常常停留在他肩膀的中尉肩章上。哦,他記得巴黎的街道,那些樹,還有每個夜晚都可以享受到的征服感(你想要高個子的那個,坎貝爾?好吧,她就歸你了,我就要這個矮一點的。嘿,小姐,嘿……)。那裡的每個清晨,熱騰騰的咖啡,剛出爐的麵包卷,還有這樣的生活會永遠持續著的承諾。
好吧好吧,或許這只是孩子留戀的玩意兒,士兵留戀的玩意兒,戰地指揮官留戀的玩意兒。好吧。
可是上帝啊,如果是跟愛波一起生活在巴黎呢?如果是跟她十指緊扣徜徉在巴黎的長街呢?如果是跟她一起爬上某一幢灰色老建築的石頭台階呢?如果是和她一起晃進高高的鋪著紅磚的藍房子呢?如果在那裡聽到她沙啞動人的笑聲和輕聲細語呢(「你不希望得到我的愛嗎?」),如果能擁有那個檸檬肌膚的她,那個永遠那麼素潔的她,當他們倆……哦上帝!
噢,上帝啊!如果可以跟愛波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