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拉·潑泥翁 · 三 布雷夫的管堂神甫

四月初 路上的不速之客一撤退,我就決定不再耽擱,立刻到夏麻衣的村子裡去看看他。我倒不擔心他會怎麼樣了。這個魁偉的漢子會保護自己的!不過,親眼看見離得遠的朋友到底更放心點……此外,我的腿也該活動活動啦。 我沒有說什麼就走了,我輕輕地吹著口哨,順著河岸走,河沿著山腳流,山上植滿了樹。在小小的新葉上,滴著一陣甘雨的小小的水珠,這是春天的眼淚,小雨一會兒停,一會兒又悄悄地下起來。在大樹上,一隻松鼠在叫春。在草地上,鵝在嘎呀嘎呀地叫。八哥放大了喉嚨拚命唱,一隻小小的誘鳥也在唱它的「滴滴碧」…… 在路上,我決定耽擱一下,去多納西找另外一個朋友,公證人帕亞先生:我們三個也像美麗、快樂、溫雅三女神一樣,缺一不全。我在帕亞的事務所里找到了他,他正在文件簿上瞎寫著天氣如何,他做過什麼夢,和他對政治的看法。在他身邊,和一本《法律論》[1]擺在一起的,是一本打開著的《諾斯特臘達繆斯的預言》[2]。一個人一輩子都關在屋子裡,精神更想逃出樊籠,飛到夢想的平原和記憶的叢林中去;因為沒有力量指揮地球,他就想要預知世界上將要發生的事情。有人說,一切都是註定了的:我也相信,但是我得承認,我讀《百年預言》,從沒有預知過未來,除非是未來已經變成了現實。 一看見我,好帕亞就笑逐顏開;屋子裡從上到下都震盪著我們的笑聲。我一見他也很開心,這個大肚皮的小個子,滿臉麻子,臉頰鼓起,鼻子通紅,眼皮起皺,眼睛又靈活又狡猾,神氣老是不滿,怨天尤人,其實心裡非常快活,老是取笑,比我還要滑稽得多。他最高興的是板著臉孔,給你說一句俏皮的雙關話。當他一本正經,坐在飯桌前,拿著一瓶酒,一面請求酒神和笑神保佑他,一面哼著小調的時候,那樣子也煞是好看。有我在一起,他非常滿意,他用又粗又胖的手拉住我的手,他的手像他的人一樣伶俐,用起工具來巧妙得不得了,銼呀,切呀,接呀,削呀。他家裡的一切都是自己做的;一切都不美觀,但是一切都出自他的手;美觀不美觀,這都是他的縮影。 他還沒有改變他的老脾氣,埋怨這個,埋怨那個;我呢,由於喜歡作對,卻覺得這個也好,那個也對。他是悲觀博士,我是樂天先生:這就是我們爭論不休的老玩意兒。他怨他的主顧;的確應該承認,他們不太熱心還他的賬:因為有些賬算起來已經有三十五年之久;雖然這和他的利益有關,他並不急著要人家還債。另外有些人即使還賬也要碰運氣,當他們想起來了,就付一點實物:一籃雞蛋,一對小雞。這是慣例;要是討錢就得罪人了。他埋怨著,但是也就這樣算了;我相信若是他處在他們的地位,也會同樣做的。 幸虧他的財產已經夠他用的了。一筆相當豐富的財產還會生息。他所需要的又不多。一個老單身漢;並不追求女人;至於愛吃愛喝,我們的大自然里應有盡有,田地里生產的可以擺成酒席,我們的葡萄田、果子園、養魚池、養兔場都儲備著豐富的食物。他最大的開支是買舊書,他只肯遠遠地拿著書給人看(因為這個傢伙不肯借書給人);還有一筆大開支是花在他的癖好上面。他喜歡用新從荷蘭運來的望遠鏡觀察(變幻無窮的)月亮。他在頂樓里,屋頂上,煙囪中間,搭了一個搖搖晃晃的平台,從平台上他認真地觀察著運轉的星象;他努力想看懂我們命運的天書,雖然什麼也沒有看明白。他喜歡相信天命,儘管他自己並不相信。這點我了解他:人喜歡從窗口看穿過天空的星星,正如看街上走過的姑娘一樣;人家給她們編上幾段奇遇,幾件艷事,一本小說,管它真的假的,反正這很有趣。 我們討論了很久,討論奇蹟,討論星期三夜裡在天空揮舞的血紅的火劍。各人都按照自己的意思去解釋那個奇蹟;當然各人也都口沫橫飛地[3]堅持:只有自己的解釋是正確的。但到最後我們才發現:他和我什麼都沒有看見。因為那天晚上,我的占星家恰巧也在他的望遠鏡前打了一個瞌睡。當人發現不止自己一個是傻瓜的時候,也就不再爭執。我們都很樂天知命。 我們一同走了出去,決定了不把奇蹟的真相坦白告訴管堂神甫。我們走過田野,仔細看看新發的幼芽,剪成圓錐形的、玫瑰色的矮樹叢,築巢的小鳥,和一隻在平原上空的蒼鷹,它像輪子一般,在天上團團轉。我們笑著談起從前和夏麻衣開過的一個玩笑。帕亞和我辛辛苦苦地花了幾個月的工夫,教會了一隻關在籠子裡的大八哥唱一支新教的歌子。然後我們把它放到管堂神甫的花園裡去。它在那兒真是得其所哉,變成了村子裡其他八哥的音樂教師。夏麻衣在念經的時候給它們的合唱吵煩了,在胸前畫了個十字,咒罵起來,以為是魔鬼被放到他的園子裡來了,他就念咒趕鬼,而且埋伏在百葉窗後,憤怒地用火槍打死了這隻惡魔。他卻不是完全上了當。因為打死了這個惡魔,他就把它吃掉了。 * * * 我們邊走邊聊,就到了布雷夫。 布雷夫好像在睡覺。路上的房屋打開了大門,仿佛在春天的陽光中,在過路人的面前,打著呵欠。沒有看見人的臉孔,只在溝邊看見一個小鬼的屁股,正在納涼、撒尿。帕亞和我臂膀挽著臂膀,親密地談著天,我們沿著一條撒滿了禾草和牛糞的道路走向鄉鎮中心,走著走著隱隱聽見一陣仿佛被激怒了的蜜蜂的嗡嗡聲。我們走到教堂的廣場前,才發現那裡擠滿了指手畫腳、高談闊論、嘰嘰喳喳的人群。在他們中間,在管堂神甫的花園半開的大門前面,站著夏麻衣,滿臉氣得通紅,伸出兩個拳頭,向著他教區的居民大聲喊叫。我們竭力想聽清楚是什麼事;但只聽見一片亂鬨鬨的聲音: 「……毛毛蟲和小毛蟲……金龜子和田老鼠……主啊,請聽[4]……」 夏麻衣叫道: 「不去!不去!我不去!」 群眾喊道: 「天啊!你是我們的管堂神甫嗎?回答我們:是不是?如果你是(你當然是的),那就應該為我們出力啊。」 夏麻衣說: 「無賴!我是為上帝盡力,不是為你們……」 於是又起了一陣騷嚷。夏麻衣為了結束這場爭吵,就當著他教民的面把門關起;在鐵柵門外面,還看得見他的雙手在舞動,一隻手習慣地向他的教民灑著祝福的聖水,另一隻卻給大地帶來了雷霆般的詛咒。最後一次在窗前出現了他的圓肚子和方臉孔,他不能在群眾的噓叫聲中使人聽見自己,氣得無可奈何,只好嗤之以鼻。這時,連百葉窗也關起了。叫嚷的人叫累了,廣場慢慢空了;我們從這些疏疏落落的看熱鬧的人後面,到底溜到了夏麻衣門前,敲起門來。 我們敲了很久。這個頑固的傢伙怎麼也不肯開門。 「喂!神甫先生!……」 我們叫也枉然(我們不讓他聽出我們的聲音,好尋開心): 「夏麻衣先生,你在家嗎?」 「見魔鬼去!我不在家。」 因為我們堅持,他就說: 「請你們給我滾蛋!要是你們不肯離開我的大門,狗娘養的,我就要請你們受一次好好的洗禮!」 他把一壺水幾乎潑到我們背上。我們叫了起來: 「夏麻衣,要潑也得潑點酒啊!」 一聽見這句話,好像奇蹟一般,風暴立刻平息了。夏麻衣紅得像太陽般的欣喜的臉孔伸了出來: 「好傢夥!潑泥翁,帕亞,是你們呀?我幾乎做出好看的事來!啊!死促狹鬼!你們為什麼不早說?」 我們的好人一步跨四級地跑下樓來。 「進來!進來!上帝保佑的人!哈,讓我擁抱你們!好人,看了這麼些野人頭之後再看見人臉多舒服呀!你們有沒有看見他們剛才蹦蹦跳跳做些什麼?他們愛跳多久就跳多久,我才不願動哪。上樓去,我們去喝一杯。你們該走熱了。他們居然妄想要我帶著聖體[5]出去!天不久就要下雨了:那麼好上帝和我不都要淋成落湯雞了嗎?難道我們是來服侍他們的?難道我是一個僱工?把服侍上帝的人當作奴僕!真是混蛋!我是來洗刷他們的靈魂,不是來打掃他們的田地的。」 「喂!」我們問他,「你在胡說八道地講些什麼?哪個魔鬼得罪了你?」 「上樓去,上樓去,」他說,「樓上更舒服。但是首先應該來喝一杯。我累壞了,我喘不過氣來!……你們說這酒怎麼樣?當然這不算太壞的。我的老朋友,你們能夠想到 這班畜生居然敢妄想要我從復活節起,每天去給他們祈禱豐年嗎?……為什麼不從國王節[6]起直到新年為止呢?……而這都只是為了要趕掉金龜子!」 「金龜子!」我們說,「的確你真呆得像金龜子。夏麻衣,你真是在胡說瞎扯。」 「我一點也不胡說瞎扯,」他氣得叫起來,「啊!這個,這個我受不了!他們發了瘋,把我當作攻擊的目標,你們反說我瘋了!」 「那麼,你就冷靜一點說個清楚吧。」 「你們真是要我的命!」他氣得滿頭大汗,邊擦邊說,「他們麻煩我們,把我和上帝,上帝和我,麻煩了一整天,為了要我們順著他們的心去幹些荒唐的事,而你們卻還要我冷靜!……你們要曉得(唔!我的確要氣悶死了),這些異教徒一點也不關心永生,他們洗滌靈魂的時候並不比洗腳的時候多,卻苛求他們的神甫能掌管天晴下雨。我必須能夠命令太陽和月亮:『熱一點,下點雨,夠了,不要太多,來個溫和的、不刺眼的、有雲遮蔽的小太陽,來陣微風,但是千萬不要下霜,還要澆點水,主啊,這是為了我的葡萄園;停,尿撒夠了!現在,我需要一點火……』要依這些混蛋的話,上帝似乎並沒有什麼事情要做,他在祈禱的鞭策下,就會像園丁的驢子一般轉動磨盤,打起水來。還有(這是最妙的!)他們彼此意見又不一致:一個要雨,另外一個卻要太陽。瞧,他們把聖徒都攀出來幫忙!那邊有三十七個呼風喚雨的。走在前頭的是手拿長矛的撒尿大王聖梅達爾。另外一邊只有兩個:撥開烏雲的聖雷蒙和聖迪埃。但來增援的有驅風的聖布累茲,解凍的克里斯托夫,吞雨的瓦累廉,斬雷的奧雷廉,放晴的聖克累爾。天上也起了衝突。這些大人物都在揮動老拳。瞧,聖蘇珊、聖海倫和聖斯科拉斯提克正在揪著髮髻。連好上帝也不知道幫哪一個聖徒才好。要是上帝都不知道,他的教士能夠知道什麼呢?可憐的神甫!……總而言之,這不是我的事。我只是在這兒轉達祈禱而已。執行不執行要看老闆。所以要是這些無賴不把我捲入天上的糾紛的話,我是什麼也不會抱怨的(雖然,說老實話,這樣崇拜偶像也真令人厭惡……我溫和的主耶穌啊,難道你死了也無濟於事嗎?)。但是(他們發瘋了!)他們妄想把我和十字架當作驅邪符,來趕掉侵蝕他們田園的小蟲。有一次要趕走倉庫里偷谷吃的老鼠,於是排隊迎神,念咒驅邪,祈禱聖尼凱茲。那是十二月一個冰冷的日子,地上的雪堆得有背脊那麼高:我因此患了腰部神經痛……後來又要趕毛毛蟲。於是祈禱聖潔特律德,排隊迎神。那是三月的事:正在融雪,忽然下了一陣驟雨,夾著冰雹,我一淋雨嗓子就啞了,從那時起直到現在還在咳嗽……今天又要趕金龜子,又要排隊迎神!還一定要我圍著他們的菜園走(頭上是火熱的大太陽,大塊烏雲好像要產子的蒼蠅,雷雨馬上就要暴發,我要是去了,回來准得感冒)。並且要我一面唱著聖歌:『你們這些無法無天的東西,你們要被驅逐出境,片刻也不能停[7]……』可是被驅逐的可能是我自己哩!……『你這個浸禮教徒夏麻衣,外號饞鬼,現任管堂神甫。』……不去,不去,不去,多謝多謝!我才不忙著去呢。這種玩笑開得多了,再好也會使人厭倦。請問,應該是我來趕走他們田裡的毛蟲嗎?如果金龜子妨害了他們,那就讓他們自己去趕吧,這些懶漢!假如你幫助你自己,上天就會幫助你的。自己束手不動卻對神甫說:『幹這個,干那個!』那是太便當了。我只做上帝和我自己喜歡做的事:我要喝酒。我要喝酒。你們也來喝吧……至於他們,讓他們包圍我好了,要是他們高興的話!我才不在乎,夥計們,我敢賭咒:他們圍住我的房屋,絕不會比我坐在這張安樂椅上的時間更久。讓我們來喝酒吧!」 * * * 他喝著,因為氣力和口才消耗太多而疲倦了。我們也像他一樣,把酒杯舉到嘴邊,杯底朝天,通過酒杯看著天空和我們的命運,天空和命運似乎都是粉紅的、樂觀的。有幾分鐘肅靜無聲。只有帕亞的舌頭在嘖嘖響,夏麻衣的粗脖子裡,酒在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夏麻衣一飲而盡,帕亞卻慢慢啜著。酒一流到胃裡,夏麻衣就發出「哼」聲,抬起頭來望著天空。帕亞卻瞧著他的杯子,從上看到下,從暗處看到亮處,啜著,吸著,用鼻子,用眼睛,和用嘴一樣地喝著。我呢,我同時欣賞著飲料和飲酒的人;我的快樂因為他們的快樂,因為觀察他們而增加了:又喝又看;這真是勝過王宮的御宴。但我並不因為看就不迅速敏捷地把酒喝乾。我們三個步調整齊;沒人落後!……但是誰想得到?當我們算賬的時候,頭一個一口氣跑到櫃檯前的,卻是公證人先生。 在酒窖的香露浸潤了我們的咽喉,恢復了我們的活力之後,我們的靈魂如花怒放,臉孔也笑逐顏開。我們肘腕倚著打開的窗戶,心醉神迷地觀賞著田野的新春,愉快的陽光照著紡錘形的、正在吐新葉的白楊,隱藏在山坳里的溶納河在草原上轉來轉去,好像一隻在和自己尾巴玩耍的小狗,河上升起了捶衣、洗衣和母鴨嘎嘎的回聲。夏麻衣一開心,就捏著我們的胳膊說: 「生活多麼好啊,尤其是在這個地方!感謝天上的上帝使我們三個都生長在這裡!還可能有什麼更可愛,更可喜,更感人,更動人,又豐滿,又有味,又溫柔,又優美的呢?我真快活得要流淚了。簡直恨不得一口氣把這個世界吞下去!」 我們正點頭表示同意,他卻突然反過腔調來說: 「但是為什麼上天會起這個鬼念頭,在這個地方生出這些畜生來?上帝當然有理。他知道他造出來的是什麼,應該相信……但是我得承認,我寧願相信他是搞錯了,我寧願要我的教民到魔鬼那兒去,或者隨便去什麼地方,秘魯也好,土耳其也好,我都不管,只要他們不在這裡!」 我們對他說: 「夏麻衣,天下的教民都是一樣的。這些人也罷,那些人也罷!換些人又有什麼用?」 「大概,」夏麻衣接著說,「他們生來不是讓我拯救,而是來救我的,因為他們強迫我在世上受苦贖罪。我的老夥伴,同意了吧?沒有什麼職業比鄉下管堂神甫更倒霉的了,他多辛苦才能把神聖的真理裝進這些笨伯的硬化了的腦袋裡去。我們枉然用福音的精華來餵養他們,要他們的孩子吸收教義:但餵的奶剛進口裡,又從鼻子裡出來了;這些大飯桶需要更粗糙的糧食;他們有時也模模糊糊地說一聲『福哉』,嘴角邊漏出一兩句禱告,或者像驢子叫似的唱著晚禱,雖然他們的靈魂又飢又渴,但是嘴裡從來沒有吐出任何聖言。他們的心和肚子幾乎沒有接受任何聖教。從前如此,以後還是如此,他們永遠是純粹的教外人。幾世紀以來,我們徒然想消滅田裡、河裡、樹林裡的精靈和神怪;徒然想吹熄這些地獄裡的火焰,為了在黑暗的宇宙里,可以看得見唯一真神的光明,但是我們吹了又吹,甚至吹爆了臉和肺,也撲不滅這些地上的精靈,可惡的迷信,物質的幽靈。橡樹的老根,會轉的黑石頭,仍然是這些鬼類藏身之處。雖然我們已經斬盡殺絕,鏟完燒光,除了多少迷信的對象!但是一定還得翻轉高盧的每一塊泥土、每一塊石頭,翻轉孕育了我們的整個大地,才能消滅附在它身上的魔鬼。即使這樣恐怕還是做不到。這個該詛咒的大自然真是無法控制:你砍斷它的手足,它又長出翅膀。殺死一個神怪,卻又生出十個。在這些野蠻人看來,一切都是天神,一切也是魔鬼。他們相信夜裡變狼的巫師,沒有頭的白馬,黑母雞,人頭蛇,家神和魔鴨……那麼,請你們告訴我,要對付這些從諾亞方舟里逃出來的沒頭沒腿的怪物,就是聖母瑪利亞和虔誠的木匠的善良的兒子[8]又有什麼辦法!」 帕亞先生回答說: 「夥計,『有眼看別人,沒眼看自己』。你的教民頭腦糊塗,這點沒有問題。但是你呢,難道你比他們頭腦清楚?神甫,沒有什麼可說的了;因為你一切都像他們一樣。你的聖徒難道比他們的精靈、神仙高明?……有了一個三位一體、一位三體的上帝和聖母還不夠,還一定要在你的神廟裡擺上一大堆穿褲子和穿裙子的小天神,來代替那些被打爛了的偶像,補充那些空出來的神位。但是這些天神,不,真神上帝啊!他們比不上原來那些。人家不知道他們從哪裡來的;他們到處都鑽出來,好像蝸牛一樣,手工都做得不好,像下等人,又骯髒,又殘廢,洗得不乾不淨,遍體鱗傷,滿身瘤子,給蟲咬過:一個露出一隻流血的斷臂,或是大腿上發亮的爛瘡;另一個賣弄風情,髮髻上深深地挨了一刀;這一個擺出散步的姿勢,頭挾在胳膊下面;那一個揚揚得意,手裡搖晃著自己被剝下來的皮,好像拿著一件汗衣。不談別的,神甫,就談你自己供奉的聖徒,那位在你教堂里高踞主位的、在柱子頂上苦行修道的聖西蒙吧,他四十年就靠一條腿支持,站在柱子頂上,真像用一隻腳站著的鷺鷥!」 夏麻衣跳起來叫道: 「住口!談別的聖徒還可以!我並不管他們。但是,不信教的人,這一位卻是我的,我是在他的教堂里。我的朋友,說話要客氣點!」 「那麼,撇下你那長腳水鳥兒不談(因為我是你的客人),請你告訴我:你對科比尼修道院院長的看法如何,他硬說他有一瓶貞女[9]的奶;還有你覺得塞米宰勒先生怎樣?他有一天瀉肚子,就把聖水和聖骸[10]的粉末當作洗腸藥用了!」 「我的看法是,」夏麻衣說,「你自己,你這隻刻薄鬼,假若你肚子痛,大概也會這樣乾的。至於科比尼修道院院長,所有這些修士,為了要搶我們的生意,只要他們做得到,都會開起鋪子來出賣大天使的奶、小天使的乳酪、高級天使的黃油。不要談這些人了!修士和教士,那是狗和貓似的對頭。」 「那麼,神甫,你不相信這些聖物?」 「我不相信他們的聖物,但是相信我自己的。我有一根聖迪耶特琳的肩骨,可以檢驗水皰疹病人的小便和面色; 還有聖埃士甫的方頂門骨,能夠趕走羊肚子裡的魔鬼……請你別笑好嗎!新教徒,你還在笑?那麼你什麼也不相信?我有證明文件(只有瞎子才會懷疑!我去找來),在羊皮紙上籤了字的;你就會知道,你就會知道它們不是捏造的。」 「你坐著吧,你坐著吧,別去拿你的證明文件。你自己也不相信,夏麻衣,你的鼻子在翕動……不管什麼骨頭,不管哪裡來的,一根骨頭總是一根骨頭,崇拜它的人總是崇拜偶像。一切東西都該各在其位:死人就該在墳墓里!我呢,我相信活人,相信現在是大白天,相信我在喝酒講理——並且講得非常有理——我相信二加二等於四,地球只是在運轉的宇宙中的一個不動的星球;我相信吉·科基伊[11],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從頭到尾對你背誦內韋爾的《風俗集》;我也相信點點滴滴地累積了人類的學問和經驗的書籍;尤其重要的是,我相信我的理智。自然(不用說)我同樣相信聖言。沒有一個謹慎的聰明人會懷疑它的。你滿意了嗎,神甫?」 「不,我不滿意,」夏麻衣叫了起來,他當真激怒了,「你是不是加爾文派?相信異端邪說,膽敢亂攀《聖經》,居然教訓教堂,還以為(你們這些陰險的傢伙!)可以不要管堂神甫?」 這一下輪到帕亞生氣了,他抗議說,他不許人家說他是新教徒,他是個好法國人,正統派的天主教徒,但是他也通情達理,既不精神失常,也不手足殘缺,中午不戴眼鏡一樣看得清楚,他叫傻瓜做傻瓜,叫夏麻衣做三位一體或者一位三體的傻瓜(隨他自己高興怎麼叫),並且為了崇敬上帝,他崇敬理智,因為理智是上帝發出的最燦爛的光輝。 * * * 說到這裡,他們不再說話,喝起酒來,一面噘著嘴,嘟噥著,兩個人都把肘腕倚著桌子,轉過身去,背對著背。我呢,我卻嘩啦一聲大笑起來。於是他們才發現我這麼久什麼話也沒有說,我自己也直到這時方才發覺。在這以前,我一直忙著瞧他們,聽他們,欣賞他們的爭論,用眼睛和臉孔模仿他們,低聲學他們說話,嘴巴不出聲地動著,好像兔子咀嚼白菜一樣。但是這兩個發了瘋的雄辯家竟逼著要我宣布我同意哪一個。我就回答說: 「我兩個都同意,再多幾個我也同意。不再有什麼可以討論的吧?傻瓜越多,就笑得越厲害,人越笑得厲害,就越聰明……我的夥伴,如果你們要知道你們有多少東西,開始就應該把東西的數目一行一行地寫在紙上;然後,再把這些數目加起來。為什麼不把你們稀奇古怪的想法都加在一起呢?整個加起來也許就等於真理。如果你想獨占真理,真理就要嘲笑你了。幼稚的人,對世界的解釋不止一種:因為每種解釋都只能說明問題的一面。我擁護你們所有的神,異教徒的也好,基督教的也好,此外,我還特別擁護理智之神。」 聽到這些話,他們兩個都聯合起來反對我,怒氣沖沖地叫我做懷疑派、無神論者。 「無神論者!你們要怎麼樣?還想要我怎麼樣?你們的一神也好,多神也好,唯一的清規也好,無數的戒律也好,難道還想管到我家裡來?讓他們來吧!我會接待他們:我什麼都接待,因為我是好客的。我非常喜歡好上帝,更喜歡他的聖徒。我愛他們,崇敬他們,會對他們微笑(他們是些好人);他們不會拒絕和我聊聊天的。但是,對你們坦白說,我承認,一個上帝對我是不夠的。這有什麼辦法呢?我貪多……你們卻要我節約!我有我的男聖徒、女聖徒,我的仙女和精靈,天上的、地上的、樹上的和水上的神仙;我相信理智;也相信瘋子,瘋子才看得見真理;我還相信巫師。我很喜歡想像懸在空間的地球像個鐘擺似的在雲霄里來回擺動,我還想摸一摸這座宇宙的大時鐘,把它的精密機件拆開又裝上。但這並不是說我不喜歡聽天堂的蟋蟀和圓眼星星的歌唱,偷看月亮里的樵夫……你們聳肩膀嗎?你們是維護秩序的。嗯!秩序當然有它的價值!但它並不是毫無所需,而是要報酬的。秩序是不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做自己所不想做的事。這是挖掉一隻眼睛,好讓另外一隻看得更加清楚。這是砍掉樹木,好讓大路筆直通過。這樣便利倒是便利……但是好上帝!這是多麼難看啊!!我是一個老高盧人:我們有許多主子,各有各的法令,大家都是兄弟一般,各人只顧自己。你願意相信就相信你的,我相不相信,請你讓我自便。尊重別人的理智吧。特別是,我的朋友,千萬不要衝撞別人的天神!否則,他們會像蒸氣似的噴出來,像雨點似的灑下來,天上,地下,頭上,腳下,世界都會被他們擠滿,好像懷胎母豬的肚子。我可是尊重所有的天神。我還准許你們給我再帶幾個來。但是你們可別妄想從我這裡拿一個回去,我也決不遣散一個;除非這個壞蛋確實過分地辜負了我對他的信任。」 帕亞和神甫都憐憫我,他們問我怎麼能在這片混亂之中找到道路。 「我非常容易找到,」我說,「所有的小路我都熟悉,可以隨便走來走去。當我一個人穿過森林,從夏木到韋澤累去,你們以為我還需要走大路嗎?我閉著眼睛都可以在偷獵者的小路上來來去去;也許我最後一個回到家裡,但是無論如何,我帶回家的獵物袋總是滿滿的。袋子裡一切都整整齊齊、分門別類地排列著,各得其所:好上帝在大教堂里,聖徒在他們的小教堂里,仙女在田野間,理智在我的頭腦中。他們相互都很了解:各有各的配偶、職務和地盤。他們並不服從一個專制的國王;而是像伯爾尼的先生們和其他的加盟者之間的關係一樣,他們組織了聯邦。他們有些弱的,有些強的。但是不要太相信這一點!人們有時也需要弱者來反對強者。當然,好上帝比仙女們強。但是他仍然需要小心對付她們。好上帝一個人並不比大家都強。強中更有強中手。吃人的人被人吃。真的。人家總不能使我不想到:至高無上的好上帝,還沒有人看見過呢。他在很遠、很高的地方,真是高,真是遠。像我們的國王陛下一樣。大家只認識他的部下,他的總管和助手(這可認識得太清楚了)。但是他自己呢,總待在他的盧浮宮裡。今天的好上帝,每個人都祈禱的那一位,就好比孔齊尼大人[12]……不要堵住我的嘴,夏麻衣!好吧,為了不叫你生氣,就拿我們的好公爵內韋爾大人來打比方。上天祝福他吧!我是又尊敬他,又愛戴他的。但是在盧浮宮的陛下面前,他就一句話也不說,老老實實地做事了。就這樣也好!」 「就這樣也好!」帕亞說,「但是事情並不是這樣。唉!還差得多呢!『主人不在面前,僕人原形畢現。』自從我們的國王亨利[13]死後,王國落到婦人手裡去了,王爺們都和紡錘,和紡紗的人玩了起來……『王爺的遊戲使他們高興得忘了一切……』這些盜賊就去大養魚池裡釣魚,把蘇利大人[14]保管的金銀財寶和兵工廠保險柜里未來勝利的資本都偷光了。啊!報仇的人快來吧,要他們把吞下去的金子吐出來!並且要叫他們的腦袋分家!」 談到這點,我們說了些話,為了謹慎起見,還是不記下來的好;因為唱到這支老調,大家的意見都一致了。談到穿裙子的王爺,穿拖鞋的假信教徒,肥胖的教長,無所事事的修士,我們也唱出了一些變調。但是我應該說:關於這個題目,夏麻衣出口成章就唱出了最漂亮、最出色的歌子。我們的三人合唱繼續合著拍子進行,三個人異口同聲,主題由甜如蜂蜜的轉到苦如膽汁的,由假裝信教的轉到過分信教的,轉到各色狂熱的信教徒、加爾文派、天主教徒、頭腦簡單的人,這些蠢材為了強迫別人接受上帝的愛,以為可以用棍子或短劍,把愛打進或刺進別人的皮肉里去!好上帝又不是驢夫,要用棍子來趕我們走。誰願意死後進地獄,就讓他進地獄好了!難道還一定要他活著的時候受罪,活著也要把他燒死?謝謝上帝,讓我們安靜點吧!讓在我們法國的每個人都活著,每個人也讓別人活著!最不信上帝的莫過於基督徒了:因為他要燒死異教徒,而上帝卻是為了所有的人活著才死的。再說,最壞的人和最好的人,算起總賬來,都不過是兩隻可憐蟲:既不值得驕傲,也不必太殘酷;這兩隻蟲很相像,好比兩滴水一樣。 後來談累了,我們就唱起歌來,三個聲音抑揚頓挫地唱著讚美酒神巴克科斯的聖歌,這是我、帕亞和神甫毫無異議、一致擁護的唯一天神。夏麻衣高聲聲明:他喜歡這位天神,甚於路德教和加爾文教所有的骯髒修士傳道說教時,翻來覆去地講到的其他天神。巴克科斯,他呀,他是一位人人承認的、值得尊敬的天神,一位有來歷的、有法蘭西血統的天神……不僅如此,我親愛的弟兄們,他還是基督教的神:因為在某些古老的畫像上,耶穌不也是畫成一個用腳踩葡萄的巴克科斯嗎?因此,朋友們,喝一杯吧,為了我們的救世主,為了我們基督教的巴克科斯,為了我們歡笑的耶穌,因為他美麗的、深紅的血液流進了我們的葡萄園,使我們的葡萄、口舌和靈魂都變得甜蜜芬芳了,因為他把溫和的、近情的、慷慨的、善良的、譏諷的精神,灌入了我們頭腦清楚、見識卓越、血液優良的法蘭西! * * * 講到這點,我們就碰杯慶賀法國人卓越的見識,這種愉快的見識嘲笑一切過度的東西(「聰明人總坐在兩個極端之間」……因此他時常坐在地上),這時,很響的關門聲,樓梯上沉重的腳步聲,叫著「耶穌!約瑟夫!福哉」的喊聲,大口的喘息聲,向我們宣告埃洛伊絲·曲雷太太衝進來了,人們把這位管家婆叫作神甫夫人[15]。她喘著氣,一面用圍裙的尖角擦著她的寬臉,一面呼喊: 「啊啦!啊啦!救人,神甫先生!」 「喂!大笨蛋,什麼事呀?」神甫不耐煩地問。 「他們來了!他們來了!又是他們!」 「誰呀?還是那些排隊到田裡去的毛蟲嗎?我對你說過,不要再提我的教民,這些異教徒!」 「他們威嚇你!」 「我才不在乎呢。他們威嚇什麼?到教會審判官面前告我一狀?去吧!我已經準備好了。」 「唉!我的先生,要只是告一狀就好了!」 「那是什麼呢?你說!」 「他們在那邊,在大皮克家裡,搞人家說的那套畫符念咒、驅邪趕鬼的把戲,並且唱著:『快走吧,田老鼠和金龜子,快離開我們的田地,去把神甫的菜園和酒窖吃光!』」 聽見這些話,夏麻衣跳了起來: 「啊!這些該死的!到我的菜園裡來,他們的金龜子!還要到我的酒窖里來……他們要謀殺我!他們什麼不會發明出來呢!啊!主啊!聖西蒙啊!來救救你們的管堂神甫吧!」 我們想要叫他放心,我們笑得厲害! 「笑吧!笑吧!」他對我們叫道,「如果你們處在我的地位,我的聰明人,你們就不會笑得那麼高興了。唉!真是,假如我是你們的話,我也會笑的:多便當啊!但我真希望看見你們得到這個消息,並且準備飯桌、酒窖、臥房,來接待這些無賴!……他們的金龜子!真噁心……還有他們的田老鼠!……我不要這些東西!但這真傷腦筋!」 「喂!怎麼?」我對他說,「你不是他們的管堂神甫嗎?你怕什麼?叫他們念的咒失靈好了!難道你知道的不比你的教民多二十倍?難道你不比他們本領大?」 「唉!唉!我什麼也不知道。大皮克很陰險。啊!朋友們!啊!朋友們!這是多麼壞的消息!啊!這些強盜!……我本來多麼安心,多麼有把握!啊!什麼也靠不住!只有上帝偉大。我有什麼辦法?我給逮住了。他們抓住了我……我的埃洛伊絲,快去,跑去叫他們停住!我就來,我就來,不能不去!啊!這些惡棍!等我碰到他們倒霉的時候,也要叫他們嘗嘗滋味……現在(只好照辦[16]……)我是在過他們的三十六關!……得了,一定得去喝掉這杯苦酒。我就去喝。苦酒我也喝過不少!……」 他站起來。我們問道: 「你到哪裡去呀?」 「去參加撲滅金龜子的十字軍。」他回答說。 * * * [1] 原文為拉丁文。 [2] 諾斯特臘達繆斯,十六世紀法國大占星家,著有《百年預言》。 [3] 原文為拉丁文。 [4] 原文為拉丁文。 [5] 聖體就是酒和麵包,象徵耶穌的血和肉。 [6] 國王節,宗教節日,一月初六。 [7] 聖歌的原文有一半為拉丁文。 [8] 指耶穌基督,耶穌的父親約瑟是木匠。 [9] 指聖母瑪利亞。 [10] 聖水指酒,聖骸指麵包,代表耶穌的血和肉。 [11] 吉·科基伊,十六世紀法國法學家,堅決反對神聖聯盟。 [12] 孔齊尼,義大利佛羅倫薩人,法國王后瑪麗·德·美第奇的寵臣,貪婪無能,1617年被殺死。 [13] 指亨利四世,在位二十一年(1589—1610),死後由王后瑪麗·德·美第奇攝政。 [14] 蘇利,亨利四世的財政大臣。 [15] 在法語中,曲雷太太和神甫夫人同音。 [16] 原文為拉丁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