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新青年 · 安得廣廈千萬間

連士升 《給新青年》
生活在繁華的都市裡,一個人整天忙到晚,為的是怎樣解決衣食住行這些瑣碎問題。一般說來,行的問題比較容易解決,有錢的坐小車,沒錢的坐大車(公共汽車),雖然大車沿途要停留,不如小車的直截了當,但大車仍舊能夠把你送到目的地,而路頭路尾須多走幾分鐘,這對於你的健康不但沒有妨礙,反而有點益處。 食的問題在都市也很隨便。久居南洋的人對於吃這問題尤其不大考究,只要有故鄉風味,連路邊也可以坐下去,大家吃得津津有味。 衣的問題在香港雖嚴重,在新加坡卻很馬虎。在新加坡除少數人要追求時尚外,普通婦女可以穿著便裝滿街跑。至於男人,普通所謂「白領階級」早已連領帶也不結,僅穿一件襯衫就到處走動了。 衣、食、行三者都容易應付,剩下只有住這個問題最傷腦筋。 就新加坡和香港而論,寸金尺土,屋租非常昂貴。普通住屋已經很難找,便利往來旅客的旅店,更是供不應求。記得1937年8月20日,我帶著一家人從北京日軍的鐵蹄下逃出來的時候,費了14個鐘頭才抵達天津。好容易才找到一間破爛不堪的旅店。行李剛剛放下,傾盆大雨便繼續不斷地漏進房裡。就在那時候,我覺得杜甫的《茅屋為秋風所破歌》饒有趣味,尤其「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那兩句,仿佛是專門寫給我看的。 人口密集的都市,生病的人特別多。一個人生了病,當然要找醫生。私人醫生索價高,只有中上家庭才有資格光顧。中下家庭因為經濟關係,無力光顧私人醫生,他們只好跑到政府醫院去求醫。政府醫院上門求診的病人特別多,醫生還沒來,候診室早已擠滿了人。等了半天,才能夠見到醫生。醫生給病人弄得頭昏腦脹,一面聽病人說病情,一面手不停地揮開藥方。病人拿到藥方後,跑到藥房去取藥,藥房裡又是擠滿了人,又得等了半天才能夠拿到藥。生了一點毛病,要到政府醫院看病,至少須半天工夫,所以許多窮人患了小病多是忍氣吞聲,硬著頭皮去工作,直到病入膏肓的時候,才由家人送到政府醫院去留醫。 「安得廣廈千萬間」這句詩,真是擲地作金石聲。它說明我們的詩聖的抱負不凡,他絕不自私,只求大公;寧願犧牲小我,以便完成大我。它又說明,世界上只有窮人才能夠最了解窮人,最能夠幫助窮人。 只因杜甫一輩子吃了沒有錢的虧,弄得他無家可歸,僅住在破陋的茅屋,所以他才發個宏願,要建築「廣廈千萬間」。可惜「廣廈千萬間」的上邊加著「安得」兩字,這又證明詩聖僅剩下幻想,和事實永遠保持相當的距離。 1955年5月29日